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晴雪訂婚後,我以旅遊為由,向她提交了辭呈。
她挑眉輕笑:“玩夠了再回來。”
我貪婪地看著她的眉眼,低低“嗯”了聲。
她不知道,我回不來了。
我的生命,在她訂婚的那一刻,被系統摁下了倒計時。
1
頂級名流聚會上,江晴雪摟著我的肩膀,熟稔而認真地介紹,“我弟弟想出去闖蕩,麻煩各位多照顧。”
頭頂的琉璃燈灑下潔白的光影,落在江晴雪線條明晰的側臉。
作為朋友,她仁至義盡。
我卻齷齪又卑劣。
江晴雪永遠都不會知道,我辭職的真正原因,是我愛上了她。
2
系統將我帶來這個世界時,江晴雪還是江家不受待見的私生女。
被驅逐出權力中心,掌管江家邊緣產業。
我去應聘了她的秘書。
入職那天,江晴雪叼著根菸,鞋子搭在辦公桌上。
“去找別的工作吧,跟著我沒前途。”
我彎腰,撿起江晴雪扔在地上的檔案,規整地摞在辦公桌上。
“前途都是人闖出來的。”
我輕聲告訴她:“江總,您將來一定會成為很厲害的人。”
江晴雪微微怔了下,黑漆漆的眸子盯著我看了好久,沒有說話。
出去後,透過磨砂玻璃,我看著靠在椅子上的江晴雪。
她正仰著腦袋,直愣愣地盯著天花板,眼睛黑白分明,隱隱含了幾分溼潤。
那種帶著少女氣的迷惘與無助,我記了十年,從初見記到現在。
3
江晴雪的訂婚典禮上,我被她安排在首桌。
離新娘太近了,婚紗的裙襬在我眼前劃過,甚至可以看到她手上鴿子蛋大的鑽戒,那含蓄內斂的微光。
江晴雪和新郎是商業聯姻,本身沒有感情。
將我安排在首桌,代表她認可我的地位。
正如她在名流聚會上向眾人介紹的那樣:“我弟弟,請大家多多關照。”
她的心底,永遠有我一份位置。
——只是不是愛情。
系統說,如果江晴雪不娶我,我就要被抹殺。
“你去求她,她會答應你的。”
我笑了笑。
“她愛或不愛,娶或不娶,都是她的自由。
“陪了她十年,不代表她一定要給我婚姻。”
——我不喜歡這種“我陪著她,她就一定要愛上我”的道德綁架。
系統嘆了口氣,冰冷的機械音響起。
血紅的,鮮豔的數字在瞳孔前跳躍。
我的生命,僅剩最後三十天。
4
我以旅遊為由,向江晴雪提了離職。
她拿著辭職信翻來覆去地看,最後摁了摁眉心,聲音低沉。
“不用離職,我給你放假,玩夠了再回來。”
我微微點了點頭。
許是我的臉色太蒼白了,蒼白到江晴雪都察覺出不對。
她的語氣輕緩了些:“這些年辛苦你了,你好好休息,公司永遠有你的位置。”
我笑了笑,應了聲“好”。
江晴雪走過來,抬手摸了摸我的臉,嘆了口氣。
“又瘦了。”
她聲音溫和下來:“自己一個人,記得多吃飯。”
我低聲“嗯”了句。
5
火車上,系統問我:“你為甚麼覺得江晴雪不喜歡你?她對你,明明很多地方逾矩了。”
“不重要了。”
我捂著嘴咳嗽,用紙巾擦掉手心的血跡。
仰頭看向窗外,眸中星光點點:“我要去大理了。
“聽說那裡很漂亮,有很多玫瑰。”
曾經,我和江晴雪跑業務,被合作商拒之門外。
那晚,我和她在橋洞底下蹲了一夜,相互摟抱著取暖,凍得瑟瑟發抖。
江晴雪的唇瓣貼著我的,咬牙告訴我:“周晨,等老子以後發達了,一定對你好。
“你跟著我吃香的喝辣的,去哪都橫著走。”
……
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
我嚥下嘴裡的腥澀,突然有點遺憾。
【我那麼喜歡玫瑰,可到頭來都要死了,都沒有收到過紅色玫瑰花。】
我蜷縮著身子,紅著眼睛想,【等我到了大理,要自己給自己買一大桶玫瑰花。】
最紅最豔俗的那種,讓人一看到,心情就能好起來。
我緩緩閉上了眼睛。
6
到了大理,剛出火車站就看見拘謹的女孩,穿著皺巴巴的西裝,舉著牌子等我。
我愣了下,走過去。
她是江晴雪在大理供貨商的助理。
“江總特地吩咐了,一定要照顧好您。”
江晴雪和大理方面合作並不密切,吩咐人想必要花不少工夫。
我靜靜看了她幾秒,婉拒了。
“不用了,我想一個人逛逛。”
“周先生……”
“你不用告訴江晴雪。”
我微笑著看著她,“就說我很好,玩得很高興,不會有問題。”
最後的一個月,我不想再和她有牽扯。
7
我在大理尋了個酒吧住下。
乖順了兩輩子,臨死了,也想嘗一嘗醉生夢死的味道。
白日裡酒吧閒下來,我拎著傘在小城裡逛著,挑了家照相館,想給自己拍個遺照。
讓修圖師修得再白一點,再好看一點,唇角彎彎地看向前方,臉上笑意溫柔。
黑白照片,用相框裱起來,抱在胸前,在攝影師疑惑的目光下,搖搖晃晃出門。
穿書前,我死得意外,飛馳而來的汽車帶走了我全部壽數。
如今能預料自己的死亡,提前準備好一切的感覺,竟也有幾分奇妙。
晚上,我搖晃在酒吧劣質雞尾酒的香氣裡,隨著動感十足的音樂扭動腰身,胳膊觸碰異性的身體,又或者被異性觸碰。
我扭頭,衝她微微一笑,然後繼續花天酒地,不知生死。
這一個月,我做盡了從前想做卻被約束著不能做的事。
