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報恩,我資助了譚琳薇整整五年。
我給她提供資源,給她錢,為她生病的家人安排了最好的醫生。
可她始終覺得我在侮辱她,從未給過我好臉色,甚至當著外人的面肆意羞辱我。
我任由她胡鬧。
直到我發現當年救下我的並不是她。
當晚,我就停止資助,果斷收拾了她的行李。
她卻紅了眼尾,急匆匆地拉住我的手。
“所以你從來沒喜歡過我?!”
我如她以往對我那樣般嗤笑。
“薇薇,如果不是為了報恩,你連站在我面前的資格都沒有。”
1
“顧時奕,你又來幹甚麼?
“不是和你說過不要來我們學校嗎!”
單聽譚琳薇的語氣,還以為我對她做了甚麼十惡不赦的事情。
我把本來想給她的銀行卡重新攥回手裡,看著美麗如白天鵝一般的女孩兒站在一眾同學之間,一雙水潤的杏眼中,毫不掩飾地對我展露名為嫌惡的情緒。
我望向最中間的那個男大學生,男生的唇角微翹,年輕朝氣的臉龐帶著勝利的傲然。
這個男大學生叫宋馳雲。
沒記錯的話,他前不久還因為在學校論壇釋出要大張旗鼓追求譚琳薇的言論,而引起了譚琳薇的不滿。
我每每問起這件事時,譚琳薇都表現得煩不勝煩。
也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宋馳雲已經可以自然而然地站在譚琳薇的旁邊,和她一致對我充滿敵意。
嗤笑聲還在繼續。
譚琳薇的同學開始無節制地開起了玩笑。
“薇薇,有公子哥天天給你送錢還不好?你可真有福氣!”
“哎,羨慕啊,我也想要個有錢富二代日復一日地追求我,還不稀罕自尊心。”
“顧少爺,你介不介意再多資助一個哈哈哈,雖然我沒小薇漂亮,但我聽話啊,還甚麼都能幹。”
譚琳薇的這些同學之所以敢這樣對我說話,也是仗著我不會生氣,而是心甘情願為譚琳薇付出。
以前,為了讓譚琳薇能夠安心交朋友,哪怕那些人條件不好,我都儘量表現得隨和。
時不時還給她們送些小禮物。
名牌包包和化妝品甚麼的。
一開始她的那些朋友還會給我點面子,每天在譚琳薇耳畔旁邊誇我的好,說我是她們見過最真心的有錢公子哥。
可時間長了,在譚琳薇對我的態度薰陶下,那些人居然逐漸變得口無遮攔起來,甚至覺得我的付出是理所應當。
還會明著向我討要東西。
見狀,宋馳雲意有所指地朝著那些人的方向笑了笑。
“人家顧大少哪能看上你們這種人,人嘛,總是喜歡長得好看精緻的。
“我們琳薇這張臉,誰看到能不心動呀,你們忘了有多少人偷偷暗戀琳薇?
“再說年紀大的喜歡年輕的,很正常啊。”
哪怕我被這樣羞辱,譚琳薇也沒有為我解釋過一句。
她甚至還變本加厲趕我走,她聲線本就偏細,這會兒嗓音更是比平日裡還要高上幾分。
她是真心覺得我的出現折了她的面子。
“聽見了沒有啊?丟死人了!
“顧時奕,你真讓我感到噁心。”
“譚琳薇。”以往她說出這話時,我都會盡量哄著她,在她朋友面前給足她面子。可這次,我只是淡淡叫了她的名字,垂眼,苦澀扯了扯嘴角。
“我確實不應該來找你。”
2
我望向譚琳薇的身影。
清瘦、高傲,無論生活多麼苦澀艱難,她的背脊永遠挺得筆直,好似是想透過這些來彰顯獨屬於她的與眾不同。
譚琳薇就是這麼一個好面子的人。
我資助了她五年。
可她始終覺得我在侮辱她,從未給過我好臉色,時常像剛才那樣,當著外人的面肆意羞辱我。
哪怕那個宋馳雲多次在網上造我謠,說我是在逼迫譚琳薇,老牛吃嫩草,強迫她一個正值青春年少的女大學生和我一個大他四歲的老男人談戀愛。
譚琳薇也從不對這件事做出任何辯解。
她任由閒言碎語在網上發酵,任由我成為大家口中那個上杆子給她送錢的老男人。她將她包裝成了一名只能成為金絲雀的受害者,收穫了大家的同情,而我成了那個人人都能吐一口唾沫的老牛。
偏偏這樣,我依舊願意順著她。
我給她提供資源,給她錢,為她生病的家人安排了最好的醫生。
儘管她對我毫不尊重,我也願意捧上一顆真心奉獻給她。
只因為我的命是她救下的。
時間長了,我好似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出於報恩還是喜歡了,這兩種心理相互交織,融合在了一起。
可現如今,卻有人寄給了我一張錄影,影片畫面中,那個撐著瘦弱身軀,不顧一切將我帶出教學樓的女孩子,和我印象中的人大相徑庭。
二人身高相似,氣質卻是截然不同。
絕對不是譚琳薇。
但我明明記得,當時睜開眼,站在我旁邊為我披蓋溼衣服的女孩子就是譚琳薇。
我太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以至於我壓根沒有去探究事情的真相,只是一味將譚琳薇當成我的救命恩人。
學生時代的監控還不完善,我翻遍了當年教學樓的所有影像,找到當年的老師……
我驚訝地發現——
救下我的人,居然是白家那位清雅且不苟言笑的白大小姐,白沁安。
我與她合作過一次高校聯合的設計專案。
她也曾在那期間,對我表露出些許情意。
卻被我悄無聲息地拒絕。
而前段時間,聽說她剛剛因為出了車禍,被送去國外療養。
3
我當下讓助理定了最近一班去 F 國的機票。
我得找到白沁安。
面前,譚琳薇依舊擺著一副高高在上的神態。
“顧時奕,你覺得站在這裡說這句話,不可笑嗎?”
