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皇后和太傅走得很近,前朝後宮都說他們早已苟合。
而她敷衍都懶得敷衍我。
我嬌寵她三年,她知道我不會責罰於她。
她肆無忌憚。
畢竟他們青梅竹馬,是朕偏要強娶她。
但無妨了,因為我就要死了。
1
最近我對皇后格外冷淡。
我偷瞧過她和江沉緒見面,她笑得眼睛彎彎,自然放鬆地靠在他的肩上。
和在我面前端肅冷漠的模樣截然不同。
她身上附著江沉緒的味道也越來越濃,濃到我即使想刻意忽視都做不到。
我狀似不經意地問過她:“皇后近日換了香?”
我想提醒她這香味太明顯。
江沉緒用的香料是獨一份的,清冽淡雅。
但她只是稍稍別過眼,紅著臉輕聲道:“是,臣妾覺得好聞,便換了。”
我好不容易平復下來的情緒被她紅著的臉刺得又開始沸騰,猛地摔了手中茶杯,寒聲道:“朕覺得不好聞。”
“換了。”
皇后一怔,隨即便面不改色叫來人清理,她放緩了聲音,卻道:“皇上,臣妾不想換。”
“臣妾喜歡。”
我看了她很久。
最後一言不發起身離開。
皇后沒留我。
我知道的,她不在意我。
所以也不在意我的心情。
我嬌寵她三年,她知道我不會責罰於她。
她肆無忌憚。
柳茹兒,我只是以為能等到你愛我。
但沒關係了,因為我快要死了。
2
御醫說我至多還有半年時日。
我沒告訴任何人,只是開始隱秘地安排後事。
時間變得彌足珍貴起來後,我去柳茹兒宮裡的時間便少了。
尤其是那日不歡而散後,我七日都未去尋她。
柳茹兒卻開始慌了。
也對,畢竟平日裡我七日至少有五日宿在她的宮中。
六宮因她一人,形同虛設。
即便朝務繁忙,沒空去尋她,也總會打發人送些她喜歡的首飾過去。
總是不曾叫她受過甚麼委屈的。
她許是覺得我生了氣,竟破天荒地叫人送來了我愛喝的蓮子羹。
她的宮女說:“皇上,娘娘為了煮這碗羹湯,手都燙傷了呢。”
我微頓:“她親手做的?”
“是的,皇上。”
宮女走後,我看著那碗羹湯出神。
“福勝,去將春李喚來。”
春李沒讓我等太久,她跪在地上,眉眼裡竟然流露出一絲憐憫來。
我恍若未覺,指尖摩挲著手盛著羹湯的玉碗碗沿,淡聲道:“說吧。”
春李將頭伏下:“最近七日裡,皇后見了江太傅五次,最後一次是今日。”
“皇后娘娘向江太傅埋怨您對她生了氣,又怕您今後都冷著她,便問江太傅如何是好。”
“江太傅便讓娘娘哄哄您。”
“娘娘本不願,是江太傅溫言軟語,娘娘才點頭的。”
我置若罔聞,只問:“這羹湯可是真由皇后親手所做?”
春李一愣:“是。”
“那她手也是真傷了?”
“……是。”
“那便擺駕吧,朕去看看皇后。”
走了兩步,我又吩咐福勝:“春李殺了吧。”
福勝沒多問:“是。”
不是任何人都有資格憐憫帝王的。
就算憐憫,也該藏好才是。
再說我快死了,春李手頭捏著柳茹兒的把柄,便跟著我一起死了吧。
3
柳茹兒見我來了,第一次對我露出歡喜的模樣,熱熱切切地同我說話。
我卻忽地覺得有些索然無味起來。
柳茹兒,所以要你愛我,是不是不該將你高高捧起?
你要被磋磨,要惶惶不可終日,要擔驚受怕,才會愛我是嗎?
柳茹兒見我出神,瞪著眼嗔聲道:“陛下!”
但我只是看著她,這張臉,好像也沒記憶中那麼漂亮了。
夜間我並不準備留宿,柳茹兒很驚訝,從前向來不喜我留宿的她竟遲疑著道:“皇上,夜深了,不如就宿在枯寧宮?”
我腳步微頓,她便又緊張起來。
柳茹兒,你也很痛苦是不是?