做過了,厭倦了。
最後乾脆躺在搖椅上,看著蒼山洱海,等待著自己的死亡。
8
江晴雪中間給我打過電話。
她語氣溫和地問我玩得怎麼樣。
我還沒說話,電話那頭傳來低沉地喊聲:“打電話都不理我。”
——是她的未婚夫。
我身上的血液驟然涼下來。
我聽到了江晴雪無奈的輕哄,還有男人的輕笑。
血液回暖,心跳重新平靜下來,我笑了笑:“挺好的。”
江晴雪電話掛得匆忙,我握著手機,呆愣愣地看向前方的綠浪。
——訂婚之前,江晴雪之前並不認識她的未婚夫。
——這才剛剛半個多月。
我曾聽說,命中註定相愛的人,見面就會愛上,三天確定關係,一週就能卿卿我我,如膠似漆。
從前我不信。
如今看來,卻是由不得我反駁。
9
我的身體越來越差了,幾乎能夠清晰地感受到生命力的流逝。
血液在肌膚下流淌,卻是徹骨的冷,寒到每個細胞都在叫囂著痛苦。
酒吧往前五十米,有一座石橋,橋邊種滿了紅玫瑰,在大理柔軟的風裡,氤氳著花香。
橋下是湍急的河,裹著乾枯的花瓣,流向未知的深淵。
這裡,是我為自己選的死地。
我不想死在醫院裡,身上插滿管子,孤獨地躺在白色病床上,等待死亡。
10
一日,我收到江晴雪的禮物。
她給我寄了包裝精美的喜糖,還有一張紅彤彤的,印著她和新郎的請柬。
紫色燙金盒子裡,裝著滿滿的黑巧。
我擦掉嘴角的血跡,撕開袋子,就著未盡的血腥,將巧克力放進嘴裡。
很苦,卻也醇香。
第一次和江晴雪加班,低血糖,她從抽屜裡掏出一大把包裝鮮豔的糖果。
“吃幾個,不然身體熬不住。”
我搖頭,輕聲說了句:“我減肥。”習慣了不吃糖。
江晴雪黑漆漆的眸子盯了我片刻,扯了扯嘴角,評價道:“多事。”
過了幾天,她讓朋友從國外帶回來黑巧,推到我跟前。
“身邊放著這個吧,能減肥的。餓了別熬,對身體不好。”
紫色燙金的包裝,映著江晴雪認真專注的臉。
——那是我這十年來,記憶最深刻的一幕。
我終於在這個世界,找到了“我”的存在。
會有人關心我,會有喜怒哀樂。
我仍舊作為一個“人”,真實地活在這個世上。
而不是一個被命運控制的傀儡,別無選擇地,走向命定的結局。
11
死亡倒計時八天。
我接到了江晴雪助理,華生的電話。
那個跟了江晴雪七年的年輕人,語調裡帶著客氣與恭敬。
“周哥,您甚麼時候回來,有些工作需要儘早安排。”
我抓了把大理的土,隨手揚在天空,漫不經心地回道。
“按我不回去安排吧,找人代替我的位置。”
“周哥……”
華生的語氣透著為難,她小心翼翼地問:“您是不打算回來了嗎?”
“嗯。”
我告訴她,“先別告訴江晴雪。”
我抿了抿唇。
華生是我親手調教出來的助理,跟了江晴雪七年,也陪了我七年。
我想讓她來替我辦理後事。
話到嘴邊,卻不知如何開口。
最後只得嘆氣:“一週後,我會給你發一封郵件,按照郵件上面的做。”
我溫聲告訴她:“華生,以後要加油,要是結婚了,別忘了……”燒一把紙錢告訴我。
我意識到這樣說不太好,及時住了嘴,對她歉意地笑笑。
只是告訴她。
“以後要加油啊,華生。”
12
或許是快死了,我這幾日,總是夢見前世的事情,夢見我的父親。
西裝勾勒出他姣好的身段,面板白皙,像宮廷裡最明豔的舞郎。
與最後躺在病床上,瘦到只剩一副骨架,枯槁似乾柴的樣子大相徑庭。
他愛慕了一輩子的女人,那個讓他心甘情願做小三的女人,最終並沒有出現在他的病床前。
哪怕他打過無數的電話,啞著嗓子痛哭流涕,哀求她能來看她一眼。
她也只冷冷扔下一句:“你該死,和你兒子一塊去死,反正活著也只會禍害別人。”
她說這話的時候,我正坐在床邊,削著蘋果。
水果刀歪了,割在透白的指腹。
鮮血流出來,被我面無表情地擦去。
她哭得歇斯底里,我靜靜看了會,覺得很可笑。
下樓重新買蘋果。
剛走到馬路上,紅燈亮起,醉酒的貨車司機毫無意識地踩了油門。
破碎的玻璃上,映著我被撞飛的身子,和驚恐萬分的臉。
死前最後一瞬,腦子裡是那個男人。
連我也不要他了,他該怎麼活?
13
死亡倒計時三天。
或許是迴光返照,我突然有力氣動了。
裹著長長的披巾,抹了唇彩和髮膠,漫無目的地在青石板路上逛。
路邊攤主做的糖人兒,小男孩眼含羨慕地盯著,扯著母親的衣角。
他的母親面容滄桑,俯身落淚:“我們要省錢給爸爸治病,寶貝……”
我上前,買了個熊貓圖案的糖人,遞到小男孩手裡。
他怯生生的,仰著素白的小臉,喊了我句“哥哥。”
女人慌亂地道謝。
我目送她們離開。
逛累了,想回去。
卻是剛轉身,在小鎮政府大樓臺階上,看到了此刻我絕對不願意看到的臉。
——華生。
14
她看到我,興奮地跑過來。
“周哥,江總在裡面,我帶您進去……”
我打斷她的話。
“你們為甚麼會過來?”
“這裡有個論壇,江總被邀請參加。”
華生解釋了,又問我:“周哥,您住哪兒呢,我查了鎮上所有住宿記錄都沒找到。”
酒吧不算正規住所,我也忘記有沒有登記過。
我緊了緊身上的披巾,慢慢告訴她:“華生,你能不能,不要把我在這裡的事情,告訴……”
“不告訴誰?”