可我今天來學校,其實是我最後一次來。
我手裡的這張卡本是出於情理,給譚琳薇家人的醫藥費,她畢竟是個女孩子,也當作我那麼多年認錯人的補償。
可既然她不樂意要,那就算了。
她已經不是我的恩人,我自然也沒有理由事事再去順著她。
譚琳薇轉身離開後,我給了助理一個眼神,一旁的助理忙不迭拿出一份資助停止說明書,遞到我手上。
“顧總,我也和學校說明過這件事了。
“學校表示,不會再看在您的面子上,對她進行特殊照顧。”
“嗯。”我點點頭,眯起眼睛遙遙看了眼不遠處的碎光,光影模糊了譚琳薇逐漸遠去的高挑背影。
“幫我把市區那套房的電子鎖換了。
“然後把譚琳薇的行李打包放到門口。”
4
上飛機前,不出所料,我接到了譚琳薇的電話。
我還未來得及說話,就聽到她厲聲質問我:
“顧時奕,為甚麼我的東西都在門外面?
“還有,我家怎麼進不去了?
“你現在立刻馬上過來一趟!”
她真是對我命令習慣了。
我合上手中關於白家大小姐的資料,將影像照片塞進包中,淡漠道:
“我自己的家,為甚麼不能換門鎖?”
這話,總算讓譚琳薇平靜了片刻,緊接著她更加慍怒了起來。
“顧時奕,你甚麼意思?”
“譚琳薇,這套房是我暫時借給你居住的,你一分房租沒出,我有權利收回使用權。”我嘆了口氣,曾經怎麼哄她都沒關係,可知道這一切都是烏龍,現在多說一句話我都變得有些不耐煩。
連帶著語氣都冷然了起來。
“你的行李我已經讓助理收拾乾淨,他給我拍了照,我可以把照片轉發給你,你看看有沒有甚麼遺漏。
“以及,從今天開始,我會結束對你的一切資助。那些以往送你和你同學的禮物,我就不要回了,就當是贈與了。
“自此以後,我也會刪除你的聯絡方式,不會對你的生活造成影響。當然,公平起見,也希望你能夠刪除我的。”
譚琳薇的聲音聽著已經扭曲了,她咬牙切齒道:
“顧時奕,你是打算和我一刀兩斷?!
“你一個大男人,就因為今天學校那點小事你生氣了?”
事到如今,她居然以為我是為了這些小事在吃醋小心眼。
可對於這些幼稚的行為,我向來不放在心上,連讓助理刪帖都覺得浪費時間。
我真沒必要去和一群學生計較。
這一刻,一種名為失望的情緒覆蓋住了其他不知名的情緒,將我徹底籠罩。
五年的退讓與容忍,終將被消磨殆盡。
我低頭思考片刻,隨即露出一抹淡笑:
“我們向來只是資助和被資助方的關係。
“不帶有其他情感。
“如果不是為了報恩,薇薇。”我如往常那般親暱喚她,聲音卻陡然變幻,急轉直下,“你連站在我面前的資格都沒有。
“可現在我發現,我認錯了人。”
下一秒,玻璃與牆面碰撞的聲音順著手機炸裂在耳畔。
聽筒那側,好似有甚麼東西被人重重砸向了牆頭。
電話那頭的譚琳薇彷彿要咬碎後槽牙。
“顧時奕,你他媽在耍我玩兒?!”
5
正巧登機的提示音響起。
我不顧那邊一聲比一聲高的喊罵,結束通話了電話,一如譚琳薇以往對待我那樣。
譚琳薇怎麼樣,於我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我現在滿腦子都是該如何找到白沁安。
除了她在 F 國,我查不到關於白家大小姐的任何訊息。
白家將這唯一的女兒保護得很好。
我翻看著我們之前的聊天記錄。
只有密密麻麻的專業性用語,以及那一次聚餐醉酒,她無意中對我發出的那句——
【我像個小偷般隱藏自己即將爆發的愛意。】
雖然這位大小姐第二天立馬對我說了“抱歉”。
女孩兒的面板本就是冷色系,面無表情和我道歉時,冷靜得讓我不得不相信,她是不小心觸碰到鍵盤發出來的。
而我至今都認為這話,那是白沁安在哪裡看到的網路臺詞。
太過肉麻,與大小姐事不關己的淡雅形象極為不符合。
想了想,明知她看不到,我還是破天荒地低下頭,認真和她打字。
【白沁安。
【我來找你了,我知道是你救的我了,對不起。】
將手機調成飛航模式前,我看到了名為“白大小姐”的備註旁,出現了“正在輸入……”的字樣。
四個字反反覆覆。
最終都沒有變成一句完整的話,傳送到我這邊。
6
閉目養神的時候,不知怎麼,我想起了我和白沁安的初見。
白沁安的爺爺是我爺爺的高中死黨,高中畢業後長年住在 F 國。
曾經二人聚餐時,因為好玩兒給我和白沁安定了個娃娃親。
當然隨著年限增長,也隨著白沁安的爺爺去世,誰都沒把這件事當真。
所以我雖然和白沁安有著娃娃親,卻從未見過面,我只在父親口中聽到過這個極為優秀的女孩子的存在。
後來,她回國一舉考進了我所在的高中。
小姑娘比我小,剛進學校就因為和高三學子一塊參加校考並獲得了第一名而一戰成名,迅速成為老師口中的乖乖女,同學眼裡比學霸還要高一級的學神級人物。
鑑於我們就讀一所學校,白家委託我多照顧照顧白沁安。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白沁安。
不同於我的那些個大小姐朋友,白沁安反而留了一頭齊耳的颯爽短髮,看誰都深情的桃花眼上睫毛濃密,白淨的漂亮臉蛋沒有分毫的多餘修飾,卻依舊好看得驚人。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這人沒表情。
同樣也是典得不能再典的乖乖女型別。
可這位無論是外貌還是家庭還是成績都是最頂配置的大小姐,竟然被我偷偷發現躲在草叢後面抽菸!
