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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7 節 契約婚姻結束後我走了

周溪並不愛我,她嫁給我的條件是,一旦她的初戀回來了,我們就要立刻離婚。

結婚十年,我寵了她十年,而她等了十年。

終於,她的初戀回來了。

一紙離婚協議書丟在了我面前。

我咳著血,釋然地簽了自己的名字。

周溪,你的恩情我還完了,我該走了。

1

結婚十週年那晚,周溪沒有回家。

這是她第一次在結婚紀念日夜不歸宿。

往年她無論多忙都會回來,而我會準備好紅酒蠟燭,跟她淺飲一杯,讓她忙碌的心可以在家中放鬆片刻。

今年的紀念日,她從早上匆匆出門就再也沒回來過了,也沒有給我發過任何訊息。

我只記得,她早上離開的時候,滿臉的緊張和驚喜,彷彿她不是三十二歲的公司女總裁,而是二十二歲的懷春少女。

我意識到,她愛的男人回來了。

心臟緊了緊又緩了下來,我釋然地笑了。

我早該料到今天了,也早已想好了如何面對,我離開便是。

取出抽屜裡的癌症診斷書,我輕輕地咳嗽起來,喉嚨裡湧起了一股腥甜味。

癌症晚期,沒救了。

先前還想著,我要是死了,周溪會不會痛哭流涕傷心欲絕呢?

現在看來是我想多了,十年婚姻並不能阻斷她對初戀的念想,

她始終沒有把我當丈夫。

2

十年前,周溪就跟我約定,只要她的初戀回來了,我們就離婚。

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因為我要報恩。

我猶記得那場車禍中的滿地血漿以及刺鼻的汽油味。

我的父母和妹妹躺在我身旁一動不動,血肉模糊,現場除了不斷漏出的汽油就只剩下絕望的夜色。

周溪就這麼出現了。

她還戴著機車的頭盔,用盡全力將我一家往外拖。

我在迷糊中看到了突兀竄起的火苗,車子或許要爆炸了。

可週溪沒有退卻,她咬緊牙關,用沾滿鮮血的手,把我一家人挨個兒拖離了險境。

車子沒有爆炸,但那場大火燒焦了我們用全家積蓄購買的汽車,也燒燬了我的人生。

爸媽和妹妹搶救無效死亡,我在醫院裹著厚厚的紗布,像木乃伊一樣躺著,呆滯地看著天花板,流了許多天的淚。

周溪又來了。

實際上她一直都在,是她墊付了醫療費,是她幫我找了護工。

她雖然看不到我紗布下的臉,但會跟我對視,帶著鼓勵的笑。

她笑得很好看。

在那無數個絕望的夜裡,在我一次又一次想自殺的夢裡,我總能想起周溪的笑。

她給了我第二次生命,她避免了我家人在車禍中被燒成灰燼,她是那天夜裡的一抹光。

追隨著這抹光,我熬過了一個又一個漫長的夜晚,扛住了病痛帶來的所有折磨。

終於,我能出院了,臉上的紗布也解開了。

我傷痕累累,萬幸的是臉上只留了幾道小傷疤,並不算醜陋。

出院那天,我以為周溪會來看我,但她並沒來。

數月後再遇見她,她在酒吧喝得酩酊大醉,而我正在用還算可以的嗓子唱著情歌,賺點吃食。

周溪一眼就鎖定了我,她醉醺醺過來勾我下巴:“小帥哥,唱得真不錯,來,陪姐姐喝酒!”

我有點發呆,沒想到我的大恩人還有這樣的一面。

我默默地陪她喝酒,她越喝越醉,最後哭訴著她愛的人出國了。

我問為甚麼出國。

她不答,只說這世上,相愛卻不能在一起的人太多了。

“你的聲音很像他,我會常來找你……”

3

周溪把我當成了她初戀的替身。

不對,應該是替聲。

她每晚都會來聽我唱歌,給我不菲的打賞,有時候還會拉著我去吃宵夜。

而我貼心地照料她,讓她在夜裡能開懷暢飲,天明又能在酒店裡舒舒服服地醒來。

一來二去,我們熟絡起來,她漸漸把我當成了可以依靠的人,深夜難過的時候會撲在我懷裡,問我怎麼對她那麼好。

我心想,我的命都是你給的,我怎能對你不好呢?

當然,我沒說,我只是開玩笑:“你給的錢多,我自然對你好。”

她也笑,又開始跟我抱怨家裡的催婚,催得她腦袋都要炸了。

我便打趣:“那你嫁給我好了,我勉為其難幫你一把。”

她臉色驟變,抬手就要給我一巴掌卻又忍住了。

最後她沉默地注視我許久,點了一下頭:“也行,你這樣的好男人,不多見了。”

我們嘗試在一起了。

我由於出了車禍,身體有舊疾,幹不了甚麼重活,也用不了多少腦子,便當起了全職主夫。

我讓周溪沒有一絲後顧之憂,可以盡情沉醉在她熱愛的工作中。

她相當滿意,當然,她並非愛我,只是覺得我實在是個可靠的好男人。

於是我們順理成章地結婚了。

那晚我很開心,因為我覺得我是喜歡周溪的,喜歡這個給我第二次生命的女人。

可她並不開心——她之前覺得結婚無所謂,走個形式罷了,可真到了這一刻,她又後悔了。

神聖的婚姻終究不是找個飯搭子,她想要的另一半,是那個他。

所以周溪說出了一個條件。

“如果我的初戀回來了,我們立刻離婚。”

