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為了故人之子。
將大了肚子的商女強嫁於我。
最終故人之子功成名就。
我爹也成了十里聞名的舉人恩師。
而我,被萬人唾罵毀了一生。
重活一世,我也要你嚐嚐有口難言的滋味。
1
“令安,你明日去瑾之家幫忙,切記不可叨擾了林夫人。”
我爹隔著窗戶吩咐我一聲,未曾看我一眼就轉身離去。
此時正值七月,日頭高漲,酷暑難耐,光是走在院裡就滿身大汗,更何況是要頂著烈日去田地裡除草,還要忍受蚊蟲叮咬。
恐怕只有傻子才會去不相干的人家幫忙幹活。
很不巧,上輩子的我就是那個傻子。
我爹自小就教導我,要誠善待人,切不可因自家有錢就欺凌弱小,捨己為人才是讀書人最大的風骨。
十七歲前,我一直認為我爹是天下絕無僅有的大好人。
他免除寒門學子的束縛,負擔起學生的衣食住行,更是將自身才學傾囊相授。
但直到後來,我才發現,爹的善意全都對準了林家,對準了林瑾之。
他並不是學堂裡最聰明的學生,但卻是爹最喜歡的學生。
我爹常說,林瑾之生來喪父,又被祖父母拋棄,和林夫人孤兒寡母不容易,讓我能幫則幫。
因此學堂上,我要將自己上好的筆墨紙硯讓給林瑾之,娘帶給我的飯菜也要給他,逢年過節,我收到的大小禮物也要分給他。
我只能用劣質發黴的紙張,吃他帶來的窩窩頭。
每逢空閒時刻我還要穿上粗布衣裳,挽起袖子去桃源村勞作。
那是我爹的老家,也是林瑾之居住的村子。
甚至後來他做出了錯事,我還要被迫頂著淫辱商女的名聲為他遮掩。
最後我被押到公堂打了二十大板,被我爹逼著娶了身懷六甲的商人之女,一輩子無緣科舉。
而林瑾之拿了我的詩詞文章,考上了舉人。
我心中不甘,想去問個清楚,卻被我爹狠心打斷了一條腿。
我臥倒在床時,我爹居高臨下地告訴我。
“我早料到你不能成材,萬幸保住了瑾之,我今日才能成舉人恩師。”
在那時我才知道。
我淪落至此,都是我爹一手所致。
若非林瑾之與他堂哥長得甚是相似,我都要懷疑他才是我爹親子。
前日林瑾之不過在學堂咳嗽一聲,我爹都關懷備至,幾次噓寒問暖。
今日,我暈倒在書房,即便是磕破了頭,他都毫不在意,依舊讓我去林瑾之家下地。
也是,他都能為了林瑾之把我害死,又怎會在意我有沒有受傷呢。
只是,現在的我可不再是對你言聽計從的徐令安了。
不知道爹爹你準備好了嗎?
2
旬假一日結束。
學堂裡早已坐滿學生。
我還未進門,就聽到我爹在學堂裡面長吁短嘆。
“人,要言而有信,是我沒教好令安,讓他耽誤了瑾之家的大事。
“唉,教子無方,老夫慚愧啊!
“令安在家時也總是出爾反爾,還請諸位學子多擔待些。”
他對著堂下拱手,學生們忙說不敢。
我聽著他的話,心中冷笑,哪有親爹會如此詆譭自己兒子的。
拜他所賜,學堂的同窗們向來對我不甚理睬,皆認為我是個不折不扣的小人。
因此上輩子我被誣陷時,滿堂同窗竟無一人站出來為我辯解。
我撫摸著頭上包紮好的傷口,用力按下,確保傷口滲出鮮血染透了淺色布料,才一步步緩緩走進學堂。
我爹神情激憤地說著我的短處,看見我進來,臉上一僵。
堂下學生見他神色不好,連忙打著圓場:“夫子對令安兄是有錯當時就指出,是可見你們父子感情深切啊。”
我彎了彎嘴角,做出一副孺慕樣子。
“那是自然,我爹是個正人君子,見不得旁人一點過錯。以前你們有錯我爹都是背後說,這次當著我的面說,自然也是因為我是他親兒子。”
一番話說完,同窗們臉色都有些不好了。
我爹被我氣得直打哆嗦,怒不可遏地伸出手指。
“孽障,孽障!”
“爹,爹你怎麼了?是不是瑾之又沒幫林夫人幹活,我這就幫你訓斥他!”
說罷,我就要走向林瑾之。
“站住,這關瑾之何事?更何況瑾之乃是讀書人,怎能下地!你既然答應了要幫林家幹活,為何又要反悔?”