少女身形消瘦,校服短裙之下的腿如她的姓氏一般白而直,嬌嫩的臉頰隱藏在一側陰影之中,五官秀氣而又立體。
煙霧繚繞中,女孩兒那張稚氣未脫的臉被燻得有些模糊不清。
我上前,伸手拿走她的煙,用腳尖捻滅。
“再被我發現一次,我就告訴白爺爺他們了。
“我想他們不會同意你抽菸吧。”
不知怎麼,我感覺一向以堅強聞名的白沁安在這會兒顯得格外脆弱,微風拂過她的面頰,帶起額畔散落的碎髮。
我沒控制住多說了句。
“如果有甚麼心事,可以和我說說。”
聞言,少女抬起單薄的眼皮,睨了我一眼,甚麼話都沒有說。
再然後,我就以這種方式抓到了她的第二次、第三次、第……
沒多久我就要高考了。
我也不可能真的把這件事告訴白爺爺他們。
即將畢業那天,我忍無可忍,一把抓住她纖細的手腕,將她帶離人山人海圍繞著她的人群,輕斥:
“校規有多嚴,你不是不知道,抓到就是退學處理。
“白沁安,所有人寄予強烈希望的白家大小姐。”我軟了語氣,拍拍她的腦袋,“我知道作為大家口中的天之驕女,你壓力很大,但怎麼著也得忍過這幾年。
“我要畢業了,以後可沒有人再幫你擋著了。”
說完,我以為白沁安會像往常那樣轉頭就走。可這次,她只是定定望著我,瞳仁又黑又亮,宛若一顆黑耀石,牢牢鎖定住我。
看得我禁不住冒出涼汗。
所幸,她終於願意挪開視線。
女孩兒紅潤的唇微微動了動。
聲音輕到我聽不清。
再想問,她卻已經轉身離開了我的視線。而我的手腕上,不知何時多出一串粉珠子做成的手串。
我有印象,譚琳薇一直戴在手上的,從來不離身。
回家後,我把手錶的盒子騰了出來,扔在一邊,把手串塞進了最裡面。
誰能想到,我和白沁安再見面,離那時僅僅只是過去了兩年。
譚琳薇和人打架,進了警局。
我只得放棄手頭的重要企劃案,趕過去接她。
到了警局才發現,她的打架物件,居然會是向來乖巧懂事的白沁安。
7
警察說,白沁安的小臂被劃了一道不深不淺的口子,她和譚琳薇被帶過來的時候,血正順著白皙的面板往下淌。
女孩子最在意這些會影響形象的傷痕了。
可白沁安只是用細嫩的指腹捂住傷口,眼神淡然得彷彿受傷的並不是她一樣。
而對此,譚琳薇的臉上也沒有一絲歉意,反而高昂著頭,頤指氣使地看著白沁安所在的方向。
見我來了,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望了過來。
肉眼可見地,白沁安的眼神變了,墨色的眼瞳波動,又發出了星星般細碎的光芒。
譚琳薇則相反,仍舊是那副嫌惡我到極致的模樣。
她不耐煩地對趕來的我說道:
“誰讓你來的?多管閒事!”
我皺了皺眉,第一次沒有直接關心譚琳薇,而是轉頭迎上白沁安閃躲的視線。
“小姑娘,不抽菸,改打架了?
“今年就考大學了吧,準備考甚麼學校?”
白沁安沒有說話,卻又恢復成了畢業前那副直勾勾盯著我的樣子。
我嘆了口氣,沒想到兩年過去,甚麼都變了,她還是這樣。
為了表達歉意,我讓助理給她定了一款限量款愛馬仕的包。
我以為白沁安會拒絕。
但對此,她居然接受了。
我心想,除了譚琳薇,果然沒有女孩子會和錢和包包過不去。
思來想去,我又給了她一張寫了我聯絡方式的紙條。
“以後有事,可以找我。”
大概過了幾分鐘,白沁安那邊的人也趕了過來,黑西裝黑西褲,怎麼看都像是保鏢。
後排十幾個保鏢一擁而上,氣勢烏壓壓的,把譚琳薇嚇得臉色蒼白,躲到了我的身後。
我也是這時候才知道,這位叛逆的大學霸,身份不僅僅是普通的大小姐,白沁安的父母更是和皇室有聯絡,小小年紀就身價過好幾個億了。
而我居然想用她最不缺的錢來收買她,也不知道看到我自認為大方地給她買包的蠢樣,白沁安的內心得有多無語。
譚琳薇和白沁安都不願意告訴我們打架的原因。
我也沒多問,當然過場還是得走,明著我又給了一大筆醫藥費,算是替譚琳薇和白沁安達成和解。
轉頭時,看到了譚琳薇極為不屑的神情,好似我又做了甚麼令人作嘔的事情。
“真噁心。”她再次低聲咒罵道。
我知道她在說我,哪怕我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用錢在幫她,她也不會對我表現出些許善意。
“薇薇。”我拎起她隨意丟在地上的書包,假裝沒聽到她說的話,跟在她身後轉移話題,“你再不好好唸書,我就不給你媽媽付醫藥費了。”
這是我能對她做到,最狠的威脅。
誰想她停下腳步,側過臉對我冷笑。
“顧時奕,要不要那麼賤啊?
