在去向師兄表白的路上,我突然知道這是一款全員病嬌的乙女遊戲。
如果我現在去向師兄表白,我會被因愛生恨的小師弟一劍穿心;
如果我及時止損,師兄會提著花酒來拜訪我,酒裡下了斷腸毒。
我果斷調頭,去向清冷師尊求保護。
師尊捏著我的下頜,輕笑問我:
“那你要向我表白嗎?”
我:“……”
1
我喜歡了師兄三年。
我與師兄兩情相悅,離在一起只差臨門一腳。
我決定向他表白。
我讓他在屋子裡等著,我有重要的事要和他說。
說甚麼,我們都心知肚明。
師兄紅了臉,說好。
在一個夜黑風高的日子,我出發了。
走在小徑上,慘白的月光照在樹林裡,幽森中時不時傳來淒厲的鳥鳴。
我內心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森林深處傳來縹緲幽怨的歌聲,彷彿有女人在輕紗翻飛中起舞。
幾行字在我眼前浮現:
【『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歡迎來到遊戲《胭脂淚》。天高地迥,寰宇無窮,請玩家盡情探索遊戲世界。
【最後提醒,無論在甚麼境地,不要忘記,你的目標是——活下去。
【祝遊戲體驗愉快。】
等了幾秒,字發生了變化:
【A.現在去向師兄表白。
【B.不去表白。】
我的手心緊張到出了汗。
我此時已經沒有時間去震驚這世界是一款遊戲,因為我正處於很危險的境地。
遊戲說我的目標是“活下去”,這意味著我的生命是會受到威脅的。
而且極有可能,面前這兩個選項,關乎著我的性命。
選錯了,可能就會死。
我感覺到我的手腳都變得冰涼,心跳卻一下比一下重,沉悶的心跳聲在耳邊起伏。
可是,為甚麼?
這兩個選項,無論哪一個,看起來都不具有殺傷力。
我抿了抿唇,糾結之下最終選了 B。
我原本打算去向師兄表白,但這個遊戲突然出現,或許是在提醒我,這麼做會有危險。
我轉身,準備往回走。
森林在狂風中發出窸窣的響聲,冷風穿過我的身側,帶來一種陰冷滲入骨髓。
一隻蒼白冰涼的手按上我的肩,師兄含笑的聲音響起:“師妹,你要去哪?”
2
我的心臟停跳了一拍。
按在肩上那隻手以一種不容反抗的力道將我轉過身來,面對著他。
師兄一襲青衣,墨帶束髮,面如冠玉,笑起來很好看。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莫過於此。
但我只覺得全身發涼。
難道,我選錯了?
想到這裡,我心臟緊縮,大腦一陣陣眩暈。
我強逼自己穩下心神,隨便找了個藉口:
“我想起還有東西落下了,想先回我屋子一趟。”
謝青雲的笑意變淡了,他慢慢靠近我,最終定住。
他柔順的髮絲拂過我的臉頰,帶來一陣癢意。
鋪天蓋地都是他身上淡淡的清香,像是剛沐浴過。
我幾乎不敢大口呼吸。
“師妹,我在屋子裡等了你很久,很久。”
他一手繞著我的髮絲把玩,語氣緩慢。
“你為甚麼不來?”
月光如霜,照在他蒼白清雋的臉上。
我看清他的眼睛,瞳孔顯出一種無機質的黑色,彷彿最濃郁的夜,黑色幾乎凝成實質要流淌出來。
“你為甚麼不來?”
他重複著,藉著微弱的月光,我看見他眼底隱隱閃爍著瘋狂。
“師妹,你後悔了嗎?你不想來了嗎?”
“我沒有,我說了我……”
他卻不再聽我的解釋,拿出兩壺酒。
酒壺口敞開著,飄出一種淡淡的苦澀。
他語氣溫柔到近乎哀傷:“師妹,選一壺,喝下去。”
我被嚇到了,一動不動。
他見我如此,悲愴地大笑,幾乎流下眼淚:
“師妹,別怕。
“這兩壺是一樣的。
“你一壺,我一壺,我們——”
整個世界黑了下去,所有人與物都消失了。
幾行字浮現出來:
【達成 BE 結局·故人酒。
【『不得於飛兮,使我淪亡。』
【你的背叛令他感到絕望。
【一壺酒,葬故人。】
再一睜眼,我又回到了那個做選擇的十字路口,面臨抉擇——要不要去表白。
我:“……”
3
再面對這兩個選項,我毫不猶豫選了【A.現在去向師兄表白。】
我繼續沿著原先的路向前走,遠遠看到師兄的屋子裡透出朦朧的燭光。
他還在等我。
我正打算繼續往前走,感到身後一把冰冷的劍抵住我的腰。
我的身體僵住了。
不是,我都要向你表白了,怎麼還要殺我啊?