“好的。”

4

思緒回歸,夜色愈濃,已經過了午夜十二點了。

我又咳嗽了起來,喉頭裡的血腥味越發濃厚。

我該去治療了,這樣還能苟活一段時間,可以享受一下生命最後的時光。

我開始等周溪的離婚協議書。

只要離婚了,我就能走了。

天亮的時候,高跟鞋的聲音傳來。

我從噩夢中驚醒,扭頭看向門口,才發現脖子痠痛得厲害,內臟也在絞痛。

原來,我靠著椅子睡著了,面前桌子上的紅酒和牛排一點沒動。

周溪推開了門。

她早已變得成熟銳利,像個馳騁商界的女將軍。

往常她回來,必定帶著一股未褪去的颯氣,進門就說好餓。

我便會為她做飯,同時放水給她洗澡,再準備好草藥給她泡腳,為她按摩肩膀……

可今天她回來,並沒有說好餓,只是一邊脫高跟鞋一邊哼曲兒。

連我在等她,她都沒發現。

“回來啦?”我笑了一聲,乾澀的嘴唇一張開卻溢位了血。

我忙用紙巾捂住,假裝擦拭油漬。

周溪抬眼看我,笑容收斂,也不哼歌了,只是神色複雜,糾結無比。

顯然,她要跟我提離婚了。

只是我照顧了她十年,把她寵得像女兒,她不太好意思開口。

畢竟,就算是一條狗養了十年,也是有感情的,更何況是人呢?

我這個人,也是有感情的。

所以我也沒提,我帶著莫名的情緒問她:“一晚上不回家,去哪兒了?”

“公司忙。”周溪移開了視線,撒謊信手拈來。

我哦了一聲,起身去準備早餐——她只喜歡吃我做的飯,保姆做的吃不習慣。

“陸長河,你不累嗎?”周溪突然問我。

我止步看她:“甚麼累?”

“你照顧了我十年,幾乎是我的傭人,你比家裡任何一個保姆都更像保姆,你不累嗎?”她嘴唇微抿。

“不累的,我當你的小白臉挺開心的。”我輕笑。

笑聲扯動了胃,一陣反酸襲來,我沒忍住咳了起來。

“感冒了?”周溪走前了兩步但又停下,彷彿要跟我刻意保持距離。

我心裡有剎那的難過,若是以往,周溪必定會上前來摸我額頭的。

哪怕我是個大男人。

“沒事,你歇著吧,我做早餐。”

5

早餐做好了。

周溪正在看手機,見我出來了不自覺地將手機收了起來。

手機介面上,好像是聊天記錄吧。

我讓她吃早餐。

她習以為常地吃了,又一次用糾結而複雜的眼神看我。

我跟她對視,沉默不語。

或許我該主動開口的,免得讓我的恩人愧疚。

可是,我又在幻想甚麼呢?

幻想她會為了我,拋棄她的初戀嗎?

有點可笑。

最終,周溪開口:“那個……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

我身體莫名一鬆,脊背彎曲了一下,但我馬上又挺直了腰,打趣道:“喲,他回來了?”

周溪“嗯”了一聲,看向了別處。

我想擠出笑來,可臉頰是乾硬的。

我提高了語調:“十年了,你還忘不了他嗎?”

“你這話是甚麼意思?”周溪皺了一下眉頭。

“我的意思是……”我的話斷了,因為我竟不知道自己能說甚麼。

周溪眉頭皺得更深,她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看出了我不切實際的幻想。

這讓她有些惱怒。

於是她擺出了女總裁的冷然姿態:“陸長河,我從來沒愛過你,請你遵守約定吧。”

清晨的寒風從門外灌入,我的身體驟然冰涼,止不住地激烈咳嗽起來。

“好。”

6

離婚協議書是第三天擬好的。

周溪已經不回家了。

她讓秘書將協議書交給我,並監督我簽字,不要耽誤了。

“陸先生,在這裡簽字,一個月後跟周總去領離婚證就行了。”秘書小靈指了指協議書的空白處。

她的表情也是複雜的,有些同情地看著我。

我縮在沙發裡,有氣無力地點了一下頭,隨後緩緩坐起,手指一直在抖。

好累。

並非體力流逝的累,而是生命流逝的累。

我抓起了筆,掃了一眼協議書。

周溪對我很大方。

她將這棟別墅留給了我,還額外分了五千萬給我。

“陸先生,這裡還有一個條件,請您看看。”小靈指了指一行字。

我看過去,沉默地壓住了筆尖。

“離婚後,男方不得以任何理由出現在女方面前,否則視為違約。”

又是一個新條件啊。

身體的疼痛被驀地喚醒了,我大口喘息起來,死死抓住心口,要將癌症帶來的痛苦撕碎。

“陸先生怎麼了?”小靈吃了一驚。

我低著頭呼氣,緩緩地簽了自己的名字。

每寫下一筆都是在跟過去的十年告別。

每寫下一筆,都是在劃掉周溪一幀幀的音容笑貌。

等終於寫完,我恢復了平靜,抬頭一笑:“簽好了。”

小靈收起了協議書,遲疑開口:“陸先生莫要過度哀傷,其實我覺得周總是喜歡你的,只是她困在過去走不出來,她的愛情停留在了十年前。”

小靈不只是周溪的秘書,還是好朋友,知道很多事情。

我擺一下手:“可別瞎說了,免得周總扣你工資,去吧,我下個月會跟周總去領離婚證的。”

小靈嘆了口氣,拿著協議書走了。

等她關上門,我全身一鬆,彷彿一攤爛肉融進了沙發裡。

太累了。

太痛了。

我不會活不到領離婚證那天吧?

