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越成了男主的反派師尊。
這是一本修仙文,男主溫江秋,是個金手指貫穿全文的爽文主角。
俊美無儔,機遇一堆,小弟追隨,後宮成群。
而我,是在男主幼年時虐他欺他的大反派,收他為徒,只是妄想搶奪他的機緣,嫉妒他的天賦,甚至想把他做成自己的爐鼎採補吸納。
最後……被男主一劍刺死。
我:“……”
夭壽啊。
1
我心肌梗塞,特別是看到可憐兮兮端著洗腳水在我面前的男主。
這個時候,溫江秋看上去才十三四歲,長得白皙俊俏,特別是一雙眼,恍若盛了星辰,唇薄鼻挺,就是頭髮溼漉漉的,大冬天裡,上半身也都溼透了。
我迅速回憶了一下這文內容。
哦……
男主剛被他這個師尊給撿回來,準備長大後做爐鼎用的,年少時沒少幹粗活,也沒少被同門其餘那些弟子羞辱欺負。
我心肌梗塞更嚴重了。
“師尊……”小小的溫江秋囁嚅著道,“您的洗腳水打來了……”
我嘆了口氣,揉揉疼得不行的頭,道:“身上怎麼都溼了?”
他沒想到我這麼問,有些委屈巴巴地看向我,道:“我摔了一跤,第一盆水灑身上了。”
這當然不是真話。
我看過小說,自然清楚,這段情節裡,可是我那囂張跋扈的大弟子,看不慣這個新來的小師弟,直接把他推入寒潭之中的。
“我”這個師尊呢,可是默許的——畢竟是新月宮宮主蕭孟離,正道人人得而誅之的妖女,心狠手辣的邪魔外道,樂著看弟子相互殘殺呢。
我有些心疼這個孩子,並指輕觸溫江秋的眉心,輕聲道:“很冷吧,苦了你了。”
指尖青光閃過,再裹住溫江秋全身,這個小的法術瞬間就將溫江秋身上水汽蒸乾。
他是真的好看,否則也不至於之後吸引那麼多姿色各異的妹子。
溫江秋睫毛若蝶翼顫了顫,眼中好像有層水光,他靜默片刻,抿唇道:“多謝師尊。”
2
我自然不敢讓這個未來一統三界的大佬,來給我洗腳。
我趕緊打發他走:“早點回去歇息吧。”
他遲疑不走,我思忖著這孩子還有甚麼話想說,便指了指木榻旁,道:“坐吧。可是有甚麼話想對為師說?”
他欲言又止,終於還是沉默著搖頭,又道:“沒有。弟子告退。”
溫江秋行了個禮,就要離開。
在他衣袖微微撩起的片刻,我瞥見那手臂上青紫的傷痕。
我剎那想起了這小不點居住的地方——和蕭孟離那為非作歹的大徒弟住在一起,沒少捱打做苦力。
我瞬間臉色微沉,道:“等下。”
溫江秋停住腳步。
我大步走到他面前,掀起他衣袖,問道:“胳膊上傷痕誰打的?”
“大……”溫江秋想告狀,但還是沒說出口,“打水時蹭傷的。”
我一陣心疼。
看這情形,估計是蕭孟離之前放任不管造成的後果——溫江秋甚至都不敢說出實情。
我拿來藥箱給他上藥,末了,拍拍床榻,道:“你今晚睡這邊吧。”
3
溫江秋瞬間僵住,然後才道:“弟子回宿所歇息即可,怎敢叨擾師尊。”
我涼涼地道:“讓你睡就睡,囉嗦。去洗漱下,回來了就躺好閉眼,小小年紀哪來的這麼多話。”
溫江秋不敢再拒絕,等他躺在我旁邊睡了,我才有些犯愁。
新月宮在小說裡的設定,類似於一般的魔教,合歡宮那類,但這女魔頭蕭孟離接手新月宮後,做的事和前幾任掌門都有點不一樣。
首先,她實力很強,行事肆無忌憚、囂張狂傲,根本沒有之前女子們特有的嬌柔。
其次,她雖然修煉了同門功法,有采補需求,但她一直心生抗拒,也從未有過男女歡好。
最後千挑萬選,選了個看上去乖巧好說話的男主溫江秋,甚至在發現溫江秋天賦異稟後,打算用藥把他害成痴傻,就想搞個順從的爐鼎出來,供她採補。
對於情慾一事的厭惡,也讓她附帶厭惡男主。
所以溫江秋過得比其餘任何一個弟子,都要慘,更是面臨被毒成痴傻、斬斷手腳的危險。
這也是為甚麼,在一個起點大男主種馬升級爽文裡面,蕭孟離這麼個美豔女修,沒有被男主收入後宮,實在是原文中前期仇恨值拉得過大,再加上實力太強,適合做大 boss,作為後宮一員只能讓人無福消受。
我長嘆一口氣。
男主目前真的是朵小白花——24K 純金小可憐,善良好欺負,實在不適合生活在新月宮這麼個魔窟裡頭。
我邊想邊掃了眼身側,溫江秋側臉精緻清俊,睫毛顫抖,不遠處桌上的微弱燭火打在他臉上,照得他緊抿的薄唇有些失了血色。
一看就是沒睡著裝睡呢。
難為他跟我這個“女魔頭”同榻而睡了。
雖然吧,十三四歲的小少年,我真的像看個孩子一樣看他,但他肯定也沒少聽新月宮那些教徒說我性格陰晴不定的傳聞,說新月宮的“輝煌”歷史傳統。
我:“……”想了想就很讓人害怕。
我只能打了個響指,施了個小法術,讓他快速入睡。
“睡吧。晚安。”我給溫江秋掖了掖被角,然後一彈指,熄滅蠟燭,“好夢。”
4
翌日我醒來時,天色微蒙。
溫江秋還在熟睡。
我沒打擾他,披上外袍,隨意洗漱一番。
文裡,邪魔頭子蕭孟離的著墨不多,百分之八十都落在了她的外貌描寫之上,妖豔邪魅,紅衣墨髮,是個容貌不輸男主後宮任何人的大美人兒。
但看到鏡中人影時,我還是愣了一下,鳳目柳眉,櫻唇嬌膚,豔色撲面而來,若灼灼紅藥,讓人挪不開眼。
這張臉,若是沒有實力傍身,還挺危險的。
我向屋外走去。
新月宮坐落在烈獄之內,四周皆是火焰,獨中心一汪清潭,狀若新月,潭中有島幾許,石崖嶙峋,上建新月殿。
晨風習習,我在懸崖邊盤腿而坐,迅速覆盤三個月前看的那本小說——
《仙道》。
小說改編的電影和電視劇,恰好同時上映,電影演員是我室友的心頭愛豆,電視劇演員是我表妹的偶像,我為了不被大潮流甩個十萬八千里,也看了看這文。
《仙道》裡,男主前期被虐,後期翻盤,拜入仙界第一人元霜門下,最後一統三界。
這本爽度昇天的大爽文,受眾很多,IP 火遍大江南北,請的演員也都是當紅小生,萬里挑一的好看,器宇軒昂、劍眉星目的,但和溫江秋比起來……
恐怕還差了不少。
溫江秋甚至還沒長開。
難以想象幾年後,當他成年的時候,該有多清俊出塵。
突然,身後傳來溫江秋的聲音:“師尊?”
我回頭望去。
山風漸起,吹得我紅衣飄擺,再緩緩墜下,我看到溫江秋站在離我不遠處,便微微一笑:“醒啦?來。”
他愣了下,才慢慢走到我身邊恭謹坐下。
“江秋,你來新月宮多久了?”
“回師尊,自出生起就在了。”
嗯?和原著不太一樣?
我納悶:“那……你們開始歷練沒?”
“馬上去萬蛇窟。”
我鬆了口氣,可以搶救——
時間節點大概有幾個,其中三個月後那次,男主和其餘一批新收弟子們,被蕭孟離帶著去萬蛇窟歷練。
說是歷練,其實就是選出個實力最強的蠱王,蕭孟離將所有弟子推下萬蛇窟,讓他們飽受毒蛇撕咬之苦痛。
不出意外,只有男主活了下來,其他人都悲慘死去。
這也是他黑化的開端。
他對蕭孟離,也從開始的孺慕敬仰,到厭惡痛恨。
直到蕭孟離打算攻打仙界時,他果斷投誠,踏上了修仙路,開啟小說主線。
我道:“給你的心法入門可看了?”
“看了。”溫江秋道,有些為難窘迫地咬了咬唇,“但弟子愚鈍,三個月也沒有絲毫進展。”
我心說怎麼可能有進展,糊弄你們的。
那本小冊子唯一的作用,就是在你們唸誦後,給你們下個定位符,以及定身咒,防止你們亂跑的。
我昨晚用神識掃描了蕭大魔頭的百寶囊,和這新月宮一圈,看到了不少好東西,甚至還有她剿殺正道時搶到手的心法,這玩意溫江秋用得著。
畢竟他以後要走修仙正道。
我便掏了出來,道:“可能不適合你罷了,那就換本。這本《離華心經》你先試試,我半個月後開始和你講解。”
至於這半個月幹甚麼——當然是我這個老師先預習一下,熟悉下身體、世界框架、靈力魔氣劃分等等設定啊!