我虛弱地靠在書案旁,指了指頭頂。
“那日給瑾之兄家扛了一袋白米去,回來時發覺口乾舌燥,眼冒金星,正想倒口涼茶喝,卻不料一頭栽倒在地。
“爹去囑咐我去給瑾之家幹農活時,我正摔破了頭,暈倒在地上起不來,連喊你的話都說不出,還是傍晚時娘發現了我,才找人送到了醫館。”
我苦笑著對林瑾之作揖。
“耽誤了瑾之兄家農活,萬望見諒。”
我緩了緩,笑著對林瑾之接著道:“只是,我自七歲起幾乎每日去瑾之兄家勞作,也尋摸了些規律,這幾日的農活應是不多,請寬限我幾日養病吧。”
同窗們詫異的眼神投向林瑾之,幾乎讓他羞憤欲死。
長期以來,林瑾之從未在同窗面前提起過他的家境,甚至因為他全身上下的物件都是我爹出錢買的上等布料衣服,人人都以為他是富家公子哥。
他們大概想不到林瑾之這個翩翩少年竟是鄉土出身,背後還逼著老師的兒子帶病勞作。
我最是瞭解林瑾之。
他與我爹極像,虛榮且偽善,表面裝出一副正人君子、雲淡風輕的做派,其實心眼比針尖還小。
這次在眾人面前丟了臉,他必定恨毒了我。
林瑾之緊抿著嘴唇,僵硬地上前一步。
“多謝老師惦念,家中事一切都好,就不勞令安兄再去了。”
沒等我爹說話,我就含笑回絕了他。
3
“這怎麼行,我爹可是說了,萬不能累著林夫人。我爹說你們孤兒寡母不容易,因此他多惦念是應該的。”
此話一出,同窗們的眼睛裡都閃出八卦的光芒。
我連忙回到了自己位置,否則再說下去,我爹的大紅臉都要漲成紫色了。
一堂課下來,每個人都思路亂飄、魂不守舍。
剛下學,鎮上徐員外家公子徐清宇就攔住了我。
“你爹真讓你去林瑾之家下地啊!”
“唉,我爹說男子漢就應該多磨鍊,只是我日日都去瑾之兄家地裡忙碌,可依舊不能讓我爹滿意,想來是我做得還不夠。”
我搖頭嘆氣,眼神裡都是想得到父親認可的孺慕。
徐清宇驚訝地合起摺扇:“可是林瑾之說家裡有長工啊,他自己在家都不幹活,你爹怎麼會讓你去呢?”
我裝作疑惑的樣子回他:
“瑾之兄命苦,剛出生父親就死了,家中只有三畝下等田,怎麼有多餘的錢請長工呢?
“我爹說我生在福窩裡,吃喝不愁,總要多幫襯他些。但我沒本事,能幫的也不多,只能把我娘給我新做的衣裳、吃食、筆墨紙硯都給他,可我爹還是要訓斥我沒有同情心。
“清宇兄,你說我還能送些甚麼呢?”
我失落地低下了頭。
“送他個爹唄!”
徐清宇氣得火冒三丈,使勁拍我後背:“你讀書讀傻了嗎,你爹都快把你賣了,你還幫著數錢呢。”
“怎會,清宇兄可不能誤解我爹啊!
“我爹只是想幫扶弱小,只是心疼體弱的林夫人啊!”
末了我又叮囑平日大嘴巴的徐清宇:“我和你說的這番話,千萬別說給第三個人知道,汙了我爹清名就不好了。”
4
果不其然。
第二天,全學堂的人眼神都不對勁了。
“聽說夫子喜歡林瑾之的娘。”
“不對,夫子要納他娘為妾。”
“都不對,我可是知道實情,夫子就是林瑾之的爹。”
???
等林瑾之和我爹姍姍來遲時。
學子們的目光齊刷刷地盯在他們身上。
“咳咳,瑾之勤奮愛學,正好蘅蕪書院有個旁聽名額,不如讓他去吧。”
“多謝老師抬愛。”
他倆一唱一和說完,底下人還是死死地盯著他們。
突然,底下一陣喧譁。
“我就說,林瑾之是夫子生的吧!”
“是啊,現在細細看來,他倆長得是有幾分相似。”
我看了看林瑾之的彪壯體格和黝黑面板,再看看我爹的體弱瘦小的白面書生樣子,真是毫不相干,他們是從哪兒看出相似的。
“安靜!”
我爹雖聽不清底下的話,但也難得地惱了臉。
他巡視一圈,把目光對準了我。
“令安,你蠢笨頑劣,竟然還阻礙學堂課業,可對得起我苦心教導?”
我蒼白著一張臉,顫巍巍地站起來,剛張開嘴,就晃晃悠悠倒下了。
躺在地上那一刻,我咬破了內嘴角,讓鮮血順著嘴角流出。
剛閉上眼,我就聽到了徐清宇的尖叫。
“夫子把令安兄逼死了!”
他嗓門極大,而學堂門口正臨大路。
正巧杏林堂的李大夫路過,聽見裡面眾多學子說要叫大夫的喧鬧聲,便拿著藥箱走了進來。
李大夫把了把脈:“令公子幼時就累壞了身子骨,今失血過多又太過操勞,是以昏睡過去。”
他說著就往我身上扎,我也適時地睜開了眼。
“咳咳,是兒不孝,讓父親擔憂了。”
我爹生怕背上這逼死親子的罪名,對我難得有了好臉色。
“身子不適就在家好好休養,還來做甚麼?若旁人不知情的,還以為是爹的過錯呢。”
他捋著鬍子,痛心疾首看我,裝得一副慈父模樣。
要論做戲,誰不會呢?
