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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 80 節 我死後未婚妻追悔莫及

江晴雪訂婚後,我以旅遊為由,向她提交了辭呈。

她挑眉輕笑:“玩夠了再回來。”

我貪婪地看著她的眉眼,低低“嗯”了聲。

她不知道,我回不來了。

我的生命,在她訂婚的那一刻,被系統摁下了倒計時。

1

頂級名流聚會上,江晴雪摟著我的肩膀,熟稔而認真地介紹,“我弟弟想出去闖蕩,麻煩各位多照顧。”

頭頂的琉璃燈灑下潔白的光影,落在江晴雪線條明晰的側臉。

作為朋友,她仁至義盡。

我卻齷齪又卑劣。

江晴雪永遠都不會知道,我辭職的真正原因,是我愛上了她。

2

系統將我帶來這個世界時,江晴雪還是江家不受待見的私生女。

被驅逐出權力中心,掌管江家邊緣產業。

我去應聘了她的秘書。

入職那天,江晴雪叼著根菸,鞋子搭在辦公桌上。

“去找別的工作吧,跟著我沒前途。”

我彎腰,撿起江晴雪扔在地上的檔案,規整地摞在辦公桌上。

“前途都是人闖出來的。”

我輕聲告訴她:“江總,您將來一定會成為很厲害的人。”

江晴雪微微怔了下,黑漆漆的眸子盯著我看了好久,沒有說話。

出去後,透過磨砂玻璃,我看著靠在椅子上的江晴雪。

她正仰著腦袋,直愣愣地盯著天花板,眼睛黑白分明,隱隱含了幾分溼潤。

那種帶著少女氣的迷惘與無助,我記了十年,從初見記到現在。

3

江晴雪的訂婚典禮上,我被她安排在首桌。

離新娘太近了,婚紗的裙襬在我眼前劃過,甚至可以看到她手上鴿子蛋大的鑽戒,那含蓄內斂的微光。

江晴雪和新郎是商業聯姻,本身沒有感情。

將我安排在首桌,代表她認可我的地位。

正如她在名流聚會上向眾人介紹的那樣:“我弟弟,請大家多多關照。”

她的心底,永遠有我一份位置。

——只是不是愛情。

系統說,如果江晴雪不娶我,我就要被抹殺。

“你去求她,她會答應你的。”

我笑了笑。

“她愛或不愛,娶或不娶,都是她的自由。

“陪了她十年,不代表她一定要給我婚姻。”

——我不喜歡這種“我陪著她,她就一定要愛上我”的道德綁架。

系統嘆了口氣,冰冷的機械音響起。

血紅的,鮮豔的數字在瞳孔前跳躍。

我的生命,僅剩最後三十天。

4

我以旅遊為由,向江晴雪提了離職。

她拿著辭職信翻來覆去地看,最後摁了摁眉心,聲音低沉。

“不用離職,我給你放假,玩夠了再回來。”

我微微點了點頭。

許是我的臉色太蒼白了,蒼白到江晴雪都察覺出不對。

她的語氣輕緩了些:“這些年辛苦你了,你好好休息,公司永遠有你的位置。”

我笑了笑,應了聲“好”。

江晴雪走過來,抬手摸了摸我的臉,嘆了口氣。

“又瘦了。”

她聲音溫和下來:“自己一個人,記得多吃飯。”

我低聲“嗯”了句。

5

火車上,系統問我:“你為甚麼覺得江晴雪不喜歡你?她對你,明明很多地方逾矩了。”

“不重要了。”

我捂著嘴咳嗽,用紙巾擦掉手心的血跡。

仰頭看向窗外,眸中星光點點:“我要去大理了。

“聽說那裡很漂亮,有很多玫瑰。”

曾經,我和江晴雪跑業務,被合作商拒之門外。

那晚,我和她在橋洞底下蹲了一夜,相互摟抱著取暖,凍得瑟瑟發抖。

江晴雪的唇瓣貼著我的,咬牙告訴我:“周晨,等老子以後發達了,一定對你好。

“你跟著我吃香的喝辣的,去哪都橫著走。”

……

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

我嚥下嘴裡的腥澀,突然有點遺憾。

【我那麼喜歡玫瑰,可到頭來都要死了,都沒有收到過紅色玫瑰花。】

我蜷縮著身子,紅著眼睛想,【等我到了大理,要自己給自己買一大桶玫瑰花。】

最紅最豔俗的那種,讓人一看到,心情就能好起來。

我緩緩閉上了眼睛。

6

到了大理,剛出火車站就看見拘謹的女孩,穿著皺巴巴的西裝,舉著牌子等我。

我愣了下,走過去。

她是江晴雪在大理供貨商的助理。

“江總特地吩咐了,一定要照顧好您。”

江晴雪和大理方面合作並不密切,吩咐人想必要花不少工夫。

我靜靜看了她幾秒,婉拒了。

“不用了,我想一個人逛逛。”

“周先生……”

“你不用告訴江晴雪。”

我微笑著看著她,“就說我很好,玩得很高興,不會有問題。”