我緩緩轉過身去,看清來人。
是我錯怪師兄了,來人是師弟尉遲楚。
少年暗金色的衣袍拖曳至地,衣袍邊緣繡著精緻繁複的花紋。他有一張美到幾乎稱得上昳麗的面孔,只是唇色太血紅,膚色又過分蒼白,使他整個人有一種破碎感。
他身上有一種因長年病弱而帶來的藥香,令人聞著昏昏沉沉的。
少年低低咳嗽了幾聲,朝我微微一笑,唇色殷紅:
“姐姐,你去做甚麼?”
他的唇靠近我的耳畔,聲音輕到幾乎聽不見:
“我知道,你想去對謝青雲表白,我猜得對不對?”
我悚然。
他收回劍,粲然一笑:“姐姐喜歡的人不是我,沒關係的。”
我心中的怪異並沒有隨這句話而消退,相反,我感到更不安了。
他微微彎下腰,虛虛地將我環在他懷中。
就好像一個擁抱。
然後,猝不及防地,他手中的劍從後面穿過我的身體,緊接著扎進他心臟的位置。
他用一把劍,將我們兩人緊緊連在一起。
鮮血順著劍沿流下,兩人的鮮血淌在一起,已經分不清誰是誰的。
再無法保持平衡,搖晃著倒下。
輕若呢喃的話語如羽毛般落下——
“我愛你,就夠了。”
……
【達成 BE 結局·相思劍。
【『血染斜陽殘,月孤晚涼天。弒風攜雨落,魂破鬼門關。』
【嫉妒與痛苦驅使他下定決心。他終於用一把劍,將你們緊緊連在一起,再無法分開。
【——他的心臟渴望你滾燙的血液。】
4
我再一次站在十字路口,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你媽的,為甚麼。
其實這兩次死亡也帶來了一定資訊。
兩次都是 BE 結局,兩次都是死亡,是否說明我要活下去就必須達成 HE?
但現在的問題是,我無論選哪個都是 BE。
我看著眼前的幾行字,試探性地問:“還有 C 選項嗎?”
一陣冷風吹來,我打了個寒戰。
面前的字沒有變化。
我突然福至心靈,調頭換了個方向走。
這個方向既不是向師兄屋子的,也不是向我自己屋子的。
我兩個都不選,我要去山頂,那是師尊住的地方。
我就不信我躲到師尊那裡,他們還能追殺上門。
……
面前的字慢慢變得透明,最後消失了。
我不知道,在我轉身後,又浮現出一行字:
【解鎖 CG·暗藏殺機。
【『此身流轉如飄梗,正向南山賦采薇。』
【你踏上了另一條未知的路。
【看似躲避了必死的結局,但是,這條路就一定安全嗎?】
5
越靠近山巔,風裹挾著冷意吹來。
空氣中露水太重,潮溼得令人有些煩躁。
我走到師尊門前,抬手輕叩三聲。
“咚、咚、咚。”
門內響起一陣腳步聲,隨後門開了。
“咯吱——”
師尊的衣袍在風中飛揚,向我撲來一種潮溼的冷意,我感到有些疑惑。
按理說,在屋內不應該比室外溫暖乾燥嗎?
奇怪的是,之前我從來沒注意到這一點。
我按下心中的困惑,走進屋內。
月光透過窗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如流的影子。
師尊長相極美,眉眼清冷,銀色的長髮彷彿是月光下流動的雪。
他似乎對我的到來並不感到疑惑,只是微微笑了起來,喚我的名字:
“阿蕪,你來了。”
我看著這樣的他,內心那種怪異更加強烈了。
師尊極少笑。
我覺得我有必要解釋一下為甚麼來,因此開口道:
“師尊,我發現師兄和師弟表現得有點怪,就好像——”
師尊將我的話接過去,溫柔道:
“——就好像他們想殺你,對嗎?”
那一瞬間,我毛骨悚然。
……
面前再次浮現了幾行字,這次我終於看到了。
【解鎖 CG·空山月。
【『散關三尺雪,迴夢舊鴛機。』
【他等你很久了。】
6
師尊卻微微一笑,坐下給我倒了杯茶。
“別緊張,來,說說發生了甚麼。”
我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要怎麼說。
說這個世界是遊戲?這也太荒謬了,誰都不會信。
最後我只是道:“我本來打算今晚去……去師兄屋子一趟,卻發現師弟一直跟蹤我,手裡還拿著劍。”
師尊面上的神色更柔和了。
“你打算去你師兄屋子做甚麼?”