我掙扎著起身,由徐清宇扶著對我爹鞠躬。
“爹,都怪我身子弱,不僅瑾之家的農活做不完,現在上學堂都撐不住了。”
我又轉向眾人,眼眶微紅。
“不過是碗口大的傷,忍忍就過去了,還得驚動諸位同窗,實在是過意不去。
“也請千萬別誤會我爹,他讓我幹活也是為了磨礪我,待我好了再去瑾之兄家幫忙。”
待我說完,李大夫和同窗們都對我面露欣賞。
“好孩子,沒想到你出自王家這富貴之鄉,也能如此吃苦耐勞!陳夫子,你有了個好兒子啊。”
5
李大夫雙眼含笑,看我的眼神帶著欣賞,像一位慈愛的長輩。
我有些觸動,畢竟這輩子和上輩子,從未有人這樣以這樣的眼神看過我。
“您,您認識我外祖家?”
“哈哈哈,你外祖王家是耕讀之家,更是積善之家,我這把歲數若是不知曉,也枉在鎮上活一輩子了。”
上輩子我極少聽到外祖父的事情。
娘身邊的王婆婆說,外祖父是在我四歲時過世的,所以我並不記得他的模樣。
她還說,娘是外祖父的寶貝疙瘩,幼時是在外祖父懷裡長大的,娘出嫁時外祖父還掉了眼淚。
我再想多問時,王婆婆卻不肯說了。
“小孩子家,知道多了不好,你記得,可別在你娘跟前提起。”
有一回我無意間說漏了嘴,娘潸然淚下,差點哭暈過去。
見她如此,我也就再不敢問一句了。
聽到李大夫談到外祖父,我爹沉下了臉色,壓低聲音道:
“還請先給我兒開些藥,調養好身體。”
他的眼神緊緊盯著我。
我知道他在害怕甚麼。
前世我被我爹打折了腿後,李大夫找上了門,他撫摸著我猙獰的斷腿,老淚縱橫。
“他怎能如此狠心!”
在他口中,我才知道了家中從不提起外祖父的原因。
我爹生於桃源村,自幼展現出了驚人的學習天賦。
雖不能過目不忘,出口成章,卻也是聰明機智、敏而好學,上了兩年村學後,就被祖父送到了鎮上的私塾裡。
而當年那私塾的夫子,正是我外祖父。
外祖父憐他家境貧苦,又看他聰明伶俐,是個可塑之才,所以收他為徒。
那時,我祖母生病體弱,連吃藥的錢都沒有,也是外祖父擔保,大夫才賒了藥錢給祖母治病。
我爹也不負我外祖父的期望,僅十七歲就得了秀才的功名,引得全鎮人側目,隨後由我祖母帶他親自上門求娶我娘。
外祖父家頗有積蓄,故而我爹總覺得外祖父瞧他不起,自和我娘成親後便漸漸斷了聯絡,甚至把家都搬到了離外祖家最遠的城東。
只是,我覺得其中必定還有甚麼隱情。
“不必開藥了,我爹常說,男子漢大丈夫病了痛了需得忍耐,有那藥錢不如多幫扶窮人。”
說著,我精準看向了人群中正要往外走的林瑾之。
6
我嘴角的血痕沒幹,頂著包紮好的頭,蒼白著臉一步步向林瑾之走去。
“瑾之兄,我爹說你娘孤身一人很是辛苦,待我省下藥錢就給你家送去。”
頓時,所有人都看向了快到門口的林瑾之。
徐清宇撇了撇嘴,嘲諷道:
“我說瑾之兄,這外人都知道心疼你娘辛苦,你怎麼就不知道節儉一些啊!”
平日裡,林瑾之穿戴都是學子中的上等,用的筆墨也是上品,任誰都看不出他家貧困。
也正是因為這大家公子的打扮,他才能勾搭了鎮上富商趙家的小姐。
算算時間,他應該已經和這趙家小姐勾搭上了。
林瑾之被說得啞口無言。
緊握著袖中的拳頭,悶著頭急步走了出去。
他是被我爹捧在手心長大的,何曾受過這種羞辱,也怪不得連禮儀也顧不上了。
見我爹要為他打圓場,我急忙謊稱頭疼,匆匆拉著他回了家。
一路無言,我爹憋著氣進了門,連我娘說話都不理。
“可是又惹你爹生氣了?”
我娘微蹙著眉,雖是對我說話,可目光依舊追隨著我爹。
從我記事以來,她便如此。
我爹高興,她便高興,我爹難過,她也難過,我爹生我的氣,她就不問緣由,只認是我的過錯。
直到我被押上大堂的那一刻。
她才驚覺,我爹是真的厭惡我。
但我永遠記得,她在公堂上為我苦苦求情,對著富商趙家跪地磕頭,求他們饒了我,更是在堂下為我奔波,家財耗盡才讓我免受牢獄之災。
我正沉浸在前世的悲痛中時,我娘輕輕擦了擦我的唇角。
“這是怎麼了,可是又摔到了哪兒?”