7

簽了離婚協議書後,我跟周溪算是了斷了。

十年夫妻一日斷,也是早已預料的事。

那麼,我的恩情也還完了。

我用十年青春,將周溪照顧得無微不至,從未讓她吃過一點苦,並且在今天放她自由。

我仁至義盡。

甚至可以說是功德圓滿。

這麼想著,我自嘲地笑了一聲,我真善良,死後必定成佛的。

阿彌陀佛。

大門忽地被推開,有人開啟了密碼鎖。

我們家都是人臉驗證,很久沒人用密碼了。

我扭頭看向門口,只見一個穿著休閒裝,英挺高大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目光轉動,打量著別墅裡的一切,並未注意到沙發上病懨懨的我。

直到我出聲:“你是誰?”

他嚇了一跳,接著玩味地一笑:“陸長河?周溪的丈夫?你似乎男子氣概不足哦。”

我病了,確實沒有氣勢了。

“孟博?”我眯了一下眼睛,意識到他就是周溪的初戀了。

“是我,這棟別墅是我當初跟周溪一起挑中的,挺懷念的,所以回來看看,沒想到她還沒改密碼,密碼一直是我生日,她真是個念舊的人。”孟博解釋,指了指密碼鎖。

他的表情有點驕傲,那十年未改的密碼成了他勝利的衝鋒號。

我緊了一下手掌,密碼是孟博的生日嗎?

我記得,當初我問過密碼的事,周溪說是隨便按的數字,懶得改了。

這一懶就是十年。

我竟信了。

我被自己蠢笑了,搖了搖頭:“你難得回來就多看看吧,我待會兒就改密碼了。”

“嗯?甚麼意思?”孟博挑眉看我。

他以男主人自居,自然不會樂意我更改密碼。

“我跟周溪離婚了,這棟別墅歸我。”我站了起來,儘量讓自己保持良好的姿態。

我也是高高帥帥的人,不比孟博差,可惜患了癌症,氣場不足。

“是嗎?”孟博的嘴角勾起了笑,“陸長河先生,我不缺錢,但這棟別墅是我美好的回憶,所以我多給你點離婚費,你把別墅留下。”

“不行。”我直截了當地拒絕了。

並非我貪戀別墅,而是我快死了。

我早已沒了家,這棟別墅是我唯一留戀的地方。

我死在這裡,也算落葉歸根了。

“你要知道,周溪愛的是我,我隨時可以讓她趕你走。”孟博冷下了臉。

他對我不屑,但我畢竟擁有過周溪十年。

所以他對我有怨氣。

他在故意找茬。

“離婚協議書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這棟別墅歸我。”我再次強調,漠然地盯著他。

孟博嗤笑:“你一個軟飯男還挺犟,不知道你爹媽怎麼教的,他們教你吃軟飯的嗎?”

我瞳孔一縮,嘴唇猛地抖了一下,厲喝道:“閉嘴!滾出去!”

8

孟博勃然大怒:“你叫誰滾!”

他向前一步,挑釁地推了我一下。

我當即站立不穩,跌倒在地,只覺頭暈目眩,本就虛弱的身軀彷彿麵糰般沒了氣力。

幾乎同時,周溪回來了。

她聽見我們在爭吵,快步跑了進來。

一進來就看見孟博對我怒目而視,而我虛弱地跌倒在地。

“我說哥們,你擱這兒演綠茶呢?至於這麼虛嗎?”孟博譏諷搖頭,跟周溪解釋了一下。

周溪眉頭緊皺,朝我冷聲開口:“站起來,你裝甚麼嬌弱?”

她無條件地維護孟博,對我再無往日的軟聲細語。

我心臟又絞痛了,喘著粗氣試圖爬起來,可半天爬不起來。

癌症就是這麼噁心,有時候好端端的看著像個正常人,有時候又會突然心悸體虛,跟個小雞崽一樣。

“兄弟你也太噁心人了,跟個娘們一樣。”孟博見我爬不起來,嘖嘖兩聲,沒眼看了。

周溪更加惱怒:“陸長河,你搞甚麼鬼,丟不丟人?”

“我犯癌了。”我索性坐著了,歇口氣先。

兩人都愣了愣,孟博爆笑:“我說兄弟,你不會真是娘們吧?玩這套?”

周溪抿緊了嘴,顯得極度不耐煩。

我指了指電視櫃抽屜:“診斷書在那裡。”

周溪還沒反應過來,孟博已經去找了出來,看了兩眼,哈哈笑:“胃癌晚期喲,我真尼瑪服了,為了挽留周溪,你連診斷書都準備好了?”

