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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節 情深不知心有悔

我是女帝無寵的君後。

女皇大選侍君時,我擺爛不幹了,服了一副假死藥,向所有人宣佈我死了。

可向來對我不屑一顧的女皇卻慌了。

1

玄國大勝歸來,舉國歡慶,可我的母兄卻戰死沙場。

我尚未能為他們哭泣兩聲,女皇便出現在我的宮門。

她站在距離我三丈外,道:“君後,三日後的大選,莫要失了端莊。”

這是讓我得知母兄戰死的訊息不滿七日,便要容笑端莊地去為她選男寵?

“臣下不去。”我說,“臣下病了,體力不支,讓蔣貴君代臣去便是。”

反正這些年來,我這個君後早已名存實亡。

“你是君後,他是貴君,大選之日,你不去他去,成何體統?”她微怒的聲音傳來。

她憤聲道:“只要你還坐在君後的寶座上,這些事情,你就必須去做!”

看著她的背影,我卻笑了。

那個曾經在街市夜色中提著兔子燈扶住我的手,對我說“卿,嫁給我”的少女,如今卻嫌惡得連看都不肯看我一眼。

昔人猶在,可她卻早已不是我的玄顏。

我微微垂下眼,淡淡道:“原來女皇還記得,臣下是君後。”

她身形一滯,沒有說任何話,憤憤拂袖而去。

沒過半刻,她身邊的太監匆匆而來,讀了一份旨意。

大約是我行為不端,禁足三日。

我聽到時只想笑。

我行為不端?

太監帶來的還有另外一道訊息,女帝與蔣貴君有孕三月,如今女皇正為他舉宮慶賀。

孩子……

我也曾與顏兒有過一個孩子……

可是未滿三月,那孩子便沒了。

錐心之痛襲來,我吐了血。

“殿下!”身邊的停雲立即扶住我,一臉焦急。

我擺擺手表示無礙。

只擦掉眼角的淚,屏退左右,走到內室,從盒底下拿出一份方子與一個瓷瓶,這是一劑假死藥。

是當初哥哥進宮看我時遞給我的東西。

當初哥哥說:“卿,我瞧著你這日子過得苦悶,可你已入宮門,為兄無法名正言順把你帶出來,這是一劑假死藥,若有那麼一日,你服了這藥,哥哥來接你。”

“服用此藥後,會在三日內逐漸顯現出病重模樣,並於第三日氣息全無,呈現假死之態,這狀態持續三日,在這三日內,你可感知周遭發生的事情,但無法動彈,直到服下解藥,你才會慢慢醒來。”

一滴淚落在瓷瓶上。

這藥還在,可當初說要來接我的哥哥,卻已隨孃親一同戰死沙場。

還有爹……

爹爹在得知孃親與哥哥戰死的訊息後便病重,早些時候也隨著他們去了。

那是說要疼我一輩子的爹孃和哥哥……

淚水不斷落在瓷瓶上。

爹、娘、哥哥,我想你們了。

2

我吞下了那枚假死藥。

把方子的內容記在心裡,將之點燃,又一把摔碎了那枚瓷瓶。

哐的一聲,停雲匆匆進來。

他來到我身邊,為我撿起地上的瓷片,可當看清這是甚麼瓷片時,他脫口而出:“殿下!”

停雲是我帶進宮的小廝,在我身邊極為得力,是我最信任的人。

這一劑假死藥需要有人在我“死”後三日給我服下解藥,所以,他一直是知曉的。

我點點頭。

“停雲,之後,便要你幫我了。”我說。

停雲的眼眶微紅,用力點頭。

他握住我的手:“停雲一定帶公子回家。”

我想說些甚麼,可一張口,一口血“哇”地一下吐在了他的手上。

“咳咳咳……”我的喉中血腥味翻湧不止,腹部灼痛得厲害。

“殿下。”停雲的擔心焦急不是假的,“奴才這就去叫太醫!”

我點點頭,他快速奔去,我躺在榻上,疼得冷汗滴滴而下。

似乎記得,當初孩子沒了我被鞭刑時,也是這樣痛過的。

那是我和玄顏的孩子。

也是她的第一個孩子。

那時她還只是王爺,我是她的正室。

她在得知我們有孩子後欣喜不已,我也是。

我們一齊細心呵護它,玄顏還為孩子起了名,她說,若是女孩,便立為世子,等她百年後繼承她的位置,若是男孩,她便會用此生所有去疼他。

可是孩子還是沒有了。

我還記得那夜下了很大的一場雨,我哭得撕心裂肺,要杖斃那時的側室蔣因,卻被她攔下。

“慕容卿,你要鬧到甚麼時候!”