溫江秋眼神一亮,雙手捧過心經,道:“多謝師尊!”
5
這幾日我從最基礎的修煉書籍看起,同時摸索回家的法子。
我也在猶豫,對於溫江秋這麼個男主,要如何處置?
我想過要將這個將來日天日地的狂霸大男主,斬草除根,掐滅在萌芽階段的——畢竟我若是回不回去,真栽在這過一輩子,溫江秋會是我最大的威脅。
可我發現有某種機制在護著他,也許就是傳說之中的天道。
比如那位大弟子範派,三番五次害過溫江秋,是真的下死手的那種。
但溫江秋化險為夷不說,每次還總是能獲得機緣。
有次,眼睜睜地看著溫江秋被範派推下離淵,又從下面爬上來,還捎回幾株斷魂草後,我:“……”
這就是男主命嗎?打擾了。
還有一點原因是,現在的他,就一朵純真無邪的小白花。
就算被範派他們帶頭欺負,也以為是自己哪裡做錯了,反思改正,並未有太多怨言。
我一個被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薰陶過的,二十一世紀三好青年,總不可能真的做出草菅人命的事兒——溫江秋又沒做錯甚麼。
於是,我只好趕鴨子上架,開始養起小孩子來。
說真的,溫江秋乖巧聽話,很好養活。
我表妹十四歲的時候,比他皮多了。
等半個月後我閉關出來,就照葫蘆畫瓢教他。
當真是一點就透。
我每日總有種智商被他吊著打的感覺,有日隨口感嘆道:“學得頗快,恐怕再過月餘,為師就沒甚麼教你的了。”
溫江秋當時正在練劍,他聽後愣了愣,停下劍招,問道:“是因為弟子和師尊練習的法門不同嗎?”
他說得沒錯,蕭孟離修的是魔道,為一介魔修,儘管是以人身入魔,但身上充裕的魔氣凝聚起來,比起天生的魔族都不遑多讓。
不過我給溫江秋挑的心法、選的佩劍,全都類似於仙道修行,為正道。
兩者是有所不同的。
我笑笑:“不是。”
我近來惡補的本就是正道而非魔道功法。
是溫江秋他實在是學得太快了。
溫江秋若有所思,見時辰也差不多了,手中長劍耍了個漂亮的劍花,收劍入鞘。
他那劍劍名為青策,據說是仿照前人華椽仙君的青衣吟,打造而成的。同樣是採用上古神木為鞘,青色的劍鞘裡,劍鋒冷然,有如寒水,是把凌厲的長劍。
我沒繼承蕭孟離的記憶,也不曉得她是從哪個修真之人手中搶的,更不知道那個可憐蟲還活沒活著。反正我從落了塵的上鎖地庫裡,翻找了幾天,翻出最適合溫江秋的,就是這把劍。
於是就將其贈給了溫江秋。
小少年十分雀躍,那雙澄澈的眸子,登時就亮了亮,似是不敢置信:“師尊,這是給我的嗎?”
“當然。”我一笑,就將這把劍扔給了他。
他當時十分珍重地抱著,道:“弟子定不負師尊期望!”
的確有刻苦練習,這一個多月來,他已然和這青策劍渾然一體了。
就連收劍的動作,都利落乾脆,翩然灑脫。
溫江秋收了劍,行到我面前,低頭行禮道:“那今日多謝師尊指點,弟子先告退,明日再來叨擾師尊。”
我點了點頭:“去吧。”
等溫江秋走後,我撫過被他劍氣削過的槐木,上頭劍痕入木三分。
是長進了很多。
原著小說裡,溫江秋其人,比天才還天才。作者給他開了一堆炸裂的金手指,就差沒把“全世界老子最強”的 buff,加在他身上了。後期開後宮更是,魅力超群,勾勾手指頭就有各色美女貼上來。
所以這 IP 改電視劇、電影時,男性觀眾少不了,而女性觀眾,也被自家作為主演的愛豆吸引了過來,導致這個 IP 的熱度空前,全民皆宜。
我將原男主(雖是演員扮演的)那狂炫酷霸拽的神色,和方才那個小少年的內斂乖巧,對比了一番,硬生生打了個寒戰。
一定不能再讓溫江秋長歪了!
就讓他照著目前的趨勢長下去,應當沒甚麼問題!
瞧,這不是進展挺快的嗎,好好修仙道,然後回修真界那邊尋找他的機緣。我這邊就功德圓滿可以落幕了!
我這個想法持續不到幾天,就打臉了。
因為我發現,從這天之後,溫江秋……開始學得一塌糊塗。
有時明明是個十分簡單的引氣入體,和非常尋常的劍術招式,我都要講幾遍他才能聽懂,甚至不懂,茫茫然一抬頭,道:“啊?”
又羞赧地摸摸頭,道:“弟子沒明白,師尊能再講一遍嗎?”
我:“……”
不對啊,你之前怎麼學得那麼快?
是我講課水平下降了嗎???
6
我頭疼。
按照這個進度,我還沒給你上完功課,仙魔大戰就要開始了啊!
我捏捏眉心,心想:實在不行,直接把這小子打暈了,扔到萬劍宗門口吧?
原著裡,萬劍宗是第一仙宗,靈石裝備管夠。
專為溫江秋打副本進行補給。
否則我……真不知用甚麼理由讓他自願去仙界。
暫時沒理出頭緒,我只能接著養崽搞事業。
近來溫江秋學習能力從學神掉到學渣,我哭笑不得糾正他錯誤:“怎麼搞的?心不在焉?”
他答得小心翼翼:“或許……是弟子愚鈍。”
我見他緊張地咬著下唇,心一軟,轉而道:“過來坐。今兒不教折霜劍法了,和你說道說道修真界宗門分類。”
我坐在紅蓮臺上,旁邊擺了蒲團,溫江秋恭敬垂首在我旁邊跪坐。
從這個角度看去,他睫羽沾了清晨霧水,清澈眸裡盡是敬仰,我輕笑:“別緊張,為師不是兇你。只是你先天靈體,修真事半功倍,陷在魔界太屈才了。”
“師尊這是何意?”他果真聰慧,能看出我隱藏意圖,“您要趕我走嗎?”
我只說:“仙道比魔道平坦順暢。你的機緣,都在仙界。”
“在這裡也一樣!”他語氣竟帶了幾分委屈。
我兇他:“不一樣。魔族都是心懷不軌的,太難安身。江秋,為師是為你好。”
溫江秋擱在膝上的手指寸寸收緊,半晌才抬頭,露出個溫良純真的笑:“弟子知道了。”
我提前給他打個預防針,防止他以後一下接受不了,又同他講起他未來的宗門來:“你那把青策劍,是仿照萬劍宗先任宗主的佩劍打造的。如今萬劍宗主是元霜,據說是個不世出的天才。”
元霜,一朵孤高冷傲的高嶺之花,溫江秋真正的金手指正道師尊,可不是我這個冒牌貨師父能比的。
我得多在溫江秋面前幫他刷刷好感。
他面無表情地聽我誇完元霜,臉色愈發古怪。
聽我教習完,也反常地沒賴在殿裡替我打掃,而是一言不發離開。
7
我沒騙溫江秋。
執意讓他修仙法,一是因為他機緣在仙界。
二是因為魔界太亂,心懷不軌的人比比皆是。
就比如我那大徒弟範派,名字聽著像“反派”,做事也是反派行徑。
我都三番四次強調不準再欺負溫江秋了,他還帶著頭搞校園暴力——
比如將我送給溫江秋的那把青策劍,扔進了烈焰池。
“住手!”那天我正好瞧見,趕緊喝住想跟著跳池的溫江秋。
溫江秋一愣,聽話地頓住腳步。
我幫他召回劍,板起臉,重重責罰了為非作歹的徒弟們。
心裡一陣後怕,若非我及時趕到喝止,溫江秋得丟半條命。
範派告罪,但在我挪開視線時,仍歹毒不甘地盯著溫江秋。
反觀溫江秋,垂眸抱劍,抿唇沉默,小心翼翼得讓我心疼。
甚至還替範派說好話:“師尊別動怒。師兄也是見我這半年跟隨您身邊……怕我叨擾您罷了。”
我:看看!看看!這麼一隻軟糯小白兔!
你哪怕是仗著我撐腰揍範派一頓也是好的啊!