最後的一個月,我不想再和她有牽扯。

7

我在大理尋了個酒吧住下。

乖順了兩輩子,臨死了,也想嘗一嘗醉生夢死的味道。

白日裡酒吧閒下來,我拎著傘在小城裡逛著,挑了家照相館,想給自己拍個遺照。

讓修圖師修得再白一點,再好看一點,唇角彎彎地看向前方,臉上笑意溫柔。

黑白照片,用相框裱起來,抱在胸前,在攝影師疑惑的目光下,搖搖晃晃出門。

穿書前,我死得意外,飛馳而來的汽車帶走了我全部壽數。

如今能預料自己的死亡,提前準備好一切的感覺,竟也有幾分奇妙。

晚上,我搖晃在酒吧劣質雞尾酒的香氣裡,隨著動感十足的音樂扭動腰身,胳膊觸碰異性的身體,又或者被異性觸碰。

我扭頭,衝她微微一笑,然後繼續花天酒地,不知生死。

這一個月,我做盡了從前想做卻被約束著不能做的事。

做過了,厭倦了。

最後乾脆躺在搖椅上,看著蒼山洱海,等待著自己的死亡。

8

江晴雪中間給我打過電話。

她語氣溫和地問我玩得怎麼樣。

我還沒說話,電話那頭傳來低沉地喊聲:“打電話都不理我。”

——是她的未婚夫。

我身上的血液驟然涼下來。

我聽到了江晴雪無奈的輕哄,還有男人的輕笑。

血液回暖,心跳重新平靜下來,我笑了笑:“挺好的。”

江晴雪電話掛得匆忙,我握著手機,呆愣愣地看向前方的綠浪。

——訂婚之前,江晴雪之前並不認識她的未婚夫。

——這才剛剛半個多月。

我曾聽說,命中註定相愛的人,見面就會愛上,三天確定關係,一週就能卿卿我我,如膠似漆。

從前我不信。

如今看來,卻是由不得我反駁。

9

我的身體越來越差了,幾乎能夠清晰地感受到生命力的流逝。

血液在肌膚下流淌,卻是徹骨的冷,寒到每個細胞都在叫囂著痛苦。

酒吧往前五十米,有一座石橋,橋邊種滿了紅玫瑰,在大理柔軟的風裡,氤氳著花香。

橋下是湍急的河,裹著乾枯的花瓣,流向未知的深淵。

這裡,是我為自己選的死地。

我不想死在醫院裡,身上插滿管子,孤獨地躺在白色病床上,等待死亡。

10

一日,我收到江晴雪的禮物。

她給我寄了包裝精美的喜糖,還有一張紅彤彤的,印著她和新郎的請柬。

紫色燙金盒子裡,裝著滿滿的黑巧。

我擦掉嘴角的血跡,撕開袋子,就著未盡的血腥,將巧克力放進嘴裡。

很苦,卻也醇香。

第一次和江晴雪加班,低血糖,她從抽屜裡掏出一大把包裝鮮豔的糖果。

“吃幾個,不然身體熬不住。”

我搖頭,輕聲說了句:“我減肥。”習慣了不吃糖。

江晴雪黑漆漆的眸子盯了我片刻,扯了扯嘴角,評價道:“多事。”

過了幾天,她讓朋友從國外帶回來黑巧,推到我跟前。

“身邊放著這個吧,能減肥的。餓了別熬,對身體不好。”

紫色燙金的包裝,映著江晴雪認真專注的臉。

——那是我這十年來,記憶最深刻的一幕。

我終於在這個世界,找到了“我”的存在。

會有人關心我,會有喜怒哀樂。

我仍舊作為一個“人”,真實地活在這個世上。

而不是一個被命運控制的傀儡,別無選擇地,走向命定的結局。

11

死亡倒計時八天。

我接到了江晴雪助理,華生的電話。

那個跟了江晴雪七年的年輕人,語調裡帶著客氣與恭敬。

“周哥,您甚麼時候回來,有些工作需要儘早安排。”

我抓了把大理的土,隨手揚在天空,漫不經心地回道。

“按我不回去安排吧,找人代替我的位置。”

“周哥……”

華生的語氣透著為難,她小心翼翼地問:“您是不打算回來了嗎?”

“嗯。”

我告訴她,“先別告訴江晴雪。”

我抿了抿唇。

華生是我親手調教出來的助理,跟了江晴雪七年,也陪了我七年。

我想讓她來替我辦理後事。

話到嘴邊,卻不知如何開口。

最後只得嘆氣:“一週後,我會給你發一封郵件,按照郵件上面的做。”

我溫聲告訴她:“華生,以後要加油,要是結婚了,別忘了……”燒一把紙錢告訴我。

我意識到這樣說不太好,及時住了嘴,對她歉意地笑笑。

只是告訴她。

“以後要加油啊,華生。”

12

或許是快死了,我這幾日,總是夢見前世的事情,夢見我的父親。

西裝勾勒出他姣好的身段,面板白皙,像宮廷裡最明豔的舞郎。

與最後躺在病床上,瘦到只剩一副骨架,枯槁似乾柴的樣子大相徑庭。

他愛慕了一輩子的女人,那個讓他心甘情願做小三的女人,最終並沒有出現在他的病床前。

哪怕他打過無數的電話,啞著嗓子痛哭流涕,哀求她能來看她一眼。

她也只冷冷扔下一句:“你該死,和你兒子一塊去死,反正活著也只會禍害別人。”

她說這話的時候,我正坐在床邊,削著蘋果。

水果刀歪了,割在透白的指腹。

鮮血流出來,被我面無表情地擦去。

她哭得歇斯底里,我靜靜看了會,覺得很可笑。

下樓重新買蘋果。

剛走到馬路上,紅燈亮起,醉酒的貨車司機毫無意識地踩了油門。

破碎的玻璃上,映著我被撞飛的身子,和驚恐萬分的臉。

死前最後一瞬,腦子裡是那個男人。

連我也不要他了,他該怎麼活?