君後宮中,我抬眼看站在眼前的女子。

看她對我怒斥的嫌惡模樣。

和多年前她維護蔣因時,一模一樣。

“女皇,臣沒有鬧。”我淡淡道,“臣病了。”

“你以為朕看不出你裝病?”她瞥了我一眼,冷聲嘲諷。

我笑。

“啊,被女皇看出來了。”我故意敷衍笑道,“怎麼辦?女皇要不要順著臣下演一演?請個太醫給臣下看看甚麼的。”

“滾!”她怒斥,看著我的眼裡極盡鄙夷,“別以為朕不知道你在耍甚麼手段,三日後,除非你死了,否則就得給朕坐在大選殿上!”

看著她篤定的模樣,我卻忽然笑了。

“好。”我答應她。

三日後,我會“死”在大選前。

如此,也就不用上殿了。

3

她一下子噎住了,似乎沒有想到我會如此乾脆地答應她。

雙唇囁嚅了好一會兒,終究只扔下一句狠話:

“你最好記住你說的話!”

說完便拂袖而去。

在出門的時候,還似乎遇到了帶著太醫回來的停雲。

於是,我聽到她的怒吼聲:“不許太醫給他醫治!”

一陣兵荒馬亂,之後便是宮門落鎖的聲音。

然後是停雲紅著眼來到我身旁,擦著眼淚說:“女皇當真是薄情。”

我笑笑。

可不是嗎。

當初是她先說的心悅我,要娶我。

待我入門後沒多久,又納了蔣因。

那時她說,蔣因背後是文臣勢力,她需要他們的扶持。

她說蔣因只是側室,我才是正室。

我當初正是信了她的鬼話。

如今想想,她想要我,也不過是看重我母兄罷了。

如今我母兄沒了,我,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咳咳……”

我又咳出一口血來。

“公子……”停雲趕緊來幫我擦,“這樣不行啊,公子你也知道,這藥……”

我當然知道。

當初哥哥和我說過,這藥之所以能瞞天過海,便是在真正地摧毀我的身體,如此才能以假亂真。

當初哥哥說,玄顏就算是為了臉面,也會讓太醫為我醫治。

如此,撐三日,之後等偷偷把我換出宮,也還得調理醫治許久才能恢復,若是不小心,甚至真的會死。

只是沒想過,如今的玄顏,竟然真連太醫都不讓我看。

罷了罷了。

痛就痛吧。

比起這些年的煎熬,這一切,不值一提。

……

這一日,我便是在腹痛與吐血中度過的。

第二日,蔣因及其附庸來我宮中耀武揚威了一通,而我根本坐不起來,身上骨頭似乎根根盡斷,疼得死去活來,只能靜靜靠在床榻上,看他們各色表演。

第三日,我氣息奄奄,停雲給我端了茶,我連茶盞都拿不起,嘭的一聲,茶盞摔碎在地。

“公子……”停雲給我收拾著東西,不斷抹眼淚。

我笑笑,安慰他:“哭甚麼,不過幾日,我便解脫了,是要笑呢。”

可是停雲眼裡卻依舊是擔心與不安。

我明白他的不安。

雖然哥哥曾經安排了人,這兩日停雲也去聯絡了那些人。

可今時不同往日,一切都能順遂嗎?

若是不能,我便會真正死在棺中,他在擔心我。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

我早就不想活了。

4

第三日夜裡的時候,玄顏鬼使神差地來了我宮裡。

我猜,她或許是為了穩住我,讓我明日不要胡鬧,乖乖跟她上殿。

只是我已經沒有任何力氣伺候她,於是只任由她在我身上胡來。

好在這藥雖然會摧毀我的身體,卻不會折損我的容顏。

白日停雲才和我說過,說我只是看上去蒼白一些,不見病態。

我覺得這樣也好。

“死狀”也能好看一些。

正失神想著,忽然——

“卿……”

身上的人久違地叫出了我的名字。

這些年來,她都管我叫“君後”,要麼是憤怒時叫我“慕容卿”。

“卿”,還是當初我們還情好時,她對我的親暱稱呼。

一晃過去了這麼多年了。

身上的她輕喘著,伏在我身上,沒有立即起身。

我眼睛發酸,終於還是問出了那句話——

“玄顏,這些年來,你心裡,可曾真正有過我?”

她渾身一僵,抬起身來,在燭光中看我。

我看到了她微溼的鬢角,以及她那雙墨黑的眸。

我猜不透她眼底的神色。

我們相對沉默,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是她先移開眼。

她起身,也沒說甚麼,胡亂穿了衣裳就往外走。

我勉強起身,靠坐在床沿。

看著她的背影,我說:“我曾心悅過你。”

她的步伐微微一頓。

我沒有移開目光,繼續道:“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們都還很小的時候,你提著我最愛的兔子燈籠,說你心悅我。”

“玄顏,那時候我是真的想和你白頭到老。”

“可是現在……”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說:“我不喜歡你了,我已經把你從心裡摘出去了,從今以後,我是我,你是你。”

5

她轉過身來,皺著眉看我。

“慕容卿,你在胡說些甚麼?”她冷聲道,“你是朕的君後,只要朕一日不廢了你,你便與朕不分你我,怎麼?你還想去哪裡?”