江晴雪平靜的聲音插進來。
我一下子住了嘴。
15
似乎一見到江晴雪,原本老化的器官就開始回暖,血液也重新染上溫度,流淌在肌理裡,隨著心臟,一下下脈動。
我站在原地,仰著頭,靜靜看著她。
一個月不見,她沒甚麼變化,西裝整齊,皮鞋鋥亮,領帶在胸前打了個漂亮的結。
依舊光鮮亮麗,意氣風發。
她看著我,皺起了眉:“怎麼瘦了這麼多?沒好好吃飯?”
我搖頭:“可能是水土不服。”
“沒去醫院看看?”
“不用了,我很好。”
她抬手,想摸我的腦袋,被我偏頭躲過去。
她的手臂頓了頓,若無其事地收回。
笑了笑:“打算甚麼時間回去?”
“過兩天吧。”
我低著頭,“我挺喜歡這裡的,想多玩幾天。”
她微微點頭:“多玩玩也好,好好放鬆一下。”
她想到甚麼,眼底閃過柔和。
“等回去了,我和你姐夫請你吃飯。”
......
大理的街道上,風都裹挾著花香。
我輕易地嗅出了玫瑰的味道。
我喜歡玫瑰,因為那個男人喜歡,最風情萬種的時候,他挺著腰,在心上人鬢角插上一朵鮮豔欲滴的紅玫瑰。
也因為那年,江晴雪初回江家,頂著一群人敢怒不敢言的目光,抬手掐斷了她大姐養在盆裡的卡羅拉紅玫瑰。
她斜靠著桌子,眉目含笑地衝我招手,“週週,過來。”
然後把紅玫瑰放在我的手心。
直白的,熱烈的,在所有江家人面前,展示出對我的偏愛。
也是那一刻,我開始幻想,是否,我真的可以娶到她,永遠待在她的身邊......
我笑了笑,把披巾裹緊了些,輕聲問:“那您呢,要在這待多久?”
“三天。”
江晴雪抬手,不顧我的阻攔貼在額頭,拭到冰冷的寒意,她的眉梢緊蹙。
“真的沒事?怎麼這麼涼?”
我搖頭。
江晴雪盯了我片刻,語氣沉下去:“等回了京都,我讓人給你安排全身檢查。”
我沒有拒絕。
16
江晴雪走過來,拉住我的手,示意我坐在一塊石墩子上。
“你先休息會,一會帶我逛一逛這兒,怎麼樣?
“你最喜歡大理的哪兒,帶我去看看。”
混沌的腦子剛剛想好告辭的藉口,就被江晴雪帶著笑意的話打斷,重新陷入折磨。
我慌張地推開她,裹著披巾站定,蒼白若透明的面板直白迎著日光。
“江晴雪,你知不知道,你結婚了。
“我們不應該再這樣。”
江晴雪愣了下,直起身子,面容有些淡:“不管我結不結婚,週週,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永遠都是。”
永遠的,沒有血緣與法律牽扯的,最重要的人。
成年人的世界裡,不應該出現這兩個並列的詞彙。
我仰著頭,看著江晴雪高大的,帶著笑意的眉眼,突然不想再和她裝傻了。
我問她。
“江晴雪,你知不知道,我喜歡你?”
17
江晴雪知道,她當然知道。
我不是個很好的演員,做不到隱藏我的情緒、做不到遮掩我的磅礴愛意。
它們早在一舉一動,一個眼神,一個未盡的語調,甚至某個欲言又止的時刻裡,展現得淋漓盡致。
她知道,但從沒做過回應。
江晴雪的手不自覺攥緊,握成拳,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我看著她,輕聲說:
“既然知道,江晴雪,請你不要再在我跟前出現了。
“給我點時間,讓我好好休息,忘掉對你的情,可以嗎?”
18
江晴雪走了。
空曠的大街上,只剩帶著玫瑰氣息的風,和小孩子的喧鬧。
喉嚨裡泛上腥澀,熟悉的血腥氣湧上來,我逐漸回神,感覺到了四肢與血脈的存在。
我騙了江晴雪。
我不想忘記對她的情。
對她的愛慕,是我在這陌生世界裡,唯一感受到“存在”的東西。
它吊著我的性命,讓我覺得我至少還是個人。
而不是一個由程式碼創造出來的,僅僅為了任務而存在的怪物。
等著喉嚨裡的腥澀嚥下去,我撐著牆壁,緩緩站起身,走回酒吧。
19
死亡倒計時兩天。
清晨,我蹲在玫瑰花海里,裹著大衣,用力地剷土。
腦袋被人拍了拍。
是酒吧老闆的女兒。
清澈單純,面板白皙透明,笑起來露出一小節虎牙。
正是最曖昧單純的年紀,我不想給她造成甚麼心理陰影。
將鏟子丟下,我費力地站起身,退後三步,面無表情地問她。
“有事?”
她頗有些不知所措,手臂伸出來,露出冒著熱氣的包子。
“看你起得早,還沒吃早飯,我買給你的。”
“謝謝。”
我笑了笑,拒絕了:“不過我不需要。”
“吃一點吧,不吃對身體不……”
“我有一個很喜歡的人。”
我告訴她,“這輩子都不會再喜歡上別人。”
彎腰摘了朵玫瑰,靜靜把上面的刺拔掉,我輕聲說。
“離我遠一點吧,對你和我都好。”
……
少女逃得很快,眼底滿是破碎,夾著難過。
包子被扔在地上,熱騰騰的,浸染著玫瑰的芬芳。
我彎腰撿起來,靜靜看了片刻,抬手,扔進垃圾桶。
20
裹著大衣回到酒吧。
剛一進去,就感覺氣氛不對。
老闆娘的大嗓門沒了,洗碗洗杯子的碰撞聲消失,所有人都是靜悄悄的,膽怯地望著吧檯邊上,擺弄著藍色雞尾酒的元兇。
——江晴雪。
還有旁邊神情緊張的華生。
我愣了愣,走過去,疑惑發問:“你們怎麼來了?”