他的意思是,我造假了。

周溪也去看了一眼,然後隨手一丟:“別玩這一套,該給你的都給你了,你還有甚麼不滿足?”

“倒也沒甚麼不滿足的,只是這是我家,我不太歡迎那個男人。”我看向孟博。

孟博嘴角一扯:“周溪,這是我們當年的愛巢,你怎麼能給一個外人?給他加點錢,讓他滾出去吧。”

周溪一聽,皺眉不語。

我看著她,看著這個我陪伴了十年的妻子。

她也看我,目光閃爍,隨後又看孟博,低聲道:“我買了更大的別墅,這一棟留給他也沒事……”

“不行,我念舊,這棟我要住!”孟博很堅決。

周溪嘆了口氣,目光看著別處,話卻是對我說的:“陸長河,我給你一個億,你離開這裡吧。”

一瞬間,我目光垂下,全身萎靡,所有力氣都被抽空了。

我知道,這十年的夫妻路走到頭了,我對周溪的恩情,也徹徹底底還完了。

我不欠她甚麼了,因為是她拋棄我的。

沉默片刻,我爽朗一笑:“我要兩個億,男人的青春總歸也是值點錢的。”

“好!”

9

我拿了兩個億,離開住了十年的家。

最後回頭看一眼,悲涼過後是釋然和解脫。

再無留戀了。

我這十年,想著報恩,可也不知不覺對周溪動了真情。

我能察覺到,她也是在意我的。

但跟她初戀比起來,我只是一條有感情的狗。

既然如此,我只當還完了恩情,一身輕鬆了。

反正我也沒多少時日可活了,何必困住自己,該享受享受了。

我當晚就去了全城最大的酒吧,點了十幾個漂亮的姑娘,挨個給我抱。

雖然我很虛,但心可以野。

有句話不是說,男人至死都是少年嗎?

少年樓了姑娘,又去高空彈跳、跳傘、越野……怎麼刺激怎麼來。

還別說,真夠爽的,一邊咳血一邊爽。

然後身體扛不住了。

我玩了十來天已經到極限了,不得不歇息了。

歇息了兩天,我積攢了一些氣力,再次出門。

這次我去公墓祭拜我的爸媽和妹妹。

每年這個時候都要祭拜,只是前九年都是周溪陪我來的。

她並不知道墓中的人是她曾經拖出火海的人。

她只覺得我可憐,親人都逝去了,孤身一人。

是啊,孤身一人,了無牽掛。

我在墓碑前坐到了天黑,起身要回去的時候,腦袋一暈摔倒在地。

醒來的時候,我在醫院躺著,偌大一個病房空蕩蕩的,只有各種儀器不斷地響著。

門外,幾個醫生正在低語,聊著我的病情。

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甚麼?胃癌晚期?不可能吧?他只是暈倒了啊。”

這個聲音不是周溪,而是她的秘書小靈。

看來是小靈把我送醫院的。

“陸長河先生的病例早就入庫了,他確實是胃癌晚期,我們此前就再三要求他住院治療,但他不同意。”醫生鄭重其事地說。

小靈難以置信,立刻撥打電話。

可電話那頭無人接聽。

“完了,周總昨天跟孟博度蜜月去了,誰都聯絡不上她!”小靈急得撓頭抓腮。

我縮著身子咳嗽了起來。

俗話說病來如山倒真是一點沒錯,前一天你還活蹦亂跳的,第二天就病入膏肓了。

我能明顯感受到自己沒多少活頭了。

醫生們進來了,小靈也要擠進來,但被醫生攔住。

“陸先生,你必須治療了,我們已經研究好了方案,請你配合。”醫生二話不說讓我簽字。

這世上,總歸是有人不想我死的,哪怕只是出於職業道德。

“治療的話,能活多久?”我問。

“不好說,但你不治療的話,恐怕活不過一個月了。”醫生臉色極其嚴肅。

活不過一個月啊?

那還是治吧,畢竟我還沒跟周溪領離婚證呢,這該死的離婚冷靜期!

10

我接受了治療。

那是無人能懂的痛苦和折磨。

每天掉落的頭髮和嘔出的血足以拍十部恐怖片了。

等我安穩了些,小靈終於能來看我了。

她又急又慌:“陸先生,你怎麼不告訴周總啊?難怪我之前就看你臉色不對,你這……”

“這是好事,周溪有依靠了,我也解脫了。”我看著窗外的枯木。

北方的寒冬,已經留不住一片綠色的葉子了。

“陸先生,別說胡話,周總會擔心你的,對了,她去度蜜……去出差了,忘帶手機,聯絡不上。”

小靈撒了個漏洞百出的慌。

我沒忍住笑出聲。

“我懂,她跟那位孟博去度蜜月了,她玩的時候向來是一心一意的,你聯絡不上她的。”

我對此深有體會。

以往我跟周溪出去遊玩,她一旦進入狀態,只會玩,完全不管公司的電話。

誰也不能打擾她!