“我打算……我打算……”
我喝了一口茶來掩飾我的窘況。
想向師兄表白這件事實在難以啟齒,我半天說不出話來。
師尊嘆了一口氣。
他站起身來,聖潔的月光下,他美得驚心動魄,眼裡彷彿有粼粼的清冷水波。
他語氣溫柔至極:
“阿蕪,你不說,那讓我來說。
“你喜歡你的師兄三年了,今晚,你打算向他表白,對不對?”
暗戀被戳穿,我只感覺臉燙得厲害,像發燒了一樣,滿心沉浸在少女情思當中。
一隻蒼白冰涼的手掐上了我的下頜。
我被冷得瑟縮了一下。
師尊強制性地將我的頭抬起,直視他的眼睛。
他掐得我面板有些疼,我剛想開口,卻被他的神色嚇住了。
我從沒見過師尊這樣的眼神。
師尊從來清冷如謫仙,面上極少有情緒波動,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他情緒失控。
他捏著我下頜的力道越來越大,但他卻像是沒察覺一樣。
世界越來越模糊不清,我感到頭昏昏沉沉的。
——是那杯茶。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的那一剎那。
他說,你休想。
7
醒來時,我在一間昏暗的屋子裡。
藉著窗外微弱的曦光,我看清了自己手上的鎖鏈。
我竟然鬆了一口氣。
我賭對了。
這條路是行得通的,起碼,到目前為止都沒有 BE。
步履無聲,門被悄然無息開啟了。
師尊走了進來。
他依舊一身白衣勝雪,神色清冷,與這昏暗的屋子格格不入。
他低頭撥弄著我身上的鎖鏈,發出“泠泠”的響聲,唇角含著一抹諷刺的笑意。
“阿蕪,你不乖。”
鎖鏈牽動我的傷口,我疼得“嘶”了一聲。
明明是我被鎖著,卻見他眼尾薄紅,眼裡水汽氤氳。
他咬著牙,問我:“你喜歡他甚麼?”
我沉默著。
他一把將我按在牆上,語氣陰冷:“說啊,喜歡他甚麼,嗯?”
面前浮出幾行字:
【A.說出喜歡師兄的理由。
【B.說不喜歡師兄。】
我選了 A。
“我喜歡他溫柔有禮,光風霽月。”
其實不是的,“光風霽月”這個詞更適合用在師尊身上。
從前的師尊。
“嘩啦——”
他失手摔碎了一個瓷杯。
我看見他瞳孔因憤怒而微微顫抖,他猛地站起來,拂袖而去。
眼前的世界暗了下來。
【達成 BE 結局·囚中籠。
【『餘處幽篁兮終不見天。』
【宗門的高閣從不許弟子進入,只有師尊偶爾去。
【傳聞,曾有弟子聽見高閣中傳來低低的嗚咽聲,卻從來不見人從那裡走出來。】
我:“……”
沒必要,真的沒必要。
……
再次回溯到師尊問我的時候。
我凝視著他的眸,給了他想聽的回答:“我不喜歡師兄。”
其實這句話傻子也能聽出來是假的,昨天還要去表白,今天就不喜歡了。
但我明顯感覺到師尊的心情好了許多。
他低頭為我解開左手的鎖鏈,從這個角度,我可以看清他微微顫抖的睫毛。
他低聲對我說:“抱歉,阿蕪。”
話是這麼說,但他並沒有為我解開另一隻手的鎖鏈。
他怕我逃走。
但沒關係,夠了。
我對他唇角彎出一個笑容。
這是我從被他囚禁以來,對他露出的第一個笑容。
他白皙的耳尖微微紅了。
8
師尊走後,我在心中默默算好時間,悄悄用左手拔出藏在髮間的簪子,伸入鎖匝中,“咔噠”幾下就把鎖開啟了。
一直沒人知道,三教九流的功夫我都會一些。
我揉了揉酸澀的手腕,走到窗邊,觀察周圍的環境。
片刻後,我對自己現在的處境有了解。
從這裡到宗門出口,大約需要半刻鐘。
一刻鐘後,輪值的人換守,我就趁這個時機逃出去。
如果在這期間,師尊回到屋裡發現我不見了,我就走不了了。
一刻鐘也耽誤不得。
我走得太急,沒發現,一朵潔白的花瓣從我身上飄落下去。
……
一切都很順利,奔到門口時,正好輪值。
我看著新換上的人,瞳孔微微顫抖。
師兄,謝青雲。
他發現我了。
“師妹你——”
我看得出他有很多話想問我,比如昨晚為甚麼沒來,再比如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
但我已經沒時間解釋了。
我打斷他的話:“師兄,現在情況很危急,我必須出宗門。”
師兄清雋卓絕,此時微微皺起眉,也好看得很:“這不合規——”
我籠在寬大衣袖中的手微微發抖,在危急情況下迅速做出決斷。
我深吸一口氣。
“昨晚師弟來找我了,他好像想殺我,我必須得逃——”
……
從一開始我就在刻意渲染一種緊張的氛圍。
聽到我提及師弟尉遲楚,他微微擰眉,欲言又止,但最終還是甚麼都沒問。
幾經神色變幻,他還是讓步了。
“師妹你走吧。”
我跨出門一步,回頭望他。
“師兄,你不願和我一起走嗎?”