因為我,而感到痛苦。
我竟然一瞬間覺得被撫慰到了。
4
我還是沒有留宿。
因為我不想和柳茹兒有孩子。
曾經我是想的。
但當她入宮一年都沒有喜訊。
我本以為是我體弱。
直到意外在良嬪宮中宿了一夜。
良嬪有了身孕。
可惜,那個孩子沒能生下來。
江沉緒幫柳茹兒下的手。
我問她為甚麼。
她說她害怕。
我不知道她害怕甚麼。
但她倚在我的懷裡,眼淚撲簌簌地掉。
我想,她或許是真的害怕吧。
我便只是警告了江沉緒,便將此事按下了。
他們青梅竹馬,他替她做事,我是並未疑心的。
江沉緒曾說,他們親如兄妹。
但我也留了個心眼,開始派人去盯著江沉緒和柳茹兒。
我這才是知道他們見面頻繁。
但也只是親近,尚未逾矩。
我只想著,待時間長些,待她真心愛我。
可盯柳茹兒的告訴我,柳茹兒每次侍寢後,便會飲用避子湯。
原來,不是差緣分,不是差時機,不是差身體。
是差柳茹兒的愛。
那時我以為時日還長,即便是石頭,捂久了,也會熱的。
我便權當不知。
直到一月前,盯著柳茹兒的人告訴我,柳茹兒和江沉緒苟合。
且沒有飲用避子湯。
我當時竟還懷了一絲期待問:“那每次侍寢後,可有飲用避子湯?”
“有。”
柳茹兒。
你作踐我沒關係。
你不想有我的孩子也沒關係。
畢竟我就要死了。
但你想生江沉緒的孩子來承我的江山。
柳茹兒,讓我想想。
我該怎麼罰你?
5
不知是不是時日無多的原因,我近日總是想起從前的事。
想起幼時在宮中艱難求生。
也想起四哥和六哥爭奪皇位,一人死,一人被囚,最後被我撿了便宜。
但想起得最多的,還是第一次見到的柳茹兒。
那時我剛成為太子,江沉緒作為我的伴讀,領著我出宮遊湖。
恰巧碰上也在遊湖的柳茹兒。
她一身黛色衣裙,接天蓮葉無盡蓮花都沒掩住她的半分光華,她耀眼得,甚至有些灼目了。
正在我怔然間,柳茹兒眼神掠過我們,露出一絲驚喜來。
是為我?
她抿開嘴角,悄聲喚道:“緒哥哥!”
是為江沉緒。
江沉緒卻不答,只道:“殿下,我們去另一處吧。”
我不解地看向他。
我本以為柳茹兒是他安排在那裡故意讓我遇上的。
畢竟我還沒太子妃。
但江沉緒的反應卻不太像。
他面色沉沉:“她是柳侍郎的嫡女,從小與臣熟識,性子莽撞任性,臣擔心她會衝撞了陛下。”
我笑笑:“不礙事。”
再說柳茹兒已經調轉船頭朝我們過來了。
江沉緒良久才道:“臣與柳茹兒,”他話語一頓,“情同兄妹。臣便先替她請個罪,煩請殿下包涵。”
他在意珍重得如此明顯,偏我沒覺出不對勁來。
那日,柳茹兒的船來靠過來時,許是太急,她一個踉蹌落入了水中。
江沉緒臉色瞬間蒼白,難看得可怕,卻只是看著我道:“陛下,煩請您救救她!”
“臣不會鳧水。”
我其實沒聽清他說了甚麼。
我沒想太多,跳進了湖中。
水中救人,難免肌膚相親。
柳茹兒清白盡毀於我手。
被我救上岸後,她心如死灰。
但卻別無他法。
柳茹兒就這樣,跟我訂下了婚約。
其實以她的家世,父皇本只想讓她做個側妃。
但我求了父皇。
我說我心悅於柳茹兒。
我忘不了父皇那時的反應。
他先是不屑地笑出聲,又忽地沉寂下來,良久才道:“你既有了至高無上的位置,怎敢還想奢求情愛?”
但最後他還是輕嘆一聲道:“好。”
但柳茹兒還是不高興。
她整日以淚洗面,我去看她時,她總是一言不發。
唯一一次與我說話。
是她問我:“你為甚麼要救我?”
“為甚麼不讓我死了?”