江晴雪抬頭,笑著看向我。
“週週,華生說,你不打算再回去?”
聲音很溫柔,卻莫名讓人覺得膽寒。
我打了個冷戰。
周圍實在太安靜了,靜到讓我覺得心慌。
我攏了攏大衣:“我們回房間說吧,別在這裡。”
21
狹小簡陋的房間裡,牆壁上鋪滿青苔,空氣中瀰漫著腐朽與衰敗的味道。
江晴雪坐在單人床上,環顧四周,輕輕扯了扯嘴角。
“不回去,以後就住這兒?”
我把一次性水杯遞給她:“還好,能住人。”
江晴雪嗤笑了聲,沒說話,但足以顯示態度。
她現在似乎很暴躁,涵養和素質都丟了,絲毫不掩飾話語裡的嫌棄和厭煩。
深吸一口氣,正色問我:“為甚麼不回去?”
“不想回。”
我捧著紙杯:“工作了那麼多年,想好好放鬆一下。”
“我可以給你放假。”
江晴雪忍著怒氣:“週週,江家是我們兩個一起打拼下來的,你不能就這麼走了。”
她說得很認真很專注,像是在真心實意,勸我不要離開。
我卻覺得無力。
所以,一定要把我最後一層遮羞布摘下,她才滿意嗎?
我抬頭,望著她:“江晴雪,讓我留下,親眼看著你和你的丈夫恩愛嗎?
“我沒有……”
我打斷她的話:“我告訴你,我做不到。
“而你的丈夫,也不會允許,我繼續留在你身邊。
“讓我走吧,江晴雪,這樣,對你我都好。”
讓我安靜地死在大理,死在玫瑰花海。
嗅著最濃烈的香氣,結束我這不受歡迎的一生。
22
江晴雪沉默了。
半晌後,她直起腰身,抬手摸了摸我的頭。
語氣有幾分無奈:“週週,你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人,只要你開口,我甚麼都會給你。
“十年了,一輩子,能有多少個十年?
“種種情誼,你真的能割捨得下嗎?”
多麼冠冕堂皇的說辭,字字句句都在譴責我的無情與辜負,而將自己擺到一個極低的位置上,賺足了憐憫。
——不愧是招標會上,單靠口才打敗三大巨頭,一舉成名的江晴雪。
我仰頭,從她清晰的下頜線上移,看到她瘦削的側臉,再到那雙含著秋水的眸子。
她正看著我,含情脈脈。
我覺得荒謬。
我湊近了,一字一頓地問她。
“江晴雪,我回去意味著甚麼,繼續待在你身邊又意味著甚麼,你真的不明白嗎?”
你明明知道,我喜歡你。
也知道作為陪了你十年的秘書,你結婚後,我的身份會很尷尬。
此刻卻裝作看不見,聽不懂,一味指責我的無情。
一種近乎荒誕的想法在我腦海裡浮現。
她甚麼都知道。
她只是在裝傻。
不肯放棄聯姻帶來的好處,又不想舍掉我給她的溫柔小意。
她在等,等我主動投懷送抱,背棄道德與良知,跪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我盯著她的眼睛,輕聲問:“江晴雪,你想讓我永遠留在你身邊,用甚麼身份呢?
“沒有血緣關係的弟弟,比丈夫還親密的秘書,或者是……見不得光的秘密情人?”
她的臉色一瞬間煞白,素來波瀾不驚的眸子裡染上慌亂。
——她真的這樣想過。
她真的沒有,我以為的那般高尚。
我低低笑出聲。
用盡全力抬手,甩了她一巴掌。
看著她歪斜的身子,佯裝無辜的神情,喉嚨往上,血液溢位來,泛著極致的噁心與悲悸。
我擦掉嘴角的血,盯著她,冷冷開口。
“既要又要,江晴雪,你可真夠噁心的。”
23
江晴雪垂著頭,許久都沒有說話。
半晌,她輕聲說:“對不起。
“我並沒有讓你做情人的意思。
“但不可否認,考慮讓你永遠留在我身邊的身份時,我真的這樣想過。
“我為我這樣卑劣的想法感到抱歉。
“但是週週,我想留下你的心是真誠的,你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人,永遠都是。”
我閉上眼睛,慘笑了聲。
“江晴雪,你是不是覺得,不管你做甚麼,我永遠都不會走。
“永遠都會心甘情願跟著你,做不求回報的影子。”
她答應聯姻時,並沒有想過,我會這麼堅定地要離開。
或許知道我會難過,但躲起來哭一哭,她再哄一鬨,甚麼意外都不會發生。
因為我永遠堅定,所以不需要在意。
......這可真是,很可笑啊。
江晴雪不可置否,只是輕聲說:
“這十年,我遭遇了很多背叛,她們都以我為踏板,投靠了別人。
“只有你,從頭到尾,一直跟在我身邊。
“訂婚前,我並不知道,你會這麼介意這場婚事,甚至要為此離開。
“週週,如果取消婚約可以讓你留下來,我隨時都可以去做。”
只有意識到我真的要走,江晴雪才會想辦法補救。
她悄無聲息地運用談判技巧,不動聲色觀察我的神色,思酌著如何在達到目的的同時,實現利益最大化。
從小長在孤兒院,缺失基礎道德教育的她,或許到現在都想不通。
一場沒有感情基礎的聯姻,一個只有法律約束的紅本,為甚麼會讓我這般堅決地要離開。
我扯了扯嘴角。
24
江晴雪突然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不顧我的掙扎,將袖子向上推,露出肘部的疤痕。
當初猙獰透骨的傷口,如今也只剩薄薄一道。
指腹撫摸著,她輕聲說。
“週週,站在這個位置上,我有無數的辦法留下你。
“威脅,囚禁,甚至恐嚇。
“你有太多在意的人,在意的事,我只要捏住其中一個,你就永遠掙脫不開。
“可我不願意這麼做。”
她摸著我肘部的疤痕,神色閃過溫柔。
“當初你替我擋了那一刀,我就發誓,絕對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你,我也不行。”
她黑漆漆的眸子盯著我,聲音很輕,卻也不容置疑。
“所以,週週,我最後問你一句。
“你願意跟我走嗎?”