“我不能——”
我牽住了他的衣袖。
他神色錯愕。
我用眼神無聲地懇求他。
他還是妥協了,就像從前那樣。
他輕輕說:“真拿你沒辦法。”
我牽住他的衣袖,往前走。
我要逃走,可我捨不得他。
我說,我們私奔吧。
……
我轉身離開時,沒有看到浮出來的幾行字。
【解鎖 CG·遺之鈴蘭。
【『芳心向春盡,所得是沾衣。』
【蒼白的指尖捻起了地上柔軟的鈴蘭花瓣。
【他對旁人道:『不必了,我親自去一趟。』】
9
我們下了山,往北去。
宗門在深山中,要出這層層環抱的群山,路途不無艱辛。
翻越了幾重山,我感到有些疲累。
“師兄……”
我眼巴巴看著他。
師兄失笑。
“那便歇息會兒吧。”
我們盤膝相對而坐,我感到雙腿受到了解放。
我隨口問道:“師兄,你喜歡我嗎?”
我本以為他會一如往日給出肯定的回覆,但他只是搖頭。
“不是喜歡,是愛。”
他反問我:“那你呢?你對我呢?”
我心尖一顫。
我並沒有回答,而是繼續問:
“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我們被迫分開,你會如何——”
他眉眼垂斂:“我不知道。”
他問我:“你會變心嗎?”
我正欲回答,便聽到一群人靠近的腳步聲。
我猛地站起來:“誰?”
一群穿紫袍的人將我們二人圍住了。
為首的人磨了磨牙:“終於等到你們了。”
他們面上暗紫色的獠牙面具昭示著他們魔修的身份。
原來是早就埋伏好了的,見正派宗門弟子下山,便出擊了。
正邪兩道,向來不共戴天。
我宗聞名天下,我與師兄身為宗主親傳弟子,論實力這些魔修自然無法與我們相比。
但他們人太多了。
我在心中默默算了下,約有上百人。
我與師兄對視一眼,十年來的默契讓我們在無聲中達成共識。
我們二人的劍同時出鞘,劍鋒合一,劃成一個閉合的圓,以無可抵擋之勢掃過。
魔修的陣勢亂了。
趁現在!
我們飛身而起,輕點浮風掠過一眾魔修。
就在即將突圍出去的時候,變故突生。
為首的那名魔修追來,拼死將魔劍向我斬來。
我一時氣息不穩,身形亂了,就要被擊中——
師兄擋在了我身前。
魔劍穿過了他的身體,劍上的倒刺在傷口中勾連出血肉。
鮮血噴湧,他墜入人群,衣袍在風中翻飛。
他面對著我,微微笑。
他用口型無聲對我說:“師妹,走啊。”
淚水湧出我的眼眶,我剛想說甚麼,卻感到四肢驟然失力。
下一秒,我失去了意識。
……
【解鎖 CG·蝴蝶撞劍。
【『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
【他向下墜落的時候,就像一隻瀕死的青色蝴蝶。】
10
醒來時,在一個山洞裡。
我被一人擁在懷中,縈繞鼻尖的是熟悉的沉沉藥香。
我全身發軟,使不出一點力,感受到那人溫熱的氣息灑在發頂。
我無力地垂下指尖。
“尉遲楚。”
來人正是師弟。
他神色蒼白,眼裡帶著幾分盈盈笑意,看著我。
“姐姐,我救了你呢。”
我抓住他手臂的力道驟然一緊:“那……師兄呢?”
他一頓,不知為何,聲音冷了下來。
“我不知道。”
這是實話,他確實不知道。
當時情況危急,他來不及管謝青雲。
當然,就算來得及,他也不會救的。
他其實想再給他補上一劍。
他盈盈笑道:“姐姐,你為甚麼不關心關心我有沒有受傷呢?”