原來,與我成親,是比讓柳茹兒死了還痛苦的事。
離成親還有一月的時候,柳茹兒求我讓她出家逃婚。
我沒同意。
我私心裡,是想與柳茹兒成婚的。
她聲音好聽,樣貌好看,任性胡鬧我也都覺得可愛。
我說不清她哪裡好。
但我覺得她哪裡都好。
處處都很合我心意。
所以我不想同意。
柳茹兒便更加怨我。
在成婚前三日的時候,柳茹兒開始絕食。
這些訊息柳家自是沒讓我知道。
只是我擔心她,悄悄派了人在她身邊。
侍衛告訴我柳茹兒絕食拒婚,雙親如何規勸都無用,直到江沉緒去勸她。
她才終於點了頭。
那時我只想著江沉緒果然口才了得,不愧是最年輕的探花郎。
如今回頭看,才恍然明白了幾分。
柳茹兒,江沉緒跟你說了些甚麼呢?
說,讓你為了他,嫁給我?
還是說,即便成了婚,入了宮,他也會經常來看你?
胸口又開始生疼。
可柳茹兒,你知道嗎?
江沉緒,其實是會鳧水的。
6
發現柳茹兒和江沉緒之間的私情後,我曾叫人不惜代價地去查了江沉緒。
江家近十年式微,江沉緒做的事情便不夠手腳乾淨。
不過一月,親衛便告訴了我答案。
“所以,皇后去遊湖江沉緒是事先知道的?”
“船是做過手腳的,皇后落水,也是江沉緒算計的?”
“不會鳧水,也是假的?”
親衛跪在地上:“是。”
我輕笑一聲。
江沉緒,原來柳茹兒是你親手送給我的啊。
但你怎麼又後悔了呢?
門外忽地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音。
房門開啟,是皇后失魂落魄地站在門外。
一旁的太監宮女全都跪伏在地,生怕我以未通傳的名聲治她們的罪。
但其實不怪她們的。
柳茹兒甚麼時候等過我的通傳。
我對她的盛寵,是她肆無忌憚的底氣。
我看著柳茹兒,她面色慘白,眼裡滿是迷茫與絕望。
我忽地很好奇柳茹兒在知道這一切後會是甚麼反應。
你會不會也覺得所愛非人,會不會開始回頭看我一眼呢?
7
柳茹兒回到自己的宮中後哭著砸了好些東西才勉強平復下來。
我身旁的大太監勸我:“皇上,此時去安慰下皇后娘娘吧,娘娘此時心傷難忍,若此時去安慰娘娘……”
我忍不住發笑,我的妻子因為姦夫的欺瞞利用而感到痛苦,我身旁親近的人卻讓我趁此機會去安慰她。
要卑劣,要低賤,要摒棄自尊,要乘虛而入,才能有可能被愛嗎?
我搖搖頭,輕聲道:“福勝,你知道吧,朕啊,快死了。”
“就不去強求了。”
福勝抹抹眼淚,跪在地上:“皇上萬歲無疆。”
萬歲。
哪裡有甚麼萬歲呢。
8
第二日柳茹兒沒再和江沉緒見面。
第三日也沒見。
第四日的時候她來尋我。
我本不想見的。
但宮人沒攔她。
唉。
她眼睛還是腫的,人看起來也是萎靡不振的模樣。
不似從前那般放肆,柳茹兒規規矩矩給我行了禮。
見我仍看著她不說話,她又忽地下了跪,哽咽著道:“皇上,從前是臣妾被豬油蒙了心,不懂事,您才是對臣妾最好的人,是臣妾錯了。”
我笑著將她扶起,問道:“你錯在何處?”
柳茹兒,你若將一切盡數告訴我,我便忘卻前塵,既往不咎,自欺欺人地愛你,至死方休。
但她卻只是道:“臣妾不該以為所有事情都是皇上有意為之,不該怨恨皇上。”
“更不該……”
“更不該甚麼?”
“更不該……這些年對此事耿耿於懷。”
哦,沒了?
沒了。
柳茹兒啊。
算了。
算了。
大限將至。
柳茹兒,放我自在吧。
9
柳茹兒並不算太過遲鈍,感覺出我對她的疏遠和敷衍後,她開始很傷心,後來竟也變得乖順起來。
總是三天兩頭地帶著點心來尋我。
從前求之不得的,如今我卻只覺得厭煩。
大概是人之將死,便做不得那個退而求其次的人了吧。
柳茹兒被宮人攔在殿外的時候吵得我頭疼。
她大聲質問宮人:“你們是新來的?怎麼敢攔我?!”
“知不道從未有人攔過我!”
“信不信我處死你們!”