她見我默不作聲,思索一下道:“以後莫要和你爹擰著來,他說甚麼你便應一聲,回頭不做便是了。”
我震驚地抬起頭。
我娘從不會這麼說,她只會說凡事都是我爹對。
這樣的話,更像是前世被傷透心的娘說的。
那時我前程無望,她恨毒了我爹,幾番懊悔自己瞎了眼才看中他。
我試探著問了一句:
“娘,那荷花簪還在嗎?”
7
我娘同樣震驚地看著我,緊緊捏住了手中的帕子,左右看了一遍,才小聲道。
“在,屋裡來看吧。”
荷花簪是外祖父花了一個月的時間親手打的,只因為我娘一句想要看不會敗的荷花。
上輩子,我娘為了救我,從嫁妝箱子底依依不捨地拿出來,細細撫摸半天才送去典當。
我今日問起,孃的反應讓我確信,她也重生了。
剛走到屋內,我娘就急忙關上了門,轉身抱住我痛哭。
“我的兒啊,是娘對不起你,是娘害了你啊!”
現在的娘,頭髮烏黑亮麗,沒有因為我的事情一夜白頭。
我安撫地拍拍她後背:“娘為了我豁出一切,我都知道。是爹害了我,害了我們,這一次我絕對不會讓他得逞了,我們不會再淪落到那種地步的。”
我不怪娘,她也是被爹的儒雅模樣給騙了。
現在最要緊的,是把一切都推回正軌。
娘漸漸止住了哭聲,似哭似笑地摸著我的左腿。
我見她欣喜模樣,配合般地抬起雙腳跳了幾下:“完好無損,娘這下放心了?”
沒有甚麼比健康的身體更令人興奮的了。
前世我爹的那一棍太狠,就連醫術高明的李大夫看了都無能為力,從那以後我只能一瘸一拐地走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我拉著娘坐到榻上,小聲地說了我的計劃。
我娘聽後,十分激動,眼中的恨意閃爍。
“好,好,好,必得讓他身敗名裂,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果然,兔子急了也會咬人。
我娘這麼柔弱善良的人,現在都能說出這種話了。
不過,這種感覺也挺好。
這次敵在明,我在暗。
這樣有口難言、被親人誣陷的痛苦,也要讓我爹嘗一嘗。
8
那日詳談之後。
我娘不再待在家中為著爹的態度悲春傷秋,一心撲在了出門赴宴上。
閒暇時,還要到處拜訪各家夫人,甚至連幼時的手帕交都聯絡上了。
為此我娘還準備了一套說辭,等談起自家時,就拿起小手絹,委委屈屈地表示我爹不喜歡她。
“夫君總要我學學桃源村的林張氏,自喪夫之後自己撐起家門,還能供著兒子上學堂。
“我也是打心底裡佩服她,可我就是學不會啊!
“各位夫人,你們說我該怎麼辦啊~”
幾日下來,鎮上都知道我爹十分欣賞林瑾之的寡婦娘了。
我也趁著養傷的時間,和諸位同窗以及鎮上有名號的公子都交上了朋友。
“我爹常說,要是瑾之兄是他的孩子就好了。
“唉,是我不孝,不能讓我爹展顏。
“只有看見瑾之兄時,我爹才會高興。”
於是在我爹和林瑾之不知不覺間,鎮上的流言已經滿天飛了。
流言自然也傳到了他們的耳朵裡,我爹氣急敗壞卻找不到流傳的源頭。
因此為了避嫌,蘅蕪書院的旁聽名額最終給了學堂另一位學習勤奮的同窗。
那同窗得了名額喜不自勝,還期期艾艾地對我表示了感謝。
我也十分高興,前世林瑾之拿我的詩詞參加蘅蕪書院的考核,不僅得了院長的青眼,還得了個才子名號。
而今生,他在鎮上的名聲都臭到家了。
人人都說他是憑著他孃的裙帶關係,才能來鎮上讀書。
光鎮上的言論並不足以打擊林瑾之,因此我頭上的傷剛好些,就馬不停蹄地趕去了桃源村。
只是這次,我換了身簇新衣服,還帶上了我娘準備的禮物,敲響了族老家的大門。
“還記得幼時祖母帶我來您家,我們還摘了棗子呢!”
在搖椅上的族老笑得牙花子都露了出來:
“你那會才多大啊,這都記得。”
自然是不記得,只不過是看他院裡的棗樹巨大,依我祖母雁過拔毛的脾氣,定然不會少摘。
他眯著眼睛仔細打量我半天。
“真是和你爹長得一樣,他去鎮上讀書時,也是這番模樣。
“你爹爭氣啊,考上了秀才,沒白讓你祖父母辛苦。”
我給他續上茶水,裝作無意地問起:
“我祖母極疼愛我,只是不知道我爹怎麼不願讓我提起祖母啊?”
族老嘆了口氣,指指林瑾之家。
“陳年舊事,也沒甚麼不能說的了,你爹和那林張氏青梅竹馬,可她家要的禮金太多了,就是把家底賣了都娶不起啊。
“你祖母以死相逼,要你爹上門求娶你娘。雖是後來如了你祖母的意願,可這心裡也有了疙瘩,母子生了隔閡。”
竟然還有這樁往事,林瑾之竟是爹青梅竹馬心上人的兒子,怪不得如此對他。
只是娘並不知曉此事,又如何能怪到我們身上?