13

死亡倒計時三天。

或許是迴光返照,我突然有力氣動了。

裹著長長的披巾,抹了唇彩和髮膠,漫無目的地在青石板路上逛。

路邊攤主做的糖人兒,小男孩眼含羨慕地盯著,扯著母親的衣角。

他的母親面容滄桑,俯身落淚:“我們要省錢給爸爸治病,寶貝……”

我上前,買了個熊貓圖案的糖人,遞到小男孩手裡。

他怯生生的,仰著素白的小臉,喊了我句“哥哥。”

女人慌亂地道謝。

我目送她們離開。

逛累了,想回去。

卻是剛轉身,在小鎮政府大樓臺階上,看到了此刻我絕對不願意看到的臉。

——華生。

14

她看到我,興奮地跑過來。

“周哥,江總在裡面,我帶您進去……”

我打斷她的話。

“你們為甚麼會過來?”

“這裡有個論壇,江總被邀請參加。”

華生解釋了,又問我:“周哥,您住哪兒呢,我查了鎮上所有住宿記錄都沒找到。”

酒吧不算正規住所,我也忘記有沒有登記過。

我緊了緊身上的披巾,慢慢告訴她:“華生,你能不能,不要把我在這裡的事情,告訴……”

“不告訴誰?”

江晴雪平靜的聲音插進來。

我一下子住了嘴。

15

似乎一見到江晴雪,原本老化的器官就開始回暖,血液也重新染上溫度,流淌在肌理裡,隨著心臟,一下下脈動。

我站在原地,仰著頭,靜靜看著她。

一個月不見,她沒甚麼變化,西裝整齊,皮鞋鋥亮,領帶在胸前打了個漂亮的結。

依舊光鮮亮麗,意氣風發。

她看著我,皺起了眉:“怎麼瘦了這麼多?沒好好吃飯?”

我搖頭:“可能是水土不服。”

“沒去醫院看看?”

“不用了,我很好。”

她抬手,想摸我的腦袋,被我偏頭躲過去。

她的手臂頓了頓,若無其事地收回。

笑了笑:“打算甚麼時間回去?”

“過兩天吧。”

我低著頭,“我挺喜歡這裡的,想多玩幾天。”

她微微點頭:“多玩玩也好,好好放鬆一下。”

她想到甚麼,眼底閃過柔和。

“等回去了,我和你姐夫請你吃飯。”

......

大理的街道上,風都裹挾著花香。

我輕易地嗅出了玫瑰的味道。

我喜歡玫瑰,因為那個男人喜歡,最風情萬種的時候,他挺著腰,在心上人鬢角插上一朵鮮豔欲滴的紅玫瑰。

也因為那年,江晴雪初回江家,頂著一群人敢怒不敢言的目光,抬手掐斷了她大姐養在盆裡的卡羅拉紅玫瑰。

她斜靠著桌子,眉目含笑地衝我招手,“週週,過來。”

然後把紅玫瑰放在我的手心。

直白的,熱烈的,在所有江家人面前,展示出對我的偏愛。

也是那一刻,我開始幻想,是否,我真的可以娶到她,永遠待在她的身邊......

我笑了笑,把披巾裹緊了些,輕聲問:“那您呢,要在這待多久?”

“三天。”

江晴雪抬手,不顧我的阻攔貼在額頭,拭到冰冷的寒意,她的眉梢緊蹙。

“真的沒事?怎麼這麼涼?”

我搖頭。

江晴雪盯了我片刻,語氣沉下去:“等回了京都,我讓人給你安排全身檢查。”

我沒有拒絕。

16

江晴雪走過來,拉住我的手,示意我坐在一塊石墩子上。

“你先休息會,一會帶我逛一逛這兒,怎麼樣?

“你最喜歡大理的哪兒,帶我去看看。”

混沌的腦子剛剛想好告辭的藉口,就被江晴雪帶著笑意的話打斷,重新陷入折磨。

我慌張地推開她,裹著披巾站定,蒼白若透明的面板直白迎著日光。

“江晴雪,你知不知道,你結婚了。

“我們不應該再這樣。”

江晴雪愣了下,直起身子,面容有些淡:“不管我結不結婚,週週,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永遠都是。”

永遠的,沒有血緣與法律牽扯的,最重要的人。

成年人的世界裡,不應該出現這兩個並列的詞彙。

我仰著頭,看著江晴雪高大的,帶著笑意的眉眼,突然不想再和她裝傻了。

我問她。

“江晴雪,你知不知道,我喜歡你?”

17

江晴雪知道,她當然知道。

我不是個很好的演員,做不到隱藏我的情緒、做不到遮掩我的磅礴愛意。

它們早在一舉一動,一個眼神,一個未盡的語調,甚至某個欲言又止的時刻裡,展現得淋漓盡致。

她知道,但從沒做過回應。

江晴雪的手不自覺攥緊,握成拳,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我看著她,輕聲說:

“既然知道,江晴雪,請你不要再在我跟前出現了。

“給我點時間,讓我好好休息,忘掉對你的情,可以嗎?”