宮人跪在她身旁瑟瑟發抖,卻也不敢說是我的命令。
她似是極為惱怒,顫著手指著宮女半晌,卻還是狠不下心罰宮女,只得恨恨離去。
宮女遞給我柳茹兒留下的食盒的時候,我看著其中的點心有些怔愣。
從前在柳茹兒宮中小廚房端來的菜總是我不愛吃的菜。
我以為只是我與她的口味不合,怕她多心,我便總做出愛吃的模樣來。
但今日送來的點心卻是我喜歡的。
原來,她一直都知道。
知道甚麼我愛吃。
也知道甚麼我不愛吃。
我將食盒遞給福勝:“你吃了吧。”
福勝有絲震驚,但很快他便跪在地上道:“是。”
10
母后回宮的那日天氣並不好。
陰雨綿延,陽光被層層雲包裹住而不得出。
許是一路顛簸,母后的面色也不太好。
但她看著我第一句卻皺眉道:“皇上臉色怎麼這般差。”
“你生病了?”
我忽地差些要流下淚來。
但我只是扶住母后的手道:“沒有的事,許是近日國事繁忙了些。”
母后拍拍我的手:“身體為重。”
我別過眼,輕聲道:“好。”
11
母后從前是因柳茹兒離宮的。
因那個被柳茹兒和江沉緒一同殺死的孩子。
良嬪滑胎時,母后氣得鳳儀都不顧,對我破口大罵:“你身為皇帝卻專寵柳茹兒一人,寵得她目中無人囂張跋扈,其餘妃嬪沒有一人敢往你身前湊!”
“偏偏自個兒肚子不爭氣!”
“好不容易哀家設計讓你去了良嬪宮中,良嬪也成功有孕,竟然被柳茹兒這個毒婦弄得滑了胎!”
母后痛心疾首:“皇帝啊,你糊塗至此,竟連此事都不治柳茹兒的罪,這國,這家,你還治不治了?!”
然而我卻只能沉默。
我只是覺得,我還年輕,時日還長,待柳茹兒生下嫡長子後,一切便迎刃而解了。
可惜,人有旦夕禍福。
我沒想象的命長。
明明好不容易熬過了宮中漫長的黑夜,淌過了一條又一條的黑河,怎麼我就要死了呢。
命運殘忍至此,叫我得見光明,卻又迎來永夜。
自那後,母后便離了宮,去皇家寺廟中修行,說是眼不見心不煩。
直到最近我頻頻請母后回來,她才終於點了頭答應回宮。
母后,我快死啦。
就陪陪我這個不孝的兒子吧。
12
母后回宮後開始找柳茹兒的麻煩。
要她每日請安跪上半個時辰。
要她抄經吃素。
要她在其他妃嬪面前下不來臺。
母后還是放不下。
放不下那個死去的孩子。
從前有我撐腰,柳茹兒總是尋著藉口不去見母后,即便母后為難她,她也總是扯出我的名頭來應付。
如今見我冷著她,她倒是不敢了。
可她向來嬌氣,受了五日的磋磨後已是極限。
第六日便委委屈屈地來尋我。
她哭得實在厲害。
我一邊批奏摺一邊淡然地聽她哭。
直到她自己停下,淚眼婆娑地往我懷裡鑽:“皇上,您近日都不心疼臣妾了嗎?”
“臣妾的膝蓋都磨破了,指頭也起了泡。”
我靜靜地看著她。
平心而論,柳茹兒這京中第一美人的名頭並沒甚麼水分。
即便此刻紅著眼,蹙著眉,也是賞心悅目的。
可我此刻看著她梨花帶雨地盈盈望來。
心底竟覺得毫無波瀾。
她扯著我的衣角道:“皇上,您說話啊。”
我放下奏摺,看著她沒甚麼表情:“這不都你該受的嗎?”
她一愣,似乎沒聽懂我的話:“皇上?”
我撫了撫她垂墜的一縷發,輕聲道:“母后為甚麼如此對你,你心中不知嗎?”
是因為你手上沾著的血啊,柳茹兒。
“你不該受嗎?”
柳茹兒怔怔看著我。
“可皇上,您不是將此事……”
不是將此事揭過了嗎?
我輕輕拍了拍柳茹兒的臉:“是啊,可母后不揭過,良嬪不揭過。”
“受著吧,柳茹兒。”
“不過讓她們出口鬱氣,你看,你還活得這般好,已經很容你了。”
柳茹兒漸漸鬆開我的衣角,像看一個陌生人一般看著我。
“皇上,臣妾……可是最近讓您不高興了?”