我有時候讓她顧一顧公司,她卻有理有據:“難得出來玩,還要顧著公司的事,還不如不出來呢。”

“再說了,我是陪你出來玩的,我現在只顧你。”

周溪以前也是會顧我的。

現在她只會顧孟博吧。

“哎,我也不知道怎麼說,周總真的很關心你的,她特意讓我去公墓找你呢,知道你會祭拜親人,她太忙了今年沒法陪你去了。”小靈繼續解釋。

原來,周溪記得我祭拜親人的日子啊,只是今年,她要陪孟博了。

“小靈,你別安慰我了,我知道周溪去陪孟博了,我又不生氣。”我真的不生氣,一點都不生氣。

男人就是這樣,一旦看透了,看淡了,甚麼都無所謂了。

就像量變引發質變,不會回頭,不會留戀。

更何況,我都要死了。

一個將死之人,還在乎那些情情愛愛作甚?

“陸先生不生氣就好,其實我覺得周總跟孟博不合適,周總是個強勢的生意人,孟博也是強勢的生意人,他倆在一起恐怕合不來。”

小靈煞有介事:“聽說他倆十年前分手就是因為性格不合……”

“打住,可別唱衰人家了,人家郎才女貌,哪輪到你來反對。”我抬了一下手。

小靈反駁:“我不是唱衰,我就覺得你更適合周總,周總需要人寵著愛著,她其實像個小孩。”

是啊,她像個小孩。

我記得她找不到高跟鞋的時候,會氣得在樓梯上跑來跑去,一邊大罵別墅太大了,一邊喊我。

“陸長河陸長河,我的鞋呢?我的鞋呢?”

“看看電視櫃下面有沒有。”我才幫她簽完公司的檔案,塞進公文包裡。

周溪跑去電視櫃找,還真找到了。

她又昂起臉看樓上的我:“你藏起來的?故意逗我玩是不是?”

“你昨晚喝醉了,回家亂踢,踢進電視櫃的。”我下樓將公文包交給她。

她想了想,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

“哎呀,忘了。”她說著,開啟公文包看我籤的檔案,越看越滿意。

“陸長河,你真不錯啊,滴水不漏的,字也漂亮,我感覺你當家庭主夫真是屈才了,去當我副總得了。”她不只一次邀請我了。

其實我自認有點本事,畢竟我是名牌大學畢業生,也擅長金融。

但我知道,周溪並不需要副總,她更需要一個後盾。

一個能幫她找高跟鞋,幫她收拾檔案尾腳,幫她熬一鍋粥的後盾。

“你跟個小孩似的,我還是在家裡照顧你吧。”

我當時是這麼說的,還摸了摸她的頭。

她沒有抗拒,給我一個白眼,喜滋滋地出門去了。

如今,她斷然不會給我白眼了。

更不會允許我摸她的頭了。

因為她是孟博的小孩了。

而我,解脫了,不養小孩咯。

11

住院的第二週,我的情況惡化了。

醫生下達了三次病危通知書,嚇得小靈都哭了。

好在我都挺了過來。

“陸先生,你挺住啊,我再幫你聯絡周總!”小靈急得團團轉,想盡各種辦法聯絡周溪。

我一動不動地躺著,只覺得跟吃了毒蘑菇一樣,面前全是奇怪的東西,連天花板都在動。

終於,小靈想到了一個好辦法。

“我找經理聯絡一下孟博!他有孟博的名片的,只要聯絡上了孟博,就能聯絡到周總了!”

小靈真是個天才。

她立刻找經理了,一通電話嘰裡呱啦。

我感覺暈乎乎的,也不知道她在嘰裡呱啦甚麼。

半晌後,她的聲音激昂起來:“是孟博先生嗎?我是周總的秘書,請將電話轉交給周總!”

孟博照辦了。

小靈的聲音更加激昂:“周總,可算聯絡上你了,你快回來,陸長河要死了!”

周溪沒回應,估計有點懵。

小靈就把手機貼在我耳邊,催促我說話:“陸先生,快說話啊!”

我還有點神志不清,身上插著的管子讓我痛得麻木了。

我嘶啞地開口:“早點回來……領離婚證……不然我死不安生。”

“陸長河,你搞甚麼鬼?明知道我在跟孟博約會,你還打電話過來!”周溪的聲音冰冷一片。

我嘖了一聲,病痛之餘還冒出了一股火,可不等再說,周溪又道:“不要打電話來了,你必須遵守約定!”

她掛了電話。

小靈急得冒煙,再次打過去,可沒人接聽了。

她一陣哀嘆,苦惱地抓自己頭髮。

我斜斜眼,第一次覺得周溪這個“小孩”煩人!

12

不知道是第幾次從閻王爺手裡活了過來。

今天是難得的豔陽天,我的精神竟也好了許多。

小靈又來看我了,見我氣色好了不由一喜,隨即黯然。

將死之人,氣色好了,大抵是迴光返照了。

迴光返照了,那就是真的要死了。

“離婚冷靜期過了嗎?”我的聲音彷彿漏風的破布,嘶啞難聽。

小靈看了一下日期:“還有三天才過……”

三天後,我就能跟周溪正式離婚了。

從此再無瓜葛!

“好,再扛三天,閻王收不了我的。”我笑了一聲,給自己打氣。

一向活潑的小靈不吭聲了,眼眶卻是紅的。

我好笑,又看看豔陽天,感覺自己氣色愈發好了。

那我必須幹一件事了。

“小靈,你能拿筆和紙來嗎?”