我盯著她,從唇瓣到鼻樑,再到含著期待的眼睛。
江晴雪的眼睛很漂亮,眼角微微勾起,總是含水,帶著萬種風情,蠱惑人心。
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被她的眼睛吸引,而後陷入深淵。
直到此時我才明白,江晴雪,一個冷血無情的資本家,沒有任何地方,值得我去愛。
我湊近了,一字一頓地告訴她。
“我不願意。”
25
為江晴雪擋刀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那時她剛剛二十出頭,帶了幾分少女意氣。
那日,我和她商定一個合同,興高采烈想去慶功。
繁華的大街上,她姐姐明目張膽地派人將我倆打暈,扔到了漆黑偏僻的小巷。
那裡守著四個油膩的大媽,她們接到命令,毀了我,加剁掉江晴雪的一隻手。
那夜風雨交加。
暴徒憤怒地揪著我的頭髮往水裡摁,意識漸漸模糊,眼前蒙著薄霧,身上的痛和絕望讓我幾乎快死了。
直到看到泛著寒涼的刀刃。
幾乎沒有猶豫,我掙扎著,飛撲上去,替江晴雪擋下了那一刀。
警笛響起,我們撿回一條命。
我在醫院醒來,一睜眼,就被江晴雪死死抱在懷裡。
她的眼淚淌進我的衣衫,越過胸脯,透著冰涼。
從那天起,江晴雪變了。
她不再與人為善,不再留有餘地,手段狠辣殘忍,令人心驚。
變成了一個一切為利益服務的,徹徹底底的商人。
江晴雪聯姻的時候,曾經和我說過。
許家在國外根基深厚,她需要借許家的勢,達到更高一層的位置。
那時的我問她。
“所以就連婚姻,也要被用來做利益交換嗎?”
江晴雪笑了,“有甚麼不可以?”
——有甚麼不可以的嗎?
面對被權力與金錢浸透腐蝕的江晴雪,我居然說不出任何反駁的話。
我那一套真心理論,在她眼裡,像小學生過家家,幼稚得不值一提。
26
江晴雪把我囚禁了。
四個保鏢輪番守在房間門口,不允許我出去。
每當我走到玄關,都會看見她們恭敬又緊張的神情。
“讓您出去,我們工作就沒了,周先生,請您可憐可憐我們。”
彪形大漢說著哀求的語調,違和得不得了,也成功阻攔了我的腳步。
江晴雪說得對,我的軟肋太多,隨便拿捏住一個,都足夠讓我掙脫不得。
出不去,只能和系統聊天。
它滿心滿腹地不解:“都這程度了,結個婚不是順手拈來的事嗎?只要你說句話,她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你死。”
我笑了笑,口腔湧上早已習慣的血腥,面無表情地吞嚥下去,又熟練地拿紙巾擦去。
我輕聲說。
“如果想結婚,何必等到現在?
“哪怕一開始,我和江晴雪說了,她都絕對不會讓我死。”
她一定會像今天這樣,用盡全部技巧,挖空心思地挽留。
會給我一場最盛大,最難忘的婚禮,在所有人面前顯示出她的深情,不計一切代價地留下我的性命。
——自始至終,我都不是不能活。
——而是根本,就不想活。
系統呆住了,滋滋的電流音響了許久,才傳來愕然的語調。
“為甚麼?”
“你知道江晴雪為甚麼那麼自信,我永遠不會離開她嗎?
“因為這個傻逼任務。
“我來到這個世界,就是為了江晴雪,這十年裡的一切也都在圍著她轉。
“離開她,我也會死,所以我不得不永遠跟在她身後,當一條最忠心的狗。”
“可這是任務要求……”
是的,這是任務要求,是我活下去的代價。
我轉了個話題問它:“你覺得,這種攻略任務,有存在的意義嗎?”
“我們給予了你又一次生命,換取想要的資料,很公平。”
是啊,很公平。
求生是生物刻在基因裡的本能,任務給了我求生的機會,我應該感恩戴德才對。
——可為甚麼,身在其中,感覺到的,只有壓抑呢?
十年,我圍著江晴雪轉了整整十年。
沒有自由,沒有自主 ,一切行為的出發點不再是自己,而是江晴雪。
這兩個字幾乎成了我人生的噩夢。
江晴雪說,她身邊的人來了又走,最後沒背叛她的,只有我一個。
可你知道嗎?江晴雪。
我也想過背叛,想過離開,想過以你為跳板,走向更高更好的位置。
可也只能是想想。
因為偷來的人生,我除了陪著你,沒有別的選擇。
“我厭惡這樣的生活。
“比起讓我沒有尊嚴,沒有自由,沒有選擇地過後半生。
“我寧願,選擇死亡。”
27
過了好久,系統才小聲說。
“可不管怎樣,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只要活著,一切都有希望。”
“我知道。”
我輕輕笑了下,“所以一開始,我也期待過江晴雪能主動娶我,期待過我在她眼裡,能壓過所謂的利益與考量。”
期待過她對我的真心,能給我一個,屈服於這可悲命運的理由。
可我終究還是失望了。
這孤獨的異世裡,我依舊沒有得到任何純粹的真心。
“我很累了,不想再壓抑自己,順從這可笑的命運。
“其實,死亡對我來說,何嘗不是一種解脫。”
28
最後一天,我起得很晚。
穿戴好衣服,拎著鋤頭去了橋邊,那畝玫瑰田。
保鏢想攔我,我當著她們的面,給江晴雪打了電話。
她聲音很溫柔:“想明白了?”