18

江晴雪走了。

空曠的大街上,只剩帶著玫瑰氣息的風,和小孩子的喧鬧。

喉嚨裡泛上腥澀,熟悉的血腥氣湧上來,我逐漸回神,感覺到了四肢與血脈的存在。

我騙了江晴雪。

我不想忘記對她的情。

對她的愛慕,是我在這陌生世界裡,唯一感受到“存在”的東西。

它吊著我的性命,讓我覺得我至少還是個人。

而不是一個由程式碼創造出來的,僅僅為了任務而存在的怪物。

等著喉嚨裡的腥澀嚥下去,我撐著牆壁,緩緩站起身,走回酒吧。

19

死亡倒計時兩天。

清晨,我蹲在玫瑰花海里,裹著大衣,用力地剷土。

腦袋被人拍了拍。

是酒吧老闆的女兒。

清澈單純,面板白皙透明,笑起來露出一小節虎牙。

正是最曖昧單純的年紀,我不想給她造成甚麼心理陰影。

將鏟子丟下,我費力地站起身,退後三步,面無表情地問她。

“有事?”

她頗有些不知所措,手臂伸出來,露出冒著熱氣的包子。

“看你起得早,還沒吃早飯,我買給你的。”

“謝謝。”

我笑了笑,拒絕了:“不過我不需要。”

“吃一點吧,不吃對身體不……”

“我有一個很喜歡的人。”

我告訴她,“這輩子都不會再喜歡上別人。”

彎腰摘了朵玫瑰,靜靜把上面的刺拔掉,我輕聲說。

“離我遠一點吧,對你和我都好。”

……

少女逃得很快,眼底滿是破碎,夾著難過。

包子被扔在地上,熱騰騰的,浸染著玫瑰的芬芳。

我彎腰撿起來,靜靜看了片刻,抬手,扔進垃圾桶。

20

裹著大衣回到酒吧。

剛一進去,就感覺氣氛不對。

老闆娘的大嗓門沒了,洗碗洗杯子的碰撞聲消失,所有人都是靜悄悄的,膽怯地望著吧檯邊上,擺弄著藍色雞尾酒的元兇。

——江晴雪。

還有旁邊神情緊張的華生。

我愣了愣,走過去,疑惑發問:“你們怎麼來了?”

江晴雪抬頭,笑著看向我。

“週週,華生說,你不打算再回去?”

聲音很溫柔,卻莫名讓人覺得膽寒。

我打了個冷戰。

周圍實在太安靜了,靜到讓我覺得心慌。

我攏了攏大衣:“我們回房間說吧,別在這裡。”

21

狹小簡陋的房間裡,牆壁上鋪滿青苔,空氣中瀰漫著腐朽與衰敗的味道。

江晴雪坐在單人床上,環顧四周,輕輕扯了扯嘴角。

“不回去,以後就住這兒?”

我把一次性水杯遞給她:“還好,能住人。”

江晴雪嗤笑了聲,沒說話,但足以顯示態度。

她現在似乎很暴躁,涵養和素質都丟了,絲毫不掩飾話語裡的嫌棄和厭煩。

深吸一口氣,正色問我:“為甚麼不回去?”

“不想回。”

我捧著紙杯:“工作了那麼多年,想好好放鬆一下。”

“我可以給你放假。”

江晴雪忍著怒氣:“週週,江家是我們兩個一起打拼下來的,你不能就這麼走了。”

她說得很認真很專注,像是在真心實意,勸我不要離開。

我卻覺得無力。

所以,一定要把我最後一層遮羞布摘下,她才滿意嗎?

我抬頭,望著她:“江晴雪,讓我留下,親眼看著你和你的丈夫恩愛嗎?

“我沒有……”

我打斷她的話:“我告訴你,我做不到。

“而你的丈夫,也不會允許,我繼續留在你身邊。

“讓我走吧,江晴雪,這樣,對你我都好。”

讓我安靜地死在大理,死在玫瑰花海。

嗅著最濃烈的香氣,結束我這不受歡迎的一生。

22

江晴雪沉默了。

半晌後,她直起腰身,抬手摸了摸我的頭。

語氣有幾分無奈:“週週,你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人,只要你開口,我甚麼都會給你。

“十年了,一輩子,能有多少個十年?

“種種情誼,你真的能割捨得下嗎?”

多麼冠冕堂皇的說辭,字字句句都在譴責我的無情與辜負,而將自己擺到一個極低的位置上,賺足了憐憫。

——不愧是招標會上,單靠口才打敗三大巨頭,一舉成名的江晴雪。

我仰頭,從她清晰的下頜線上移,看到她瘦削的側臉,再到那雙含著秋水的眸子。

她正看著我,含情脈脈。

我覺得荒謬。

我湊近了,一字一頓地問她。

“江晴雪,我回去意味著甚麼,繼續待在你身邊又意味著甚麼,你真的不明白嗎?”

你明明知道,我喜歡你。

也知道作為陪了你十年的秘書,你結婚後,我的身份會很尷尬。

此刻卻裝作看不見,聽不懂,一味指責我的無情。

一種近乎荒誕的想法在我腦海裡浮現。

她甚麼都知道。

她只是在裝傻。

不肯放棄聯姻帶來的好處,又不想舍掉我給她的溫柔小意。

她在等,等我主動投懷送抱,背棄道德與良知,跪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我盯著她的眼睛,輕聲問:“江晴雪,你想讓我永遠留在你身邊,用甚麼身份呢?

“沒有血緣關係的弟弟,比丈夫還親密的秘書,或者是……見不得光的秘密情人?”