我笑著搖頭。
柳茹兒,我不會再為你不高興了。
13
我近日常將九弟帶在身旁。
國事上也總是問他的看法。
江沉緒私下裡與我說這般於禮不合。
他面容如玉,身上穿著暗紅色的朝服,看起來一派坦然光明,像是真在為國憂心似的。
想起自我繼位,一路將江沉緒提拔至太傅。
貴為天子倚重的近臣,還長了這樣一張麵皮,京中數不清的貴女想要嫁他。
但他卻推了所有的婚事。
我曾問他為何不娶妻,他眸色微黯,只道無心情愛。
但前些日子我讓人去查江沉緒的時候,發現他有個極寵愛的小妾。
只養在房中,不許她見人。
親衛告訴我的時候吞吞吐吐,半晌才敢說那女子與柳茹兒的面容有七分相似。
江沉緒,你這般又哪一點合了禮法?
14
近日江沉緒見不到柳茹兒,便總給她遞信。
我截了下來。
信中字句文采斐然,情意綿綿,莫說是柳茹兒,便是我看了忍不住感嘆。
我叫人模仿著柳茹兒的字跡給他回了信。
只說近日實在不方便,無法相見。
江沉緒並未起疑,畢竟太后回宮,柳茹兒的日子也確實不好過。
江沉緒,人真的不能甚麼都想要的。
即便是朕。
朕的報應來了。
你的呢?
也來吧。
15
我卸了江沉緒手中的職務,給了他一堆名頭好聽卻沒甚麼實權的事務。
朝中有人反對。
但還好,江沉緒站上高位的時間尚短,還沒來得及成甚麼氣候。
一併壓下便是了。
這段時間九弟在江沉緒手上該學的也學了。
江沉緒,開始吧。
開始猜測,是哪裡得罪了君王。
然後開始懷疑,心緒不寧,擔驚受怕吧。
16
柳茹兒聽說了此事後怒氣衝衝地來尋我。
她字字句句理直氣壯:“即便江沉緒當初設計讓陛下您娶了我,但您不也是願意的嗎?”
“他對不起的人是我,又不是陛下,您何必要和他置氣?!”
我直直看著她,心底忽然湧出巨大的失望來,柳茹兒,你就真的覺得對我不曾有一絲愧疚、一點虧欠嗎?
我道:“皇后,他真的沒有對不起我的事嗎?”
“你要不要好好想想?”
柳茹兒一怔,下意識退後兩步:“陛下,您,您甚麼意思?”
“甚麼意思?柳茹兒,你想想啊。”
“想想我到底為甚麼,要開始查從前的事呢?”
柳茹兒瞬間面色慘白。
我卻只道:“回去吧,回你的宮中好好想。”
其實對著柳茹兒,我本不想把事情說得這般明白。
她狼狽不堪。
我也顏面全無。
心口愈加疼痛,我的愛便愈加嘲諷。
但柳茹兒,你怎麼能對我這樣殘忍呢?
17
柳茹兒失魂落魄地回了宮。
第二日便聽說她半夜發起了高熱。
本不算甚麼大病,偏如何都喂不進藥。
我皺著眉問福勝:“喂不進藥是甚麼意思?”
福勝猶豫道:“好像是……娘娘不願喝藥。”
我拿著奏摺的手一頓。
“那便隨她吧。”
18
柳茹兒就這樣病了三日。
第三日的時候御醫來尋我。
讓我最好去看看柳茹兒。
我問:“很嚴重?”
御醫垂頭:“娘娘一直不肯喝藥,心病難醫,再拖一日,恐……”
這倒讓我有些意外。
柳茹兒向來嬌氣,便是破了個皮都能眼淚汪汪,這次竟然能挺這般久。
但我還是沒說話。
19
入了夜,柳茹兒那邊又讓人給我傳話,說想見我一面。
我仍沒去。
想不到深夜時,柳茹兒竟拖著病體到乾清殿來尋我。
她病得厲害,整個人消瘦了一圈,唇和臉都蒼白得沒了血色,屈身給我行禮時忽地身形不穩,重重摔在了地上。
宮婢要去扶她,她卻擺了擺手,自己費力起身後又跪在地上看著我道:“皇上,臣妾知錯了。”
她眼裡淚光盈盈,楚楚可憐,即便一副病容,也是動人心魄的。
但我只是坐在書案旁看著她。
她頭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都是臣妾的錯,只請皇上不要怪罪於臣妾的家人,所有罪臣妾一人承擔。”
我揮退了宮人,又問她:“所以,江沉緒的罪,你也承擔?”