我笑。

“沒有。”我說,“我還能去哪裡?我哪也去不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我也沒力氣去擦。

就讓它這樣掉啊掉。

她不知道甚麼時候走到了我跟前,身上是她慣用的龍涎香味道,她伸手替我擦了擦眼淚。

“好了,朕知道你傷心。”她說,“朕已命人厚葬了你父母和兄長,等明日大選結束,朕允許你出宮拜祭。”

我沒有應。

她也沒有多說,轉身離開這裡。

我一個人在這裡靠坐了很久。

腦海中不斷出現的是曾經的事情。

從我記事起,和父母兄長的種種,還有遇上玄顏之後的種種。

最後停留在我與玄顏大婚那日。

那日整個京城都在張燈結綵,她一身紅衣,騎著高頭大馬來迎我。

我們拜了天地,結為夫妻。

她挑起蓋頭時,我看到了她滿眼的歡喜。

那或許是我這一生,最美好的時候。

父母兄長疼愛,最愛的人在身側,甚麼都有了。

那時候,蔣因還沒有入府,我們中間從未有過第三人。

而如今,我甚麼都沒有了。

呵……

眼淚流啊流,最後似乎都流乾淨了。

“嘔……”

我吐出一大口血來。

然後又是源源不斷的幾大口血。

我抬起頭,最後看到的是中宮御用,代表富貴權柄的層層繁複紋路。

可我想要的,從來不是這些。

接著,我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6

君後宮外。

女皇轎輦旁烏泱泱跟著一群人。

“女皇,蔣貴君宮中來人,說貴君胎動不安,請女皇過去一趟。”女皇身邊的總管太監賈寧說道。

“讓太醫過去瞧瞧。”女皇道。

“哎,奴才明白。”賈寧往後擺擺手,立即有人去辦,賈寧回過頭來,笑道,“女皇現下要去哪兒啊?各宮侍君都還沒歇下呢。”

女皇卻沒有立即回答。

偌大的永巷無一人敢吭聲。

最後,女皇回頭看了一眼旁邊的君後殿宇。

就在賈寧以為女皇要落轎時,卻聽到:“回明心殿。”

賈寧再抬頭,卻看到女皇已經收回視線閉目養神,她只能看到一個威嚴的側影。

“是。”賈寧當即唱道,“明心殿!”

轎輦前行,徒留一地夜風蕭瑟。

7

次日。

秀女殿選。

殿上眾人已到齊,中宮君後卻遲遲未到。

太君後看了女皇一眼,道:“女皇,君後為何還未到?”

女皇掃了一旁賈寧一眼:“去請。”

“是。”賈寧立即差人前去。

“皇額父,前兒君後答應兒臣今日必到,許是有事耽擱了。”女皇道。

太君後應了一聲,眾人便繼續等。

不過一會兒,賈寧差去的小太監匆匆返回。

女皇不耐地掃了一眼:“何事?”

小太監來不及向賈寧稟明,立即跪下磕頭道:“回稟女皇,君後宮門緊閉,奴才敲了宮門好幾遍都沒人應。”

女皇眉頭微皺,顯而易見地怒了。

她看向一邊的賈寧:“你,親自去請,帶上侍衛。”

“是。”賈寧當即提溜著小太監出去。

整個殿上寂靜無聲,氣氛凝重。

最後,是太君後開了口:“女皇。”

玄顏這才放緩神色,道:“許是又鬧起來了,多少年了,他這脾氣還是沒改。”

太君後不悅地抿抿嘴:“哀家聽聞前幾日蔣貴君帶人去君後宮中鬧了一通,可有此事?”

玄顏稍微頓了一頓,道:“因兒說,那日他是去向君後稟明朕懷孕事由。”

太君後沒有應,只看著她。

玄顏又加一句:“他是君後,今日大選,他應當過來。”

太君後看不下去:“他父母兄長剛沒了,你要他如何笑臉而來?”

玄顏沒有答。

太君後又道:“聽說他病了,昨兒你不是還去瞧了他嗎?”

“慕容一族力排眾議扶你上位之事,你可還記得?”

“當初可是你自個兒要娶他的。”

玄顏微微垂下眼,面上卻依舊平靜無波。

她遠遠看著賈寧匆匆奔來,輕聲道:“此次大選結束後,朕會常去看他。”

說著,就見賈寧慌張地跪在地上。

“他呢?”玄顏皺眉道。

“回稟女皇……”賈寧的聲音中全是慌亂,“君後殿下他、君後殿下他薨了!”

玄顏猛地站起。

四周撲通撲通跪了一地。

8

我再次有意識的時候,感覺有人正拿著帕子為我擦臉。

“公子,奴才故意封鎖了訊息,故意不讓那狗女皇知道你已死的訊息,現在好了,大選亂成一團,所有人都知道,那狗女皇逼死了公子的父母兄長,還逼死了你。”

“哈哈,真是該!”