她的臉色一瞬間煞白,素來波瀾不驚的眸子裡染上慌亂。

——她真的這樣想過。

她真的沒有,我以為的那般高尚。

我低低笑出聲。

用盡全力抬手,甩了她一巴掌。

看著她歪斜的身子,佯裝無辜的神情,喉嚨往上,血液溢位來,泛著極致的噁心與悲悸。

我擦掉嘴角的血,盯著她,冷冷開口。

“既要又要,江晴雪,你可真夠噁心的。”

23

江晴雪垂著頭,許久都沒有說話。

半晌,她輕聲說:“對不起。

“我並沒有讓你做情人的意思。

“但不可否認,考慮讓你永遠留在我身邊的身份時,我真的這樣想過。

“我為我這樣卑劣的想法感到抱歉。

“但是週週,我想留下你的心是真誠的,你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人,永遠都是。”

我閉上眼睛,慘笑了聲。

“江晴雪,你是不是覺得,不管你做甚麼,我永遠都不會走。

“永遠都會心甘情願跟著你,做不求回報的影子。”

她答應聯姻時,並沒有想過,我會這麼堅定地要離開。

或許知道我會難過,但躲起來哭一哭,她再哄一鬨,甚麼意外都不會發生。

因為我永遠堅定,所以不需要在意。

......這可真是,很可笑啊。

江晴雪不可置否,只是輕聲說:

“這十年,我遭遇了很多背叛,她們都以我為踏板,投靠了別人。

“只有你,從頭到尾,一直跟在我身邊。

“訂婚前,我並不知道,你會這麼介意這場婚事,甚至要為此離開。

“週週,如果取消婚約可以讓你留下來,我隨時都可以去做。”

只有意識到我真的要走,江晴雪才會想辦法補救。

她悄無聲息地運用談判技巧,不動聲色觀察我的神色,思酌著如何在達到目的的同時,實現利益最大化。

從小長在孤兒院,缺失基礎道德教育的她,或許到現在都想不通。

一場沒有感情基礎的聯姻,一個只有法律約束的紅本,為甚麼會讓我這般堅決地要離開。

我扯了扯嘴角。

24

江晴雪突然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不顧我的掙扎,將袖子向上推,露出肘部的疤痕。

當初猙獰透骨的傷口,如今也只剩薄薄一道。

指腹撫摸著,她輕聲說。

“週週,站在這個位置上,我有無數的辦法留下你。

“威脅,囚禁,甚至恐嚇。

“你有太多在意的人,在意的事,我只要捏住其中一個,你就永遠掙脫不開。

“可我不願意這麼做。”

她摸著我肘部的疤痕,神色閃過溫柔。

“當初你替我擋了那一刀,我就發誓,絕對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你,我也不行。”

她黑漆漆的眸子盯著我,聲音很輕,卻也不容置疑。

“所以,週週,我最後問你一句。

“你願意跟我走嗎?”

我盯著她,從唇瓣到鼻樑,再到含著期待的眼睛。

江晴雪的眼睛很漂亮,眼角微微勾起,總是含水,帶著萬種風情,蠱惑人心。

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被她的眼睛吸引,而後陷入深淵。

直到此時我才明白,江晴雪,一個冷血無情的資本家,沒有任何地方,值得我去愛。

我湊近了,一字一頓地告訴她。

“我不願意。”

25

為江晴雪擋刀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那時她剛剛二十出頭,帶了幾分少女意氣。

那日,我和她商定一個合同,興高采烈想去慶功。

繁華的大街上,她姐姐明目張膽地派人將我倆打暈,扔到了漆黑偏僻的小巷。

那裡守著四個油膩的大媽,她們接到命令,毀了我,加剁掉江晴雪的一隻手。

那夜風雨交加。

暴徒憤怒地揪著我的頭髮往水裡摁,意識漸漸模糊,眼前蒙著薄霧,身上的痛和絕望讓我幾乎快死了。

直到看到泛著寒涼的刀刃。

幾乎沒有猶豫,我掙扎著,飛撲上去,替江晴雪擋下了那一刀。

警笛響起,我們撿回一條命。

我在醫院醒來,一睜眼,就被江晴雪死死抱在懷裡。

她的眼淚淌進我的衣衫,越過胸脯,透著冰涼。

從那天起,江晴雪變了。

她不再與人為善,不再留有餘地,手段狠辣殘忍,令人心驚。

變成了一個一切為利益服務的,徹徹底底的商人。

江晴雪聯姻的時候,曾經和我說過。

許家在國外根基深厚,她需要借許家的勢,達到更高一層的位置。

那時的我問她。

“所以就連婚姻,也要被用來做利益交換嗎?”

江晴雪笑了,“有甚麼不可以?”

——有甚麼不可以的嗎?

面對被權力與金錢浸透腐蝕的江晴雪,我居然說不出任何反駁的話。

我那一套真心理論,在她眼裡,像小學生過家家,幼稚得不值一提。

26

江晴雪把我囚禁了。

四個保鏢輪番守在房間門口,不允許我出去。

每當我走到玄關,都會看見她們恭敬又緊張的神情。

“讓您出去,我們工作就沒了,周先生,請您可憐可憐我們。”

彪形大漢說著哀求的語調,違和得不得了,也成功阻攔了我的腳步。

江晴雪說得對,我的軟肋太多,隨便拿捏住一個,都足夠讓我掙脫不得。

出不去,只能和系統聊天。

它滿心滿腹地不解:“都這程度了,結個婚不是順手拈來的事嗎?只要你說句話,她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你死。”

我笑了笑,口腔湧上早已習慣的血腥,面無表情地吞嚥下去,又熟練地拿紙巾擦去。

我輕聲說。

“如果想結婚,何必等到現在?

