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入贅到揚州首富蘭家,“嫁”給了雙腿殘疾的大小姐。
家主只有一個要求——讓大小姐笑。
可我一靠近這位小姐,她就拿劍抵住我的脖子,冷漠讓我滾。
終有一天,這日子我過夠了。
可當我收拾行李時,她卻紅了眼拽住我的袖子。
1
“西陵三十年,隆冬。”
“江湖各大高手於江州野鴉坪死戰,那一夜幾乎折損了各大門派所有精銳。”
“三步一屍,血染黃天,可謂慘烈至極。”
“就連江湖第一高手,問道劍——上官秋都在這場混戰中失蹤了。”
“此後江湖陷入長達十年的冰封期,各大門派恪守本分,訂下和平之約……”
我坐在臺下嗑著瓜子聽書。
這野鴉坪的事都快被說爛了,一點新意都沒有。
“姑爺姑爺!您怎麼還在這兒啊?快回去吧,小姐又發脾氣了!”
添香火急火燎,我拍了拍手上的瓜子殼,伸了個懶腰:“來了。”
我本是江州知縣的兒子,三年前家中遭逢變故,只剩下我這麼一個獨苗。
我爹臨終前讓我來揚州投奔蘭家,因為在我還沒出生時,他和還是小布坊老闆的蘭家家主定了娃娃親。
一轉眼,蘭家成了揚州首富,裴家卻莫名其妙被屠了滿門。
來到揚州後,我以為蘭老爺會像話本里那樣,把我羞辱一頓趕出門,沒承想他居然履行了承諾,把唯一的女兒嫁給了我,還怕我被仇家盯上,幫我隱藏身份,以外戚的名頭入贅。
我十分感激。
直到成親當晚,我才明白為甚麼。
我是和一隻雞拜的堂,全程沒見到蘭小姐一眼。
禮成後,我被送到洞房,而此時的蘭家小姐蘭懿正雙目緊閉,面色蒼白地躺在床上。
這時我才知道,蘭懿重傷昏迷,而且看起來沒幾天活頭了。
蘭老爺這是拿我給他女兒沖喜呢。
我嘆了口氣,但為了名正言順地留在揚州找到裴家被滅門的真相,我開始秘密給蘭懿療傷。
直到三個月前的某一晚,她終於醒了。
誰知她剛睜眼,我就被一掌拍出十幾米。
帷幔之中,一張冷得出奇的臉淡漠地盯著我。
我肺都快咳出來了,指著蘭懿斷斷續續地說:“沒……沒良心的……”
我話還沒說完,一根簪子直直向我飛來,把我的袖子和地面釘在一起。
隨後一聲略微嘶啞的聲音傳來:“你若敢靠近一分,下一根簪就會釘在你眉心。”
我呆愣著點點頭,同一個姿勢僵了一夜。
思緒回籠,我和添香回了蘭府。
站在蘭懿房門口時我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剛往前一步,屋內傳來一聲桌子被劈開的聲音,我又生生止住了步伐。
“呃……那個……我小廚房裡還燉著湯,先走一步。”
“姑爺小心!”
一根桌腿從我臉側掠過,狠狠嵌入牆裡。
我愣了半晌,慢慢抬手把帶亂的頭髮理好。
如果剛剛我的位置偏離半分,那條桌腿會從我腦袋裡穿過吧?
我回頭,屋內的下人跪了一地。
蘭懿髮絲凌亂,跌坐在地上,身形清瘦,雙目無神地盯著一處發呆。
我心有餘悸地嚥了口口水,然後擺擺手:“你們都下去吧。”
下人們低著頭連忙離開。
我熟練地進屋收拾,把倒地的擺件撿起,把會傷到人的碎片清理出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等我收拾好時,發現蘭懿正在看我。
“大小姐,先起來吧,地上涼。”
她自嘲一笑:“如今,連你這種人都來可憐我了。”
“哪種人?”我輕笑一聲,蹲下和蘭懿對視,“大小姐為甚麼會覺得自己在被可憐?”
蘭懿移開目光,不說話。
我視線淡淡從她腿上掃過:“也對,連靠自己站起來都做不到,確實……”
“放肆!”
蘭懿手輕抬,放在架子上的劍瞬間出現在她手裡,下一秒劍刃抵住了我的脖子。
冰冷的劍劃破面板,脖子上微微疼痛,蘭懿雙眼通紅,我伸出手慢慢把劍推開了些,笑道:“你看,聲音中氣十足,手上勁兒也不小,還會生氣,和普通人沒甚麼區別,還有,你可是揚州首富家的嫡小姐,哪裡需要別人可憐?”
蘭懿眸光微動,放下劍:“你滾吧。”
“滾不得啊,的大小姐。”我彎腰一把撈起蘭懿,她掙扎了幾下,最後任由我放回椅子上,“我可是你爹招來的贅婿,生是大小姐的人,死是大小姐的鬼。”
蘭懿看著我:“這場婚事是我父親自作主張,成親時我仍在昏迷之中,毫不知情,作不得數,我會寫一封休書,再給你一些錢財,從此以後,你我再無瓜葛。”
我目光一頓,撿起地上的請柬:“大小姐好狠的心,這麼著急跟我和離,不會是因為這個吧?”
蘭懿伸手來搶:“拿來!”