“江晴雪,你來找我吧,酒吧門口的石橋。”
我輕聲說,“我有話對你說。”
江晴雪愣了下,答了聲“好”。
聲音聽著,隱隱有些興奮。
其實按照我現在的身體,幾乎連鋤頭都拿不動了。
我費力地拖著,一步步往樓下走。
老闆郎的女兒看不下去,主動接過鋤頭。
“你去哪兒,我送你過去。”
我道了聲謝。
江晴雪的訂婚宴在中午。
我的死期也在中午。
橋上灑著太陽的金光,閃閃地,映在石橋扶手上。
那年輕人將鋤頭遞給我,面色擔憂。
“你真的沒事嗎?”
我搖頭,扯著蒼白的唇角,朝她道了聲謝。
身體好疼啊,疼到我幾乎蜷縮著靠在橋墩上,額頭汗涔涔的,汗水珠子般滾落。
視線逐漸開始模糊,我咬著嘴唇,喉嚨湧上來的血和唇瓣咬出來的血混雜著,身體近乎冰涼。
我平息了好久,撐著石墩子站起來,擦掉額頭的汗和唇角的血。
強撐著身子,用鋤頭鬆了鬆玫瑰的土,蹲下來,親吻帶刺的枝幹。
餘光裡,在石橋的另一邊,出現了江晴雪的身影。
29
她快步朝我走過來:“臉色怎麼這麼白?沒休息好嗎?”
她扶住我,眼睛裡是毫不掩飾的焦急與擔憂,像眼前的我,真的是她捧在手心的瑰寶。
我把鋤頭扔在地上。
血紅色的倒計時,時針那一欄已經空了。
我的人生開始按秒倒數。
我藉著江晴雪的身體站定,看著她道貌岸然的臉,突然笑出了聲。
沒人比我更瞭解,這幅好看的皮囊下,藏著一顆多麼冰冷與殘忍的心腸。
我輕聲開口了:
“江晴雪,你知道嗎?我這兩天一直在後悔,當初為甚麼要靠近你。
“你那麼自私,那麼卑劣,那麼無恥,所有人對你的好,都是你利用與交換的工具。”
“週週……”
江晴雪愣住了,“你說甚麼?”
我站直身子,迎著風,昂著頭,直白地看向她。
“我說,你無恥,卑鄙,下流,哪怕高高在上,也掩蓋不了內裡黑透了的心腸。
“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一定不要再遇見你,一定不會!”
江晴雪沉穩的面具逐漸瓦解,露出猙獰的內裡。
她崩潰地搖晃著我的身體:“周晨,你早該知道我是個甚麼樣的人。
“我自私,我涼薄,我無情,可我從沒有拿這些手段對付過你。
“我手段不狠,我活不到現在,周晨,你明白的,你該是最明白的那個人!
“為甚麼?為甚麼你要來指責我?為甚麼連你也要離開我?”
她的眼角猩紅,死死抱住我,下巴靠在我的肩膀,淚水流下來,落進我的衣衫。
——像那年我為她擋刀後一樣。
“我們一起走過了那麼多年啊,週週。
“你為甚麼要否定我和你的一切,你對我那麼重要,重要到我願意為了你做任何事。
“週週,為甚麼要對我那麼殘忍……”
殘忍嗎?
可江晴雪,這才幾句話而已,不動筋脈,不傷筋骨。
哪有我被命運反覆折磨來得痛。
我對命運的恨,找不到載體,只能施加在你身上。
反正你也不無辜。
我的聲音突然溫柔了,拍著她的肩膀,輕聲問。
“江晴雪,那你娶我,好不好?”
她的身體僵硬住了,許是一瞬間衡量得失與利弊。
我微微笑了下,打斷她的思考。
“不用急著回答我,你慢慢想。”
我嚥下唇齒間的腥澀,看著瞳孔右下角,那逐漸清零的數字。
“讓我自己一個人靜一靜吧,江晴雪。
“你回去慢慢想,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再來找我。
“我永遠在這等你,永遠都不會離開。”
永遠。
兩個字裹了血珠,在唇齒間吐出,映著瞳孔上鮮紅閃爍的數字,說不清的違和。
我給了江晴雪一個虛無縹緲的夢,讓她捧在手心,視若珍寶。
直到夢被敲碎的那天。
30
江晴雪被我趕走了。
她衣衫凌亂,頸肩還有我吐出的點點血花,只是她太慌亂了,沒有在意。
江晴雪會娶我的。
她對我有著真心,只是需要想,需要思考,需要反覆權衡,需要考慮得失與利弊。
而我,恰好不需要被權衡的真心。
我靠著石墩,唇角溢位鮮血,漫延到脖頸,衣襟。
知道我死了,江晴雪的表情應該會很精彩吧。
她會崩潰,會哭,會難過,會為她的離開,為她一瞬間的遲疑,悔恨終生,不得解脫。
這不算報復。
我不恨江晴雪。
只是惡劣地希望,哪怕她另結新歡,哪怕她移情別戀,哪怕她遇到更多更優秀的人,她的心裡,也永遠留有我的位置。
——哪怕是悔,是恨,是午夜夢迴躲不掉的魔障。
我勾起了唇角。
想起了我那個毫無道德插足旁人婚姻的小三父親。
其實,我和他,沒甚麼兩樣。
31
我搖搖晃晃地站上石橋邊緣,迎著湍急的江水,嗅著玫瑰味的風。
我最喜歡紅玫瑰。
別人不送我,沒關係,我可以自己買,放在床頭呵護,嗅著它的芬芳入睡。
命運妄圖奪走我的尊嚴,將我的一切價值附加在江晴雪身上,我改變不了,也沒關係。
我可以選擇站在這裡,作為一個“人”而死,而不是做“狗”苟活。
倒計時只剩最後十秒。
我張開雙臂,迎著烈日與清風,衝著急促的江水,和捲起的浪沙。
微笑著,一躍而下。
就讓我做一場不會醒來的夢。
夢裡的我自由,熱烈,正大光明行走在陽光下。
不再為了任何人,而是單純地為了自己。
去學習,去讀書,去戀愛,去演講,去比賽,去做任何想做的事,見任何想見的人,唱任何想唱的歌。
沒有系統,沒有任務,沒有所謂的攻略,更不會有隨意被抹殺的人生。
轟轟烈烈,一輩子,只為自己而活。
江晴雪番外
1
周晨死了。
外面亂糟糟的,圍著警察。
我站在人群外,聽著那熟悉的名字,擰眉看向華生。
“她們說,誰死了?”