是停雲的聲音。

我想動一動,卻發現身體很僵硬,眼皮也張不開,身上冷得厲害。

估摸著是假死藥起效了。

“公子,奴才派去偷看的小廝看得可真切了,那狗女皇當真是不可一世,不過不用多久,她就會被天下所唾棄,奴才……”

停雲絮絮叨叨地說著,我一下清醒、一下昏厥,最終只是模模糊糊有知覺。

突然,一陣喧鬧聲傳來,接著——

“哐當!”

停雲身邊的盆子被踢翻,水潑了一地。

“參見女皇。”

周遭一片見禮的聲音。

“滾!”

是她的怒吼聲。

似乎是停雲被掀翻,我落在了榻上。

“慕容卿!”玄顏憤怒的聲音傳來。

我沒有應。

“你給朕起來,聽到了沒有!”我的肩膀被扣著,不斷搖晃。

鼻尖都是龍涎香的味道,我知道是她。

“你再不起來,朕誅你九族!”

九族?

呵……

這些年來,武將式微。

我在這宮中做這君後,活得人不人鬼不鬼,我一直強撐,不過是為了家族榮耀。

我慕容一族多是武將,多年征戰,許多人早已戰死沙場。

甚至,如今我父母兄長都死了,家族衰弱已成必然。

她若要誅我九族,那便誅吧。

只是,我是病死,不是自戕。

是她不讓太醫來看我,君後病死宮中,她又以何名目誅我九族?

正想著,她的厲呵聲傳來——

“你聽到了嗎,慕容卿!”

“女皇,殿下已經薨了,您再叫,他也不可能起來。”是停雲的聲音。

“閉嘴!”玄顏怒斥道,“太醫,快傳太醫!”

接著,又是一陣腳步聲,應當是太醫來了。

身邊一陣響動,有人坐在了我身旁。

我的一隻手被熟悉的大掌握在手裡。

“怎麼這麼冷。”

她不斷搓著我的手,似乎如此我便能與之前一般無二。

“給君後看著,若是治不好,朕要你們的腦袋!”

“是!”

然後是一個接著一個地把脈。

每一個太醫把完脈後,玄顏都要問一句。

可是所有太醫都吞吞吐吐說不出話來。

直到最後一個太醫。

“張院判,你是宮中醫術最高的太醫,依你看,君後他如何?”玄顏說道。

“這……”張院判猶猶豫豫,但是最後長長嘆了一口氣,道,“女皇,請節哀,君後殿下已經薨逝多時,如今已然……迴天無力。”

“甚麼叫作薨逝多時?”玄顏暴怒的聲音傳來。

四周咚咚咚的磕頭聲響起一片。

此起彼伏。

“你說!這是怎麼回事!”玄顏似乎指著誰暴怒道。

“回稟女皇,就如同太醫們所言,殿下已於昨日夜裡病重吐血,沒多久便去了。”是停雲的聲音。

“病重吐血為何不找太醫?”

停雲的聲音平靜無波:“女皇,是您口諭,不讓太醫給殿下診治的。”

屋內有一瞬間的安靜。

9

大約過去了三息,玄顏又道:“君後病重,為何不稟報朕?”

額頭觸地聲傳來,接著是停雲的聲音:“回稟女皇,您還未曾解了殿下的禁足。”

“朕只不許他出去,何時不許你出去?”

“回稟女皇,三日前奴才冒死出去請太醫被您呵斥後,就再沒人敢讓宮人進出。”

“今日大選,你為何不曾把君後之事向朕稟報!”

“回稟女皇,三日前您曾與殿下說過,除非殿下死了,否則就得坐在大選殿上,如今,殿下遵從您口諭薨逝,自是不必出現在殿上。”

“放肆!誰允許你如此與朕說話?來人,拖下去!”

停雲的聲音依舊平靜無波:“回稟女皇,奴才只是如實回稟,未有半分虛假。女皇,君後殿下臨死前說,奴才是殿下身邊剩下的唯一母家之人,讓奴才為殿下料理身後事。”

“你!”我的手被玄顏緊扣著,疼得厲害,屋內安靜得連一根針掉落都能聽到。

半晌,玄顏掀翻一旁案几上的物什,叮呤咣啷地響成一片。

“滾!”

10

“是。”停雲磕頭,然後奉上我三日前便為此準備好的遺囑,“這是殿下為身後事留下的囑咐,請女皇過目。”

“奴才告退。”

一陣窸窸窣窣,眾人退出屋外。

“張院判留下。”玄顏說道。

“是。”

“你去珠簾外回話。”玄顏道。

“臣遵旨。”

屋內一陣沉默。

只剩下珠簾碰撞時發出的輕微聲響。

幾滴淚落在了我的手背,她伸手拭去,然後又撫上我的臉。

“卿……”她叫了我的名字。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她的聲音恢復威嚴:“張院判,朕昨日才見過君後,他那會兒只是瞧著有些憔悴,為何忽然便病重吐血而亡?”