我自顧自地開啟請柬,高聲念:“長嘯山莊少莊主顧念之與丞相之女將於三個月後大婚,誠邀揚州蘭氏攜家眷入京觀禮。哇,這麼說來我豈不是也可以一睹顧公子的天人之姿?我在茶樓可沒少聽說書先生講玉面書生顧念之和問道劍上官秋的事,早就好奇了。”
說著我故作疑惑:“聽說顧念之的母親乃當今刑部尚書之女,兩家結親雖是門當戶對,可這顧念之不是喜歡上官秋嗎?”
蘭懿一言不發,攥著衣襬的手發白。
我把請柬丟桌上,笑著湊過去:“嗐,這官家公子小姐的事我們尋常老百姓也不懂,到時候去吃席就是,你說對吧,大小姐?”
蘭懿一掌拍在我胸口,直接把我打出門外:“滾!”
看著被掌風關上的門,我揉著胸口爬起來,輕笑著搖頭。
2
夜幕時分,一個鬼魅般的身影悄悄進入我的房間。
“主人。”
我指尖輕輕敲著桌面,淡淡地“嗯”了一聲:“事情查得如何?”
“百曉閣的情報說三年前野鴉坪大戰背後有朝廷的手筆,是朝廷派人設局引各大江湖人士混戰,只有上官秋帶領的秋山派還有活口,裴家慘死的真相或許和上官秋有關,只是這上官秋在三年前的大戰之後就消失了,目前百曉閣只查到她最後出現的地方是揚州。”
我指尖一頓。
“主人,屬下定會全力追查,早日助您報仇!”
我喝了口茶,說道:“羽奴,上官秋的事你不用查了,即日出發去上京城,盯著顧念之和丞相府。”
“是!”
門外傳來輪椅滾地的聲音,羽奴悄無聲息地退下,下一秒,蘭懿被丫鬟推著進門。
她一進來就盯著羽奴離開的方向深思,我笑著貼上去,不動聲色地擋住她的視線:“我的大小姐啊,你可算來了,我等得都快睡著了。”
蘭懿抬眸看了我一眼,臉上冷冰冰地寫著一個字——滾。
我收斂笑容,拽著她的廣袖:“大小姐,當著別人的面給我留點面子嘛。”
丫鬟抿唇憋笑,低著頭不敢看我們。
我抬頭看著丫鬟:“添香,你怎麼還在這兒?我們夫妻這點事你要全部看完嗎?”
添香連忙行了一禮,紅著臉:“奴婢告退。”
逗了小丫頭,一低頭,蘭懿的眼神像是要把我千刀萬剮。
我對她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我已經跟父親提過和離的事了,你若是再說一些惹人誤會的話,休怪我不客氣。”
說著她滾著輪椅往前,我追上去,哭號:“不行啊,大小姐,沒了蘭家我以後可怎麼活?你又不是不知道,這三年我吃軟飯已經吃習慣了,以前在江州的時候有我爹養我,現在蘭家養我,如今我爹沒了,蘭家要是再把我趕出去,沒有大把的銀子花,我、我乾脆投湖算了!”
蘭懿眼底的嫌棄都快溢位來了:“蘭家會給你足夠的銀錢。”
我眼睛一亮:“足夠是多少,整個蘭家的家產嗎?”
蘭懿唇角輕勾,只是那笑意不達眼底:“江州知府裴大人一生高風亮節,其子卻連他萬分之一都趕不上,幸虧在外人看來裴府上下早在三年前便被屠了滿門,不然裴大人這高潔的一生就要染上汙點了。”
蘭懿說完,房間裡陷入長久的沉默。
許是見我一直沒動靜,她抬頭看著我。
半會兒,她動了動嘴:“喂,你不是很能說嗎?怎麼不說話了?”
我還是沒回答。
蘭懿眉頭微蹙,抿唇:“我剛剛話說得是有些過分,你……”
“哈哈哈哈!”我捧腹大笑,“被我騙了吧,我就是我爹的汙點啊,這事兒他生前就知道,想我因為這個沮喪?不可能的!”
蘭懿臉又冷了下來,這次還有點黑:“朽木不可雕也!”
說著她翻身躺上床,我剛上前一步,幾根暗器“唰唰唰”釘在我腳邊。
“大小姐大手筆啊,這可是號稱江湖兵器庫的金天樓打造的東西,一件要上百兩黃金,你這一下子給我來了五件。”我暗搓搓地數著,“掉地上的東西想必大小姐也不要了吧?那我能拿走嗎?這可是五百兩黃金!”
暖帳中一聲帶著火氣的聲音:“滾!”
“好嘞。”
我麻溜抱起自己的小被子,熟練睡到屏風後的地板上。
3
第二天我是被凍醒的。
我正納悶七月酷暑天怎麼還會被凍醒,突然一激靈:“壞了!”
我連忙跑到蘭懿床前,還沒靠近,一股巨大的寒意朝我襲來,我下意識擋住眼睛往後退了幾步。
低頭一看,衣袖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
床前的帷幔也被冰凍起來了。
我搓了搓胳膊,指尖捻著一根金針,以極快的速度紮在蘭懿頭上。
即使只短暫地接觸了她幾秒,我的手也被凍得通紅。
好在那根針暫時抵住了寒氣蔓延。
“哐當!”臉盆落地濺起一地水,添香瞪大雙眼,“小姐!”
我趕緊跪在地上哭:“大小姐,你怎麼了?你別嚇我啊!”