“好。”小靈二話不說就去找了。

有了筆和紙,我可以寫東西了。

其實也不是甚麼了不得的東西,就是一些遺言,畢竟我有兩個億呢。

我慢慢地將遺言寫在筆記本上,想到一條就寫一條。

【我死後把我葬在父母和妹妹旁邊,地址在南山公墓六排八號。】

【給希望工程捐款五百萬。】

【給兒童基金會捐款一千萬。】

……

我的遺言挺多的。

小靈好奇偷看:“陸先生,你寫遺言給周總嗎?”

放屁!

13

我寫了兩天遺言,迴光返照的效果大打折扣了。

我又開始病懨懨地躺著了,動一下都痛。

那種從頭皮到腳趾的痛拉扯著五臟六肺,讓我分分鐘想從視窗跳下去。

死了一了百了!

可我還得等一等。

等到領離婚證。

一天、兩天、三天……時間到了。

小靈不見了。

她昨晚沒有陪護,而是早早回去了。

病房裡很安靜,我能聽見管子裡液體流動的聲音。

不知道是不是太過疼痛了,以致於我都完全麻木了。

我今天竟不覺得痛了。

這可厲害了,畢竟我回光返照的時候都會痛,現在卻不痛了。

我稍微用力坐了起來,捏了一下拳頭。

有點力氣。

重要的是不痛了!

我抓緊時間寫遺言。

【給我老家平頭村捐一條路和五十杆路燈。】

【給城東孤兒院捐獻三百萬現金以及各類生活用品。】

【我死後,若器官還能用,也全部捐出去,留點骨頭給我燒成灰埋親人身邊即可。】

寫完最後一個字,我力氣被抽乾,似風中枯木一樣倒下。

與此同時,房門被重重推開,周溪來了。

她終於回來了。

我竟憑空生出了一股力氣,拉著被子蓋住了全身。

我不想見她,感覺見了她,死都不安生。

“陸長河,你搞甚麼鬼?”周溪緩步而入,語氣冷淡,“小靈說你得了癌症,你演上癮了?用這麼狗血的把戲?”

我沒有回答,躺在黑乎乎的被窩裡,想著你趕緊滾吧,讓我安享晚年行不行?

“你說話,不要裝了!”周溪呵斥了一聲,“我們的約定是十年前就說好了的,你也答應的,我沒有對不起你!”

啊對對對,你沒有對不起我,所以請你走吧!

“陸長河,你啞巴了?”周溪走到了床前,一把掀開了被子,“你裝病不想跟我領離婚證是嗎?你到底要……”

她的話戛然而止,因為她看見我了。

看見了我醜陋的禿頭,看見了我凹陷的臉頰,看見了我枯瘦的軀幹。

我捲縮了起來,好痛。

比當年出車禍的時候還痛。

“陸長河……”周溪整個人僵住了,如遭雷擊。

隨後她難以置信地撲到我身邊,全身不受控制地發抖,張嘴大喊:“陸長河!”

我無法回應。

“陸長河!”周溪突然大哭,“你真的病了?你為甚麼瞞著我!你這個王八蛋!為甚麼瞞著我!”

瞞著你?我不是給你看了診斷書嗎?

是你不信啊。

還有,能不能別碰我了,我快痛死了!

14

“你說話啊,你不會有事的!”周溪還在哭,哭得撕心裂肺。

我直接痛暈了過去。

這一次,沉睡了很久。

醒來的時候是半夜,我眨了好半晌眼才奪回了一點視野。

依舊是病房,不過換了個更高階的病房。

可能是周溪幫我換的。

她竭盡全力搶救我。

我又幹贏了閻王,真牛逼!

房間裡的光線是朦朧的,我看不真切。

耳畔倒是聽見了門開的聲音。

有人走進來了。

我以為是護士,結果是周溪。

周溪坐在床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我閉上眼,睫毛卻很明顯地跳動,代表著我的生機尚未流逝乾淨。

“你醒了嗎?可以睜眼嗎?”周溪大喜過望,輕輕握住了我的手。

我是醒了,可又好像在做夢。

我便保持著靜默,不願睜眼。

周溪不喜了,她用臉蹭我的手:“陸長河,你真傻……離婚證我們不領了,你醒過來好不好?”

不領了?

為甚麼啊!

憑甚麼啊!

我在心裡質問,可實在沒力氣問出口。

所以我還是靜默著。

周溪的眼淚落在了我手背上:“我這幾天一刻都睡不著,我總是想著你,想著你痛不痛,想著你傷不傷心。”

“我好蠢,放任你不管,非要去圓年少的夢,其實,那只是個無關緊要的夢罷了。”

周溪的淚水越來越多:“二十二歲時的遺憾,困擾了我一生,我便覺得這一生一定要圓夢,可等夢圓了我才發現,在我身邊的才是我最值得圓的夢!”

我無法回應,太累了。

也不想聽她嘰嘰歪歪甚麼夢了。

煩人!