“不就是捨不得錢嗎,還找那麼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你直接說,要我陪睡算了。”
這話著實刺耳。
我臉色僵硬,正想說話——
一道纖細的身影從我眼前飛速閃過。
等反應過來,譚琳薇已經被白沁安摁倒在地上。
當著我的面,她死死扯住譚琳薇的頭髮,怒目圓瞪,不顧譚琳薇的失聲尖叫,白沁安捏緊手指發狠似的砸向她的臉。
空氣中只剩下劇烈地喘息。
8
飛機即將落地的提示音響起。
我緩緩睜眼,思緒還在轉。
只記得那次在場的所有人都傻眼了。
我也從沒看到過這樣下狠手的白沁安。
她就像是突然發了瘋,明明是個女孩子,力氣卻大得幾個警察都攔不住她。
制止聲此起彼伏響起。
直到我橫亙在二人之間,白沁安才猛然收了力道,勉強鬆了手站起來。
而那次的譚琳薇更是直接被白沁安給打進了救護車裡。
方才給她的醫藥費,又走了個過場,加倍送還到了我的口袋裡。
後來我想過很多次,卻始終也不明白總是溫聲細語的白沁安怎麼會忽然間暴走。
……
那次合作後,我便再也沒有與白沁安聯絡過。
她如若不主動告知我位置,那簡直就是大海撈針。
我拉著行李箱,低著頭邊走邊詢問助理調查結果。
走出通道的一瞬間,卻被一道拄著柺杖的熟悉身影給吸引住了目光。
女孩兒的身形依舊單薄,穿了件簡潔的淺灰色大衣,不知甚麼時候短髮已經長到了肩膀,軟軟耷拉在肩頭,並沒有刻意打理,劉海兒下垂遮住了那雙極為驚豔的眼。
她暗色的瞳仁在與我對視的一剎那泛起細小漣漪。
來往的人群中,白沁安的眼睛就像臺瞄準儀,似乎每次都能準確無誤地找到我。
9
我和白沁安並肩往航站樓走。
望著她緩慢往前走的瘦削背影,想起錄影畫面中同樣纖弱卻爆發出驚人力量將我帶離火場的她……
我忍不住上前拉過她的手,讓她勾住我的臂彎借力,明顯感覺到白沁安的身體一僵。
“你怎麼知道我是這班航班?”我扶著她,笑眯眯問道。
她頓了頓,側過頭看我,清澈的眼神真摯,瞳仁深處倒映出錯愕的我。
“你說,你來找我了,所以我就找了最近一班從上海到 F 國的航班等你。”
我想說,萬一我不是這班飛機呢,你一個小姑娘還準備拄著柺杖等我一天?
可話即將出口,看著白沁安如撥開雲霧般乖軟的神情,我又下意識吞嚥了回去。
這平和的一幕我捨不得打破。
手機在我的身側響了一遍又一遍。
每響一次,我都感覺挽在我臂彎處的指尖的僵硬感就多一分。
我掛了電話,垂眼拉黑了這個爛熟於心的手機號。
我帶著白沁安上了她家的車,我點頭朝她的司機問好。
車子駛離機場,我望了眼窗外飛馳的景色,直截了當問她:
“安安,當年把我從火海里救出來的,是你嗎?”
見我如此直接,白沁安不可避免地愣在了原地,半晌,拘謹地朝我點了點頭。
我接著問:
“那救下我後,你去哪裡了?”
白沁安抿了抿唇,我看到她的眼睛微眨,猶豫著說:
“我被鐵板砸傷了,先一步被送去醫院了。”
這話使得我瞳孔縮聚。
女孩子有多在意傷疤,我不是不明白。平日裡譚琳薇被玻璃割破一下,都能大半夜打電話給我,讓我去給她買最好的去疤藥物。
可面前的小姑娘卻像是沒事人似的。
我的心忍不住劇烈跳動。
可我還有第三個問題。
我緊緊盯住她的雙眼。
“為甚麼不把這一切告訴我呢?”告訴我,我心裡的愧疚也許就會少一點點。
這次,小姑娘回答得倒是挺快。
“沒必要。”
白沁安別開頭,後腦勺的每一根頭髮絲都顯盡倔強,一如那時被我抓住抽菸,卻屢教不改的叛逆少女一樣。
見氣氛僵持了下來,我也跟著沉默了片刻。
幾次深呼吸後,我再次抬起頭,在她轉過頭看我時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我努力不讓聲線顫抖。
“安安,我會補償你的。
“你缺甚麼告訴我,我都會滿足你。”
我的眼裡沒有半分虛假。
母親去世前便一直教導我,滴水之恩,必當湧泉相報,這是做人的準則。
更何況是救命之恩。
可我說完這話,白沁安的臉一下就冷了下來,她本就氣質偏冷,這一板臉,更顯得不近人情,冷冰冰的。
徹底成了個冷美人。
我以前就覺得,她明明和譚琳薇是一個年齡,可無論是行為還是思想,看著都要比譚琳薇老成許多。
所以她會和譚琳薇打起來,我至今都是抱著不解的心態的。
空氣繾綣間,一連串訊息強行擠進了我的手機。
是幾張譚琳薇喝得爛醉如泥倒在吧檯上的照片,她的臉頰潮紅,配合著宋馳雲的長篇大論,顯盡荒唐。
【顧時奕,送出去的東西還能收回的嗎?不是大款就不要打腫臉充胖子,你做事可以不要那麼噁心嗎?
【你知道薇薇有多傷心嗎?她都買醉了!有錢就可以隨意傷害別人的感情嗎?!
【我勸你快點把房子還給薇薇,再給她一筆錢作為精神損失費!你也不想薇薇對你失望吧。】
我:……
一不小心按了個數字。
那頭立馬又跳過來了十幾條訊息。
刷屏速度堪比表情包大戰。
【顧時奕,我知道你在看!
【你不要裝死顧時奕,你怎麼那麼小心眼,就因為我和薇薇說了話?
【你自己沒有魅力,沒有我年輕俊美,不要把怨氣發散在別人身上。
【你現在在哪裡?】
想了想,我給對面撥了個語音電話。
那邊幾乎是一秒鐘就接了起來,嗓音粗糲沙啞。
我將手機拿遠了些,在宋馳雲說第二句話之前,說道:
“你上次借我的五千塊讀書費,可以還我了嗎?”
那邊的咄咄逼人一瞬便停了下來。
光聽聲音,我都能想象到宋馳雲不可思議的表情。
“顧時奕,你好歹也是個富二代,居然在問我討錢?”
“不然呢?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我還有轉賬說明記錄,你應該不想鬧到警察局吧?”