添香反應很快,跑著出去叫人。
很快蘭家家主就帶著醫師來了,在他們來之前我已經收回金針。
醫師診治後,對家主拱手:“令千金的寒毒之症已入肺腑,如今尋常的手段只能暫時壓制,但作用會越來越小,最後小姐可能會從內而外冰封,屆時她的經脈會變得十分脆弱,輕輕一碰就斷,到那時……”醫師皺著眉搖頭。
蘭家主踉蹌著退後一步。
他老來得女,蘭夫人又早早離世,蘭懿是他在世上唯一的親人,從來都是當成掌上明珠呵護的,如今變成這樣,蘭家主一下子蒼老了好幾歲。
他紅著眼問:“先生可有甚麼辦法?老朽,給您跪下了!”
“使不得!”醫師連忙扶起他,“要說辦法,也還是有的,只是……”
蘭家主著急了:“人命關天,先生就不要吞吞吐吐了,無論多難,老夫一定辦到!”
醫師嘆了口氣:“不知家主可聽說過孤煙客的名號?”
“神醫孤煙客,醫術出神入化,傳聞可活死人肉白骨,在江湖奇人榜排名前五。”
醫師點點頭:“但從沒人見過孤煙客的真容,此人行蹤成謎,已經三年沒在江湖出現了,若能請他出手,小姐的毒或許還有解。”
“多謝先生。”
蘭家主把人送走後,回頭看到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我,他下意識皺眉:“裴宿,你跟我來。”
4
書房裡,蘭家主坐在首位嘆了口氣:“裴宿啊,你跟囡囡成親快三年了吧?”
我抹掉一把眼淚,點點頭。
“三年前,囡囡被歹人所傷昏迷不醒,危在旦夕。恰好你來到蘭府,當時算命先生說你和囡囡八字相合,是能給她帶來大福之人,我存了私心,想讓你給囡囡沖喜,所以草草定了你們婚事。”蘭家主飽含歉意地看了我一眼,“這些年是我蘭家對不住你,前幾日囡囡跟我說想與你和離,我本是不答應的,可如今你也看到了,她身上餘毒未消隨時可能喪命,你們二人本就沒有感情,如今倒是個和離的好時機,我會變賣所有家產,帶著囡囡去尋那孤煙客,也會給你安排好一切,算是我蘭家對你的補償。”
我絲滑地抱住蘭家主大腿:“爹啊!在我心裡你早就是我爹了,蘭家在我落魄之時收留我,娘子如今的情況我又怎麼棄她而去?!我的心早就是娘子的了,我不要和離,求爹成全!”
蘭家主眼前一亮:“你當真這麼想?”
我剛一點頭,蘭家主一把把我拉起來,緊緊攥著我的手:“老夫果然沒有看錯人!當初見你第一眼,我就覺得你跟囡囡絕配,長得這麼好看,給我女兒當夫婿再合適不過!”
我:“哈?”
蘭家主輕咳一聲止住話頭:“裴宿啊,這三年雖然外人對你閒言碎語多了些,但爹是看好你的,接下來我會出門去尋孤煙客,家中事宜暫且交由你來打理,跟在我身邊三年了,我相信這點事你能辦好。”
“好嘞,爹。”我撓撓頭,試著提醒,“其實也不一定非要出遠門去找孤煙客,說不定他就在揚州呢。”
蘭家主長嘆一聲,拍拍我的肩:“爹知道你是擔心,但你先別擔心,我這些年給囡囡備了很多名貴藥材,即使找不到孤煙客也能給她吊住幾年性命,爹會努力的。”
我嘴角一抽:“好的。”
我以離不開蘭懿為藉口,守在她房間。
夜深,人都走後,我拿出針包。
針包裡有十二根金針,由短到長排列,拓有鳳凰羽的花樣,我取出四根,分別扎到蘭懿的穴位上,輕捻針尖,其餘幾根針不約而同地顫動,一股寒氣從蘭懿的四肢流出。
片刻過後,針尾停止顫動。
蘭懿的膚色沒有那麼白了,房間裡的溫度也上升了一些。
我撥出一口氣,抬手取針,忽然一隻纖細的手捏住了我的手腕。
床上的人突然睜開眼和我對視上。
蘭懿看了眼指尖的針,又看了看我:“你究竟是誰?”
我失笑:“醒得還挺快,這麼深厚的內力,不知大小姐師承何人啊?”
蘭懿沒說話。
我取下她手上的針,她吃痛鬆開了我。
“你不是裴宿。”
我一邊收針一邊笑:“猜錯了,我就是裴宿,絕無僅有,只此一個的裴宿。”
“那你為何會醫術?”
我抬眸看她:“大小姐你也太雙標了,只准你富商之女會武功不准我前知縣之子會醫術嗎?”
蘭懿沒理會我的調侃,看著我收好的針包淡淡開口:“十二根鳳羽金針,你是神醫孤煙客。”
見我不否認,她又接著說:“我昏迷三年,能醒來也是你救的我?”
我攤攤手:“不然你以為真是家主沖喜把你衝醒的啊。”
說完,我湊近,對她一笑:“不過娘子要這樣以為也是可以的,我願意為你一直衝喜。”
蘭懿抬手,我下意識閉緊眼睛,過了半會兒想象中的疼痛沒有到來,一隻溫軟的手抵著我的臉把我推開。
我睜眼看著蘭懿,她不自在地別開眼:“跟你成親的是一隻雞。”
她的言下之意就是說,我的娘子是那隻替嫁雞。
我坐在床下,手肘撐著床沿:“那等你好了,我們再成一次親。”
蘭懿看著我,我回她一笑,她緩緩抬手,掌心聚氣。
我一激靈站起來:“大小姐,我去睡了!”