房門又被推開了。

不知道誰進來了。

我聽見一個低沉的男人聲音:“周溪,你這幾天一直在這裡,不眠不休的,你的身體吃不消的,我找三個護工輪流照顧他,你跟我走吧。”

“不用!”周溪的聲音堅定又固執。

男人啞然片刻,苦澀道:“我想問你,你還愛我嗎?為甚麼度蜜月回來後就不理我了?”

周溪沉默了。

男人嘆了口氣:“其實我都察覺到了,你我早已不是十年前的戀人了,從我們重逢那一刻起,你的心思就無法集中在我身上。

“但你在刻意跟我親近,刻意找回我們失去的愛,你在欺騙自己,你試圖說服自己還愛我。”

男人走近了兩步,似乎在打量我。

“可是你不愛我了,或許是因為他的原因吧,我終究還是輸給了這個娘們嗎?”

“閉嘴!”周溪咬牙切齒,不允許孟博罵我娘們。

孟博啞了。

周溪又握緊我的手,朝孟博嘶啞地說著:“你走吧,我確實不愛你了,我被二十二歲的遺憾困住了,看不見這十年裡的他。

“他要死了,我才發現,我最大的遺憾不是你,是他!”

男人聞言默立半晌,最後頹然離去。

周溪俯身親吻我:“陸長河,我愛的是你。”

額……

怎麼說呢,不如讓我死了吧。

我真的好痛。

一歪頭,又暈了過去。

15

天亮的時候,我又清醒了。

該說不說,我的命真硬。

小靈坐在旁邊,見我醒了鬆了口氣:“陸先生,你醒了就好,要吃東西嗎?”

我今天難得有了點胃口,也許是心情好了吧。

我點了點頭。

小靈端起早已準備好的粥餵我。

將死之人,我也不在乎能不能吃粥了,反正有就吃。

我艱難地吞嚥著,吞了幾口後,小靈笑著道:“這是周總熬的,她根本不懂做飯,熬了好幾個小時,手上全是燙傷了,怪可憐的。”

嘔……

我全給吐了出來,原來是周溪熬的,難怪又糊又粘——我剛才尋思是小靈熬的,所以堅持吞下去,免得傷她心呢。

“陸長河,你怎麼吐了?”門被推開,不知道躲了多久的周溪走了進來。

她眼睛紅紅的,好幾天沒睡覺了。

“難喝,所以吐了。”我翻身躺下了。

我本來就難受,還得喝這麼難吃的粥,更難受了,必須側躺著緩解一下。

“陸長河,你那麼恨我嗎?”周溪走了過來,小靈讓出了位置。

“我消化不良,必須這麼躺著。”我背對著她,越來越難受。

周溪吸起了鼻子,試圖抓我的手。

我趕緊抽開:“別碰我,我面板火燒一樣,碰一下特別痛。”

這些都是實話,可週溪越發傷心了。

“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我一直活在過去的遺憾中,其實我早就愛上你了,是我太蠢了……”

周溪淚如雨下。

我聽得頭痛欲裂。

“你能不能別絮絮叨叨了,我都快死了,聽你嘮叨生不如死!”我哀求了起來。

姐,饒了我吧。

周溪捂住了嘴,淚水長流。

16

周溪的一鍋粥,差點沒把我送走。

我緩了好幾天才再次有了精神。

看看天氣,真不錯。

我用力捏了一下手指,枯瘦的手背立刻繃緊了青筋。

我能感受到一絲久違的力氣。

或許,今天才是我的真·迴光返照日?

那可不能錯過!

“小靈,小靈!”我喊了起來。

小靈沒有出現,周溪出現了。

她抓著我的遺言筆記本,滿臉心疼地看我:“長河,你醒啦?今天感覺怎麼樣?”

我眉頭一皺,盯著我的遺言本:“你拿我的本子幹甚麼?”

“我幫你完善遺言,也修改了一些,比如你說要捐獻器官,我覺得沒必要的,我希望你完完整整……”周溪眼眶又紅了。

我的遺言讓她難受了。

我大為惱火:“你有病吧?我捐獻器官關你甚麼事?我生前沒啥卵用,死後還不能發揮點作用?”

“不是的不是的,我只是希望你完整。”周溪連連擺手,一臉慌張,宛如一個做錯了事的小孩。

十年間,她從未有過這樣的表情。

現在,我要死了,她倒是表情豐富了。

可我覺得煩躁。

“拿過來!”我伸出了乾巴巴的手。

周溪將遺言本遞給我。

我抓著筆,開始修改她亂改的地方——我早與你無關,你憑甚麼改我的遺言?

周溪默默看著,淚水打溼了衣領,臉上全是悔恨和哀傷。

好在小靈進來了,不然周溪不知道得哭到甚麼時候。

“周總,怎麼了?”小靈有些吃驚。

我揉了揉手腕,期待道:“小靈,我今天終於有力氣了,那八成是迴光返照了,真正的迴光返照。”

“你快準備車子,帶我和周溪去民政局把離婚證領了,我現在只剩下這件事沒辦了。”

這事不辦,我死都不安逸,因為心裡有根刺。

小靈啊了一聲,連忙看周溪。

周溪當場大哭:“老公,你別這樣……我們不離婚了好不好?我們不領離婚證,求求你……”

她哭成了淚人,無助地坐倒在地,哪裡還有女總裁的氣場?