華生的臉色煞白,一下子跪在地上,手掌捂住眼睛,淚水從指縫裡大顆大顆滾出來。
我迷茫地盯著她。
她哭甚麼?
誰死了?周晨?不可能!
她怎麼可能死……她不可能死啊……
我突然瘋了一樣越過警戒線,撲過去看那具被江水泡得腫脹發白的屍身。
白布掀開——
我看到被水泡腫,發白發麵,醜陋得不得了,卻噩夢一般,極其熟悉的臉。
踉蹌幾步,倒在了泥地裡。
手掌扎進了碎石,割破手心,好像還流了血,我都沒管。
我喃喃自語:“本來就胖,現在更醜了。
“你醒過來,聽話,我不嫌棄你,好不好。”
我已經沒有意識了,只能靠著本能,手腳並用地爬到她身邊,指尖顫抖地摸上她的臉。
淚水不受控制地流下來。
我抱著她的頭,對著天,嚎啕大哭。
2
那天的場景屬實混亂又詭異。
我像個小孩子一樣,哭到近乎缺氧,腦子嗡嗡響個不停,最後趴在她身上暈了過去。
在醫院醒來,剛睜眼,脫口而出“周晨”,接著看見遞水過來的手。
心臟鬆懈下來,我大口喘著氣,告訴他。
“我剛剛做了個夢,夢見你死了,你說可不可笑?”
遞水的手頓住。
華生站在病床前,欲言又止。
我察覺不對,回頭看了眼。
許廷——我的未婚夫。
病房裡沒有周晨。
啪——
水杯掉到了地上,玻璃四碎,插進心臟裡,鮮血直流。
3
許廷抱歉的說:“周秘書自殺,江晴雪,別太難過。”
難過?
我笑了:“不,我不難過。”
吞掉嘴唇上咬出來的血,我顫抖著身子,狠戾地告訴她們。
“我不會為了他難過。”
自殺……周晨,你想用死做甚麼?報復我嗎?
我告訴你,白日做夢!
大口吞掉嘴裡的血腥,我重新撿起鎮定與冷靜,吩咐華生。
“婚約繼續,現在回京都。”
“可是小姐……”
“沒有可是!”
我兇狠的瞪著她,“現在就去!立刻!馬上!我要離開這個鬼地方!”
4
周晨,讓我娶你,告訴我永遠,下一秒就去“死”?
想幹甚麼?讓我後悔,藉此報復我?
——可笑至極。
你死了,我照樣高高在上享盡繁華,揮揮手就有無數女人投懷送抱。
比你好看,單純,眼睛大,鼻樑挺……環肥燕瘦,應有盡有。
而你只能待在腐敗的泥土裡,被蟲子啃。
該後悔的,該被懲罰的,應該是你!是你!
心裡憋了火氣,我抬手,把辦公桌上所有東西一股腦掃下去。
包括周晨買的多肉盆栽,他最喜歡黑色鋼筆,他插好的花瓶……
一片狼藉裡,我倒在辦公椅上,捂著眼睛,遮住快要淌下來的淚。
周晨,你懲罰不了我……我不會後悔……絕不會!
5
我刻意把他剔除了我的生活。華生,許廷,那些合作商,我都不允許她們再提起她。
那段時間,周晨真的從我的生活中消失了。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
新招來代替他的秘書很認真,也很負責,咖啡比他泡得好喝,拉花也漂亮。
華生話少了些,但態度依然嚴謹。
婚約也在繼續,場地司儀都安排好了,江家找來好幾個明星,說不能丟了面子。
一切都很正常,也很順利。
我站在落地窗前,掐著煙,對著玻璃自言自語。
“沒了你,我依舊活得很好,生活事業沒有半點變化,依舊蒸蒸日上。
“你看,該後悔的,明明是你。”
潔淨的玻璃映出我疲倦的臉,空空蕩蕩,只有我一個。
我突然紅了眼眶。
6
我以為,沒有人提起,我就可以漸漸忘掉他。
所有有關他的痕跡被掩蓋,我以為忘記他,會很容易。
直到那天許廷讓我陪著她去看西裝。
剛好我也沒事,去了。
許廷換好衣服出來。
我隨意瞥了眼,從皮鞋往上。
總感覺哪裡不太對……
腿再長一點,腰再瘦一點,臉頰再多一點肉,眼尾該向上挑,嘴唇的顏色也不對,他最喜歡玫紅色,還纏著我幫他挑過……
我突然反應過來,我在想誰?
呼吸突然重了幾分,抬腿就走,絲毫不管後面許廷的喊聲。
坐上車,握著方向盤,我閉上眼睛,迫使自己的心跳穩定。
明明今天早上刷牙的時候,我還在想,最近很少想起他,應該是快要忘掉他了。
可為甚麼就像幽靈,無孔不入。
我突然有些惱恨。
一腳油門踩下去,我順著盤山公路狂飆,窗子開到最大,山風猛烈刮進來,吹醒了我帶汗的額頭。
之前受挫的時候,他經常陪著我,來這兒飆車。
明明驚恐到攥著安全帶的指腹發白,也強裝鎮定。
那時的他告訴我:“所有事情都會過去的,要向前看。”
是的。
所有事情都會過去。
包括忘記你。
我把車停在山頂,半蹲下來。
看著腳邊的牽牛,笑了下,習慣性拔了送到身後。
“你怎麼淨喜歡這種命賤的花兒?”