不知是不是錯覺,轉身的瞬間,我好像看到她笑了。
5
蘭家主是個行動派,第二天已經打包好行李準備出發了。
對於蘭懿連夜甦醒的“奇蹟”,他激動地拉著我的手:“裴宿,爹果然沒有看錯你,你真是囡囡的貴人啊!你和囡囡一成親,原本快死掉的她不僅沒死還醒了,她要跟你和離的話剛說出口人就倒了,爹做主把你留下後,她一晚上就醒了,說明甚麼?說明你就是囡囡的良藥啊!”
我陪著家主幹笑。
蘭懿在一旁無語扶額。
“不過囡囡這次甦醒也不能證明餘毒清乾淨了,我還是得去找孤煙客,最好把他接到揚州來,要是下次再出點甚麼事,也不至於束手無策,爹這就走了,家裡就交給你照顧了啊。”
蘭家主拍拍我的肩,背上包袱轉身就走,毫不留戀。
直到他人消失在門口,我才回頭問蘭懿:“你就這麼看著你爹去做無用功?”
昨晚她不是已經猜到我是孤煙客了嗎?
蘭懿看著門外,對我挑了下眉:“你以為我爹真是去找孤煙客的?”
我疑惑地看著她。
“看來你跟他待了三年也沒有很瞭解他嘛。我爹這人,生性好玩,有個名正言順出去玩的由頭他怎麼會輕易放棄?找孤煙客是順便的,到處玩才是正事。”
我更驚了:“他都不擔心你嗎?”
蘭懿拿出一瓶藥:“這是無極丹,能讓瀕死之人瞬間活過來,無論甚麼毒在它面前都不值一提,我爹給的。”
“無極丹?!據江湖情報網百曉閣釋出的訊息,這東西全天下不超過十顆!”
蘭懿掀起眼皮:“哦,我這瓶裡好像有七顆。”
我:“……”
無極丹雖然能保住蘭懿的命,但卻治癒不了她的腿傷。
知道我是孤煙客後,蘭懿每晚都要“請”我給她施針。
“你就是這麼對待自己的救命恩人的?”
我看著脖子上懸著的劍,嚥了口口水。
蘭懿面色不改:“聽說你的鳳羽針法很神奇,能活死人肉白骨,幫我治好腿應該也不難吧?”
我弱弱把劍推遠了些:“甚麼你的我的,我的就是娘子的呀,娘子開口我哪有不做的道理,何必這麼……大動干戈?”
蘭懿利落地收起劍,語氣冷漠:“需要多久?”
“最少一年吧。”
她又拔劍了。
“半年!半年!”
蘭懿看著我:“最多三個月。”
“你還是一劍戳死我吧,別人叫我神醫,又不是真的神!”
蘭懿垂眸,長卷的睫毛倒影印在下眼瞼落下一片青灰。
氣氛陡然沉重。
我摸了摸鼻子:“你這麼著急想站起來,是因為三個月後顧念之要成親嗎?”
蘭懿沒說話。
我又接著問:“你要去搶親?”
她還是沉默,就在我以為得不到答案的時候,她說:“是去討債。”
“顧念之這是欠了你多少錢啊?你這樣不像討債像討命。”
蘭懿抬頭,我閉嘴。
蘭懿滾著輪椅往外走:“需要甚麼藥材儘管說,我會派人去找。”
看著她離開的背影,我微微嘆了口氣。
6
蘭家家大業大,平時的業務都有熟手的老掌櫃們幫襯,倒也不用我多操心。
但這天蘭家店鋪的掌櫃們卻齊齊聚在前堂。
我剛給蘭懿施針出來,腰痠背痛,看到這麼一夥人,下意識就跑。
一看就知道不是甚麼好事。
“小東家!”
一群老頭居然跑得比我還快,我欲哭無淚地被架回去。
“小東家,出事了!”
我無奈:“猜到了,說說吧,怎麼回事?”
蘭家明面上只是揚州首富,但實際的生意遍佈整個大姜國,產業紛雜,他們名下的其中一個鋪子專賣兵器,且每三年會舉行一次選兵大會,為江湖人士提供難得一見的兵器。
選兵大會把蘭家兵器鋪的名號打響了,慕名而來的人很多,其中不乏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
今年蘭家也為籌備大會也下足了苦工,他們用玄鐵打造了一批兵器,訊息很快傳了出去,大家都十分期待,可臨近選兵大會,這批玄鐵打造的武器卻出了問題。
“兵器庫失竊,等我們發現的時候,裡面就剩了兩杆紅纓槍、一把劍、一張弓,但來參加選兵大會的人沒有幾千也有上百,這……這不是存心讓蘭家丟人嗎?!”
掌櫃們一個個唉聲嘆氣,愁眉苦臉。
有人建議:“要不這次的選兵大會取消吧?”
“不行!以往從沒有過這樣的先例,現在整個江湖都知道要辦選兵大會,貿然取消,會折損信譽,於蘭氏不利啊!”
幾人又開始吵起來。
“如今家主聯絡不上,小東家您給拿個主意吧。”
我睜開睏乏的眼,打了個哈欠:“吵完了是吧?我的意見就四個字,照常舉行。”
掌櫃們面面相覷:“小東家可是有解決貨源的法子?”
我擺擺手:“那沒有。”
“那到時候怎麼跟那些江湖人交代啊?”
我站起身,伸了個懶腰:“事已至此,再愁也沒用,那個詩怎麼念來著?船到橋頭自然直,柳暗花明又一村!”