9
“那,瑾之兄的爹?”
“也是個苦命的,他生得醜陋,為了娶這林張氏,他娘把能賣的都賣了。
“也正因如此,他幾個哥哥都不和他來往,那年收秋他無人幫忙,只能淋雨勞作,一場高燒人就沒了。”
我放下禮物,與族老告別,沿著鄉間小路行了數米。
莊稼人身強力壯,還能淋個雨就沒了,這當中說不得有蹊蹺。
田裡勞作的人都是熟悉面孔。
我自小便聽我爹指派來林家幹活,故村子裡的人也能認個七七八八。
只是我爹一直囑咐我不可暴露自己身份,因此不讓家中小廝幫忙,也不讓我與村裡之人多交談,每次來只是悶頭做事。
今日我一改往日的沉默,見人就打招呼,他們也是一臉疑惑。
我自然是能猜出來他們在想甚麼,林家僱來的長工竟然穿上了長袍,還改了性子。
我對著大家拱手作揖。
“大家一塊兒勞作多年,都是鄉里鄉親,今日我特地帶來糕餅請大家享用,我是村頭陳家的孩子。”
他們驚得放下鋤頭,圍了過來。
村頭陳家便是我爹老宅,人人皆知我爹在鎮上當夫子,且從不與村中人往來,他的兒子怎麼整日在鄉下勞作。
“那林張氏不是說你無父無母,甚是可憐才用你幹活,給你口飯吃嗎?”
我疑惑地撓頭:“是我爹讓我來幫林夫人種地的,爹說瑾之兄身世可憐,又兼體弱多病,讓我多替他些。”
等我說完,村民的眼神更不對勁了。
林瑾之的身形隨了他早死的爹,若不是穿上長袍,他更像個打鐵的壯漢。
而我,細胳膊細腿,從小怎麼吃都不胖。
我倆放在一起,真是不知道誰更體弱。
我在村裡晃了一圈,把該說的不該說的都抖摟出來。
村裡婆娘說閒話的能力自是毋庸置疑,待我出村時,村口大樹下已經都是陳夫子和林張氏年輕時的二三事了。
眼看就要到院試了,那趙家女的肚子也快要藏不住了,而村裡的閒話也讓林家母子坐不住了。立秋那天,趙家女擊鼓鳴冤,一紙訴狀,將我告上公堂。
10
被官府傳喚時,我正和同窗在書肆看書。
我裝作不知發生何事的樣子,請了所有同窗陪同。
只是在進公堂時,我裝作腹痛,拖了徐清宇先進去。
他剛邁過門檻,只聽得一道悲憤的女聲。
“就是他!
“大人,就是他,三月前他巧言令色,以還手帕為由哄騙小女子出府,然後……”
那趙家女跪在知縣面前,指著徐清宇聲聲泣血。
知縣臉色古怪,看了看發矇的徐清宇。
“你確定是他?”
沒容得徐清宇說話,趙家女膝行幾步,連連叩首。
“就是此人,他便是陳令安,是矇騙小女子的惡人,他的模樣小女子終生難忘!”
知縣扶額,醒木一拍,嚇得趙家女跌坐在地上。
“那本官問你,可有甚麼憑證?”
“有他的貼身玉佩在此,還有,還有他後背有一顆紅痣。若非他脫了衣裳,我怎能知曉?”
她從懷裡掏出一塊白玉佩來,正是我半年前丟失的那塊。
她如此信誓旦旦,堂外眾人也紛紛側目。
“唉,真是可憐了這趙家小姐,被這賊子矇騙。”
“我聽說這陳令安可是陳夫子家的公子,怎能如此行事?真是失了讀書人的風骨。”
“呸,還是甚麼讀書人,沒得給讀書人丟臉。”
正在這時,我爹帶著林瑾之走進了公堂。
他老淚縱橫,嘆息不止,由林瑾之饞著直奔知縣面前拱手作揖。
“是我沒教好我兒子,讓他犯下如此大錯!大人只管重判,以安苦者之心。”
他是秀才,可見官不跪,此時大義滅親,贏得外圍人的聲聲稱讚。
知府百思不得其解,轉向徐清宇。
“本官倒不知,你何時成了這陳夫子的兒子了!”
徐清宇早就被嚇傻了,哭天抹地爬到公案桌前。
“姑父啊,他們想要害死我,你可要為我做主啊!”
11
我爹這才轉過頭來,驚得攥住林瑾之的胳膊。
公堂內的人竟不是我!
這一場好戲都要唱完了,怎麼能不見主人公。
我撥開人群走到我爹身旁,對著知縣稽首。
“學生正是這趙家女口中的陳令安,她口口聲聲說學生強迫了她,如今怎不記得學生模樣?”
趙家女大驚失色,慌張地看了眼林瑾之。
“你們都是一身青色長袍,認錯也是有的。”
我步步緊逼:“你說這白玉佩是三月前我給你的,可我半年前就丟了這玉佩,學堂內的同窗人人皆知。你說說我是如何把自己都找不到的東西給你的?”
“是,是你說謊,藏起來誆騙眾人也未可知啊。”
“那我是何時與你相見的?”