回殿後,我恨鐵不成鋼地掐了掐他俊俏的臉,下定了決心:得儘快把他送走。
8
和平送人走是不可能了——溫江秋這倔驢不肯。
我提了三四次,他都搖頭拒絕。後來我實在拍桌發火,他一掀衣袍,在殿外筆直跪了七天七夜。
其間滴水未進,直到昏厥。
我:“……”
原著裡大佬你都不動聲色取人性命,笑面虎至極,沒這麼倔過啊。
我只能另作計劃,開始瘋狂補習複雜陣法、高階靈術。
仙界術法不比魔界旁門左道,難度那叫一個高。
怪不得總有人急於求成,棄仙墮魔。
許是蕭孟離這具身體本就有基礎,我經脈有損,一竅不通上手,竟然也進展神速,極為適應這仙術,半年後就學了個大概。
該掌握的都掌握了,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這年中秋那日,楓葉在新月宮附近鋪了一地,我在荼蘼花叢的亭子裡,給溫江秋過了生日。
“生辰快樂。”我笑著給他慶生。
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他父母雙親是仙界德高望重的絕頂散仙,受奸人暗害,死在他三歲生辰。
而今他十五歲了。
不知生父生母在天有靈,是否會寬慰。
小傢伙酒量不好,也學我一杯接一杯灌,醉得很快,喝到最後,狹長眼尾泛紅,攥住我手道:“師尊,別趕我走好不好?”
我手指被他抓得生疼。我搖了搖頭,輕撫他側臉,然後指尖繼續上移。
見我指尖最終停在他眉心,溫江秋絕望閉眼。
在新月宮乃至魔界,我這個宮主為尊為王,想做甚麼沒人能阻止。
他像是甚麼都知道,但無法阻止。
溫江秋甚至沒有絲毫動作,只死死咬緊牙關,絕望地任由我用“忘塵術”抹去記憶,咬牙喊了一遍又一遍“師尊”。
忘塵術是為了防止仙界搜魂。
他的記憶,我只留下流落凡間的漂泊掙扎。
這樣,他就沒有了在魔界翻滾的汙穢。
術法痛苦難熬,不啻於用根鐵棍在腦海裡攪弄,溫江秋沒吭一聲,精緻的下顎冷汗滾落。
不知是不是錯覺,我看到他眼角有淚光一閃。
我愣了愣,剛要仔細看,溫江秋卻別過了臉,緊接著他身形一晃,終於支撐不住昏倒過去。
等我抱起陷入昏迷的少年,撥開他鬢邊汗溼的碎髮時,是淚還是汗早已分辨不清。
許是看錯了吧。
我只能這麼想,抱著他踏過開得濃豔的荼蘼花海,烈焰池中,紅得滴血的蓮花在我腳下凝結。
每走一步,前蓮綻放,後蓮凋謝,散落火海。
我踏破虛空,橫穿結界,直越寸草不生的荒冢地,穿行鮫人高歌的迷霧海,捏了個易容幻象,停駐萬劍宗門前。
再將懷裡的少年,珍重放在千層長階前。
趁他尚在昏迷,我解開腕間護身紅石串,系在他骨節分明的手腕上。
這玩意是天階靈器,能擋元嬰修士的全力一擊。
最後,我輕而又輕道:“我再護不了你了。要好好的。”
9
新月宮大殿內,有一面因果鏡,能窺世間萬事。
那天從魔界回來,我就蹲守鏡前,緊張鎖定溫江秋。
看到他很順利地被巡邏弟子發現,帶回宗門,歷經搜魂,確認不是奸細後,我才鬆了口氣。
能順利入萬劍宗就行。
哪怕不是拜入元霜門下,以溫江秋的實力和氣運,也能奪魁摘冠。
可這時,我看見了元霜。
他是九天神界第一人,一襲白衣勝雪,腰懸長明劍,翩然而至。
整個人素凝冷傲,像是山巔亙古不化的一捧雪。
他瞥了眼溫江秋,目光從青策劍上滑過,淡淡道:“這孩子,我收了。”
旁邊的萬劍宗眾人,都目露豔羨。
我也目瞪口呆。
沒記錯的話,元霜這時是在西北妖域斬黑蛟吧?
從哪裡突然冒出來收江秋為徒的?!
簡直是老天爺賞飯吃不夠,天道還要強硬掰開嘴,狂喂各種補給啊!
不愧是你,男主.jpg
溫江秋剛醒不久,還在疑惑為何自己身處此地。
但他反應迅速地觀察四周,很快摸清情況,謙和平靜行禮:“前輩是看到晚輩腰間的青策劍吧?這劍是在某處懸崖下拾到的……”
元霜不鹹不淡打斷:“是,又不是。從今以後,你是本宗主關門弟子。”
養大的小兔崽子,終究是便宜了別人。
我一瞬不瞬看著,盤算著接下來一段時間體會雲養崽的樂趣——
哪怕他未來會長成一刀 9999 血的大佬,現在他也是 10 級不到的新手村小萌新。
連我這個小 boss 都打不過。
所以說不擔心他是假的。
我拉住鏡子,就在準備調整鏡面角度,跟隨溫江秋前往落霞峰時,元霜忽然眸光銳利望了過來——
唇角竟是嘲諷般微勾。
隨即整個鏡面一暗,我右臂一麻。
我心裡一個咯噔,暗道不好,慌忙切斷了因果鏡的聯絡。
鏡面黯淡,變回了正常的銀白,照出我驚疑不定的臉。
再低頭一看,掌心柔嫩白皙的肌膚泛起灰黑。
看來……這鏡子不能當著元霜的面用了。
於是,之後兩年裡,我只敢趁元霜不在時,抓緊時間用因果鏡看望溫江秋。
他是萬劍宗數千年來最有悟性的弟子,修行一日千里。
修真界果然適合他。
在魔界,他一年都未築基。
但在這裡,他一月築基,兩月開竅,一年金丹,到了第二年,已至元嬰。
實力強橫、天賦異稟又俊美無儔,愛慕他的女弟子不計其數。
但這小子好像還沒通那根筋,半點看不出來原著裡廣收後宮的風流勁,將所有桃花一本正經拒絕。
有人問他,他遲疑很久,才道:“我好像……忘了一個很重要的人。”
我心跳漏了一拍。
那人追問:“愛人?”
他搖頭:“應當不是。”
“父母?”
還是搖頭。
“仇人還是恩人?”
十七歲的溫江秋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身姿高挑,萬劍宗竹青長袍一襯,芝蘭玉樹。
他輕輕道:“不記得了。但……真的很重要。只要一想,就很難受。”
10
我同樣內心酸澀,愧疚至極,隔了段時間沒敢面對他。
再次開啟因果鏡,是兩個月後。
我差點沒被撲面而來的血腥味驚呆。
鏡中畫面搖搖晃晃,一眾弟子傷的傷殘的殘,互相攙扶,跋涉林間。
在他們身後,渾身漆黑的巨大爬蟲口水垂掛著,窮追不捨,一卷舌就將落後的女弟子吞入腹中。
這是甚麼副本?
我快速回憶《仙道》,扒拉出一個“魂獸山歷練驚險”。
驚險程度 S+++。
雖然溫江秋的升級打怪爽文之旅不會停,就算受傷,也是奔著鍍金加 buff 去的,但我還是眼皮狂跳,特別是他還果斷道:“你們先走,我斷後。”
說著,一拔青策劍,引著鋪天蓋地的劍氣向醜陋怪物襲去。
我:你左肩還嘩啦啦流血呢啊喂!!!斷個屁後!
像原著那樣,假裝重傷隱藏實力,腹黑一點不好嗎?!
我喃喃:“我寧願你黑化一點兒啊。”
三年相識,我真心拿他當弟子。
我希望他順遂平安。
這次,溫江秋同樣是越級挑戰,拖延小半時辰,再支撐不住,青策劍碎裂,巨蟲找準時機,將他掀翻在地。
而他身上滿是鮮血,掙扎片刻,沒能起身。
看著巨蟲朝他愈發逼近,我差點沒捏碎因果鏡的邊框。
險些要強行傳送過去幫他。
但被修真界強勁靈氣所阻,半天都沒施法成功,反而胸口劇疼,唇邊溢位血來。
那邊,巨蟲獠牙畢露,猛然下咬,就要將他戳個對穿窟窿。還好這時,他右手腕忽然冒出刺眼紅光——
是我贈給他保命的血凝珠。
只見巨蟲震聲哀號,被燒成灰燼。
我吁了口氣,這才注意到自己一身冷汗。
血凝珠擋了奎山巨蟲一擊,串線斷開,失去光澤,滾落在青草間的血泊裡。
上方,巨蟲死後產生的靈珠悠悠懸浮,正巧落入溫江秋唇齒間。他無意識吞嚥,那淺薄的靈光覆蓋全身,修復了他破損的經脈。
我終於完全放鬆下來。
還好……這小子是男主,有天道護著,死不了,這種艱險對他反而是大機緣。
畢竟奎山巨蟲的靈珠能修補神魂,清正靈識。
溫江秋昏迷一日,我也守了一日。
醒來時,他神色複雜,愣怔地靜坐許久,像是想通了甚麼要緊的事兒,神色都沉凝不少。
我稍微一看,好傢伙,元嬰後期快化神了!
但他不像是驚喜,面色反倒難看至極,低下頭,收拾青策劍碎片。
在收拾碎片時,他像是不知痛楚,掌心不斷收緊,剛修復好的面板又鮮血淋漓。
我:“?”