掌櫃們欲言又止,神色複雜:“是山重水複疑無路……”
我實在沒精力了,擺擺手,扶著疲憊的身軀回去睡覺。
身後是掌櫃此起彼伏地嘆息:“蘭氏兵器鋪怕是要砸招牌了。”
轉眼到了選兵大會的日子,揚州城陸陸續續來了好多生面孔,周圍的客棧全部滿員,走在大街上都能聽到大家討論此次大會。
蘭家掌櫃們後面又來跑了幾次,眼見頭髮都愁白了。
我給蘭懿施針的時候,她難得提起:“你真的沒有應對之策嗎?”
我抬頭看著她,或許是知道自己痊癒有望,她最近倒是沒自暴自棄了,面色紅潤了不少,收起兇巴巴的模樣,這姑娘長得還挺漂亮的。
“看甚麼?問你話呢。”
我眨了眨眼:“哪有應對之策?這次可能真要把你家兵器庫敗完了。”
蘭懿沒甚麼反應,只是“哦”了一聲。
我好笑地看著她:“這可能你家最好的產業之一,這麼平靜?”
蘭懿仔細擦著手裡的短劍,漫不經心:“你也說了,這只是『之一』,沒了就沒了,蘭家不缺這點錢。”
說完,她抬眸看了我一眼:“所以,你也別太有壓力,到時候誰要敢鬧事,差人回來跟我說。”
蘭懿揚手,短劍“咻”一聲飛出去,刺進院子中央的大樹上,沒一會兒,樹攔腰而斷。
蘭懿一副“別太驚訝”的表情,我瞪著雙眼,指著那棵樹的手都在抖:“那是扶桑樹!五百兩銀子一顆!”
蘭懿輕咳一聲:“今日施針已完,我先去睡了。”
7
選兵大會來了近半個江湖的人,和往年一樣,蘭氏在其他方面都準備得很周全。
只是掌櫃們不自然的神情都被有心人看了去。
“蘭掌櫃,這玄鐵打造的寶貝甚麼時候拿出來啊?大家不遠萬里來到揚州,可得讓我們一人一件,滿載而歸啊。”
一個身材肥碩的男子一邊扇著扇子一邊使眼色,他一說完,下面的人就跟著起鬨,一時間把大家的目光都吸引過來了。
“李非公子,這寶貝自然是有的,還請耐心等待。”
“我們都來揚州幾天了,還要等多久啊?大家說是不是啊?”
“對啊,我家離得遠,為了這次大會我一月前就出發了。”
“是啊,還要等多久啊?”
蘭掌櫃著急地安撫眾人:“大家少安毋躁,蘭氏肯定會給各位一個滿意的答覆。”
見事情發酵得差不多了,李非又添油加醋:“蘭掌櫃這推三阻四的樣子,莫非是這次要讓大家白來一趟不成?”
蘭掌櫃一時啞然。
底下人又開始竊竊私語:“我聽說蘭家前段時間被盜了,兵器不會沒有了吧?”
“啊?真的假的?”
“我也聽說了,他們現在故意拖延時間,估計傳言為真。”
“那蘭家不是存心消遣我們嗎?”
李非得意一笑:“蘭掌櫃有困難就直說,今日來的都是英雄好漢,怎麼會為了這點小事就跟蘭家過不去呢?畢竟蘭氏可是掌握了大姜國一半的命脈啊,我們怎麼敢?”
“李公子慎言。”我從人群中走來,“大姜是陛下的大姜,蘭氏生意做得再大也是陛下的子民,何來掌握大姜命脈一說?莫非李公子背後的家族認為,隨便一個人都能瓜分天下,藐視皇威嗎?”
李非臉色一變,恨恨地看著我:“你是誰?”
我沒理他,轉身看著眾人笑道:“諸位久等了,在下裴宿,蘭家女婿,暫替家主照看蘭氏生意。在下知曉諸位英雄為了選兵大會舟車勞頓,為表感謝,今日揚州城所有店鋪,均免費開放。”
場下一片歡呼。
我接著說:“今年的選兵大會可能會和往年有所不同。”
“看吧!本公子就說有問題!”李非連忙接話,高傲地看著我,“想用點小恩小惠就把大家打發了,你們蘭氏就這麼看不起人嗎?!”
我挑眉:“李公子好像能預知我要說甚麼,這麼神奇,莫非師承村東神棍?”
“你!”
李非臉憋成豬肝色:“拿不出玄兵沒關係,不如求求本少爺,我跟金天樓的樓主交情不錯,把本少爺哄開心了,說不定可以給你借點。”
我一頓,看向他:“你認識金天樓樓主?”
李非頭抬得很高,可惜個子太矮:“號稱江湖兵器庫的金天樓,他們的樓主是我至交好友!”
我嘴角一抽,笑了:“哦。”
李非見我油鹽不進,奮力一甩袖子:“你給我等著。”
我揮揮手送他離開,轉身接著說道:
“抱歉,有人的狗沒拴好跑出來亂叫,打擾諸位了。”
“接著說大會,今年的選兵將會分為三個階段進行,考慮到大家勞累,我們白天提供了兩個時段。”我抬手,大家隨著我手的方向看去,“場內已放好今年的兵器,刀、劍、棍、槍應有盡有,滿足不同功法者的需求,大家可以根據自己的時間選擇一個時段進行選購。”
“至於諸位都關心的玄兵,”我神秘一笑,“會在第三個時段出現,玄鐵得之不易,練成的玄兵更是可遇不可求,蘭氏工匠耗費整整一年才將玄鐵淬鍊到至純,大家也都知道蘭氏向來寧缺毋濫,絕不允許殘品出現,所以,我們的工匠將那些不純玄鐵打造的兵器全部銷燬,最後只留下四件寶物!”