我上下掃了他一眼,只見他神色自若,衣袂連塵埃都沒沾上,怎麼看都不像是受傷的樣子。
我想掙脫他的懷抱,卻沒有力氣。
“我要去找師兄。”
他聲音冷淡:
“先別管別人了,你看看你自己的身體狀況。”
長時間戰鬥,精神高度集中,以至於全身脫力。
我身體支撐不住,又倒了回去。
他低著聲音哄我:“乖,休息一會兒。”
我疲憊地閉上了雙目。
我不知道,昏暗的山洞中,尉遲楚垂眸看我,有些出神。
此時此刻,他嫉妒謝青雲到發瘋。
為甚麼她自己已經全身脫力了,還想著要救謝青雲。
憑甚麼?
為甚麼?
明明他比所有人都先喜歡上她。
11
我在迷濛的睡夢中聽到了嘈雜的腳步聲。
我驟然睜開雙眼。
山洞口走進來一群紫袍人。
又是剛剛那幫魔修。
尉遲楚輕輕“啊”了一聲:“他們找來了。”
他小心地將我放下來,搖搖晃晃站起身來。
站起來的瞬間,他的唇角溢位一縷血。
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從我到這個山洞開始,他從來沒有站起來過。
不是他不想站,而是他真的受傷了。
為首的魔修冷笑一聲:“強弩之末。”
尉遲楚不在意地抬手將血一抹。
血跡沒有被徹底抹掉,而是在他唇邊化開。
絲絲縷縷的鮮紅映在他唇邊,更襯得他臉色蒼白,眉眼沉沉,唇色殷紅得不似真人,彷彿厲鬼從地獄中爬出來。
我掙扎著想站起來。
在我站起來的過程中,雙方已經陷入纏鬥當中。
短兵相接,刀光劍影。
師弟的一招一式極狠,不止對敵人,更是對他自己。
我看得觸目驚心,這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打法。
師弟終究不敵這麼多人的圍攻,一時不察,被一柄魔劍從他鎖骨下方擊穿。
他支撐不住,跌坐在地上,長髮散亂。
師弟素來喜穿紅衣,但此時即使是紅色也掩不住濃重的血意。
傷口處流出來的漸漸不是紅色的血,而是紫色的。
劍上附有魔氣。
那一刻,我的身體爆發出戰意,我用盡全身力氣擋在他身前,雙手死死握住劍對著魔修們。
魔修那邊的狀況也不好,死傷慘重,此時只餘下十數人。
見我擋在師弟身前,一時半會無法也結束不了戰鬥,也就不再上前進攻,而是開始療傷。
我緩緩後退,將師弟往裡拖。
師弟沒有昏迷,仍然保持著清醒的意識。
他一下抱住我,沉沉的香氣朝我湧來。
他不小心扯到了傷口,吐出一口血,朝我笑得明媚。
“姐姐,如果我死在這裡,你是不是就會永遠記住我?”
這個瘋子。
“你不會死的。”
我伸手在囊中搜尋了一會兒,掏出兩張符紙。
我將其中一張往外一扔,另一張貼在他身上。
“轟隆——”
洞外爆發出震徹天地的響聲。
血塊飛濺。
尉遲楚的身體在漸漸變得透明。
他神色錯愕。
山洞裡不斷有碎掉的石塊落下。
我低聲對他說:“乖,回宗門。”
兩張符紙,一張是爆炸符,一張是傳送符。
其中任何一張都要耗費我大半修為。
我看著他一點一點消失在我眼前,最終全身無力倒在地上。
越來越多石塊砸下來,山體開始崩塌。
我用來保命的符紙,都給他了。
現在我也沒力氣跑出去,生死由天了。
也算還他一命。
……
【解鎖 CG·不見往生。
【『明日隔山嶽,世事兩茫茫。』
【即使從一開始就只是他的一廂情願,他依舊固執地想求個答案。
【下一次見面,他會問她,可不可以永遠記住他。
【他不知道,這是他們最後一次相見了。
【經此一別,山高水長。】
12
也許是老天不忍看我死在這裡,我被一塊掉下來的大石圍在角落,替我抵擋了其他碎石。
我在洞裡睡了三日三夜,醒來時師兄站在我面前。
原來他被俘獲後,魔修沒有殺他就來追我。
而他們又死在了這裡,因此師兄有足夠的時間將繩索磨斷,逃出來。
我恍惚抬頭,在山洞中待了太久,竟不知光明是何景。
陽光照在我的身上,我感到久違的溫暖。
“師兄,再有最後一座山就出去啦。”
我對他說。
“我想回我的故鄉。”
……
出了山裡,我感到久違的自由。
我逗師兄:“帶你去見家長。”
師兄霎時變得有些緊張。
“這……這有點太快了吧。”
我好笑道:“逗你的,我沒有家人。”
我生來就是孤兒,吃百家飯長大的。
從我的故鄉到宗門,其間有一千二百餘里,山高路長,可惜我生如浮萍,漂泊無依。
師兄聲音低了下去。
“抱歉,我不知……”
我搖搖頭,這沒甚麼。
我從來沒擁有過,也不在乎。
我們上了馬車,行駛數餘里,不遠處是一個小村落。
其實稱作村落並不太貼切,這已經是一個被廢棄的地方了。
木板與茅草搭起來的屋子,已經在數十年的風雨中摧折了大半。
放眼望去,一派荒涼。
我小心翼翼地將倒下的門板扶正,向更深處走去。
“這裡就是你的家鄉嗎?”