溫江秋喘著粗氣,閉眸抿唇,自虐般收攏碎片,又摸索到乾涸的血泊,一個一個,臉色冷沉地收集血凝珠。
我:“……”
那啥,這玩意擋過災,沒用了啊!
還有碎裂的劍你還收著幹甚麼,快讓你師尊給你換個新的啊!
他聽不到我內心摸不著頭腦的咆哮,只是緊抿唇瓣,過了很久,才從喉間擠出一句沙啞至極的低喃:“師尊……”
我驀然一驚,還以為他恢復記憶了,是在對著這些舊物,咬牙切齒叫我這仇人。
但下一刻,白霜將至,元霜踏碎虛空,從結界拂袖而來,皺眉道:“怎麼搞得這麼狼狽?其餘人呢?”
溫江秋站起來,又變回那舉止有禮的弟子模範:“回掌門,他們應該奔至了半山腰處。”
我鬆了口氣。
原來是在叫元霜。
11
這次驚險的歷練後,溫江秋得了把新劍,也就是原著裡可斬神魔的“赦天劍”。
可即便得了威風凜凜的新劍,他還是將碎劍貼身帶著。
行吧,小傢伙第一把劍,感情深,能理解。
他性子也變得沉凝冷漠許多,遲了幾年的白切黑屬性展現,瞧著讓人心驚膽戰。
特別當他垂眸輕笑時:“魂獸山歷練,是弟子們實力淺薄,不關掌門的事。”
這話說完,底下弟子群情激憤——溫江秋早在隱約之中,成了新一代魁首和領頭羊,聲望極高。
元霜聽他沒再口稱“師尊”,神色不變,冷淡如雪:“本座疏忽。領罰。”
上次讓不少弟子喪命的歷練,本是元霜親自帶隊的。
可他臨時離開,這才釀就悲劇。
這個責任推脫不過。
“掌門您明明是回來對敵魔界奸細!不是您一力強守,山上早就炸個稀巴爛了!”長老為他辯解。
元霜搖頭擺手。他冰霜般的側臉沒有情緒,公事公辦受了“疏忽職守”的三百雷罰。
見他唇角溢位血,質疑憤恨的弟子們住了嘴。轉而不由得湧上敬意。
溫江秋也一掀眼簾,似笑非笑望去,白皙修長的手指撫過腕間被他重新串起的血凝珠。
那指尖的摩挲輕柔,竟然有點……繾綣纏綿的味道。
但應該只是錯覺。
因為這摩挲只一瞬,下一刻,他禮節周全、恭敬地攙起元霜手臂,道:“掌門公事公辦,講規守矩,弟子慚愧。您好好靜養,兩年後的仙魔大戰,有我等為馬前卒。不會再讓您如此勞心費力了。”
這話一出,本就擁護他的弟子們,看他眼神更加炙熱。就像原著裡的描寫:
【在萬劍宗弟子心目中,這位入門不過四年的化神期師兄,猶如神明。無人能敵,領他們走向勝利和未來。】
但我很迷茫。
為溫江秋忽然對元霜劍拔弩張的態度。
《仙道》裡大戰後沒十年,元霜就身死道消,在他死前,溫江秋都對他很恭敬。沒這麼明誇暗貶挑動群怒過。
還有兩年後大戰?
堂堂九天神界,計劃這麼提前的嗎?
12
我很快知道了為何是兩年後。
烈焰池朱雀火,每五年熄滅一次,下次暗淡是在兩年後。
這時,蕭孟離會渾身乏力,遭受百蟲齧噬之苦。
是修真界大舉進攻的最好時機。
我急成熱鍋上螞蟻。
蕭孟離在原本劇情線裡,經此一役,一蹶不振。
我……估計也就恢復了她七八成功力,恐怕會更慘。
而且蕭孟離的的確確是經脈有損、神識受傷的,實力更退一步。
於是我只能狂翻書籍,惡補功法,努力在大戰到來前夕,將實力盡可能提升到原主高度。
因此,在修真界車輪戰的打法之下,我竟然穩住了三天三夜。
是的,修真界群起進攻,也不講武德,一個接一個來挑戰。
魔界邪氣溢散,天昏地暗。
我順手將藏華宗的一個長老打飛,將小臂鮮血抹去,強行壓住身上逐漸漫開的痛感,滿不在乎地道:“下一個。還有哪些人,儘管一次性上了吧。”
發繩打鬥時斷裂了,我黑髮亂舞,紅衣翻飛。
不必說,我此刻形象肯定很像女魔頭。長得再豔再美,也是讓這些正道恨得咬牙切齒的女魔頭。
果不其然,修士們群情激憤,其中一個:“你——我們仙界以禮相戰,都是長老或是弟子挨個出馬,要是掌門圍攻,你早就死了千八百回了,還敢囂張——”
車輪戰也能說得這麼義正詞嚴?
我一陣無語。
“不是我不敢,是你們掌門不敢。真若圍攻,成千上萬欺壓我一人,正道臉面還要不要了?”
他語塞,扭頭看向十幾個掌門。但掌門們沒瞧他一眼。
這人惱羞成怒,還要叨叨,忽然有人上前一步,打斷他道:
“晚輩萬劍宗溫江秋,請前輩……賜教。”
13
我驀然頓住,大驚。
方才沒仔細瞧,現在才看到弟子群中的溫江秋。
他一身白服,眉眼如精雕細琢,清朗極了。
我卻如臨大敵。
這小兔崽子怎麼也來了?!前幾天沒看到他,還以為他留在萬劍宗閉關。
畢竟化神後期,急需鞏固。
我不想和他打,頓了頓:“今日本尊累了,明日吧。”
又有人罵起來:“你說改日就改日?你當這是比武招親吶?!”
“就是,好大的臉面!”
“也太拿自己當回事兒了吧?”
我們這邊魔族,放蕩不羈,多的是嘴皮子功夫好的,幫我罵回去:
“哎喲喂,就只准你們不要臉挨個上,不准我們宮主稍加休息啦?”
“哈哈哈比武招親?別給自己臉上貼金。宮主後院美人多著呢,就前三天那些歪瓜裂棗,她哪裡看得上。”
“就是!你瞅瞅你,肥頭大耳,甚麼貨色也敢說話啦!咱新月宮裡頭男寵,哪個不是英俊瀟灑的,就這,咱宮主都看不上眼呢!”
我:“……”我不是我沒有。
替我說話的補了句:“也就這位溫公子樣貌屬上乘。有資格被招親。”
話音剛落,不止一道視線向我射來。
其中就有抱拳行禮,仍舊恭敬傾身的溫江秋。
他瞬間抬眸,漆黑的眸裡情緒翻滾,不知在想甚麼。
我:“……”
完犢子。這麼口無遮攔不尊重,小傢伙要生氣。
原著後期,男主可是能因為反派侮辱調戲,就把人家滅族的狠人。
我乾笑幾聲,非常想溜之大吉。
奈何溫江秋不急不緩叫住我:“那晚輩,明日恭迎前輩。”
14
得,還是得打。
我一個頭兩個大。
烈焰池和蕭孟離絕對有關係,池火熄滅,我也難受得緊。
再者,其餘的人我可以毫不留情直擊要害,但對溫江秋,我下不去手。
所以第二日與他對局,我左支右絀。
凝在掌心的血蓮也是,聚到一半,我就煩躁捏碎,沒敢往他身上拍。
但溫江秋應該是沒有手下留情,一道劍鋒刺穿我的罡氣罩,我近乎狼狽躲開,右肩處衣衫劃破,露出半截瑩白的肌膚,肌膚上瞬間落血,傷痕猙獰。
溫江秋頓了頓,動作慢了一拍。
我嚥下喉裡血沫,趁機將累贅的衣衫右袖撕去,咬牙:“繼續。”
面前青年長開了,不再是那個倔強少年,眉眼更為俊美精緻,眼底壓抑著甚麼,皺眉退後,竟是故意賣個破綻輸給我,然後頷首認輸:“晚輩不敵。”
我:“?”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已收劍後退,走得乾淨利落。
也就在這時,又一陣撕心裂肺的痛捏住我五臟六腑,我再撐不住,踉蹌跪地,“哇”地吐出一口鮮血。
不得不說……他這些年,長進著實不小。
我接不住他的招了。
就在我跪地的那一瞬,溫江秋猛地回頭,嘴唇翕動,竟似緊張般臉色白了一瞬。
而各方視線目光如炬,其中藏華宗掌門再按捺不住,起身猛然喊道:“烈焰將息,魔女力竭。此時不除,更待何時!”
說著,五指併攏,鋪天蓋地的金色結印向我擊來。
正道的偷襲也不是偷襲,得叫替天行道。
這一擊若是落我身上,不死也得半殘。
可我動彈不得,眼睜睜看著攻擊臨近,無奈閉眼。
算了……死就死吧,多活了這麼多年,不虧。
前面,溫江秋果斷轉身,可能是想過來,但他慢了一拍。
這佛印到底沒能落到我身上。
一道霜華輕而易舉打散它。有人緩步走來。
立在我面前的,是纖塵不染的白衣。
元霜。
元霜抬手製止還想過來的藏華宗掌門,轉而居高臨下看了我一眼,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孟離,和我回去。”
我下意識搖了搖頭。
心裡卻想:孟離?叫得這麼親熱?