場下竊竊私語聲一頓,紛紛倒吸一口氣。
我笑道:“今晚揚州湖上,蘭氏會邀請白天購買兵器金額最多的二十位英雄參加競拍,為四件寶物尋它的有緣人!”
我說完,朝底下使了個眼色,僱來的人立馬心領神會。
甲:“天啊,就四件寶貝,要是得到其中一件,能在江湖揚名了吧!”
乙:“就是就是,那可是玄鐵打造的,削鐵如泥,遇到仇家再也不用怕了。”
丙:“可是我們怎麼才能知道那四件玄兵適合自己呢?”
我拍了拍手,下人端著厚厚一沓紙上來,又分給在場的人。
這下不用都我介紹,大家自己就開始激動了。
“這紙上畫的可是江湖美人榜之首慕婉婉?!”
“還有這張,是金天樓的雲芝小姐!”
“這、這是雙生花竹家姐妹!”
畫紙上,她們四人分別拿著四件玄兵,英姿颯爽。
在場多的是這四人的愛慕者,如果說武器對他們的吸引力不足,那麼加上能一睹芳華的機會,很多人會甘之如飴。
差不多了,我作揖:“願諸位玩得開心,不虛此行。”
銅鑼敲響的那一刻,無數人衝進鋪子。
8
夜晚,揚州湖上。
奪得入場資格的二十個人在閣樓上翹首以盼。
為了營造氣氛,我沒有限制外面的人偷看,一時間湖邊擠滿了人。
“裴公子,雲芝小姐何時才會來啊?”
花燈高掛,湖面被照得波光粼粼。
一艘船從遠處飄來,富麗堂皇,船上站了幾個蒙著面紗的樂師。
我笑道:“這不就來了嗎?”
樂師輕撥琴絃,婉轉的琴音自水面盪開,隨著琴聲逐漸激昂,一個紅衣女子從船身飛出,一把玄鐵劍在她手裡靈活又美妙,大氣的琴音和她颯爽的劍舞,把一群人看呆了。
在眾人將要回神時,一支箭劃破夜色,隨後一襲白衣踏箭而來,在空中轉身,挽箭,射月,一氣呵成。
她弓上的一根箭射出的一瞬間竟變成三根直直向閣樓襲來,樓上的人大驚失色,千鈞一髮之際,只聽“鏘”的一聲,一對紅纓槍精確無誤地擋住了箭雨,兩道難分你我的身影配合得毫無破綻,槍入水激起千層浪,在湖水飄灑之間,琴聲停了,四位美人齊齊站在甲板上,慢慢摘掉面上的絲帕。
“好!”
我鼓掌,打破沉寂,隨後眾人的喝彩聲一次大過一次。
揚州今晚成了江湖上口口相傳的盛事,以至於後來的選兵大會都在晚上舉行,還衍生出很多燈會、泛舟同遊等其他活動,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
有了這四位江湖美人的幫忙,玄兵不僅賣出去了,還比以往價格多了三番,蘭氏兵器鋪裡的普通武器也在白日搶購中銷售一空,一天搞定了蘭氏大半年的營收。
我陪著最後的買家喝了兩杯,一回頭髮現蘭懿在不遠處看著我,我下意識收起酒杯,笑著過去。
“娘子,你怎麼來了?”
蘭懿不說話,旁邊的添香回:“小姐怕姑爺被欺負,提著劍來給姑爺撐腰呢。”
蘭懿看了她一眼,添香俏皮地吐吐舌頭。
我張開手臂:“嗚嗚嗚,娘子你對我真好。”
蘭懿眉頭一皺,我條件反射護住頭,但她沒打我,沉默著看了我一會兒。
我不解地看著她。
蘭懿唇角微勾,眼裡帶著說不清的情緒:“我還以為你會被這些江湖人揍成豬頭,沒想到啊,居然連江湖四大美人都請來了,你挺會玩啊。”
我繃直身體:“娘、娘子,我跟她們絕對清白!”
蘭懿拔劍,我躲都來不及,一下被她傷到手臂,她連忙撤招,眉心微蹙:“你真的不會武功?”
我欲哭無淚:“我要會武功,哪還能任由你這麼欺負?!”
蘭懿表情有些不自然:“抱歉。”
她伸手過來,我退後半步:“還要打我?”
蘭懿牽起我的手,頭別到一邊,耳尖微紅:“帶你上藥,給你賠罪。”
冰冰涼涼的藥膏塗抹在傷口處,帶著蘭懿指尖的溫熱,我坐在臺階上,靠著她的輪椅,看她認真地給我上藥。
“娘子啊,你一個富商的女兒武功怎麼會這麼高強?”
蘭懿手一頓,隨即回道:“兒時我並不在父親身邊長大,而是跟著師父去山上修行了。”
我點點頭,又問:“你師父是誰啊?”
她抬頭看我,冷漠:“你問題有點多。”
“哦。”我堪堪閉嘴,隨後又開口,“那你腿是怎麼傷的?”
蘭懿皺眉,蘭懿無語。
我豎起一根手指:“保證這是最後一個問題。”
她移開目光,似乎是陷入回憶,半會兒才開口。
“被信任之人算計,捲進巨石之下,生生碾斷的。”
難怪她昏迷的日子一心求死,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又失去雙腿,就連內力都只剩下一成,可能一生都是個廢人了。
在高空肆意翱翔過的鷹又怎甘心成為一隻折翼的雀?