身後沒人接。
我愣住了,耳畔的風也停住,就連懸崖下的江水,此刻好似都被凍結。
身上的血,在那一刻,冰涼透頂。
7
我把一切歸咎於觸景生情。
婚禮結束當天,我就帶著助理去了國外。
許家連環炮一樣的電話把我搞煩了,隨手接起許廷的。
“我不會管你的破事兒,你也別來煩我。”
許廷膽怯地住了嘴。
混這個圈子,有幾個乾淨的。
我冷笑了聲。
國外正是新市場開拓的時候,工作很多,也很忙,我日日加班到深夜,湊合著在辦公室入睡。
助理跟著我都瘦了十斤,直到撐不住跟我請假,我看著她蠟黃的臉,很不爭氣地,又想起了他。
前三年不是好時候,他跟著我加班,比我還狠,偶爾抱怨頭髮掉得多……
“你去吧。”
我臉色有些蒼白,“好好休息。”
落地窗外流光溢彩,滿目都是繁華與喧鬧的氣息。
他喜歡落地窗,說這樣敞亮,痛快,所以無論我到哪裡,裝修基本都是這種風格。
巴黎的風很潮溼,日日都帶著雨露的味道,我一聞到,就想起他不喜歡潮氣,隨時都要備除溼袋。
明明他沒有陪我來過巴黎,可我站在香榭麗舍大街上,看到的所有東西,都彷彿有他的影子。
他的笑,他的鬧,他拉著我的手搖晃著,說想吃冰激凌……
可當我買了最貴的冰淇凌,手臂向後想遞給他,他又突然不見了。
像剛剛他的倩影,他的撒嬌,都不過是我腦海裡揮之不去的影子。
冰激凌已經化了大半,黏膩地沾在手上。
我靜靜看了片刻,低頭舔了口。
“真甜。”
不是減肥不吃甜食嗎?這冰激凌這麼甜,你怎麼吃得下去?
……你醒過來,告訴我好不好?
你醒過來,我投資讓她們研究無糖奶茶,無糖酸奶,為你開一家生產無糖產品的工廠……
只要你醒過來,想要甚麼我都給你,行嗎?
淚水不知道甚麼時候躥上來了,鼻尖泛著癢意。
臉頰上掛著幾串清淚,我懶得擦。
我突然覺得沒勁了。
拼命想忘了他,迫切地想證明他對我不過是一個普通男人,想證明他的死不會對我有任何影響,藉此掩蓋我那脆弱的自尊。
可誰信呢?
華生,許廷,甚至那些合作商,不敢提他,看我的目光都是憐憫。
是的,憐憫。
走到這個位置上,居然還得到別人的憐憫。
真是可笑。
我蹲下身子,捂住胸口,那裡空空蕩蕩的,茫然得讓我難受。
眼淚流下,掛在唇角,淌進喉嚨,苦澀鑽進了心。
一抬頭,我好像看到了周晨。
他裹著披巾,站在我面前,打量片刻,朝我伸出素白的手。
我覺得委屈,不肯握住,盯著他的臉看了又看,想她哄哄我,和我說說話。
可他回手,搖了搖頭,聲音溫柔,但也極冷。
“江晴雪,沒有人會站在原地等你的。”
他的身子一瞬間消失。
我朝他撲過去,栽到了大理石地面上,額頭磕出血,鏡片掉了一個,世界一片眩暈,仍張手臂,固執地摸索。
撞到電線杆,磕到石頭,跌進滿是蟲子的花叢……
最後,我跪在地上,仰著頭,任由血淚混雜,又絕望地,滲進唇角。
8
所有人都告訴我,時間可以消弭一切。
我信了。
巴黎的那晚起,周晨成了我的禁忌,無人敢提。
忙碌地投身工作,似乎忙起來,我就可以不再為了他心痛。
我用十年走到不能再高的位置。
站在集團頂部落地窗前,腳下是財富,是權力,是數不清的奉承討好,是所有人羨慕嫉妒的港灣。
十年了。
我想,如果再看見周晨,我也可以雲淡風輕地開口。
“你看,沒了你,我一樣過得不錯,結了婚,事業也很好。”
他就站在那裡,穿著白西裝,靜靜看著我。
然後走上前,勾住我的裙襬。
我一下子潰不成軍。
多年經驗告訴我, 情緒,喜怒, 貪嗔痴慾念, 都應該被剋制,永遠不能外放在人前。
可抱著他, 眼淚卻怎麼都忍不住,嘩啦嘩啦往下淌著。
雙臂不受控制狠狠錮著他,像要把他勒進身體,最好能團吧團吧放進口袋, 永遠不讓他離開。
我後悔了。
我真的後悔了。
他曾不止一次告訴我, 這世上有遠比利益更重要的東西。
是我忽視他, 是我不信, 是我自大又狂妄, 是我逼死了他。
他該恨我, 該怨我,該討厭我, 恨不得將我挫骨揚灰都沒關係。
我都受著。
只要他能出氣。
只是……往鬼神身上投了那麼多錢,我能不能無恥地, 求一個來生?
一個有你的來生, 行嗎?
9
日復一日地索然無味後, 我逛到了大理。
站在他跳下去的石橋邊, 靜靜地出神。
他怕冷,所以到底懷著甚麼樣的心境, 跳進這冰冷的江水。
他怕疼,也不知道被水淹沒口鼻的時候, 他有沒有蜷縮著身子,想呼救,想喊疼。
……
我翻過了石橋。
站在橋邊, 低頭俯瞰著滔滔江水,那裹著紅玫瑰花瓣的白浪,和嶙峋遍地的岩石。
我彷彿看見了他。
看見了他緊閉的雙眼, 和帶著微笑的唇角。
——張開手臂, 直直地,跌落下去。
我向前跨了一步,失重的感覺敲擊著我的大腦,一陣眩暈。
十年,我孤獨一人, 在這世上過了十年。
時間沒有消弭我對他的情誼,反而讓他的一言一笑, 一舉一動,在腦海中成形,格外清晰。
這十年, 每一次半夜驚醒,每一次夢魘纏身,我都蜷縮著, 抱著他的照片, 絮叨重複著和他的曾經。
周晨和我說過。
“誰都不會離了誰活不下去。”
當時的我點頭贊同。
可是如今,我卻想告訴他。
“不是的。”
沒了你,我真的不能活。
所以, 下輩子,可憐可憐我,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