“回稟女皇,方才臣已細細觀察,發現君後殿下此症狀與之前微臣在醫書上看到的一症狀相似。”

張院判道:“此病是長久五內鬱結、心血虛耗累積而成,會於病發前三日出現吐血之症,若是不能及時醫治,急病發作,三日後便會不治而亡。”

張院判頓了一頓,又道:“女皇,有一事,臣不知當不當說。”

“你說。”

張院判磕了個頭,道:“方才在來的路上,微臣聽說,三日前停雲去太醫院找太醫,便是說君後殿下吐血了。”

“若是當時能及時發現,並且好好醫治,或許……”

張院判沒有說下去,大意明瞭。

玄顏沒有說話,只是握著我的手微微發緊。

半晌,她道:“退下吧。”

“微臣告退。”

張院判離開後,玄顏一個人沉默了許久。

最後把我擁入懷中,似乎很傷心的模樣。

我不明白她在幹甚麼。

自我嫁給她至今日,已有十三載。

其中大半時日,她對我不理不睬,任人作踐。

如今又是如何?

我張不開眼,看不清她此刻的神色。

只覺得她此番作為在我看來,極其可笑。

11

“卿……”

她不斷念著我的名字。

“都是我的錯。”她說。

這是自她登基以來,第一次在我面前如此自稱。

“我以為,你只是在和我鬧脾氣,不想再選人入宮。”

“那時我想,你母兄已死,今後再無母家扶持,往後數十載以君後身份在宮中必定如履薄冰……”

“我不想你犯錯,卻又盼著你犯錯。”

“卿,這些年來,你我之間,除了君臣之禮,似乎再無其她。”

“我忌憚慕容一族,是我虧待了你,我本想,今後你母兄不能再護住你,那你便是獨屬於我的,我本想……”

她抱得很用力,似乎想要將我揉進她的身體裡。

可我心中只剩悽楚。

慕容一族對她忠心耿耿,這些年的征戰流血,難道還不足以表明一切?

是她看不到,還是她不願看到?

我母兄不在,爹爹逝去,難道我這個向來無寵的君後,就能在宮中安然度日?

她如今抱著我說這些,是當真有著難以兩全的緣由,還是隻是她為了顧全自己的名聲所做的戲?

呵,就算她是真心的,我也不要。

我的心早就冷了。

“卿……”

她說了很多,用力擁著我,溼意不斷落在我的肩上、背上。

隨後,一陣細碎的聲音傳來,那是紙張開啟的聲音。

她似乎看了一陣,隨即暴怒地撕碎了那些紙張。

我知道她為何暴怒。

因為我已寫明,我不想再見到她,也不想再當這個君後,所以,希望她能讓我葬在父母墳旁,讓我在死後魂魄得以安寧。

其他一應事由,由我的貼身奴才停雲主持。

這是我為偷天換日所做的準備之一。

於我而言,若是她還能念及我的希冀,同意了,到時候停雲主持我的喪儀,便能輕鬆將我的“屍身”換走。

若是不同意,那也罷了,只能希望之後接應的人能把我的“屍身”偷走。

若是偷不走,那便也罷了。

只是這卻激怒了她。

“讓停雲主持你的喪儀?想離朕遠遠的?”

“慕容卿,你休想!”

“你生是朕的人,死也別想逃!”

她不知道掀翻了甚麼,周遭乒乓作響。

“女皇,女皇您怎麼了?女皇奴才進來了。”賈寧的聲音傳來。

“滾……咳咳……”

“哎喲,女皇,女皇您怎麼吐血了?”賈寧慌張的叫聲傳來,“太醫!快傳太醫!”

一陣兵荒馬亂。

可她卻依舊死死扣著我的“屍身”不肯放手。

12

“女皇這是悲憤攻心,需仔細調養。”張院判的聲音傳來,“微臣這就去開方子。”

“哎喲女皇,您可是把奴才嚇壞了,若是您有個不測……”賈寧不斷在一邊絮叨,“女皇,太醫說了,您需要仔細調養,君後殿下已經薨逝,如今您再留在這兒也不便,不如先回明心殿?”

可是玄顏只是沉默。

“女皇,您這樣也不是個事啊,天下大事可都還需要您,您可不能這樣消沉下去啊。”賈寧再勸。

“皇……”

“滾!”

賈寧還想說甚麼,卻被玄顏呵斥,於是只能站在門邊。

“殿下活著的時候您不聞不問,如今人都沒了,女皇您這演著給誰看呢。”停雲的聲音淡淡傳來。

“你別以為朕不敢殺你。”玄顏說道。

停雲以額觸地:“女皇想殺便殺吧,反正奴才是殿下身邊剩下唯一親近之人,殺了奴才,正好讓天下人看看,女皇是如何趕盡殺絕。”

“放肆!”