“那是你送我的!你顧時奕還缺這五千塊?!”宋馳雲幾乎要發瘋。
我嘆了口氣。
五千塊我確實是不在意,一開始這錢也是譚琳薇替他向我拿的。
可現在我就是想要回來了。
“沒記錯的話,你最近想要保研?加個案底吧那就。”
電話猛然被結束通話。
五分鐘後,五千塊轉到了我的手機上。
收到後,我的微信也就被對方刪除了。
但是,who cares?
身旁,白沁安看著我面無表情地討要這五千塊錢。
她秀美的眉宇微蹙,在看到我美滋滋地收下五千塊錢後,低頭開啟了自己的手機。
不一會兒,我的簡訊進來了收款提示。
進賬五十萬。
我看向她。
白沁安面色如常。
“上次學校專案的分紅,上個禮拜才到賬,我還沒來得及給你。”
我“哦”了聲。
心想現在的大學真大方。
我以前怎麼就沒有呢。
10
其實說來,我也不懂怎麼報恩。
對於譚琳薇,就是她缺甚麼,我給她甚麼。
她缺錢,我給她錢。
她缺機會,我便把機會送到她跟前。
簡單得很。
但顯然,白大小姐不像譚琳薇,她甚麼也不缺。
我想用錢,可白沁安的家產能買下十個我。
我想給她提供資源,可白沁安父母提供的資源比我的值錢多了。
我直接問白沁安缺甚麼,她也不回答我。
“我們公司最近有個新專案,缺一個合夥人,等你傷養好了,要不要來試試?”我試探著向她丟擲橄欖枝。
我知道她很喜歡設計。
沒記錯的話,白沁安應該也是今年畢業,雖然以她的能力,並不一定看得上我的公司。
誰想她立馬就答應了,但答應過後,她又將自己埋藏在一半的陰影之中。
她本就瘦小,我都懷疑她要被那抹黑暗給吃掉了。
“你不是準備讓譚琳薇進你的公司嗎?
“專案給我,你就不怕她又和你發脾氣?”她鼓著腮幫子,硬邦邦說道。
話音剛落,我的手機再次響了起來。
是一個陌生手機號。
接起的一剎那,聽筒那邊的聲音就像是連珠炮似的,對著我咄咄逼人。
“顧時奕,你居然敢拉黑我?
“你把給宋馳雲的五千塊要回去了?
“顧時奕,你能不能不要那麼小家子氣,學校那點子事你至於緊抓著不放嗎?宋馳雲就是我學弟!
“行了行了別吃醋了,你把五千塊給他,我以後多陪陪你就是了。”
人至賤,則無敵。
鑑於白沁安在場,我沒好意思把話說得太難聽。
正想著怎麼組織語言,一旁的白沁安也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怎麼的,也接了個電話。
說話的內容完美接上了譚琳薇那邊的話題。
白沁安:“現在歌廳點個陪酒女郎只要一百塊?
“也不知道那些要五千塊的怎麼好意思說出口。
“弟弟,你那麼有錢,小心被騙。”
白沁安的弟弟在找人陪酒?
震驚之餘,我只能感嘆超級富豪原來真的會寂寞。
倒是譚琳薇率先對著我發起了脾氣。
“顧時奕,你和別的女的在一起?!
“你還要不要點臉啊?我想你怎麼突然說那些話,好啊,找到新的女人了是吧。
“等等,我知道了,你是想讓我吃醋吧。
“你別以為這樣我就會喜歡你,我跟你說,你這些手段噁心透了,我……”
我直接掐斷了電話,將譚琳薇的瘋狂攔在手機之外。
“以前怎麼沒發現她腦子那麼有病。”我嘟嘟囔囔。
而我結束通話電話的同一時間,白沁安打給弟弟的電話也進入了收尾部分。
“嗯,弟啊,你以前就是太傻,多看看身邊喜歡你的人吧。”
見我在看她,她老神在在地對上我看向她的目光。我這才發現白沁安的雙眼皮很漂亮,眼尾上挑,不苟言笑,卻是一雙看狗都深情的眼睛。
不知怎麼,我的呼吸忽然就停滯了一拍。
像是一顆小石子落入池塘,激起細小的漣漪。
11
白沁安腿腳不方便,偌大的房子,就她一個人,連個阿姨都沒有請。
冰箱裡的吃的倒是準備了不少。
我也不知道小姑娘愛吃甚麼,便隨便下廚房給她做了幾道家常菜。
“這些菜,都是譚琳薇愛吃的嗎?”白沁安執起筷子,看著滿桌的菜,神情晦暗不明。
“不喜歡嗎?”我舀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牛肉羹放到她面前,“我記得那次聚餐,你一直在吃這道菜。”
譚琳薇不喜歡和我一起吃飯,我工作又忙,時常耗在公司,所以我幾乎不進廚房。
聞言,白沁安的臉色好轉了些,她埋頭就吃了起來。
我忽然覺得,比起譚琳薇,白沁安是真的非常容易滿足。
不一會兒便將一碗牛肉羹喝得精光。
而譚琳薇依舊沒有放棄。
她換了一個又一個手機號。
我不勝其擾,乾脆把手機關了機。
我本打算在 F 國待兩週,邊處理國內的工作邊照顧白沁安。
可第一週還沒過完,我就收到了助理發來的郵件。
說是公司出事了。
譚琳薇見真的聯絡不到我,居然直接去了我公司守株待兔。
甚至大鬧特鬧,到處宣揚我“老牛吃嫩草”,得到了就不懂得珍惜,堂堂大公司總裁還將她一個小姑娘趕出去流落街頭。
公司的合作商都被她的這股子瘋勁給嚇跑了。
員工都沒法幹事了。
我不愛遮遮掩掩。公司的人是知道譚琳薇存在的,我對她的偏愛向來都是放在明面上的。
我也明確表示過,等她畢業會直接將她帶進我的公司學習。
在大家眼中,譚琳薇成了我最為特殊的存在。
所以哪怕譚琳薇鬧成這樣,看在我的面子上,公司也沒人敢下狠手,將她趕走。
譚琳薇就是仗著我的寵愛,才會如此囂張跋扈。
我氣得肝腎疼。
另一邊,白沁安終於打完了電話。
她臉色不大好,巴掌大的臉上陰雲密佈。
“安安,我可能要回——”話未落,白沁安搶先說道:
“機票我已經買好了,顧時奕,我陪你回去。”
說完,她的腿也不瘸了,趿著反差極大的兔子拖鞋,著急忙慌地從房間裡拖出一個行李箱。
我看著她來回跑的嬌俏身影。
又挪開視線,落在她綁著繃帶的左腳上。
昨天晚上還是我給那雙白嫩的腳丫子換的藥……
想到那時的手感,我咳嗽兩聲。
儘管柺杖被扔在牆角,白沁安依舊走得飛快,看不出一絲受傷過的影子。
饒是我再傻,也反應過來,這小姑娘前兩天明顯是在裝瘸博人同情。
但看她紅豔豔的面頰,真誠的模樣,我也沒再說甚麼,任由她把我的行李一塊兒拿出來一股腦塞到了車後備廂裡。
她似乎,格外興奮?