她聽聞此言,露出得意的淺笑,像是練習過無數遍一樣張口就來。
“六月十三,你吩咐了小乞丐到我家府外,說你拾到了我丟的帕子,要在城外滹沱寺還我。女兒家的東西最緊要,我即時動身赴約,誰想到你,你沒安好心!”
我爹立馬附和:“是了是了,那日他確實去了滹沱寺。”
聽到這個日子我冷汗連連。
原來如此,難怪那日我爹非要我去滹沱寺為去世的祖父母上香祈福,我心中頗覺怪異,只胡亂答應了聲。
想不到今生千防萬防,他們又出了新花招。
徐清宇從地上爬起,怒瞪了趙家女一眼。
“滿口胡言亂語,那日我們和令安兄在書肆溫書,一直到了日暮時分才各自回家,哪有時間與你赴約?
“別是你與姦夫偷情,大了肚子想賴到令安兄身上!”
趙家女氣紅了臉:“胡說,他才不是姦夫!”
徐清宇隨口一句話,竟讓她露了馬腳。
見眾人懷疑的目光,她慌張叩首:“如今,人證物證俱在,還請大人還小女子一個公道。”
知縣察覺趙家女有事隱瞞,當堂震怒:“這個他是誰?還不從實招來!”
林瑾之在下面拼命對她使眼色,趙家女會意,立刻裝作傷心欲絕的模樣,要撞牆自盡。
被人攔下時,還哭天抹地:“這樣奇恥大辱,我還不如去死,放開我!”
我爹陰沉著臉色,悲痛欲絕,指著我痛罵。
“畜生,你做出這種事,還有臉爭辯,還不快快認罪!”
他生怕查到最後,牽扯出林瑾之來,迫不及待要逼我認下了。
我裝作備受打擊的模樣,哆嗦著嘴唇:“原來爹那天非要我帶病出城,是為了今日啊!”
“好,我認,父親有命,孩兒不敢不從!”
我挺直腰板跪在堂前,心如死灰:“大人,學生認罪,請大人判學生死罪!”
12
旁聽的同窗們看不下去了,紛紛求情。
“陳夫子一向不喜歡令安兄,沒想到今日真的要逼死他!”
“大人,那日我們幾人待了一天,我們都可作證啊!”
“令安兄人品貴重,絕不可能做出此事。”
我感激地對他們拱手:“多謝幾位同窗仗義執言,只是,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我雙目含淚,又對我爹磕了三個頭。
“求爹以後,善待我娘,孩兒去了。”
我戲演得極好,堂外的百姓們都看哭了,還有人衝我爹丟了爛菜葉子。
“這甚麼爹啊,孩子沒做過的事都逼著孩子認罪。”
“求知縣大人嚴查,別冤枉了好人!”
林瑾之的神情越來越慌張,他這些時日和趙家女膩在一起,難保不曾被別人看到,根本經不起嚴查。
我爹見他失態,連忙拽了拽他的衣袖,才讓他冷靜下來。
門外聲討不斷,我爹的臉比鍋底還黑。
他這麼在意臉面的人,還是頭一次受到這種指責,他轉向堂外百姓辯解道:
“我自己的兒子自己知道,他定是用了甚麼手段才騙了大家。”
他捶胸頓足,懊悔悲泣:“哪有人捨得自己親骨肉受苦?”
“實在是令安壞事做盡,我這才大義滅親。”
他一番唱唸做打,不僅堂外百姓深思,就連知縣也遲疑了。
“大人不必再查,學生情願認罪了。
“以後只求爹爹平安喜樂,孩兒萬死不辭!”
就在我要被壓下時,公堂外突然喧鬧起來。
人群中走進一撥人。
“民婦有證據,真正害了趙家小姐的人是誰,一看便知。”
我娘高舉信紙,後面王婆婆順手拉上了在堂外探頭探腦的林張氏。
“大人明鑑,這是林瑾之的母親林張氏給我夫君的傳信。
“信中言明,林瑾之與趙家小姐成了好事,又怕趙家老爺報復,所以偷拿了我夫君的貼身物件做要挾,逼得我夫君作偽證。
“請大人過目。”
知縣接過信紙,又命林張氏書寫幾字。
林張氏自是不願,但看見我爹安撫性的眼神示意,她還是寫下幾個字。
知縣對照信紙一目三行看完,當堂震怒。
“大膽村婦,竟敢要挾秀才公,如此誣陷他人該當死罪!”
林張氏一介婦人,面對知縣的威視,臉色發白地匆忙跪下,連聲喊冤。
“民婦一介女子,如何攀誣秀才公,又何談要挾?”
“哼,這筆跡分明與你如出一轍,你還有甚麼話說?”
我爹見心上人受傷,也顧不得其他,連忙為林張氏辯解。
“她是節婦,一心撫養兒子,斷不能做出此事!”