師兄邊跟著我走,邊環顧四周。
“看起來已經很久沒有人居住了。”
我回答他:“十年了,十年沒有人住了。”
師兄停下腳步。
“十年前,你剛來宗門。”
他敏銳地感覺到了不對勁:“這裡發生了甚麼?”
我頓了頓:“十年前,這裡的村民都死了。”
沒等他發問,我繼續解釋:
“有人為了報復村子中的一個人,往村中的井水裡倒毒。”
為了報復一個人,殺了整個村子的人。
殘忍到令人髮指的行為。
師兄問:“為了報復誰?”
我望著遠處,並沒有回答。
他又問:“兇手的下場呢?”
我慢慢蹲下來,看著面前一整片墳地。
目光所及之處,都是墳。
一大片一大片,漫無邊際的墳。
夕陽的餘暉灑在墳地上,為其鋪上一層最後的光。
我彷彿被一雙無形的手拉回十年前那個下午,呼吸被一點點攫取,如潮水般漫過鼻喉。
事實上,當時我並沒有哭。
我過了很久,才慢慢回答:“兇手死了。”
13
我在每一座墳前放了一束白色的小花。
“這是甚麼花?”
師兄問,他從來沒見過這種花。
“鈴蘭,在我的故鄉才有這種花。”
我終於放完了所有的花。
我站起身來:“走吧。”
“去哪?”
“帶你去一家我最愛的茶館。”
我帶著他出了村子,往附近的一個鎮上去。
茶館在一條狹窄的巷子裡,店本身的面積也不大,來客稀少。
我進去點了兩壺日鑄雪芽,將其中一壺推給師兄。
他輕輕抿了一口。
“感覺如何?”
師兄溫聲問:“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我揚眉:“假話吧。”
師兄眼裡帶著淺淺的笑意:“挺好喝的。”
我“嘁”了一聲,想了想,道:“也確實不太好喝。”
只是對我有特殊意義。
我向前俯身,湊近他,近得幾乎可以數清他的睫毛。
他在我的注視下,垂下眼,睫毛微微顫抖著。
他身上傳來淡淡的清香。
我一時晃了神,按住他的肩膀,即將吻上去——
“你們在做甚麼?”
……
【解鎖 CG·輒止的吻。
【『別有幽愁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
【痛苦與嫉妒淹沒了他。】
……
師尊神色蒼白地看著我們。
一滴眼淚順著他的下頜落了下來。
為甚麼?
為甚麼他千里迢迢追來,卻發現自己心愛的人正與他人接吻。
為甚麼心愛的人寧願逃離,也不願試著愛他一點。
哪怕一點點。
第一次,心中悄然浮現出了一種惡念。
想將阿蕪帶回去,用鎖鏈把她囚禁起來,這樣就再也不會逃走了。
想把阿蕪按在柔軟的床榻上,看她眼尾薄紅泫然欲泣,想對她做無數次夢裡做的那樣……
他感到喉嚨漫上一股血腥氣,穩了穩心緒,又恢復成往日那個高高在上、光風霽月的師尊。
他對我說:“阿蕪,我給你一段時間和他告別。”
他的劍出鞘,寒光如雪。
這是無聲的威脅。
師尊說的話從來不容置喙。
我默然站起身,帶師兄走出茶館,只有師尊一人留在原地。
……
他怔怔看著桌上那兩壺茶。
一壺是謝青雲的,一壺是阿蕪的。
他聞出來那是日鑄雪芽。
他與阿蕪就是在這家茶館相遇的,那時他點了一壺日鑄雪芽贈她。
那時他還不知道她會成為他的弟子,也不知道自己會愛上她。
為甚麼寧肯喜歡他人,也不願試著喜歡他一點?
那為甚麼又要來茶館,點一壺日鑄雪芽?
為甚麼還要給他念想。
……
良久,他端起阿蕪的那一壺茶,一飲而盡。
真難喝啊。
令他想流淚。
14
師兄站在門口,回頭望我。
他眉目垂斂,問我:“你愛我嗎?”
說罷,他像是已經知道了答案,自嘲般一笑,又問:“那你愛過我嗎?”