柳茹兒咬著唇角不說話。
所以今天這般示弱,這般懇切,是為家人,還是為江沉緒?
有沒有一分,是為我?
沒有吧。
我忽地覺得厭倦。
算了。
“來人。”
“皇后柳氏,三年無子,善妒無才,德不配位,天命不佑,今日廢除皇后之位,打入冷宮,無詔不得出。”
柳茹兒不敢置信地看著我。
她可能沒想到我真會處置她。
畢竟以我所言,我早知道她與江沉緒的私情,但卻一直秘而不宣。
所以也許我仍會再原諒她呢?
不會了。
柳茹兒,甚麼都沒關係了。
20
柳茹兒被廢后一事引起軒然大波。
母后高興卻又有幾分惋惜。
她說:“皇帝,你終於舍下了。”
她輕不可聞地嘆氣:“舍下了啊。”
我笑道:“母后可惜甚麼?”
母后久違地撫我的頭:“可惜你……帝王家,無情人啊。”
不等我說話,她又搖搖頭:“這樣也好。”
我道:“是啊。”
“這樣也好。”
21
柳茹兒住進冷宮後,從前她得罪的人便開始報復她。
她們怕我只是一時之氣,倒也不敢下死手,只是往冷宮裡扔蛇蟲鼠蟻。
冷宮嘛,有老鼠蟲子,很正常的對不對?
但柳茹兒最怕的便是這些了。
柳茹兒被嚇得吃不好睡不著,本就大病未愈,幾日後便下不來床了。
我站在很遠的地方看過她。
聽著她半夢半醒間,喚我的名字。
聽她抽噎著說她錯了。
聽她尖叫著從夢中醒來而後放聲痛哭。
我叫來御醫醫治她。
她卻篤定我一定在,不顧周圍其他人還在,大聲喚我:“皇上,你在對不對?!”
“臣妾錯了!”
“你再給臣妾一次機會吧,臣妾真的知道錯了!”
“臣妾知道只有皇上才是真的對臣妾好了!”
她哭得聲嘶力竭,清麗的臉上淚痕交錯。
我沒出聲。
22
江沉緒是在柳茹兒被關進冷宮後的第七日來尋的我。
他未著朝服,一身素衣,見了我也不跪,只面色淡然道:“皇上,您知道了是嗎?”
可惜,我本來讓他恐慌,讓他心神不寧,夜不能寐,沒想到這麼快便被他猜出了端倪。
明明他近日應該在修繕古文,周遭不會有人告訴他柳茹兒被廢。
信也替柳茹兒回給了他。
江沉緒又道:“近日的信也是您讓人代寫的是嗎?雖然字跡確實極像,但您忘了,茹兒向來任性,信中的她太過善解人意了,一點也不像她。”
原來如此。
“所以,茹兒現在還活著嗎?”
我取下牆上的長劍扔在他腳邊:“你死了看看地獄中有沒有她便知道了。”
他呆愣一瞬,撿起長劍,驀然露出笑來:“好。”
我忽地想問他:“你為甚麼要動良嬪的孩子?”
他撫了撫長劍,輕聲道:“茹兒沒誕下皇子前,後宮中便不該有皇子。”
我冷笑一聲:“那你可知道,她在每次侍寢後,都食用了避子湯。”
江沉緒面色不變:“知道。茹兒說,她不想有您的孩子,她覺得噁心。她說,只想要臣的孩子。”
身旁侍衛在側,他下一刻便要死去,可此時他毫不在意地笑著,似乎即將死去的是我,而他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勝利者,肆無忌憚地嘲諷著我,可憐著我。
我並不生氣,只問他:“你殺害皇嗣,膽大包天,你不怕死?”
“……怕。只是為了茹兒,死又何妨?總歸,是我欠她的。”
“江沉緒,柳茹兒是你親手送到朕身邊來的,如今又這般惺惺作態真叫朕覺得,噁心。”
江沉緒面色終於有了變化,他摩挲著劍刃,啞聲道:“人總要失去後,才知道甚麼才是不能捨棄的。”
“皇上,是我引誘茹兒,是我哄騙她,若她還活著,求您饒她。”
23
我將江沉緒身死的訊息告訴了柳茹兒。
出乎意料的是,她只是呆呆坐著,半晌忽地一笑,眼中碩大的淚滴將落未落,“那皇上是不是就能原諒我了?”
“我們是不是就能從頭來過了?”