見我拒絕,他暴喝:“還沒鬧夠嗎?!”
四座譁然。
15
我也呼吸驟然凝滯,所有線索串聯在一起,無一不在暗示蕭孟離和元霜不僅認識,而且關係匪淺。
甚至我之前翻找出來,教溫江秋的那套劍法——
名為《折霜》。
媽蛋這倆人絕對是舊情人!
恐怕那青策劍,也是元霜舊物,蕭孟離這女魔頭離開時偷走或奪走的!
周圍修士也好,魔族也罷,顯然沒想到元霜這個正道第一人和我有瓜葛。紛紛瞪大了眼。
我想逃,但元霜威壓外放,靈力罩頂,我舉步維艱,又吐出了一口鮮血,渾身筋脈發出不堪重負的斷裂聲音。
最後意識模糊,倒頭栽地。元霜接住了我。
陷入昏迷被抱起前,我迷迷糊糊向十步之遙的溫江秋望去。
他僵立,修長手指死死攥緊腰側劍柄,漂亮的眼裡一閃而過了殺意和怒氣,面無表情盯著我和元霜。
我:“……”
不過是舊主的舊情債/錢債/劍債/心法債,你最近想謀權篡位害元霜,不要連帶把我也恨上啊!
16
我被關在了地牢裡。
元霜那個大變態故意把我丟在靈氣充沛的落霞峰菡萏池下,冷眼旁觀我體內魔氣逆流,甩下一句“不癢不痛,不長記性”就拂袖離去。
痛是真的痛。我冷汗直冒,還撐著沒死,簡直意志堅定。
他大爺的。蕭孟離要長的記性,關我甚麼事?
17
我知道溫江秋最近兩年都在搞事情。
瘋狂修煉、拉攏人脈,像是拿了謀權篡位的劇本。
萬劍宗任何地方,他進出自如。所以當他月夜來到地牢,我也毫不意外——
但我沒精力搭理他了……
只能感到面前人屈膝半跪。
曾經的小少年靈氣是很純真的木葉清香,他身上也是。
我熟悉無比,沒躲沒動,任由他手指觸碰上我的臉頰。
溫江秋像是被我冰涼的面板燙到,哆嗦了下,氣息紊亂起來,好半晌才一字一句:“我要殺了元霜。”
我:“……”
倒也不必特意跑到我這裡來宣誓。
溫江秋緩了半天,才重新平靜,抬掌蓋住我的手背,鋪天蓋地的魔氣從他身上蔓延到我體內。
我:“!!!”
魔氣幾乎是眨眼間撫平了我經脈破碎的痛苦,這種契合熨帖,甚至讓我不由得喟嘆一聲。
但我內心湧起滔天怒火。
溫江秋他竟然——
沾染了魔氣。
這小兔崽子在想甚麼?魔靈雙修?是想爆體而亡炸成煙花嗎?
邪魔外道自古以來都有人走,就是因為一日千里、簡單省事。
可我沒想到他為了追求實力,也會心術不正。
還知道把控制不住的魔氣轉移給我。
你還知道怕別人看出端倪啊?!
我被氣得七竅生煙,強提起勁兒,一拽他手腕:“你……”
後面的話還沒出口,近在咫尺的青年猛地一僵,緊張道:“前輩?”
我頓時不再動彈,果斷裝死。
溫江秋鬆了口氣似的,又輸送了會兒魔氣,起身,悄無聲息地離去。就像他悄無聲息地來。
留下我微微眯眼,看他背影。
那背影寬肩窄腰,頎長挺拔,在菡萏池冰階拾級而上,慘白月色給他籠了層肅然殺意。
我心跳如擂鼓:這小兔崽子甚麼時候離經叛道的?
18
溫江秋其實還好。他不主動捅破,我就以不變應萬變。
但比他肆意妄為更讓我頭疼的——
是元霜。
蕭孟離和他發生過甚麼,我一無所知。只能隱約猜測,這女魔頭很可能招惹過人家。
過了幾天,這位疑似被始亂終棄過的苦主,也無聲而來,白袍似雪,皎潔如月。
他在我面前立住,微一動念,四周鐵鏈就全部牽動,將我從地上吊起。
而我沒力氣,只能垂著腦袋,被人用修長冰冷的手指,抬起下顎。
元霜的指尖靈力四溢,稍有不慎就能劃開我脖上動脈,他摩挲片刻,讓我心驚膽戰夠了,才淡淡地道:“一別經年,沒甚想說的嗎?”
我:“……”
不是,仙君,咱倆不熟……實在沒甚麼好說的啊。
元霜應是極為熟悉蕭孟離,注意到我眼裡閃過的錯愕和不愉,當即並指按在我眉心,冷聲命令:“說話。”
我只聽到腦海“嗡”的一聲,不受控制開口:“你我二人有甚麼好說的?”
我知道元霜實力強悍,但沒料強到如斯,驚疑不定。
而他,臉上冷若冰霜沒有表情,只是目光倏然幽深,操控我繼續不受控制說出內心所想:“我們不熟吧?把我關在這,你有病?堂堂仙界第一人,搞偷襲囚禁?要不要臉啦?”
十句話裡八句是罵他的。
良久,元霜才收手,不怒反笑:“不熟?好,很好。本座會讓你好好想想——”
他壓低嗓音:“你到底做過些甚麼混賬事!”
話音剛落,我不受控制地伸臂攀上他的肩膀,顫抖著吻了上去。
我:“???”
我:“!!!”
元霜身上清冷的霜雪味,似北風裡的寒梅,倒也隱隱約約,讓我覺得幾分熟悉,想來是蕭孟離這具身體曾經的記憶。
可是!!!
這關我甚麼事啊!她的桃花風流債,怎麼尋仇到我頭上了?!
我能想象我是如何眼波流轉,柔若無骨地依偎在元霜懷裡,臉頰豔若桃李,輕喘著向他索吻,舔舐過他冰冷薄唇。
我內心:“#! !%……%&*¥”
特別是他媽的這混蛋不動如山,只是呼吸稍微粗重了幾分,聲線依舊清冷:“有想起來嗎?”
19
沒有,當然沒有!
我惱怒至極,又無可奈何,只能不滿地瞪他。
元霜用清冷的眼眸和我對視,半晌,才不辨喜怒地道:
“那就好好反省,直到回想起來。”
說著,他拇指拂開我眉間髮絲,端詳片刻,輕輕一哂。
再放開手,起身。
衣袍仍如山巔雪,遙不可期。
我卻悶哼出聲,身上鑽心的疼痛又起。
操縱感頓消,鎖鏈叮噹聲裡,我跌坐在地,不假思索抓住元霜袍角:
“放我走。”
他腳步頓住,居高臨下看了我一眼,讓人不敢直視。
我卻仰首回望:“你囚禁我在此,揹負修真界上下罵名,虧不虧?更何況,前塵往事而已,仙君,我現在不認識你——”
不知道哪幾個字觸怒元霜。
他伸出冰冷修長的手,一點點掰開我的指頭,語氣更淡幾分:
“萬劍宗清理門派,誰敢妄議?”
我:“?”
元霜目光從我身上一掃而過,眸中似含了風雪:
“師妹,來日方長,我們大可重新認識。”
20
師妹二字,讓我如遭重擊。
我就說這具身體,為何如此熟悉仙門功法!
居然墮魔前,和元霜師出同門!
《仙道》這本書“詳略得當”。
很多支線省略不提,包括蕭孟離的身世。
彷彿她天生就是十惡不赦的女魔頭,是為折磨男主而生的反派。
可原來……她有來處嗎?
這個發現讓我抓心撓肝,更加無法抵禦靈氣的衝擊。
每每當我撐不下去,溫江秋都會趁夜而來。
先捏個安神訣讓我昏睡,將他廢棄不要的磅礴魔氣甩給我。
晨光漫入菡萏池底,金光瀲灩的時候,我醒來,嗅到清幽的草葉木香,就知道溫江秋來過。
這種狀況持續了近月。
直到劇烈的疼痛讓我無法昏睡。
迷離之際,溫江秋身上的濃郁魔氣,衣襟上獸血的鐵鏽味道,都是溫暖無害的避風港。
我渾渾噩噩地想:入魔了……
但身體卻無意識地扒拉到他身上,埋首在他脖頸間,貪婪咬了一口。
他悶哼:“前輩……”
和著血,我吮吸著逸散的魔氣,下意識誘哄他:“乖,別動。”
我應當雙目赤紅。
因為視物隔了層淡紅。
紅光裡,溫江秋髮冠端正,但衣衫不整,扯開的衣物下,耳垂脖頸通紅。
他死死掐住我的肩,十指泛白,隔著衣料觸碰到的肌理緊實微顫,聲音也顫:
“師……前輩,你放開我好不好,你這是月圓之夜入魔了,靈氣衝撞導致神魂不清,你的瞳孔都散開了!我……唔!”