“哪怕一開始,我和江晴雪說了,她都絕對不會讓我死。”

她一定會像今天這樣,用盡全部技巧,挖空心思地挽留。

會給我一場最盛大,最難忘的婚禮,在所有人面前顯示出她的深情,不計一切代價地留下我的性命。

——自始至終,我都不是不能活。

——而是根本,就不想活。

系統呆住了,滋滋的電流音響了許久,才傳來愕然的語調。

“為甚麼?”

“你知道江晴雪為甚麼那麼自信,我永遠不會離開她嗎?

“因為這個傻逼任務。

“我來到這個世界,就是為了江晴雪,這十年裡的一切也都在圍著她轉。

“離開她,我也會死,所以我不得不永遠跟在她身後,當一條最忠心的狗。”

“可這是任務要求……”

是的,這是任務要求,是我活下去的代價。

我轉了個話題問它:“你覺得,這種攻略任務,有存在的意義嗎?”

“我們給予了你又一次生命,換取想要的資料,很公平。”

是啊,很公平。

求生是生物刻在基因裡的本能,任務給了我求生的機會,我應該感恩戴德才對。

——可為甚麼,身在其中,感覺到的,只有壓抑呢?

十年,我圍著江晴雪轉了整整十年。

沒有自由,沒有自主 ,一切行為的出發點不再是自己,而是江晴雪。

這兩個字幾乎成了我人生的噩夢。

江晴雪說,她身邊的人來了又走,最後沒背叛她的,只有我一個。

可你知道嗎?江晴雪。

我也想過背叛,想過離開,想過以你為跳板,走向更高更好的位置。

可也只能是想想。

因為偷來的人生,我除了陪著你,沒有別的選擇。

“我厭惡這樣的生活。

“比起讓我沒有尊嚴,沒有自由,沒有選擇地過後半生。

“我寧願,選擇死亡。”

27

過了好久,系統才小聲說。

“可不管怎樣,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只要活著,一切都有希望。”

“我知道。”

我輕輕笑了下,“所以一開始,我也期待過江晴雪能主動娶我,期待過我在她眼裡,能壓過所謂的利益與考量。”

期待過她對我的真心,能給我一個,屈服於這可悲命運的理由。

可我終究還是失望了。

這孤獨的異世裡,我依舊沒有得到任何純粹的真心。

“我很累了,不想再壓抑自己,順從這可笑的命運。

“其實,死亡對我來說,何嘗不是一種解脫。”

28

最後一天,我起得很晚。

穿戴好衣服,拎著鋤頭去了橋邊,那畝玫瑰田。

保鏢想攔我,我當著她們的面,給江晴雪打了電話。

她聲音很溫柔:“想明白了?”

“江晴雪,你來找我吧,酒吧門口的石橋。”

我輕聲說,“我有話對你說。”

江晴雪愣了下,答了聲“好”。

聲音聽著,隱隱有些興奮。

其實按照我現在的身體,幾乎連鋤頭都拿不動了。

我費力地拖著,一步步往樓下走。

老闆郎的女兒看不下去,主動接過鋤頭。

“你去哪兒,我送你過去。”

我道了聲謝。

江晴雪的訂婚宴在中午。

我的死期也在中午。

橋上灑著太陽的金光,閃閃地,映在石橋扶手上。

那年輕人將鋤頭遞給我,面色擔憂。

“你真的沒事嗎?”

我搖頭,扯著蒼白的唇角,朝她道了聲謝。

身體好疼啊,疼到我幾乎蜷縮著靠在橋墩上,額頭汗涔涔的,汗水珠子般滾落。

視線逐漸開始模糊,我咬著嘴唇,喉嚨湧上來的血和唇瓣咬出來的血混雜著,身體近乎冰涼。

我平息了好久,撐著石墩子站起來,擦掉額頭的汗和唇角的血。

強撐著身子,用鋤頭鬆了鬆玫瑰的土,蹲下來,親吻帶刺的枝幹。

餘光裡,在石橋的另一邊,出現了江晴雪的身影。

29

她快步朝我走過來:“臉色怎麼這麼白?沒休息好嗎?”

她扶住我,眼睛裡是毫不掩飾的焦急與擔憂,像眼前的我,真的是她捧在手心的瑰寶。

我把鋤頭扔在地上。

血紅色的倒計時,時針那一欄已經空了。

我的人生開始按秒倒數。

我藉著江晴雪的身體站定,看著她道貌岸然的臉,突然笑出了聲。

沒人比我更瞭解,這幅好看的皮囊下,藏著一顆多麼冰冷與殘忍的心腸。

我輕聲開口了:

“江晴雪,你知道嗎?我這兩天一直在後悔,當初為甚麼要靠近你。

“你那麼自私,那麼卑劣,那麼無恥,所有人對你的好,都是你利用與交換的工具。”

“週週……”

江晴雪愣住了,“你說甚麼?”

我站直身子,迎著風,昂著頭,直白地看向她。

“我說,你無恥,卑鄙,下流,哪怕高高在上,也掩蓋不了內裡黑透了的心腸。

“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一定不要再遇見你,一定不會!”

江晴雪沉穩的面具逐漸瓦解,露出猙獰的內裡。

她崩潰地搖晃著我的身體:“周晨,你早該知道我是個甚麼樣的人。

“我自私,我涼薄,我無情,可我從沒有拿這些手段對付過你。

“我手段不狠,我活不到現在,周晨,你明白的,你該是最明白的那個人!

“為甚麼?為甚麼你要來指責我?為甚麼連你也要離開我?”