我怔怔看著蘭懿:“娘子,你是上官秋嗎?”
她和我對視,相對無言,最後蘭懿打了下我的頭:“說好的最後一個問題我已經答了,別得寸進尺。”
我捂著腦袋:“我只是好奇嘛,要是我娘子是天下第一的上官秋,那我多有面子!”
她似笑非笑地看著我,挑眉:“該你了,你是裴宿,是孤煙客,還是誰呢?”
我頓了下,笑:“還是你夫君。”
蘭懿笑意瞬間收斂,冷漠地看著我。
“好吧,我不嘴貧了。”
“今日表演的四人中有一個是金天樓的雲芝姑娘,若我沒記錯的話,雲芝姑娘是金天樓對外的掌事人,能讓她來幫你忙,你的級別應該比她高吧?”蘭懿直直看著我,“你是金天樓執事?”
我一愣:“娘子啊,你也太高看我了。這雲芝姑娘肯幫忙只不過是當年她下江州辦事被歹徒圍攻受了重傷,我伸出援手,收留了她一段日子,她還我人情罷了,還有慕女俠,她是我師叔的徒弟,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是姐弟一樣的親人,至於竹家姐妹,她們本就是賞金會的掛牌人,只要給夠佣金自然請得到。”
蘭懿還是懷疑,我目光坦蕩。
她嘆了口氣:“罷了,你是誰不重要,但讓我知道你接近蘭家是不懷好意的話,我會立刻殺了你。”
我笑著貼過去:“那不能。”
蘭懿試圖把我臉推開。
試圖失敗。
無奈妥協。
9
雖然選兵大會結束了,但幕後之人卻沒有死心。
我出門喝個茶的工夫就被擄走了。
我被人矇住眼睛帶上山,馬車裡一個油膩膩的聲音笑得嘚瑟極了:“一個贅婿還敢跟我作對,這次我要你的命!”
我“嘖”了一聲:“李兄,你這是何必呢?”
李非笑聲一頓:“你怎麼知道是我?”
“哦,那你下次記得把我耳朵、鼻子都堵起來,畢竟李兄的聲音和味道……很有辨識度。”
李非氣急:“裴宿,你別得意,待會兒有你好看的!”
“我一直都挺好看的,不用待會兒。”
我愜意地靠在車墊上,沒多久,馬車停了,李非拽著我下車,然後一把扯掉我的黑布。
刺眼的光芒過後,山崖上站著個蒙臉人。
我聽李非叫他甚麼“元大人”。
然後元大人看了我一眼,輕飄飄地說:“殺了吧。”
我:“?”
都不跟我交流一下的嗎?比如逼問我蘭家機密甚麼的?
元大人身邊的黑衣人慢慢向我靠近,那把刀離我只有半分距離。
“娘子!”
“鏘!”
蘭懿執劍出現,沒一會兒就解決了黑衣人,滿地的屍體,李非嚇尿了。
那個元大人瞳孔一震:“問道劍法,你是上官秋?”
蘭懿劍指黑衣人:“嗯,既然知道了,那就安心去死吧。”
說完,她身形極快地襲去,黑衣人明顯不是她的對手,節節敗退,被蘭懿重傷,逃了。
我躲在蘭懿身後,看她盯著從元大人身上搶來的令牌沉思。
“娘子,你好厲害!”
她掀起眼皮:“你好沒用。”
我笑容一頓:“一個家有一個高手就夠了。”
蘭懿把令牌掛在腰間,我問:“這是甚麼?”
“三年前被搶的東西。”
說著她往前走,然後“啪嘰”一下跪下了。
“娘子,何須行此大禮?!”
蘭懿給我一個眼刀子:“我腿沒力氣了,還不扶我起來!”
“哦。”
經過三個月的療養,蘭懿的腿已經能短暫地站起來了,只是能保持的時間不長。
我們早就猜到李非身後之人會來殺我,所以布了這個局。
從山上下來後,我們即刻啟程去了上京城。
蘭懿說,那個元大人是顧念之的人。
刑部尚書的外孫和丞相之女的婚事是頭等大事,聽說連皇帝都親自寫了塊牌匾送來,整個上京城熱鬧非凡。
顧念之應該收到了元大人的訊息,知道上官秋還活著。
但不得不說人家心理素質強大呢,我和蘭懿進入喜宴時,人家還笑著出來迎接。
“秋兒,我沒想到你居然是蘭家大小姐,這三年我一直在找你。”
蘭懿直接略過他進去,顧念之笑容一僵,我憋笑拍了拍他的肩:“顧兄,恭賀新婚。”
說完,我帶著羽奴進去。
三個月前我讓羽奴來盯著顧念之,還真有不少收穫。
羽奴利用百曉閣情報網查到,當初顧念之受皇帝密詔下江湖收服那些閒散組織,可顧念之卻沒有按照皇帝說的“以理服人”而是大開殺戒,把那些不願歸順他的門派一個個屠了乾淨。
當時江州是江湖門派聚集最多的地方,顧念之讓當地官府助他,但江州的門派從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我爹為人正直,不願和他同流合汙。
那段時間我遊歷江湖沒在家,一夜之間,裴府被血洗,江州換了話事人。
我和蘭懿所在的房間人挺多的,只是個個看著凶神惡煞,都能和朝廷通緝的要犯對得上號。
我們慢條斯理地吃著菜,直到新娘被眾人簇擁著進來。
顧念之雖是笑著牽過新娘,眼神卻有意無意看著我們這邊。
在喜婆喊出禮成那一刻,一個茶杯悄然落地。
清脆的聲音打破錶面的寧靜,眾人眼神一變,從桌下抽出刀刃。
“殺!”