停雲伏地不起:“奴才不敢。”

停雲繼續道:“殿下臨終的囑咐想必女皇已經看過了,殿下在女皇身邊十三載,為女皇排程後宮,料理宮中大小瑣事,還曾和女皇有過一個孩子,十三年來,從未有過半點錯漏,如今落得這般下場,又能怪誰?”

“你是在怪朕?”

“奴才不敢。”停雲不卑不亢,“奴才只盼女皇大發慈悲放過殿下,許殿下屍身回歸本家,讓殿下在九泉之下得以安寧。”

玄顏又沉默了。

停雲也沒有再說,只是伏地不起,等她一個答覆。

“他是朕的。”許久,她只說了這一句。

13

這一日,有許多人來找過她。

大選之事被攪得一團糟,女皇不出面,君後薨逝,此事震動朝野,大選如何還能繼續,於是只能拖延。

蔣因想要過來探望,卻被停雲堵在外邊。

“君後殿下聽到您的聲音都能醒來吐呢,您還是不要湊上去噁心人了。”停雲如是道。

蔣因氣得要讓人打停雲,卻被玄顏的人制止。

蔣因在宮外大叫:“女皇,女皇您看,君後身邊一個小小奴才便敢對本殿蹬鼻子上臉……”

卻被停雲堵了回去:“哎喲,蔣貴君,殿下在時奴才可不會這樣,如今是奴才性情大變,不是君後殿下的錯,貴君可不要隨意攀咬。”

“我……”

不等蔣因繼續哭,停雲又懟:“對了,貴君殿下,前兩日君後殿下病重,宮門都已落鎖,貴君殿下以與女皇有孕為由,不管不顧領著烏泱泱一眾侍君來示威,加重了殿下病情,如此頂撞國父,戕害君後,又該當何罪?”

“女皇!”蔣因最後只嚶嚶哭泣,一個勁兒叫玄顏。

大吵大鬧,當真是令人煩躁。

最後是賈寧傳了女皇口諭,蔣貴君對君後大不敬,念在其繁衍子嗣有功份上,掌嘴五十,禁足宮中,非詔不得出。

蔣因是被拖走的。

一路哭著被拖走,可沒人為他說過半句話。

蔣因被拖走以後,太君後過來了。

太君後只搖搖頭,嘆了一句“早知如此,你又何必當初”,便離開了。

再往後,便沒有甚麼人敢再過來,大約是太君後那邊發了話。

直到夜裡,停雲的聲音才再一次傳來:“女皇,請您讓奴才為君後殿下擦洗,殿下喜歡乾淨,您再這樣抱著殿下,會讓殿下不高興的。”

“你放著便是。”她說,把停雲打發出去。

之後,她把我放下,親自為我擦洗。

恍惚之間,讓我以為又回到了許多年前。

當初的她還不是如今的聖上,當初我們也曾不分彼此。

只是我們都已回不去。

14

玄顏陪在我身邊三日,寸步不離,不眠不休,滴水未進。

第二日的時候,蔣因那邊傳來訊息,他在捱了五十巴掌後,又大哭大鬧,後來發瘋衝撞女帝,他與女帝的孩子竟然就這樣沒了。

孩子沒了以後他又鬧了許久,可是得到的只有冷漠。

甚至到了最後,直接把玄顏氣得在孩子沒了以後未曾修養又吐了血。

這下太君後發話了,把蔣因的貴君之位削了,降為侍君,再不許他的訊息傳到女皇耳邊。

這一切事情都透露出蹊蹺,停雲向來是我身邊得力之人,我的心中有了些許猜測。

不過這些都不算甚麼事。

就算停雲做了甚麼,蔣因都算不得冤。

畢竟,當初我與玄顏的孩兒便是被他所害。

第三日午時,無數大臣齊齊跪在宮門外。

她們長跪不起,讓女皇不要為了我,不顧身體、不顧朝政、不顧整個天下。

可是她們的請求並沒有任何作用。

玄顏依舊在我身邊。

而我……

我只覺得可笑至極!

停雲在第三日午後便開始長跪不起。

到了後來甚至不斷磕頭。

磕一個頭說一句——“求女皇可憐殿下,讓殿下屍身回歸本家。”

整個君後宮中都回響著他咚咚的磕頭聲。

我不管玄顏如何,不管這宮中、這天下如何,我只心疼停雲。

我還是家中少年郎時,他便是我身邊的小廝,我入王府,他也跟在我身邊伺候我,後來又一同入了宮,是我身邊一等一的得力人。

我們不是兄弟,卻勝似兄弟。

這麼長的年歲裡,長夜寂寂,停雲一直陪在我身邊,他比玄顏更重要。

如今聽著他為我磕頭求情,我的心中不是滋味,卻無能為力,內心煎熬。

到了後來,我連煎熬的滋味也感覺不到了。

三日前我與停雲做了許多準備,唯獨沒算到的是,玄顏會一直守在我的“屍身”旁,片刻不離。

如此,再多的準備也無濟於事。

意識漸漸渙散,我或許真的要死了。

我死了不妨事,可是停雲怎麼辦呢?