我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一種悲傷的情緒漫過我的心間。
他看著我,點點頭,說:“我知道了。”
他一如初見時穿著一襲青衣,眉眼清雋,風姿卓絕,朝我笑。
那笑容明媚又哀傷。
“那我走啦。”他對我說。
我喊住他:“你要去哪呢?”
他想了想。
“天下那麼大,也許去哪裡走走,大概是不會回宗門了。”
我默然。
“我真的走啦。”
他又一次回頭望我。
我說:“嗯,那你走吧。”
他轉身走了。
我看著他離去的背影,他沒有背行囊,只帶了一把劍,孑然一身踏上不歸的旅途。
這次他真的走了。
……
【解鎖 CG·各生歡喜。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他總會釋懷的。】
15
我回去茶館尋師尊,卻沒找到他。
店小二道:“您是要找方才那位嗎?他剛剛去旁邊的客棧休息了。”
我去了那家客棧,找店家要了師尊的房號。
我在門口輕叩三聲,房間內卻無反應。
我直接提劍破門而入。
師尊半倚在床邊,衣裳凌亂,雙目緊閉,臉頰薄紅。
他彷彿從光風霽月的神,一下淪為紅塵掙扎的凡人。
他依然沒有反應。
我用手碰了碰他的臉,燙得驚人,大概是發燒了。
我站起身來,用毛巾蘸了點冷水,敷在他的額頭。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著我,眼裡淚漣氤氳,眼尾泛紅。
他啞著聲音喚我:“阿蕪。”
“我回不去了。”
我低聲問:“回不去哪裡?”
他又閉上了眼睛,如玉的側臉顯得格外脆弱。
“宗門。”
他回不去宗門了。
為甚麼呢?
我沒有問,因為這是在我預料之中的。
想必在我與師兄告別的時間裡,他已經得知了訊息——
在他離開的這段時日,宗門天翻地覆,九派爭權,已然大亂。
新上任的宗主不會再允許前宗主回來了。
他在高燒中低低喃道:“我不該出來的……”
我低聲哄著他:“沒事的,沒事的,都會過去的……”
我衣不解帶地照顧了他整整一夜。
第二日早晨,師尊已然清醒。
他一襲不染塵埃的白衣,長髮如月光般垂曳至地,眉眼清冷,恍如明月。
他垂眸看我時,眼底是說不出的繾綣情意。
他在我唇邊落下輕如羽毛的一吻。
即使在他最嫉妒最痛苦的時候,他也依舊剋制、隱忍,不曾吻我。
現在,他終於走出了這最後一步。
我對他說:“師尊,我們走吧。”
“去哪裡?”
我回答得毫不猶豫:
“去哪裡無所謂,重點是和你。”
師尊依舊是光風霽月,不染一塵。
但我知道,初見時那輪高懸的明月已然落入我懷中。
16
你知道獵人是如何捕捉龐大的獵物嗎?
他們以弱小的動物為餌,引誘獵物出洞,誘餌驚慌失措地逃跑,而獵物會失去理智地追逐。
直到獵物踏入陷阱。
當然,有時候誘餌不受操控,因此有的獵人會以自身為餌。
……
我叫沈蕪。
我從出生起就是孤兒,是吃百家飯長大的。
在我十歲那年,有個人為了報復村子中的一個人,往村中的井水裡倒毒。
他是為了報復我。
是幸也是不幸,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都死了。
我活了下來。
那人見一次殺我不成,也不來陰的,直接殺進我的屋子。
我並不害怕,只是問他,為甚麼要殺我。
其實我知道,是他殺了我的父母,現在他還想殺我。
可是世上怎麼會有這樣深的仇恨,以至於上一代死了,還要趕盡殺絕。
他說,他想要一支特殊的簪子,殺了我的父母沒找到,想必在我身上。
為甚麼?
這只是一支簪子而已。
它值得那麼多人的性命嗎?
它值得這麼深的仇恨嗎?