可是,我搖頭:“必須得領,這是我心裡的一根刺,領了,我死也開心。”

17

我裹著厚厚的大衣,戴著三個冬帽,蜷縮在輪椅上。

小靈在民政局走動,幫我辦手續。

其實手續很簡單,畢竟只是離個婚。

周溪站在我旁邊,眼睛越來越紅,早已哭腫了雙眼。

等我簽字的時候,她又一次哀求:“老公,別離行不行?我愛了你十年了,一直都很愛你,真的!

“沒了你,我連活下去的勇氣都沒有了!”

她又開始哭了,引得行人注目,不明白這個大美女跑來離婚的地方哭甚麼。

“陸先生,孟博已經灰溜溜回美國去了,周總真的不愛他了,她愛的是你。”小靈捏住了我的筆,阻止我簽名。

我頭痛欲裂。

你們能不能別說了,我真的要痛死了!

我的生命即將凋零,你們卻還在嘰歪情情愛愛,是不是沒了愛情就活不下去了?

我就想拔掉心中的刺,舒舒服服地去死有那麼難嗎?

“周溪,我正式給你回答,我也愛了你十年,可現在,我真的不愛你了,求你放過我吧!”

我扭頭注視著周溪,用毫無感情的、麻木的眼神看著她。

我就像寒冬裡的枯木,只求一死,因為我受不得這徹骨的寒冷了。

周溪渾身一顫,被我的眼神震動了。

她近乎崩潰,哆嗦著嘴唇,喃喃自語:“你真的不愛我了?”

我用力點頭。

她往後一退,差點摔倒。

小靈趕忙扶住她。

我趁機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陸長河,正式跟周溪離婚!

搖搖晃晃的周溪撲了過來,大聲喚著“老公”。

我竭力抬頭看她,也喚她:“周溪……”

“老公,你說你說。”周溪抱緊我,不住地顫抖。

“你記得……”我提醒著她。

“記得甚麼?我甚麼都記得,我忘不了你!”周溪將我越抱越緊。

“記得……簽名,領證……”我再無氣力。

周溪徹底崩潰,放聲慟哭。

我閉上眼,手中的筆滑落,全身都放鬆了。

這一刻,我終於拔掉了心中的刺,終於可以一身輕鬆地去死了。

腦袋一歪,手掌一垂,再也看不見任何東西了,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了。

只是, 我的臉上掛著笑。

爸爸、媽媽、妹妹, 我來見你們了。

18

周溪番外

陸長河去世後, 我將他埋葬在了他父母和妹妹的身邊。

下葬那天,我一滴眼淚都沒有流。

大概是先前已經流乾了。

有時候我會痛恨老天爺, 為甚麼要這樣對我。

為甚麼要在我二十二歲的時候給我留下遺憾, 為甚麼要讓我在三十二歲時彌補遺憾,卻留下了更大的遺憾。

可歸根結底, 我怪不了老天爺,只能怪我自己。

那十年間,我明明有很多次機會告訴陸長河,我愛他的。

我怎麼會不愛他呢?

最初相識的時候, 我喝得酩酊大醉,在半夜的酒店驚醒,本以為自己失身了,卻看見陸長河坐在床邊,東倒西歪地打著鼾。

他可真是個老實人。

很多女人不喜歡老實人,可我喜歡。

所以我嫁給了這個老實人。

這個老實人才華橫溢, 對商業的事瞭如指掌,卻甘心當個家庭主夫。

因為我喜歡吃他做的飯。

如果不是娶了我,他應該是個縱橫商界的大人物吧。

看著這個大人物做的每一頓飯,我都想告訴他, 很好吃, 我很喜歡。

他每一次的體貼入微,我都很喜歡。

可我從未說出口, 因為我固執地認為,我喜歡的是另一個男人。

我沉浸在陸長河的溫柔和美好中, 卻忽略了他的溫柔和美好。

我傻乎乎地去圓我年少的夢。

那個遺憾, 我一定要彌補。

可是, 在跟孟博的蜜月中,我只感受到了尷尬和排斥。

我不是那個懷春少女了, 他也不是我想象中的白月光了。

蜜月艱難進行, 每一天都是煎熬。

可我還是固執地認為,假以時日,我們還是能回到從前的。

直到我去到了醫院, 看見了骨瘦如柴的陸長河。

僅僅一瞬間我便崩潰了。

甚麼年少的遺憾, 甚麼青春的夢想,都拋在了九霄雲外!

我眼中只剩下這個將死的陸長河了。

我終於知道, 我是愛他的, 我早已離不開他了。

可短短几日, 他便死了,埋葬在了死寂的大地裡。

我看著他的墓碑, 緩緩坐了下來,用臉貼著他冰涼的名字, 一動不動。

天空突然下起了雪。

隆冬已至。

徹骨的寒風從袖口灌入, 我冷得全身發抖,可內心早已麻木。

陸長河,你就是這般麻木地等著我回來的吧?

你一定也很冷吧?

對不起,對不起。

……

大雪下了一天一夜, 公墓被厚厚的積雪覆蓋。

在陸長河的墓碑前,一個土包般的積雪堆隆起,像是一個人趴在墓碑上。

於此長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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