我嫌他聒噪,乾脆咬住他的嘴。
啃齧轉吻,身下人渾身緊繃,我含糊不清道:“放輕鬆……”
“蕭前輩,你知道你在幹甚麼嗎?你又——”青年眉眼精緻清俊,卻又透著難言的欲色,緊咬牙關,像是用了全部意志力輕問:
“知道我是誰嗎?”
我腦袋糨糊一般,費了天大的力氣,才扒拉出點碎片畫面。
瓢潑大雨下,渾身溼漉漉的少年跪地,帶著哭腔求我不要趕他走。
我迷迷糊糊想:啊,是江秋。
便也在他耳邊低喃:“江秋……”
這像是一聲特赦,溫江秋愣怔片刻,濃密睫羽輕垂,臣服一般仰起頭,在我眉心落下輕輕一吻。
再陡然翻起將我壓在身下。
這一夜,我再沒能放開他。
21
許是一夜顛倒荒唐。
我做了個漫無邊際的夢。
夢中,竹影搖曳,細碎光影映入木屋。
我正拿了紗布,給人包紮腹部傷口。
他坐在榻上,長髮披垂,五指按住一旁長劍劍柄,冷汗從下顎滾落也一聲不吭。
我罵道:“還知道痛?誰讓你一人屠龍的?”
“否則呢?帶你過去拖後腿?”
閉眼挨痛的人緩緩睜眼。
無波無瀾的一雙淺淡琉璃眸。
我心底陡然一驚。
元……霜!
這時他更為年輕,可說話夾槍帶棒,正常也像嘲諷:“你不是剛被長老罰嗎?”
我:“……”是元霜的語氣。
可夢境裡,我卻渾然不怕,笑嘻嘻地給他紮了個漂亮蝴蝶結,故意用力一緊。
然後滿意得到了聲悶哼。
才仰頭道:“早晚有一天,我要改變他們的看法。”
甚麼看法?
夢裡,我說了下去:“或許是我不屬於這裡,我還是覺得……萬物皆生靈,哪怕是魔是妖,也不是一句屠殺就能應付的。堵不如疏,建立審判制度,約束鬼妖魔三族……”
唇上落了兩根冰涼的指。
元霜神色不贊同:“切莫胡說。”
我怏怏撇嘴:“你也不認同。”
元霜預設,披上白袍:“有的事,說出口便是大忌。上次你放走三隻哭離魔,長老們愛才心切,只罰你跪戒堂,再有下次,就是刑罰了。”
“哭離魔又不傷人,就喜歡收集離別之人的眼淚釀酒而已,放走怎麼了?!”我眉目一冷,接著道,“就像你這次前往北海,是為屠戮黑龍,與那頭黑龍一母同胞的青海龍王呢?也是壞的嗎?”
元霜搖頭:“孟離,當你有朝一日能通天地之理,翻覆輪迴,一言出口即是規則,這些問題自然迎刃而解——”
他伸手撫上我的頭頂:“現在,思慮過多,只徒增愁緒。”
我抬眸,眼前仙者五官輪廓深邃俊挺,眉心烙著青色劍印,染上生人勿近的清冷。
言語裡的篤定,屬於天之驕子的孤傲一覽無餘。
他們都當我是同類,要我也高高在上,大道無情,站在“自己人”的立場,為“自己人”辯護。
我卻渾身彆扭,側過臉。
身邊人嘆了口氣,從百寶囊裡取出一把湛青寶劍,這劍比尋常劍還窄上些許,更顯精緻,元霜虛虛一託,道:“這次路上看到的小玩意,覺得你應該會喜歡。”
我訝然:“可我已有本命劍離華。”
“可當備劍用著,日後若收徒,也可傳給徒弟。”元霜不以為意,最後叮囑,“以後,不要意氣用事,特別是我不在場時。”
22
我這個人。
沒穿越前就是個離經叛道硬骨頭。
顯而易見,蕭孟離也一樣。
她沒聽元霜勸誡。
夢境突變,我跪在廣闊大殿上,面前,高處,數不清的神佛雕像和排位林立,如廣袤森林,其中燭火搖曳。
淋漓鮮血從我身上滾落,萬劍宗灰色道服也殷紅,但我仍挺直背脊,啞聲道:
“弟子不認為這是錯的。”
長老閣十二位仙尊環坐四周,其中一人喝道:“收集魔氣,與魔族私下來往,還沒有錯?!”
“譚長老,你說,為何常有人棄仙墮魔?”我反問。
他微愣:“自然是修仙艱苦,修魔則能一日千里、坐享其成,太多人骨子裡懶散墮落……”
我歪頭:“修魔能速成,不就因為魔氣無處不在嗎?一念則心魔生,如果能迅速清除誕生的魔氣,那,修魔也不是容易事兒了,自然沒人修魔。
“是,魔氣是多,收集起來銷燬不就行了。
“而且,與魔眾簽訂神契,不也能約束他們規矩行事嗎?”
在長老們愈發鐵青的臉色裡,我皺眉不解:
“為何仙界無一人嘗試從源頭解決問題呢?”
良久死寂。
繼而滿座譁然。
直到一聲暴喝傳來:“荒唐!!!蕭孟離,你太狂妄自大了!”
於是,夢境裡,我遭受了更重的刑罰。
十二刑鞭,三百天雷,千劍陣將我千刀萬剮,可在我差點死掉時,宗門又將我拼湊成形,最後,命我在祀殿長跪反省。
然後,元霜秉燭而來,在我身側站定。
他雪白的袍角沾了血,劍鞘也髒汙,一看就是剛回萬劍宗,得了我被罰的訊息就匆匆而來。
我扯出個笑:“師兄你回來啦?青丘之行還順利嗎?”
他沒答,看了眼我蒼白的臉色,半晌才道:
“不長記性。”
元霜半蹲下身,指背骨節撫過我脖子明顯的割口:“痛嗎?”
我沉默。
見我不言,他便凝集靈力,耗費自身替我癒合傷口。
撕裂傷口肉眼可見地癒合。
我:“痛。”
“這次又見魔不斬?多少?”
“十三魔族,一妖族。但我在他們身上種了符篆,可以標記監督!”我急切道,“他們不敢造次。”
元霜輕輕抬眸:“不否認其中有良善之輩,但,你敢篤定所有人,都心甘情願受你制約?你一人之力,壓制不了太多。”
我驀然抬高聲音:“那也得從零開始嘗試!”
元霜指尖頓住,定定看我,淡淡道:“別倔。”
傷口全部癒合,元霜才起身,囑咐道:“我去向長老求情,他們再問你,你認錯就好。”
這句認錯,在我心裡掀起滔天怒意——
我約束了千萬的魔,他們未曾傷一人。
我何錯之有?!
這怒意化為一絲痛恨,在元霜要走時,我扯住他衣袖,抬眸仰首,問他:
“師兄,若有朝一日我墮入魔道,世人圍剿,你會護我嗎?”
“不要做無意義的假設。”
“如果呢?假如、假如。”
他沉默良久,二字冷若冰霜:“不會。”
“真好。”夢境裡,我扯出一個笑,“這樣你就不會被我拖累了。”
元霜神色不變。
但我得寸進尺,握住他手腕,一拽一曳,趁著他身形不穩,嵌進他懷裡,吻了吻他唇角:
“師兄,我好喜歡你啊。
“所以,你要永遠走你的陽關大道。”
元霜終於愣了愣。
他的眉目勝似水墨畫,冷而淡,此刻卻乍起波瀾。
眉心劍印也狂閃不定,在我放肆的吻下,他難耐地喘了口粗氣,五指幾乎要嵌進我的臂裡。
夢境混沌不堪。
唯有情緒可見真章。
慣來注重禮節的人,與我在祀殿裡苟合,恐怕不是同門情誼可以解釋的。
我在搖曳裡,將漫天神佛、先賢刻字看在眼裡,元霜身上幽遠的寒梅清香,將我徹底籠罩。
身下,幻術化就的紅綢如新婚燭火。
我咬住元霜滾動的喉結,湊到他耳邊說:
“師兄,長老們說我狂妄。
“但我一直覺得,你比我更狂妄呢。”
23
夢境更迭。
對方的臉也在不斷變換。
都是俊美到彷彿不真切的臉,一人冷若冰霜,一人清若竹濤。
我幾乎說不出成句的話。
只聽到他們在我耳畔低喃:
“孟離……”
“師尊……”
我猛然驚醒。
一時有些恍惚,不知今夕何夕,但思緒回籠的下一秒,我呼吸頓滯。
我……江秋?!等等,還有蕭孟離和元霜?!
以前這倆人關係這麼好?!
那……那蕭孟離,是如何叛出師門的???
事情的關鍵節點是甚麼?
我踉蹌起身,驚魂不定之時,才發現自己衣衫齊整,身上沒有任何不適和痕跡。
所以……只是兩個……荒唐夢嗎?