她的眼角猩紅,死死抱住我,下巴靠在我的肩膀,淚水流下來,落進我的衣衫。

——像那年我為她擋刀後一樣。

“我們一起走過了那麼多年啊,週週。

“你為甚麼要否定我和你的一切,你對我那麼重要,重要到我願意為了你做任何事。

“週週,為甚麼要對我那麼殘忍……”

殘忍嗎?

可江晴雪,這才幾句話而已,不動筋脈,不傷筋骨。

哪有我被命運反覆折磨來得痛。

我對命運的恨,找不到載體,只能施加在你身上。

反正你也不無辜。

我的聲音突然溫柔了,拍著她的肩膀,輕聲問。

“江晴雪,那你娶我,好不好?”

她的身體僵硬住了,許是一瞬間衡量得失與利弊。

我微微笑了下,打斷她的思考。

“不用急著回答我,你慢慢想。”

我嚥下唇齒間的腥澀,看著瞳孔右下角,那逐漸清零的數字。

“讓我自己一個人靜一靜吧,江晴雪。

“你回去慢慢想,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再來找我。

“我永遠在這等你,永遠都不會離開。”

永遠。

兩個字裹了血珠,在唇齒間吐出,映著瞳孔上鮮紅閃爍的數字,說不清的違和。

我給了江晴雪一個虛無縹緲的夢,讓她捧在手心,視若珍寶。

直到夢被敲碎的那天。

30

江晴雪被我趕走了。

她衣衫凌亂,頸肩還有我吐出的點點血花,只是她太慌亂了,沒有在意。

江晴雪會娶我的。

她對我有著真心,只是需要想,需要思考,需要反覆權衡,需要考慮得失與利弊。

而我,恰好不需要被權衡的真心。

我靠著石墩,唇角溢位鮮血,漫延到脖頸,衣襟。

知道我死了,江晴雪的表情應該會很精彩吧。

她會崩潰,會哭,會難過,會為她的離開,為她一瞬間的遲疑,悔恨終生,不得解脫。

這不算報復。

我不恨江晴雪。

只是惡劣地希望,哪怕她另結新歡,哪怕她移情別戀,哪怕她遇到更多更優秀的人,她的心裡,也永遠留有我的位置。

——哪怕是悔,是恨,是午夜夢迴躲不掉的魔障。

我勾起了唇角。

想起了我那個毫無道德插足旁人婚姻的小三父親。

其實,我和他,沒甚麼兩樣。

31

我搖搖晃晃地站上石橋邊緣,迎著湍急的江水,嗅著玫瑰味的風。

我最喜歡紅玫瑰。

別人不送我,沒關係,我可以自己買,放在床頭呵護,嗅著它的芬芳入睡。

命運妄圖奪走我的尊嚴,將我的一切價值附加在江晴雪身上,我改變不了,也沒關係。

我可以選擇站在這裡,作為一個“人”而死,而不是做“狗”苟活。

倒計時只剩最後十秒。

我張開雙臂,迎著烈日與清風,衝著急促的江水,和捲起的浪沙。

微笑著,一躍而下。

就讓我做一場不會醒來的夢。

夢裡的我自由,熱烈,正大光明行走在陽光下。

不再為了任何人,而是單純地為了自己。

去學習,去讀書,去戀愛,去演講,去比賽,去做任何想做的事,見任何想見的人,唱任何想唱的歌。

沒有系統,沒有任務,沒有所謂的攻略,更不會有隨意被抹殺的人生。

轟轟烈烈,一輩子,只為自己而活。

江晴雪番外

1

周晨死了。

外面亂糟糟的,圍著警察。

我站在人群外,聽著那熟悉的名字,擰眉看向華生。

“她們說,誰死了?”

華生的臉色煞白,一下子跪在地上,手掌捂住眼睛,淚水從指縫裡大顆大顆滾出來。

我迷茫地盯著她。

她哭甚麼?

誰死了?周晨?不可能!

她怎麼可能死……她不可能死啊……

我突然瘋了一樣越過警戒線,撲過去看那具被江水泡得腫脹發白的屍身。

白布掀開——

我看到被水泡腫,發白發麵,醜陋得不得了,卻噩夢一般,極其熟悉的臉。

踉蹌幾步,倒在了泥地裡。

手掌扎進了碎石,割破手心,好像還流了血,我都沒管。

我喃喃自語:“本來就胖,現在更醜了。

“你醒過來,聽話,我不嫌棄你,好不好。”

我已經沒有意識了,只能靠著本能,手腳並用地爬到她身邊,指尖顫抖地摸上她的臉。

淚水不受控制地流下來。

我抱著她的頭,對著天,嚎啕大哭。

2

那天的場景屬實混亂又詭異。

我像個小孩子一樣,哭到近乎缺氧,腦子嗡嗡響個不停,最後趴在她身上暈了過去。

在醫院醒來,剛睜眼,脫口而出“周晨”,接著看見遞水過來的手。

心臟鬆懈下來,我大口喘著氣,告訴他。

“我剛剛做了個夢,夢見你死了,你說可不可笑?”

遞水的手頓住。

華生站在病床前,欲言又止。

我察覺不對,回頭看了眼。

許廷——我的未婚夫。

病房裡沒有周晨。

啪——

水杯掉到了地上,玻璃四碎,插進心臟裡,鮮血直流。

3

許廷抱歉的說:“周秘書自殺,江晴雪,別太難過。”

難過?

我笑了:“不,我不難過。”

吞掉嘴唇上咬出來的血,我顫抖著身子,狠戾地告訴她們。

“我不會為了他難過。”

自殺……周晨,你想用死做甚麼?報復我嗎?