15

我似乎在黑暗中漂浮了許久,忽然——

“公子,公子醒醒!公子你醒醒啊嗚嗚……”

似乎有誰在叫我。

我用盡全身力氣張開眼。

然後就看到了額頭滿是鮮血,哭得一塌糊塗的停雲。

我張張嘴,想要叫他的名字,可卻發不出聲來。

“公子你醒了!還好……”他抱著我痛哭起來。

“晚了一日,公子,我還以為……”

我伸手拍拍他的背,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聲音。

“沒事了。”我沙啞道,“這不是好好兒的嗎,停雲……謝謝你。”

他鬆開我,看著我的眼,擦掉臉上的淚,用力點頭。

“公子,我們回家了。”他又哭又笑地說。

我笑:“是,我們回家了。”

他把我從棺材中扶出來。

可我已經撐不住,一個趔趄,又咳出一口血來。

“公子!”停雲立即扶我坐下,然後又找了人把我抬到一邊的內室中。

內室裡有信得過的大夫,她立即過來替我診脈。

我看了看附近,一時之間沒認出這是哪兒。

還是停雲把後來發生的事告訴了我。

當初玄顏一直不肯走,不管停雲如何求都不行,那時他很著急,聯絡了哥哥的人準備強攻。

正在那個時候,太君後來了,命人打暈了玄顏帶走。

太君後憐憫停雲,同意停雲帶我回來。

太君後一走,停雲便把解藥塞入我口中,可是還是距離原定時間晚了幾個時辰。

後來我遲遲不醒,把停雲嚇壞了。

“沒事,只是有些虛弱罷了,停雲,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我安慰他道。

停雲只握著我的手不說話。

半晌,他問一邊的大夫:“陳大夫,我家公子怎麼樣了?”

陳大夫看看他,又看看我,然後長長嘆了一口氣。

“陳大夫……”停雲一下緊張起來。

“我便直說了。”陳大夫道,“公子在服用藥物之前便積勞成疾,未曾調養好身體,服用藥物之後聽之任之,更是損耗巨大,加之晚了幾個時辰……”

“如今雖然瞧著只是有些虛弱,可是……”陳大夫看了我一眼,道,“時日不多。”

“怎麼會!”停雲的淚一下就掉下來了,又要磕頭,“陳大夫,你與我們慕容家世代世交,求求你救救我家公子。”

我立即扶住停雲:“停雲,罷了,不要為難陳大夫了。”

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明白。

在服用假死藥之前,我便已經咳血。

如今又能好到哪裡去?

“陳大夫,我還有多少時日?”我問。

陳大夫道:“盡老身畢生所學,只能保公子活命三年。”

我笑著點頭:“夠了。”

這三年,都是我偷來的。

“老身先去開方子了。”陳大夫先提著藥箱離開了。

我看著身邊淚流不止的停雲,伸手撫摸他的腦袋。

“疼嗎?”我看著他包紮過後依舊滲出鮮血的額頭。

他搖頭道:“公子,停雲不疼。”

我剛想說甚麼,忽然,外面一陣喧鬧聲傳來。

“他在哪裡!”

“朕何時允許他離宮了!”

“沒有朕的旨意,誰敢帶他走!”

“棺材?”

“不在棺材裡?”

“卿!”

16

是玄顏的聲音。

“糟糕,她怎麼醒了追來了。”停雲立即把我扶起來,“公子,快來這邊暗道!”

我點點頭,趕緊強撐著跟停雲往暗道那邊去。

可是還沒走進暗道——

“嘭!”

暗室的門就被人踢開。

一臉憤怒的玄顏出現在我的面前。

她蒼白的臉上還殘留著怒意,下一瞬間就被驚愕代替。

“卿?”她快步走來,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卿,你還沒死!”我竟然從她的眼裡看到了驚喜。

“你放手!”我奮力掙扎,旁邊的停雲也用力掰她的手。

“你可知……”

“我不知道!”我心中又急又怒,好不容易逃出來了,現在竟然又被她撞上。

急怒攻心,喉頭一陣腥甜,一口血吐在她身上。

“卿!”她看上去很焦急。

我閉上眼,平復了一下眼前的暈眩。

我說:“玄顏,一切如同你所見,我還活著,可是我不想再回宮了,你就當我死了吧。”

“憑甚麼?”她雙眼赤紅,死死攥著我的手腕,無論如何都不肯放手,“你是朕的君後,本該待在朕身邊!”

“我不是。”我平靜看著她,“慕容卿已經死了,我不是他。”

“你是!”

“我不是,你看清楚了,我不是他!”