我麻溜地站在羽奴身後。
幾乎所有人都是朝著蘭懿去的,她淡定地坐在原位,手上端著一杯茶,遊刃有餘地躲著攻擊,忽然蘭懿眼神一凝,茶杯從手裡飛出,朝著顧念之而去,顧念之躲閃不及,發冠散落,被劃傷了臉。
他冷笑,哨子一吹,躲在暗處的人蜂擁而至。
“上官秋,三年前我能殺你,三年後我依舊可以!”
蘭懿眼神冰冷,一步殺一人:“今日,我必取你狗命!”
可惜只剩一成功力的蘭懿再厲害也抵不住這麼多人,何況顧念之還準備了弓箭手。
當蘭懿解決完大多數人時,已經很累了。
此時弓箭手密密麻麻圍上來,蘭懿眼神越發兇狠,她回頭對我說:“裴宿,你先走。”
我一愣,隨後笑道:“都說婦唱夫隨,娘子,這次,我就不走了。”
蘭懿還想說甚麼,突然一聲尖銳的訊號發出,一批訓練有素的高手登上房簷,手上是金天樓特製的袖箭。
我眼神一凝:“殺。”
袖箭發出,一聲聲劃破空氣,那些弓箭手和殺手,應聲倒下。
顧念之雙眼通紅:“你到底是誰?!”
“江州知縣之子,裴宿。”
顧念之見大勢已去,拿出幾顆火藥砸在地上想跑,可惜還沒跑出門,就被蘭懿用劍抵住了脖子。
他看著毫無作用的火藥,喃喃自語:“怎麼可能?”
我笑:“顧公子這火藥是從金天樓買的吧?忘記說了,金天樓是在下的產業。”
顧念之被逼著往後退,一下摔在地上:“你不能殺我!我外祖父是刑部尚書,岳丈是丞相,你們難道想被朝廷通緝嗎?!”
“你以為尚書府和丞相府做的那些腌臢事陛下真的不知嗎?百曉閣已將證據送進皇宮,此刻你那兩大靠山估計已先你一步而去了。”
顧念之像是失去力氣,癱在地上。
蘭懿把劍往前送了送:“我的問道劍呢?”
顧念之愣了會兒,慢慢從袖間拿出一把軟劍,在蘭懿要去拿的時候,顧念之突然抱住她:“去死吧!”
我射出一枚暗器,顧念之眉心瞬間出現一個空洞,流出暗黑色的血。
蘭懿撿起問道劍,晦氣地踹了顧念之幾腳,然後回頭看我:“你不是說不會武功嗎?”
我眨眨眼:“是啊,但沒說不會暗器啊。”
她咬牙:“你不是說你不是金天樓的人嗎?”
我回道:“你問的是我是不是金天樓執事, 我不是啊,我是樓主。”
蘭懿問道劍一出, 靈活的劍身像條蛇一樣纏上我的手臂, 劍尖指著我:“你最好把瞞著我的事都說了。”
我雙手舉起:“好的娘子,沒問題娘子。”
10
顧家落馬,三年前的慘案翻供。
我和蘭懿進宮面聖,皇帝一番客套,想收攬蘭懿入朝, 畢竟她在江湖的威望和武功, 必定會成為大姜國的一大助力。
可蘭懿不懂那些彎彎繞繞,她不喜歡就直接拒絕。
“那你不想做官,可想要甚麼賞賜?”
蘭懿:“家中錢財寶物足夠, 陛下沒有的, 蘭家也有。”
皇帝:“……”
當初裴家被血洗, 還被顧念之安了個通敵叛國的罪名, 如今真相大白,皇帝為了安撫忠臣, 下旨封了我爹清正候, 向天下宣佈,裴家不是叛徒。
江湖波詭雲譎, 勢力複雜, 原本皇帝想收服有用之人, 沒想到派去的顧念之把這趟渾水攪得更渾了。
鑑於我是金天樓樓主,皇帝想把這差事交給我。
我不想接,可是皇帝說是蘭家主舉薦的我。
原來皇帝年輕時也闖蕩江湖,認識了蘭家主,二人是結拜兄弟。
如今, 好兄弟的女兒駁了他的面子, 女婿怎麼也不應該了吧?
“陛下, 草民胸無大志,只想陪著娘子遊山玩水, 難當此大任。”
他兄弟,關我啥事。
皇帝臉黑了。
在他發作之前, 我帶著蘭懿趕緊跑。
此後, 我們走遍大山河北, 見慣富裕疾苦。
當看到大姜戰士為守衛邊疆屍橫遍野時, 我和蘭懿沉默了。
江湖上人人是英雄, 可漫天枯骨裡的也是英雄。
西陵四十年, 春。
我被任命為江湖與朝廷的監察使, 斷不平之事,護正義之師。
蘭懿看著我手裡大把的情報, 很疑惑:“都說百曉閣的情報千金一條,你們金天樓這麼賺錢?”
我身子一頓, 默默退開安全距離,才笑著說:“娘子,金天樓和百曉閣是一個人開的。”
蘭懿蒙了一瞬,而後抬頭,陰惻惻地笑了下。
問道劍出, 我落荒而逃。
“裴宿,你到底還有多少身份瞞著我?!”
“娘子饒命——”
一代江湖有一代的風波,也會有下一代的故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