12
下飛機後,我沒有急著回公司,而是去了趟譚琳薇的學校找到了校長。
校長告訴我,其實在一個月前,譚琳薇進過一次警察局。
她考試作弊,學校收回了對於她的補助,並把補助給了另一位績點優秀的同學。
因此,她竟然當場發瘋將另一個拿補助的同學推下樓梯。
害得人家雙腿骨折,還摔成了腦震盪。
對方父母並不願意私了。
宋馳雲好說歹說,給他們賠了一大筆錢,才勉強解決了這件事,沒讓譚琳薇被開除,只吃了一個小處分。
譚琳薇自此把宋馳雲視作她的救星。
所以在我收回宋馳雲的五千塊錢時,她急得不行,三番兩次對我惡言相向。
聽到這裡,我只覺得有些好笑。
我資助了譚琳薇整整五年。
在這期間為她解決了十根手指頭都比不下的爛事,我給她提供資源,給她錢,為她生病的家人安排了最好的醫生。
對她來說都像是羞辱。
可宋馳雲只是幫了她那麼一次,就讓她感恩戴德了。
要說不難過,那確實是假的。
五年的感情,不可能說沒有就沒有。
在此期間,白沁安一句話都沒有說。
她只是噘著嘴,臉上是她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晦澀與煩躁。
走出教學樓,小姑娘突然抬頭問我:
“顧時奕,你很傷心嗎?”
我抿了抿唇,深呼吸幾次,強行忍住鼻頭的酸澀。
“只是覺得五年的時間餵了狗。
“這點錢,我資助誰不好。”
我回看她,少女姣好的面容在金黃色的陽光下璀璨而又耀眼,我的眼中不禁染上了痛苦。
“如果我早點認清報恩物件,就好了。
“我欠你整整五年,白沁安。”
聞言,女孩兒的瞳仁微顫。
她漂亮的唇翕動,彷彿有千萬無語,最終轉變為無言。
13
我和白沁安在公司樓下的便利店看到了譚琳薇。
隔著透明玻璃窗,她和宋馳雲坐在一起吃關東煮。
熱氣蒸騰,白沁安像只小貓似的,烏溜溜轉著眼珠子,柔軟的指尖抓著我的手臂躲在一邊假裝成顧客買東西。
我垂眼看她緊張得睫毛都在抖,險些沒忍住眼底的笑意。
譚琳薇並不知道我回來了。
宋馳雲靠近她,故作曖昧。
“薇薇,我們這樣鬧,會不會出事?”
“怕甚麼?”譚琳薇淡然地吞下一顆肉丸子,表情帶著對我的志在必得,“他覥著臉給我送了五年的錢,還會真不管我?
“不過就是吃醋和我鬧脾氣,到時候我勉為其難哄一鬨他。
“想要甚麼他都會乖乖拿出來給我。”
宋馳雲小心翼翼地握住譚琳薇的手,眼中滿是關切與憂慮。
“辛苦你了薇薇,還得委屈你去哄一個老男人。”
他們每說一句,我身旁的白沁安臉色就黑上一分。
“安安。”我叫她。
聽見我的聲音,她陰惻惻的表情緩和了幾分,轉頭看我,眼底都是水漬,眼尾都紅了,看著是真被氣到了。
我禁不住用指腹擦了擦她的眼角。
她愣愣地看著我,眼裡有驚喜劃過。
我對著她溫柔一笑。
“我忽然不想玩兒贈與那一套了,給譚琳薇花的每一分錢,我通通都想要回來。”
頓了頓,我冷下聲音,笑不達眼底。
“哪怕毀了這個人。”
片刻後,我聽到白沁安一改方才的陰霾,站直,元氣滿滿地回答了聲。
“收到。”
14
我把譚琳薇這些年做的爛事都整理了出來。
隨後把打給譚琳薇的每一分錢都讓助理列印出了詳細清單,找了律師。
也不再礙於情理,當即就停止了對譚琳薇家裡人的資助。
譚琳薇的母親從 VIP 病房被轉到了八人間的病房。
可由於我給她交的押金已經用完,醫院打電話給譚琳薇,再不來繳費,賬戶將被關閉。
甚麼藥都用不了了。
甚至還會被趕出醫院。
譚琳薇終於明白我是認真的了。
這些年她用著我資助他的錢,花錢大手大腳,那麼多錢,居然沒存下一分一毫。
我不是沒勸過她,讓她勤工儉學,靠自己雙手去掙一點生活費。
每當這時,她都會煩不勝煩。
“讓別人知道我打工,多丟人。”
可現在她這副來找我的卑微樣,倒是不嫌丟人了。
以往高高在上的譚琳薇這會兒像是打了霜的茄子,她背脊微躬,整個人看著精神氣很弱。
“顧時奕,我錯了還不行嗎。”
她神情懨懨,可說出的話卻還帶著骨子裡的盛氣凌人。
那是我給予她的習慣。
“你不就是想要我喜歡你嗎?不就是想要我的愛嗎?
“我答應還不行嗎?我答應和你在一起!