但不管怎說,關於元霜的夢,讓我知曉前塵過往,也知道如何應付元霜。
所以,當半個月後,他再次前來時,我輕輕道:
“師兄,我錯了。”
元霜顯然沒信,看我無恙後就要走。
“下面又悶又黑,我想出去。”
元霜腳步頓住。
“痛。經脈中氣息逆行了。”
就在我有些忐忑時,他垂眸,將鎖鏈一收,鐵鏈瞬間變成虛無隱沒我二人腕間。
他淡淡開口:“你的離華劍在偏殿。去拿吧。”
那是一把光華如水的金劍,灼似驕陽,卻配了黑紋的白鞘,被套入古樸的殼裡。
可就在我想要觸碰它的剎那,劍身光芒刺眼,燒傷我的手,我愣怔住。
“還能拿住劍嗎?”身後,元霜聲音聽不出情緒。
我下意識道:“它不讓我碰。”
元霜右手越過我肩,輕輕點了點離華劍,像是安撫它:“你拿捏了百萬魔眾的契約,即使用烈焰池火壓著,也與魔因果太重。”
不知為何。
在離華劍拒絕我的那刻,我心底湧出難以抑制的悲傷。
就像曾經走過的道路封死,用荊棘築起圍牆,陽光被堵在藩籬後,告訴我,永不能回頭。
我啞聲道:“萬事皆有代價。
“蕭孟離……並不後悔。”
“也是。”元霜冷笑一聲,“你何時後悔過?蕭孟離,誰都會後悔,唯獨你不會。”
說罷,元霜拂袖進了殿內,只留沒好氣的一句:
“不要出棲霞峰。”
24
我答應得爽快。
轉過頭就跑。
傻子才待在九天神界——
就算元霜是仙界第一人,未來溫江秋一統六界又如何?
實力強橫、受人敬仰的又不是我!將身家性命放在別人手裡,不是傻就是蠢。
可剛下到山腰,我就感到腕間一緊,再無法向下分毫。
定眼一看,一條細鏈若隱若現。
我:“……”
果然留了後手!
嘗試半天沒能解開,我隨意找了棵樹。
往枝幹上一躺,閉眼睡去。
醒來已是日落時分,紅霞漫天,楓葉紅染。
絕美景緻讓我一時痴愣,喃喃開口:“怎麼元霜山上景色這般豔?”
就聽見樹下清潤一聲:“棲霞峰,本就以晚霞落火楓聞名。”
這聲音太過熟悉,我微微一僵。
那日顛倒的記憶湧入腦海。
稍一失神,就彷彿看到溫江秋滾落汗水的下顎。
往下一瞥,果是溫江秋那張俊臉,晚霞紅光打在他側臉上,襯得五官精緻。
墨髮被青冠半挽,青袍如竹,人也修長如竹。
他不知站了多久,冠側落了一片紅楓。
腳邊,還有一隻死透了的冰魄狼,絲絲魔氣順著白靴而上,馴服地沒入丹田。
我一凜:“你在幹甚麼?”
“前輩說這個?”溫江秋隨手將雪狼提起,輕笑,“引魔氣入丹田。”
他一臉無所謂,瞬間點燃我怒火:“好好陽關大道不走,旁門邪路倒是走得歡,萬劍宗弟子真是讓本尊大開眼界。”
溫江秋笑了笑:“前輩不也走在這條『邪路』上嗎?”
我:“……”
“很奇怪嗎?”溫江秋漆黑眼眸注視我,又道,“當年,萬劍宗一位師伯同樣棄了劍道。她自創了很多東西,如何引導魔氣,如何消除記憶等等——
“在自創的功法最後,她寫了一句話,我覺得很有道理。”
我微微一愣:“他說甚麼?”
“她說,力量是甚麼、怎麼來的不重要,用它做了甚麼,很重要。”夕陽下,溫江秋眼眸如若盛了簇烈火,一瞬不瞬看著我,似是試探,“沒有惡人,只有惡法。若無人正確持刀,那她來執刀秉法。
“她為道。”
我隱約覺得這話耳熟。
但一時想不起。
溫江秋早已恢復了全部記憶,可我一時半會看不出,他想試探甚麼。
只能挪開視線,看斜陽搖搖欲墜落入天際,淡道:
“是嗎?別讓萬劍宗發現你有二心。”
溫江秋微微一愣,隨即豁然開朗:
“前輩竟然沒看過這本功法嗎?”
我一頭霧水。
他露出個純良的笑:“我知道了。”
25
不知溫江秋悟出了甚麼。
這段時日,他來這邊來得勤。
會摘來玄武殿旁開得正豔的紅梅,會採來重錦樹上紅得透亮的靈果,也有很合我口味的糕點。
一開始我以為他是來拜謁元霜的,直到那次,仙道眾門派率眾圍攻,破了萬劍宗門派大陣,業火四起時。
溫江秋趁亂闖入我的寢殿,抬起赦天劍,斬斷我腕上金鍊,輕聲道:
“師尊,我帶你走!”
我才知道,他是來看我的。
也是……來算計、佈置和籌謀的。
此刻宗門大亂,只怕少不了他的手筆。
我靜靜看他,拂開他想要攙我的手:“江秋,我早已不是你的師尊。不要離經叛道,不要……學我。”
那隻修長的手宛如玉雕,在空中頓了片刻,自若地收了回去。
溫江秋那張精緻俊美的臉上,依舊帶著笑,但笑不及眼底:“元霜護不了的人,我能護。不,師尊,你不需要我護,我跟你回魔界好不好?我很能打了,真的。”
我:“……”
跟這倔驢沒法說了!
你手上的赦天劍,你修行的棠成心法,你每月用的渡氣靈石——
哪個不是修真界的機緣?!
魔界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有個屁!
我簡直要氣瘋了,瞬移到偏殿,不顧手掌灼燒,面色森冷地拔出蕭孟離以前那把離華劍,一道劍氣盪出。
眾人四仰八叉倒了一地。
在他們驚駭的目光裡,我高聲喝道:“敢在我面前放肆,找死!”
26
說實話。
蕭孟離這具身體殘存的那丁點兒靈氣。
用得真順手,比魔氣順手多了。
就是後力不足。
這個×裝完,靈力枯竭,我乾脆將離華劍一擲,將為首的僧人釘在石柱上。
劍尾還在晃動,那僧人吐出一口血,目光怨恨看我:“果然是妖女……為非作歹心腸狠毒……當年十二位長老就應該在你拜入萬劍宗時,立刻殺了你!”
我漠然攏袖:“我不是蕭孟離,我奪舍她的。”
雖說得人皮囊,替人頂鍋。
但這禿驢眼神太難看,我不喜歡,不想頂。
“你就是——!”
蕭孟離在魔界十幾年,世人不知其名,都以“女魔頭”稱之。
而萬劍宗那個驚才豔絕的女子,早就在各種傳說裡死無全屍。
所以,我話一出,四下驚愕。
沸沸揚揚:“她居然是離華劍劍主蕭孟離?”
“不能吧?蕭仙子當年做事再怎麼叛逆,那也……”
他止住了話,因為,他似乎想起了,當年蕭孟離也是這般驕矜狂傲。
我迎上無數猜忌、驚慌、恐懼的眼。
還有一雙憎恨怨毒的眼。
這和夢境裡,高坐尊位的某一位長老重合。
他從人群后緩緩走出,摘下兜帽,盯著匆忙趕來,緊握劍柄,護在我前面的溫江秋,又抬頭看了眼面沉如水,抬手就要重新佈置結界的元霜。
長老從喉嚨裡擠出冷笑:“好好好,不僅元霜護著你,還有這小子——逆徒,還記得我們為何要除你嗎?!因為你手下的魔族,殺了溫如夫婦!
“溫江秋,你還要護著這個殺父殺母仇人嗎?!”
長老話音一落,前面長身玉立的溫江秋,似乎僵了一僵。
原著裡,溫江秋父母是德高望重的絕頂散仙。
在他三歲生辰,被殺。
溫江秋也因此流浪。
高聲控訴未停:“而你,逆賊,殺十一長老,畏罪潛逃到魔界,還有你!”
長老指向元霜:“當年她殺人,你幫她滅跡……”
我不敢置信地望著元霜。
許是我神色太過迷茫。
又似乎我那句“我不是蕭孟離”,讓他電光石火之間串起了甚麼。
元霜面色難看至極,並指探向我額間。
數息之後,他咬牙切齒:“你……怎能忘?你怎敢忘?”
我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元霜聲音都因怒極,有幾分喑啞:“你怎敢用忘塵抹去記憶?!”