不等我回答,她忽地開始大吼大叫:“我錯了啊!”
“皇上,我知道錯了!”
“我們重新來過!”
宮人將她帶走,另一位宮人跪在地上道:“娘娘最近精神不太好,常常說胡話。”
“神智也有些迷亂。”
那天柳茹兒又開始發熱。
燙得比之前那次還要厲害。
燒了一天一夜後,額頭溫度才逐漸降下來。
可她醒了後卻抓著我的手甜甜地喚我:“景哥哥。”
我頓住。
24
柳茹兒腦子燒糊塗了。
她忘記了江沉緒。
在她記憶中,她與我兩情相悅,親暱到她喚我景哥哥。
她也從不曾在感情中游離過。
“我們遊湖的時候遇見的,你救了我,然後我們便成了婚。”
“然後一直恩愛如初,從未有過口角。”
我問她:“那江沉緒呢?”
她卻一臉疑惑地反問我:“江沉緒是誰?”
江沉緒是誰?
我沉著眼看她。
不似作偽。
柳茹兒她真的,一個人擅自重新開始了。
她怎麼可以忘記所有過錯,一個人自顧地重新開始呢?
留我一個人記得,算甚麼?
胸口忽地劇痛,我猛地吐出一口血來。
柳茹兒面色驟變,她緊張地撐著我,慌亂得手足無措:“景哥哥,你怎麼了?你別嚇茹兒,你怎麼了?”
“太醫!太醫!”
我顫著手觸碰她眼角的淚水。
柳茹兒,原來你也會為我哭泣嗎?
在你虛假的記憶裡。
25
太醫說我至多還能活兩旬。
沒關係,我該做的已經做完了。
柳茹兒在我身旁哭昏了過去。
就這樣吧。
柳茹兒,來為我痛苦吧。
我接受你的虛假記憶。
26
我的身體越來越差。
不過七日,我便下不了床了。
對著母后,我只說是感染了風寒,不必擔心。
母后不放心我,每日都會來看我。
我每次都催促她快些離開。
不是不想多與母后說兩句話。
只是我的精神頭實在不濟。
有時候喉間還會抑制不住湧起抹腥味來。
母后在,我總是要忍得很辛苦的。
但柳茹兒不同。
我不怕她心疼。
我在她面前嘔血,在她面前疼得睡不著覺,在她面前上吐下瀉。
柳茹兒瘦得比我還快,她成日腫著眼,抱著我夜不能眠。
有時候半夢半醒間聽到她輕聲啜泣:“景哥哥,別丟下我。”
“求你。”
27
又是半旬,我清醒的時間開始越來越少。
母后再也無法相信我只是感染了風寒。
眼見瞞不下去,我只得告知了母后我不過一月可活。
母后向來挺直的肩膀忽地塌了。
她耷拉著肩,半晌才道:“怎麼死的不是我呢?”
“怎麼會是我的兒呢?”
一瞬間,母后好似忽地蒼老了。
但母后啊,死的是我而不是您,也讓我感到慶幸。
28
我死的那日陽光很好。
我從長久的昏睡中醒來,忽地覺得精神很好,便讓柳茹兒推我出去曬曬太陽。
柳茹兒很驚喜,笑著道:“說不一定便好起來了呢!”
太醫在一旁聽著沒說話。
我知道的。
是迴光返照。
但我還是虛弱道:“是啊。”
六月的太陽曬得柳茹兒額頭出了一層細汗,我卻一點暖意都感覺不到。
即便身上蓋著厚厚的毛毯,我還是覺得發冷。
柳茹兒細細碎碎地說著話:“等景哥哥好了,我們再去遊湖吧。”
“近日荷花開得正好呢。”
“景哥哥,前些日子我的小廚房來了位新廚娘,拿手菜全是你愛吃的。”
“景哥哥,太醫說我身子很好,待你好了我們一定能有孩子。”
“我喜歡小公主,定要將她養得珠圓玉潤,可可愛愛才是!”
“也不知道會像我還是像景哥哥。”
“景哥哥……”
耳邊聲音逐漸模糊不清。
眼前也開始明明暗暗。
最後我聽到柳茹兒哽咽著說:“景哥哥,下一世啊,我們還做恩愛夫妻好不好?”