那人笑了笑,說,我對你父母並沒有仇恨的。
我至今仍然記得,他用一種平淡的語氣說:
“只是我想要的東西,一定要得到。”
那年我才十歲,我從小在鄉野長大,對人世情感一無所知,唯一能做的是模仿。
這句話我記了很久。
我用他心心念唸的簪子殺了他。
那其實只是一支普通的簪子,沒有甚麼特殊的,一直別在我的髮間。
論力量與技巧,我必然不如他,但我有唯一的優勢——
我那年才十歲。
沒有人會相信一個十歲的小女孩擁有殺人的膽量和能力。
我把我的優勢發揮得很好。
我說過了,三教九流的功夫我都會一些。
活在底層的孩子都會這些,下流、上不得檯面,但他們——我們靠這個活下來。
那天,我又一次靠這個活了下來。
我畢竟沒有經過訓練,力氣和準頭都不夠,第一次握著簪子往他胸口紮下去,他沒死。
我又紮了第二次、第三次……
他終於嚥氣了。
我沒有發現這一點,我仍然在扎。
第六十五次、第六十六次、第六十七次……
最開始的血液已經凝固在簪子上,每次扎進去再拔出來都會帶出噴湧的血。
一層又一層凝固的血,暗紅色的、鮮紅色的……
第六十八次。
我在心裡默默數著。
他的屍體被紮了六十八個窟窿。
故鄉的墳場裡有六十八座墓碑。
那年我十歲。
……
那年人間迎來了百年難遇的雪災,我本來沒有受到波及,但我聽聞劍宗宗主去北山施救。
神使鬼差地,我迎著大雪去了北山。
我把自己困在更冷、更荒蕪,也更人煙稀少的地方。
當我被發現時,我躲在山洞裡蜷縮著身體,衣裳單薄,冷得發抖。
眉眼清雋的他踏劍而來,穿越極寒,身如玉松,彷彿連一襲白衣也裹挾著風與欺霜。
他揮劍,劍鋒既出,將天地間不盡的風雪斬斷。
風生萬壑,紛雪驟停。
他朝我伸出手:“我帶你走。”
那一瞬間,我聽見自己微弱的心跳聲, 一下又一下。
震耳欲聾。
其實那日雪很大, 如果我設計這一切只是為了拜入宗門,是不值當的。
如果我沒有被發現, 如果我賭輸了,那我就死了。
我不知道為甚麼我要拜入宗門, 也許只是因為我無處可去了。
後來我喜歡上了師尊。
我想也許那人的話是對的。
我想要的東西,一定要得到。
在我之前曾有一位師姐,她也喜歡上了師尊。
她的喜歡被發現了, 於是被逐出宗門。
我不像她。我用了七年的時間讓師尊喜歡上我。
師尊喜歡我, 但未必肯和我在一起。
宗門有一大原則,師徒之間不準相戀,而師尊又是最守禮的。
於是我又用了三年偽裝出我喜歡師兄的假象, 這是佈局的第一步。
發現這個世界是一款遊戲的時候,我本來不打算在那時收網。
但那確實是一個很好的契機——我需要被“逼”出宗門。
因此我臨時改變計劃,我逃到師尊的屋子裡, 對他說有人想殺我。
我逼他正視“我喜歡師兄”這個事實。
遊戲讓我選擇的時候, 我選了【A.說出喜歡師兄的理由。】
我知道這會激怒他,我想看看他的反應。
那是我給他的最後一次機會。
他怎樣對我, 我就怎樣對他。
……
師尊囚禁了我。
原來高高在上、不染凡塵的神也會有情思和私慾,他也會嫉妒, 也會痛苦,也會用強制的手段逼我愛他。
原來師尊和我一樣的。
我想, 那師尊別怪我下作了。
……
一切按照計劃進行。
我裝作驚慌失措地逃離宗門, 並故意留下了一朵鈴蘭花。
師尊看到鈴蘭花, 也許會猜到我回了故鄉。
他還會猜到我去了茶館,那是我們初遇的地方。
我一定要將師兄也一起帶離宗門,因為本質上他與師尊是一類人。
他們這類人在行事大義上絕對正直。
那段時日,門中長老已生異心, 師尊走後必然局勢動盪, 倘若師兄留在宗門中,必定會維護師尊的地位,我不允許任何發生意外的可能性, 因此我必須將他帶走。
這也是當初我選擇“喜歡”師兄而不是師弟的原因。
師弟和師兄不同, 他稱得上野心勃勃, 心中也無多少道義可言, 師尊一走,他自然會如環伺的虎狼撲上前去。
如我所料, 師尊被我引出宗門後, 他再也回不去了。
但是, 還差最後一步。
我要的是完完全全的勝利。
於是我在茶裡下了藥。
在他被背叛的時候,在他發著高燒的時候, 在他最脆弱、最痛苦的時候,是我始終陪伴著他,是我一遍一遍對他說“我愛你”。
你看啊, 所有人都會背叛你、痛恨你、厭棄你,但我不會。
永遠不會。
……
【達成 HE 結局·永結同心。
【你明白先愛上的人會輸,因此你從不主動向他靠近一步。
【你只會站在原地,不前進也不後退, 保證他一回頭就能看見你。
【你也要斬斷他的前路。
【他只好向你走來——
【你會扔掉手中的劍,踉踉蹌蹌朝他跑去。
【你對他說,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