這句話石破天驚。
我怔愣原地。
可前面轉身回眸的溫江秋,卻並不驚訝。
他抬劍甩向元霜,想要阻止他,但還是晚了一步。
下一刻,磅礴靈力湧入我的識海,強行將我散落抹去的記憶,重新拼接——
27
雨夜。
我挑燈夜行,想著赴友人約。
可看到的,卻是一片狼藉、滿地鮮血。
燈籠和玉骨傘落了地,我慌忙奔向涼亭。
首先看到目睹父母被殺的幼子。
他小臉精緻,蜷縮在結界裡,結界上的血映入他無神的雙瞳。
再是舊友的屍體。
然後是一把冰涼的劍,從她丈夫溫如的胸膛拔出。
而拔劍的那隻手往上,是萬劍宗長老深灰的袖袍。
他緩緩轉過身。
大長老。
十二仙尊如若不高坐仙位,站在你面前,瞧起來,也就這麼高。
可就是這麼高的人,倨傲睥睨:
“沒想到居然會碰到你這逆徒,怎麼,看到唯一為你說話的幾個人死了,竟是這副表情嗎?”
“是啊。”我微笑,緩緩握上腰間劍柄,在他猖狂大意的那刻。
拔劍,梟首!
再抱起結界裡不哭不鬧的孩子,渾渾噩噩地御劍,來到萬劍宗。
我已經忘記這一晚是怎樣過去的了。
只記得清醒過來時,我手中離華劍血珠滾滾。
晨光乍破。
第十二位長老癱軟在地:“你你你——殺師叛道,不得好死!元霜呢,元霜!”
他看到我身後,走進殿裡的人,瞬間眼前一亮。
居然沒細想元霜怎麼遲遲才到,扯著嗓子:“快快!殺了她——”
三尺青鋒橫在我面前。
元霜冷湛的眸裡沒有情緒,但也沒對我動手,只道:“夠了,孟離,十一個人給他倆陪葬,足夠了。”
我倏然抬眸:“只有兩個人嗎?!”
屍體不會給我回答。
但十二長老渾身一顫。
我一字一頓道:
“天機閣的三尊。
“北冥神殿的碧城仙子。
“藏器府的……”
長老崩潰大喊:“你懂甚麼?你懂甚麼,他們都是不顧大局的人,都該殺!”
我冷漠攏袖:“哦,是指不同意你們的酷刑,還是指在某些想法上,和你們相悖嗎?所以暗殺他們,假裝是妖魔鬼怪四族所為?”
長老們習以為常的狂妄被我戳破。
無人應答。
惟有紅燭撲朔。
我迎著元霜的劍鋒前進,只護住懷中小孩,不管劍尖將要刺穿咽喉,厲聲道:
“如若如此,你和我想法相悖,我該不該殺你?!”
可我到底沒能殺死他。
鏖戰一晚,我早已力竭。
元霜輕而易舉挑飛我手中劍。
他捏住我命門,輕聲道:“孟離,停手。”
這是我第二次在他眼底,看到劇烈的情緒波動,他抬指撫上我的眉眼,神色複雜:“你入魔了。”
我冷諷:“或許你該先查查,三長老為何有讓人入魔的業火佛蓮?又為何對弟子用這種手段?”
元霜沉默。
我拍開他的手:“因為他要用名正言順理由殺我,懂了嗎?”
“還能挽回。”
我卻捏碎一紙靈契,喚來鋪天蓋地的魔使:“還是別吧。若正道不正,那這道,不走也罷。師兄,你說是也不是?”
魔使向最後一位長老襲去。
元霜不得不提劍應對。
我則抱著幼童,撕開結界,闖入魔都。
在烈焰旁建了新月宮,壓制魔氣。
然後——
將溫江秋三歲之前的記憶,盡數抹去。
28
我很是過了幾年荒唐日子。
起初還好,勉強照顧這個小孩。
在他逐漸成為少年後,我被心魔所困,無法自拔,愈發暴戾。
終於,我將忘塵術,用在了自己身上。
一夢忘塵。
從前的蕭孟離,碎落湮滅。
29
怪不得……
溫江秋身上竟有雙重忘塵術。
那日,他不僅想起了我,還想起了父母。
怪不得……他臉色如此難看。
我下意識抬眸,與溫江秋那雙漆黑的眼,四目相對,他不知看到了甚麼,錯愕一瞬,緊接著,抬指拂過我的眼尾。
俊美的青年輕聲哄我:“師尊,別哭了。我幫你,把他們都殺了好不好?”
30
曾經萬劍宗大殿上。
我帶著溫江秋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如今,反過來,他帶我逃出樊籠。
最後,在烈焰池邊,溫江秋用池火為引,一點點引出困住我數十載、讓我走火入魔的紅蓮。
我卻木然道:“讓我走火入魔的不是這玩意兒。”
“心病就用心藥醫。”溫江秋長睫微垂,用很平靜的神色看我,“無論師尊想做甚麼,弟子都會陪你。
緊接著,他不疾不徐地將我身上,揹負的那些沉重契約,換到自己身上。
神魂劇痛裡也面不改色:
“你想走正道修仙,我陪你創仙門宗派,驅除世間塵埃。
“你想馴魔降妖,我們就在魔界稱霸一方。打得那些膽敢圍剿你的人落花流水。
“你想萬事散盡,做個沒有記憶沒有靈力的凡人,過完幾十年的一生,那我們就去凡界找個沒有戰火的國家。”
我近乎震撼地看他。
然後聽見這個我看著長大的孩子,垂眸吻在我的眉間,像是怕驚擾凡塵,輕而又輕地道:
“師尊,你就是我的道。”
31
溫江秋是《仙道》的男主。
天道氣運都落在他身上。
最開始接近溫如夫婦,也只是想著結個善緣,不至於像原著劇情一樣,被男主一劍刺死而已。
但沒想到最後,他們的死成了最後稻草。
壓得我終於邁出決裂的那步。
更沒想到,十幾年後,依舊有人代替他們支援我。
所謂命運輪迴,緣分聚散。
也許就是如此。
32
這年冬天。
從未落雪的魔界,覆了厚厚的雪。
烈焰池再次熄滅,可我已不會再疼痛,倒是溫江秋那雙漂亮的手,冷得嚇人。
狐裘翻飛的白羽襯著他側頰,睫羽微垂。
平添幾分脆弱。
他和我一道,聽著手下報來九天神界的秘聞,聽著元霜封鎖訊息、收拾殘局時,臉色似乎又蒼白一瞬。
良久後,溫江秋語氣裡帶了些小心翼翼:“師尊,你和掌門……”
他換了個說辭:“你怎麼看他?”
我微怔。
“我們都不知道甚麼是對的,甚麼是錯的。
“只是我覺得,不能再止步不前、躊躇反側了,我的選擇是變動,他的選擇是守成。”我垂眸輕嘆,“僅此而已。”
溫江秋握住我的手,貼在他同樣冰冷的臉頰旁, 蹭了蹭,嘟囔道:“好羨慕他和師尊自幼同門,一同長大。”
我:“……”
多大人了怎麼還撒嬌!!!
我沒好氣地想抽出手, 他抿唇低喘道:“師尊, 我痛。”
我立刻替他把脈, 心裡發緊。
哪怕是氣運之子,強行揹負契約反噬,恐怕……
沒錯,溫江秋只是移走反噬, 契約的命令權, 還在我手上。
他彷彿知道我想要甚麼, 又不想要甚麼, 極有分寸,從不逾矩。
不過手下偶爾會抱怨:
“尊主,您看看!他一天到晚就賴在您身邊,我多待一刻鐘他都要瞪我!”
我失笑:“江秋從沒瞪過人。”
“是是是, 他沒瞪我, 但眼裡寫滿了想殺我。”
我:“……”
溫江秋的脆弱很短暫。
他彷彿只是想在我身邊撒個嬌。
第二年春,察覺到我的焦慮, 他啟程前往東海,回來時候帶了兩樣東西。
一件是無為神淚, 能鎮魂安身,他自己用了, 所有的契約反噬煙消雲散;
一件是溯回珠,能追溯往事, 呈現給眾人。
33
至此。
溫如夫婦的慘死。
修真界近百位大能的隕落。
以及萬劍宗光鮮外表下的,陰暗腐朽。
都不再是秘密。
34
一切畫上了該有的句號。
號召整個修真界,言明真相,從棲霞峰走出來的那天, 又是深秋。
身後腳步簌簌。
回頭看時, 白衣如雪的清冷仙者站在滿地紅楓上。
在元霜想要邁出下一步前,我對他輕而又輕勸道:“師兄,忘了吧。”
那人淡淡道:“絕無可能——除非我死。”
我指尖微動。
元霜卻一字一頓:“忘塵可破。”
我看著元霜, 倏而垂睫輕笑,邊轉身離去, 邊道:“那就讓時光把人拋,讓歲月磨往事吧。師兄,以後陽關道獨木橋,再不相見了。”
又一片紅楓落下。
其上似有薄薄一層秋霜。
35
我在魔界逗留了很久。
久到我琢磨出將契約刻在石上, 化為律法,約束在每一個降臨的鬼怪妖魔身上。
至此,我已經走完了我的路。
而一直陪在我身邊的溫江秋,還有他的路要走。
如今的青年已比我高出不少,像原著描述的那般,有種天生的矜貴氣度, 長袍青湛,似林間竹,垂眸時,愈發顯得清俊出塵。
他伸出手, 對我說,“此路迢迢,願與君共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