我娘奮力擠開林瑾之扶住我爹:“夫君別怕,我已抓住了林張氏的馬腳,她懷裡正藏著威脅你的證據呢。”
我娘直對我爹雙眼,笑得不懷好意。
13
王婆婆心領神會,直接上前大手撕開林張氏外衣。
從中拿出她戴著的瓔珞和手上的玉扳指。
我娘指著那玉扳指:“學子們皆知此物乃是我夫君愛物,被她撿去藏起來威脅我夫君。”
“還有這瓔珞,乃是我陪嫁之物,她頭上戴的珠釵耳環都曾是我妝奩裡的,可見是我夫君受她脅迫才拿給她的。”
我娘一副極相信我爹的樣子,對著林張氏指控。
這下眾人徹底信了我是被冤枉的,指責的目光對準林瑾之幾人。
“再不說實話,本官可要用刑了!”
幾個衙役拿來夾棍,對著他們虎視眈眈。
趙家女最先支撐不住,掩面伏在地上。
“是瑾之說,他家貧苦,我爹定然不同意,若我能把陳令安拉下馬,待他考中舉人,就娶我做舉人娘子。
“我懷了瑾之的骨肉,已經三月有餘。我也是被逼無奈啊,求大人寬恕,小女子實在受不得刑。”
我爹眼見無法遮掩,此時也慌了,順著我孃的話低了頭。
“我,我不該被迫說謊,差點害了我兒,都是這個林張氏害我們,還請大人秉公判案。”
林張氏沒想到他如此無情,頓時瞪大了眼睛,指著他哆嗦得說不出話來。
“來人,將林瑾之押送大牢。”
林張氏見自己兒子被官差押送,已無回頭之路。
她將頭上珠釵砸向我爹:
“好一個德高望重的秀才公,你鑽我床榻時可不是這麼說的。
“我們如何得知陳令安背上有痣?自然是你告訴我的。
“陳夫人還不知道吧,他一手安排了這件事,就是想把你兒子置於死地呢!”
她瘋瘋癲癲地站起身,披頭散髮,形似惡鬼。
“你當年許下我海誓山盟,可轉頭就娶了你恩師的女兒,是你負我!
“既然棄了我,如何又來找我?引得我殺了親夫,可還是不肯娶我,還要害了我兒子一生。”
我爹眼神躲閃,急忙向我娘解釋。
“我與她是自小相識,但和你成親以後再未見過她,這都是汙衊啊。”
是不是汙衊,我娘心中早有答案。
她掉了兩滴淚,恍然大悟地抬頭:
“怪不得你能為了林瑾之害了自己兒子,原來你心中從來沒有我們母子二人的位置。
“既然如此,我便放你自由,等事了後,我們便和離。”
林瑾之幾人都已認罪伏法,且又牽扯出一樁陳年舊案,等待他們的必定是牢獄之災。
我爹雖是幫兇,但只是被迫作證,又是秀才身份,知縣便沒有扣留,放了他回家。
“你當年來時,是個寒冬,連身好衣裳都沒有,還是我爹讓娘改了他的舊衣服給你穿上。連我們成婚時所用一切,都是我爹所出。
“這府裡也只有你娘當年給我的那副銀鐲子是你的東西,鐲子給你,你寫下和離書,我們各奔前程吧。”
剛到大門口,我娘就撂下這番話,急得我爹滿頭大汗。
“元娘,你聽我解釋。”
14
“哈哈哈,你我成婚以來,這還是你第一次叫我名字呢。
“那年你說爹爹瞧不起你,連同窗都笑話你是上門女婿,我心疼你才和我爹斷了聯絡。我如此真心對你,你卻棄我如敝屣。”
“元娘,我錯了,我是被那林張氏矇蔽,日後我定好好待你。”
我爹苦苦哀求,可娘還是轉身進了門,就如前世我娘跪在地上哀求,我爹罔若未聞那樣冷酷。
我撣了撣身上的塵土,把一摞書信遞給我爹。
他接過信紙看清了上面的筆跡。
“是你!”
我淡然一笑,為了仿出這林張氏的筆跡,我可是花費不少時間呢。
趁我爹翻看,我湊到他耳邊:“我早知道你讓我去滹沱寺不懷好意,那日特意喊了諸位同窗相陪。也是我,讓徐清宇先進去,使那趙家女認錯了人。”
我爹不可置信地搖搖頭:“不可能,不可能,你怎能未卜先知?”
“你誣陷上親,是要被判刑的。”
他沒了往日的冷靜模樣,對我怒目而視。
可現在我已經不怕他的了,畢竟他的名聲無論是在鎮上還是老家,都已臭不可聞,也自然不會有人信他。
無須我多做些甚麼,他都不會有好下場。
我娘與他和離,家裡的一草一木他都不能帶走,光憑他收的一些束脩,甚至買不起他平日用的筆墨紙硯。
如今,學子們瞧不起他虛偽狠毒的做派,齊齊轉投了他對家門下。
我也日夜苦讀,等待院試。
放榜那日,我正宴請為我仗義出頭的徐清宇,門外就傳來喧鬧聲。
“中了,都中了,陳公子中了案首!”