“如果你需要一個理由,那麼……”我看看附近,伸手拿了旁邊的一把匕首,沒有任何猶豫,一下刺入她的心口。

我抬頭,看著她赤紅的眼,一字一句道:“慕容卿愛你入骨,他是你的君後,慕容一族是你的忠誠將士,他們永遠為你效忠。”

“而我。”我狠狠心,看著她平靜道,“我只是一個能手起刀落斬了你的亂臣賊子,若是女皇想,現在也可以刺客之名殺了我。”

她雙唇緊抿,伸手握住我握刀的手。

“若是你想……”她握著我的手把匕首抽出來,然後再一次扎入她的心口,“若是多扎幾刀便能讓你回到我身邊,那不用你動手,我親自來。”

她的雙眼紅得厲害,眉頭緊皺,墨黑的瞳中是我的倒影,溫熱的血四濺,龍涎香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她垂眸看著我,對我說:“卿,是我錯了,回到我身邊好嗎?只要你回來,我甚麼都答應你。”

17

我看著她這模樣。

若是曾經的慕容卿,或許此刻會心軟,可我早已不是當初那個一心一意只有她的男子。

我早就把她從心中摘了出去,她如何,與我無關。

還未等我開口,一邊的停雲已經跪下咚咚磕頭。

“女皇,一切都是奴才的錯,要殺要剮讓奴才來承擔,求求女皇放公子走吧。”

停雲之前才包紮了的額頭如今再一次滲血。

我想去扶他,可是被玄顏拽著,根本過不去,只能著急道:“停雲,快起來。”

可是停雲卻不聽我的。

他繼續咚咚咚磕頭,一邊磕頭一邊說:“女皇,公子只有三年可活了,公子苦了一輩子,求女皇讓公子好好度過最後這三年吧。”

方才還緊緊握著我的手忽然一鬆。

我趁機掙脫出來。

匕首也應聲落地,鮮血四濺。

我當即要把停雲扶起來,可是他根本不管我,一直伏在地上。

“他說的是不是真的?”半晌,玄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沒有回頭,只道:“你也可讓我今日便死,如今便躺在外面的棺材裡, 釘棺下葬。”

“卿,你當真如此絕情?”她的聲音中帶著些許哽咽。

我沒有應答。

十三年,我已給過她太多次機會, 這一次, 我不會回頭。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腳步聲逐漸遠去。

“哎喲女皇,女皇您怎麼流了這麼多血, 太醫!快傳太醫!”賈寧的大叫聲傳來。

“賈寧,合上棺材, 帶君後回宮。”是玄顏的聲音。

“可是女皇,這棺材……是空的啊。”賈寧無措道,大約過了三息,他繼續道, “哎, 奴才知道了。”

隨著棺材合上的聲響傳來,賈寧張羅了人把我的空棺往外抬。

“回宮。”

“是。”賈寧長聲唱道,“女皇回……”

“宮”字還沒唱出來,落地聲傳來,賈寧便慌亂大叫:“哎喲女皇, 女皇暈倒了,快叫太醫啊!”

18

最後玄顏還是放了手。

世人都說帝后情深,說君後因為母兄戰死沙場而傷心暴斃後,當今聖上不吃不喝、寸步不離,守在君後身邊多日, 甚至想要揮刀自盡隨君後而去。

還好被身邊的總管太監發現,及時救治才撿回了一條命。

命雖然是撿回來了,聖上卻有了心口疼痛之症。

後來還在傷病未好的情況下親自主持君後喪儀。

傷病多次反覆,經常吐血。

有一次侍君蔣氏去觸了女皇黴頭,被杖責三十, 打入冷宮。

聽到這一切的時候,我已和停雲乘船順流而下來到江南。

人生最後三年,我打算在這個山清水秀之地安然度過。

雖然江南百姓常稱讚帝后情深, 可那於我已經是很遙遠的事了。

我與停雲就只是江南尋常一處茶館的掌櫃。

我倆都是掌櫃。

我與停雲早就沒有主僕之分。

我們春日賞雨, 夏日聽荷,秋日看金黃落葉翩翩而下, 冬日圍爐賞雪。

如此,一晃三年。

我的身體逐日衰敗。

那一日午後,我看著身邊雙眼通紅的停雲, 伸手擦擦他臉上的淚:“別哭, 這三年,我很開心。”

他勉強擠出來一個笑,用力點頭。

我看看外面的金色耀陽,眼前忽然浮現兒時父母在身邊,哥哥牽著我最愛的那匹小白馬走向我的場景。

爹孃,哥哥, 我來了。

“公子!”

耳旁是停雲撕心裂肺的叫喊,我逐漸墮入黑暗。

失去意識前,我感覺到了一抹溫熱,有人伏在我的膝上, 然後,是停雲溫潤的聲音:“停雲陪公子一起。”

如此也好,我們會在另外一方天地重新團聚。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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