於是我唇齒微動,輕聲道:“算了。”
我閉上眼。
再沒睜開。
29
我死後九弟拿著我的遺詔承了位。
他學得很好,看起來會是比我會治理國家的君王。
他遵照我的吩咐,將柳茹兒圈禁在了宮外。
柳茹兒開始嗜酒,一日裡有大半時間在醉酒。
偶爾清醒時,也只是看著一池枯敗的荷花發呆。
久了,便開始對著空氣囈語。
“景哥哥,你怎麼不要茹兒了?”
“景哥哥,你不陪茹兒看荷花了嗎?”
“景哥哥,你在嗎?”
不在,不在了。
母后又去了皇寺中修行,打算今後常伴青燈古佛。
這樣很好。
很好。
番外*太后
我入宮的時候, 陸九音已經是皇后了。
她樣貌生得極美, 家世也是一等一的好,和先帝是青梅竹馬一路走來的情分。
他們琴瑟和鳴, 恩愛不疑,我們後宮其他女子在先帝心裡,加起來都抵不過陸九音一片衣角。
陸九音是熱烈的,是執拗的, 可也是溫和的。
她對我們其他妃嬪從不曾有為難,總是和和氣氣地關心我們。
雖然偶爾皇帝宿在我們殿中也會讓她傷心。
但她從不對著我們撒這份氣。
她知道我們沒有選擇。
她知道女子不易。
可惜,即便是陸九音。
落在這紫禁城裡,也只得香消玉殞。
陸家手中握著兵權。
陸九音的父兄領著二十萬雄兵與外族交戰。
大敗。
她的父兄,連屍首都湊不出一具。
彼時,陸九音身懷六甲。
聽聞訊息, 哀慟之下流了產。
先帝卻沒來看她。
陸家是國家的罪人。
先帝不會去看她。
即便一日裡, 她失去了父親、哥哥、孩子。
後來外族與我朝和親,送來了位公主。
成了貴妃。
貴妃與我們中原的女子長得不大一樣,她的眼是碧色的,鼻樑挺拔, 身材高挑而纖細, 連我都移不開眼,更遑論先帝。
再加上身份。
先皇寵著貴妃, 於情於理, 都是理所當然。
只是我本以為,陸九音對先皇總歸是不一樣的。
我去看了陸九音。
她瘦了很多。
我剛想勸慰她, 她卻笑著道:“不用多說, 我都明白。”
“皇上有皇上的苦衷, 我都理解。”
她看起來好似真的未曾為此鬱結於心。
我相信那時他們仍是心意相通。
所有的疏遠不過是不得為之。
直到四年後, 貴妃的二皇子與陸九音的大皇子打鬧間雙雙入水。
貴妃的皇子安然無恙。
陸九音的皇子,卻沒了。
陸九音冒著大雨跪在乾清殿外:“求皇上為大皇子討一個公道。”
那天晚上,乾清殿的門整夜都沒有開啟。
哪裡有甚麼公道呢?
貴妃有整個西涼國站在後面。
陸九音呢?
陸家早就敗落了。
所以陸九音沒有等到她的公道。
她成了被舍下的人。
她一病不起。
先帝去看她。
陸九音看著他說:“就這樣吧, 裕和。”
“我們就到這裡吧。”
先帝上一瞬還維持著的冷靜忽地層層碎裂。
他擁著陸九音,扭曲了面容:“我不準,陸九音我不準。”
“甚麼就這樣, 甚麼就到這裡!”
“朕是皇帝, 朕不準, 便不行!”
“陸九音,你這一生都是要愛朕的!”
我看到先帝的淚陷進陸九音的脖頸裡。
滾燙的, 灼熱的。
先帝嗚聲道:“陸九音, 孩子我們還會有的,我們還會有的。”
陸九音沒甚麼表情:“但再不是我的寧兒了。”
“裕和,即便我們又有了孩子又如何。”
“我們還是你會捨棄的那部分。”
“算了,裕和。”
她曾為了這個男人忍受分享夫君的痛苦。
在失去孩子,失去父兄的那些時日裡, 她一個人獨自在深宮裡舔舐傷口。
也為這個男人, 面對殺害自己父兄的外族的公主, 一次次地撫平心緒,平常相待。
但此刻她覺得,還是算了。
即便貴為帝王的先帝擁著她低聲哀求。
陸九音開始日漸虛弱。
我有時會帶著承景去看陸九音。
陸九音很喜歡承景。
每次見著承景, 精神頭都會好一些。
我知道為甚麼。
因為承景模樣有幾分像大皇子。
可惜承景終究不是大皇子。
留不下陸九音在這人世間。
帝王家,容不得有情人。
陸九音,來世不要到這紫禁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