“可你用的這些方式太惡劣,你得到了我的身體,也永遠不會得到我的人。”
自此,我的忍耐值也飆升到了一個極限。
也不知道以前的我眼睛是有多瞎,就她這種性格,怎麼可能會願意捨己救人。
我後退幾步,徹底拉開了我和她之間的距離。
“譚琳薇,高三那次實驗樓失火,我醒過來的時候,你就坐在我旁邊。
“是你救的我嗎?”
許是沒想到我會說到這個話題,她憤恨的表情空白了幾秒,猛然介面:
“當然是我,那時候就我們兩個人,你都暈過去了,除了我還有誰會救你?!
她好似重新找到了控制我的點,對著我大聲喊:
“你就是這麼對待你的救命恩人的嗎顧時奕!”
事到如今,她還在裝。
這個我以前視若珍寶的人,現如今我怎麼看,怎麼噁心。
也算是幸運,我總算明白譚琳薇以前看我時的感覺了。
我低頭,面色從容把自己調查出來的那些監控照片拿出來,扔在地上。
“當年,你逃課,躲進了實驗樓。
“又在白沁安幫你擋下一塊滾熱的鐵板昏迷後,忘恩負義地丟下她跑了反方向。
“意外看到了昏迷的我身上披著的溼衣服,你就想把溼衣服佔為己有。看到我醒了,心虛,又把溼衣服給我披了回去。
“這才造成了假象讓我誤以為是你救了我。”
教學樓的監控早已經燒燬,有些細節,我也不過是根據白沁安和當年同學的講述,連猜帶蒙。
不過看譚琳薇的表情,多半離真相大差不差了。
我真是瞎了五年,養了一個害了我和白沁安的罪魁禍首啊。
我怒極反笑。
氣自己的眼瞎,也氣把應該是白沁安的五年浪費在了譚琳薇這種人的身上。
她還想說些甚麼,她想來拉我。
我用力甩開她試圖觸碰我的手。
“我堂堂顧氏總裁,你算甚麼東西,還想和我站在同一高度。”
這次,我把她以前的話完完整整地還給了他。
“譚琳薇,你真讓我感到噁心。”
15
沒有了我的幫助,譚琳薇可謂一下就從天堂掉入了地獄。
公司裡的人也不再給譚琳薇好臉色,白沁安則是對著我撒嬌,一定要往我公司門口塞保鏢,個個人高馬大,只要看到譚琳薇,就攔。
如果她再無理取鬧,就直接動手。
無須顧忌譚琳薇的性別。
醫藥費全都由她出。
我揉揉她毛茸茸的腦袋,笑得無奈。
“醫藥費怎麼能讓女孩子出,還是我來吧。”
聞言,白沁安笑得更燦爛了。
聽說私底下,我的員工全在誇獎我和白沁安才是絕配。
來了幾次後,譚琳薇被這陣仗嚇得魂都沒了,就只敢在幾十米開外的樹後蹲我。
可惜我身邊也有白沁安為我找的彪形大漢,譚琳薇根本近不了我的身。
她撕心裂肺地喊我:
“顧時奕!”
可我仿若未聞,轉身微笑地看著蹦蹦跳跳朝我奔過來的白沁安。我張開雙臂,任由她像只小鳥似的撲進我懷裡。
我理了理小姑娘凌亂的劉海。
“小心摔了。”
她摟著我的腰,就著我抱著她的姿勢朝著我嘻嘻笑。
真幸福啊,我想。
而不遠處看到這一幕的譚琳薇顫抖著嘴唇,她滑倒在地上,不停呼喊著我的名字,我都不會再轉頭看她一眼。
幾次過後,譚琳薇終於放棄了,她像喪家之犬般回了學校。
可她因為逃課次數太多即將被開除學籍。
她想打電話我,但我早就換了手機號。
她便去找她的那些“好姐妹”求助。
然而在得知她在我這失寵後,那些因為錢和她姐妹相稱的狐朋狗友也不再搭理她了。
譚琳薇氣不過,和她們打了起來。
然而被幾人輕輕一推就倒在了地上。
她已經窮得好幾天沒吃飽飯了。
一時間,她成了全校的笑話。
“譚琳薇,你還真當自己是大小姐啊?你就是那顧時奕的 dog,dog 你知道嗎?人家膩了,還不是一腳踹了你哈哈哈。”
“還甚麼公子哥上趕子送錢,我看,這就是有錢人的情趣哈哈哈,就她還當真了。”
“門當戶甚麼意思你懂嗎,你看看人兒白沁安,樣貌家境氣質都是最頂,你比得上人家一個腳趾甲嗎?我們平時捧捧你,你居然還當真了哈哈。”
“算了算了,別搭理她了,讓這種人活在夢裡吧。”
她形象盡失地倒在地上,那群人的眼光像是掃視垃圾般層層疊疊地落在她的身上。
譚琳薇最怕沒有面子了。
這時,宋馳雲從旁觀者中站了出來,從地上將譚琳薇扶了起來。
譚琳薇正感動,就聽宋馳雲在她耳邊說,聲音不大不小,同樣也清晰地傳到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譚琳薇,你能不能把我上次幫你賠的那一萬塊還我啊。
“你打的人家,總不能讓我替你還錢吧。
“一萬塊啊,把現在的你賣了也不值這點錢啊。”
旁邊傳出一聲又一聲嗤笑。
“我看這譚琳薇,是用男人錢用上癮了。”
他搓了搓下巴頦,猥瑣地笑。
“不如你跟我幾次,我給你一百塊一次。”
然而,這話卻不知道是戳中了譚琳薇甚麼點。
她臉色扭曲了片刻,竟然直接從褲子口袋裡拿出了一把小刀,對著說話的那個人就捅了過去!
在場的人爆發出駭人聽聞的尖叫聲!