徐清宇似乎比我還高興,忙給門外報信的人撒了銀子。
“令安兄,我早看出你非池中之物,幸而沒被奸人所害。”
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還要多謝清宇兄為我奔波,也多謝知縣大人明察秋毫。”
“哎,何必言謝,這次多虧你教導我功課,要不然我怕是考不上了,得是我和姑父來謝你才是。”
我們相談甚歡,約定鄉試也一同前去後,便各自回家報喜去了。
翌日,知縣大人來請。
“此次去省城鄉試,你和清宇一定要守望相助,本官等你們的好訊息。”
15
黴運好像在上一世用完了。
我竟然出乎意料地一路走到殿試。
恰逢新帝登基,他喜愛這年輕活力的臣子,破格把我提成了狀元。
風光回鄉那日,鎮上大小官員都來相迎。
我一一拱手道謝,約定休整兩天後就宴請賓客。
等到家時,我爹正穿著一身舊袍子在門口等我。
沒了我娘供養,他好像一下子老了十歲,見著我勉強扯出一抹笑。
“你出息了。”
“是,離了你,我好像時來運轉了。”
他後退一步,囁喏開口。
“我是你爹,你竟要如此生疏嗎?”
“如果可以,我多希望不是我爹,你對我有過一丁點慈悲嗎?”
他哭得肝腸寸斷,後悔不迭。
“爹真的錯了,不該這樣對你,爹給你賠罪。”
我啞然失笑,若是我沒有考上狀元,他可不會如此懺悔。
“我想知道,你為甚麼恨外祖父?”
我爹沒料到我會這麼說,他愣了一下,矢口否認。
“你外祖父是我恩師,我感激他都來不及,怎會恨他呢?”
“外祖父臨死之前來信,想見娘一面,是你扣下了那封信。”
那日他和離走後,我收拾書房時翻出了信件,原來外祖父也惦念著母親,可母親以為外祖父到死都沒原諒她,不肯再見她一面。
“你猜外面的人,都是怎麼說你的?
“忘恩負義?包藏禍心?恩將仇報?”
“別說了!”
我爹雙目通紅,肆言如狂。
“若真是對我好,怎麼不直接給我錢財,還要為我作保,讓我低聲下氣去找別人借錢?
“要是真對我好,他就應該把我當親子,而不是每日施捨些不要的東西給我!”
我冷眼看著他發狂的樣子,嗤笑一聲。
“外祖父特意為你準備的衣食點心,怕你不好意思收,每次都謊稱是用不上的。
“你如此聰慧,當真看不出來嗎?不過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而已。
“你娶了我娘又惦記著村裡的張氏,你有甚麼資格指責我外祖父?”
他呼哧呼哧喘著粗氣:“你懂甚麼,我和張氏自小青梅竹馬,早已許訂終身, 若非你外祖父和你娘,我和她怎麼落得如此地步!”
他義憤填膺地顛倒是非黑白。
可惜啊, 當年的事我早已一清二楚。
“你親自上門求娶我娘, 甚至怕外祖父不同意,想方設法地讓娘心繫於你。
“外祖父不滿意你私下聯絡我娘,所以暗示你幾句,你便覺得外祖父瞧不起你。
“你求娶我孃的原因是司馬昭之心,你怕家裡供不起你這個讀書人, 更眼饞外祖父的家產, 慾壑難填,貪心不足,你枉為讀書人!”
被我步步緊逼, 我爹終於沒了話說, 只不斷重複著他是狀元的爹。
“你恨我, 是因為令安這個名字, 是我外祖父起的,對嗎?”
16
身後的門吱呀了一聲, 我娘從院子裡走了出來。
她淚流滿面站在我爹面前:“他說的是真的?”
我爹無話可說, 垂頭蹲在門前。
“十七年前,你一身青色衣裳站在前院, 你送了我一支並蒂蓮, 你說你心悅我。
“你不喜歡下人伺候, 我便親手為你做羹湯;你喜歡林瑾之,我便拿他當我親子對待;你說咱們的孩子不能五穀不食,即便令安年幼下地種田,我也未曾讓小廝幫忙半分。
“你有甚麼對不起你的地方,你怎麼能狠心讓我見不到我爹最後一面!
“你騙了我十七年啊, 是你毀了我!”
我娘哭倒在王婆婆懷裡, 把多年的委屈都哭訴出來。
我伸手扶住娘, 進門前對我爹說了最後幾句話。
“你娶孃的時候,張氏還在等你, 也因為等你,才壞了名聲, 只能嫁給面目醜陋的林三。
“這輩子, 你毀了兩個真心待你的女人。”
我爹如當頭棒喝, 跌跌撞撞地朝著縣衙跑去。
案子已經判了下來, 且因為我成了狀元, 汙衊狀元罪名更大, 林瑾之和趙家女一起判了秋後問斬。
而他娘, 因為查出謀殺親夫,不日便要行刑。
我看著我爹遠走的身影, 笑出了聲。
明面上他是為了林瑾之母子,但其實他最是自私, 他愛的只有他自己。
他獲得的所有利益,在他看來都是被迫的。
被外祖父逼著穿長袍,吃剩下的點心,被祖母逼著娶了有大筆嫁妝的娘,成婚後又被娘逼著享受富貴的生活。
我娘那日之後便在後院立了佛堂, 立誓終身供奉佛祖,以求外祖父母來世富貴安康。
至於我。
身為朝中最年輕的狀元郎,自然前途無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