譚琳薇紮了那個人一刀又一刀。
哪怕那人已經倒在血泊之中動彈不得,她也絲毫不覺解氣。
直到被趕來的保安用電棍電暈。
而當天晚上我摟著白沁安從新聞裡看到“X 大學校譚某某殺人案”時,我整個人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默然。
16
譚琳薇因為故意傷人罪進了監獄。
而那個被她重傷的男同學因為被捅了太多刀,聽說被搶救了整整十六個小時,至今還躺在重症監護室昏迷不醒。
醫生說,極有可能成為植物人。
男同學的父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們只是個普通家庭,高額的醫療費簡直壓垮了他們的身體。
譚琳薇根本賠不起高昂的醫療費用。
宋馳雲則每天來我這裡鬧,說他媽因為他偷了家裡的養老錢,直接氣得病倒了。
他想讓我替譚琳薇還他錢。
白沁安直接就把他不要臉的事情錄成影片發到了網上,讓廣大網友替我們“抉擇”要不要給他錢。
現在的宋馳雲,走在路上都會被人吐唾沫。
白沁安說:
“對付這種人最好的辦法,就是用他引以為傲網路毀了他,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我低頭,和仰躺在我腿上的白沁安對視,她笑彎了一雙美目。
這個角度,我可以看到她小巧而又挺翹的鼻尖。
我輕笑:“還是我們安安最厲害。”
她看著更加自豪了。
不久後,譚琳薇的母親也因為病情加重,需要簽署知情同意書。
我去的。
這些年,一直是我在替譚琳薇照顧她的母親。
所以譚琳薇的母親看到我來時,並不意外。
“辛苦你了啊,時奕。”年邁而又蒼老的女人朝我艱難地露出一個微笑。
她的目光落在我和白沁安十指相握的手上。
就像一位真的母親那般,與我們打趣,調侃,祝福。
她沒有問我譚琳薇在哪裡。
可能是心裡清楚,也可能是早就對她的女兒失望了。
但這樣也挺好,沒有期望,就不會有失望。
離開醫院時,我看著晴空萬里的天,陽光如漫天流雲般灑落,將白沁安的頭髮絲映襯成了稻穗的顏色。
她牽著我的手低頭看我,神采奕奕。
“怎麼了?”我朝她挑了挑眉。
小姑娘就像學生時代那般,大而潤的瞳仁一眨不眨地盯著我看,滿心滿眼都是我。
“顧時奕,你不是一直問我,缺甚麼嗎?”
我“嗯”了聲,靜候她接下來的話。
“我甚麼都不缺。”
她輕聲細語地囁嚅,但這次,我清晰地聽到了她的聲音。
“我就希望,你能夠平安。
“然後回頭看看我。”
她抬起我的手腕。
兩串相似的粉珠子手串緊靠在一起,熠熠生輝。
我知道那串珠子的含義。
平安順遂, 那是她特意求來的。
我彎下腰, 將她輕輕帶進懷中, 鄭重地親吻她的額。
慶幸,我能用漫長的後半生來彌補欠我小姑娘的幸福。
番外(白沁安)
被譚琳薇捅了的男生還是沒有撐過那個春天, 同一天, 譚琳薇的母親也離開了。
臨走前,她說希望我和顧時奕能夠幸福。
隻字沒有提起她的女兒。
法院最終判了譚琳薇死刑。
我以為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奕會去監獄探望譚琳薇。
畢竟我一直無法確定他對譚琳薇是否還有殘留的感情。
當然, 哪怕有,我也不怕。
我會想辦法。
還好,他一次都沒有去過。
顧少爺滿心滿眼都是他和我即將共同完成的設計專案,這個工作狂就差住在公司了。
但我很興奮, 我恨不得旋轉跳躍,去監獄看看譚琳薇如今的慘狀。
我也是這麼做的。
譚琳薇引以為傲的長髮被剃成了監獄中千篇一律的短髮,她戴著手銬,發出“叮呤咣啷”的聲響,一步一步被獄警帶到了我面前。
我們隔著透明玻璃窗相望。
我笑了,我平生第一次笑得如此大聲, 如此爽朗。
譚琳薇的面頰扭曲,可這次的她,打不到我,她只能任由我肆意嘲笑她, 像她多年前嘲笑“顧時奕永遠不會愛我”那般。
我狀似無意地展露著無名指上的訂婚戒指。
款式很簡單, 是我親自挑選的。
譚琳薇卻一下就紅了眼眶,因為顧時奕曾經也給她買過一隻一模一樣的戒指, 被她親自給扔進了下水道。
她想透過這件事來刺激我,刺激我只是她的替身。
可我不介意這些。
只要是時奕給我的, 哪怕是撿起下水道的那枚戒指, 我也會好好珍藏起來。
正如我第一眼見到他, 就想把他佔為己有那般。
我是故意挑選的這個款式。
“譚琳薇,好好在監獄裡享受你的餘生吧。”我再次對她露出一個殘忍的笑。
我想, 這可能會是我最開心的一天了。
譚琳薇用力拍打著玻璃, 往日靚麗的眼瞳早已變得紅腫不堪,裡面盛滿的恨意恨不得將我當場撕碎。
“白沁安,你他媽的就是個膽小鬼!
“你為甚麼不死在火場, 你為甚麼要來毀了我的生活!”
“這個生活是你偷來的。”我猛地一拍桌子, 憤然的模樣嚇了玻璃那頭的譚琳薇一大跳。
“你偷走了我的顧時奕整整五年。
“我說過的話你沒有忘了吧?”我定睛看她。
譚琳薇面色煞白。
“是你乾的。”
話至此,也沒有說下去的必要了。
我起身, 用那隻戴著戒指的手對著她揮了揮。
監獄外, 陽光依舊很盛, 顧時奕就站在那裡等我。
我沒有詫異。
走上前,如往常那樣輕輕鑽進他的懷中。
他甚麼話都沒說, 只是撫了撫我的背,隨後他牽起我的手和我一起上了車。
而那句話, 除了譚琳薇, 我不打算讓第三個人知道。
譚琳薇,遲早有一天,我會讓你付出生命的代價。
我不動手,只是因為時奕。
而我動手, 也只會是因為時奕。
我愛他。
從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會是我的。
你永遠不會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