我告訴你,白日做夢!

大口吞掉嘴裡的血腥,我重新撿起鎮定與冷靜,吩咐華生。

“婚約繼續,現在回京都。”

“可是小姐……”

“沒有可是!”

我兇狠的瞪著她,“現在就去!立刻!馬上!我要離開這個鬼地方!”

4

周晨,讓我娶你,告訴我永遠,下一秒就去“死”?

想幹甚麼?讓我後悔,藉此報復我?

——可笑至極。

你死了,我照樣高高在上享盡繁華,揮揮手就有無數女人投懷送抱。

比你好看,單純,眼睛大,鼻樑挺……環肥燕瘦,應有盡有。

而你只能待在腐敗的泥土裡,被蟲子啃。

該後悔的,該被懲罰的,應該是你!是你!

心裡憋了火氣,我抬手,把辦公桌上所有東西一股腦掃下去。

包括周晨買的多肉盆栽,他最喜歡黑色鋼筆,他插好的花瓶……

一片狼藉裡,我倒在辦公椅上,捂著眼睛,遮住快要淌下來的淚。

周晨,你懲罰不了我……我不會後悔……絕不會!

5

我刻意把他剔除了我的生活。華生,許廷,那些合作商,我都不允許她們再提起她。

那段時間,周晨真的從我的生活中消失了。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

新招來代替他的秘書很認真,也很負責,咖啡比他泡得好喝,拉花也漂亮。

華生話少了些,但態度依然嚴謹。

婚約也在繼續,場地司儀都安排好了,江家找來好幾個明星,說不能丟了面子。

一切都很正常,也很順利。

我站在落地窗前,掐著煙,對著玻璃自言自語。

“沒了你,我依舊活得很好,生活事業沒有半點變化,依舊蒸蒸日上。

“你看,該後悔的,明明是你。”

潔淨的玻璃映出我疲倦的臉,空空蕩蕩,只有我一個。

我突然紅了眼眶。

6

我以為,沒有人提起,我就可以漸漸忘掉他。

所有有關他的痕跡被掩蓋,我以為忘記他,會很容易。

直到那天許廷讓我陪著她去看西裝。

剛好我也沒事,去了。

許廷換好衣服出來。

我隨意瞥了眼,從皮鞋往上。

總感覺哪裡不太對……

腿再長一點,腰再瘦一點,臉頰再多一點肉,眼尾該向上挑,嘴唇的顏色也不對,他最喜歡玫紅色,還纏著我幫他挑過……

我突然反應過來,我在想誰?

呼吸突然重了幾分,抬腿就走,絲毫不管後面許廷的喊聲。

坐上車,握著方向盤,我閉上眼睛,迫使自己的心跳穩定。

明明今天早上刷牙的時候,我還在想,最近很少想起他,應該是快要忘掉他了。

可為甚麼就像幽靈,無孔不入。

我突然有些惱恨。

一腳油門踩下去,我順著盤山公路狂飆,窗子開到最大,山風猛烈刮進來,吹醒了我帶汗的額頭。

之前受挫的時候,他經常陪著我,來這兒飆車。

明明驚恐到攥著安全帶的指腹發白,也強裝鎮定。

那時的他告訴我:“所有事情都會過去的,要向前看。”

是的。

所有事情都會過去。

包括忘記你。

我把車停在山頂,半蹲下來。

看著腳邊的牽牛,笑了下,習慣性拔了送到身後。

“你怎麼淨喜歡這種命賤的花兒?”

身後沒人接。

我愣住了,耳畔的風也停住,就連懸崖下的江水,此刻好似都被凍結。

身上的血,在那一刻,冰涼透頂。

7

我把一切歸咎於觸景生情。

婚禮結束當天,我就帶著助理去了國外。

許家連環炮一樣的電話把我搞煩了,隨手接起許廷的。

“我不會管你的破事兒,你也別來煩我。”

許廷膽怯地住了嘴。

混這個圈子,有幾個乾淨的。

我冷笑了聲。

國外正是新市場開拓的時候,工作很多,也很忙,我日日加班到深夜,湊合著在辦公室入睡。

助理跟著我都瘦了十斤,直到撐不住跟我請假,我看著她蠟黃的臉,很不爭氣地,又想起了他。

前三年不是好時候,他跟著我加班,比我還狠,偶爾抱怨頭髮掉得多……

“你去吧。”

我臉色有些蒼白,“好好休息。”

落地窗外流光溢彩,滿目都是繁華與喧鬧的氣息。

他喜歡落地窗,說這樣敞亮,痛快,所以無論我到哪裡,裝修基本都是這種風格。

巴黎的風很潮溼,日日都帶著雨露的味道,我一聞到,就想起他不喜歡潮氣,隨時都要備除溼袋。

明明他沒有陪我來過巴黎,可我站在香榭麗舍大街上,看到的所有東西,都彷彿有他的影子。

他的笑,他的鬧,他拉著我的手搖晃著,說想吃冰激凌……

可當我買了最貴的冰淇凌,手臂向後想遞給他,他又突然不見了。

像剛剛他的倩影,他的撒嬌,都不過是我腦海裡揮之不去的影子。

冰激凌已經化了大半,黏膩地沾在手上。

我靜靜看了片刻,低頭舔了口。

“真甜。”

不是減肥不吃甜食嗎?這冰激凌這麼甜,你怎麼吃得下去?

……你醒過來,告訴我好不好?

你醒過來,我投資讓她們研究無糖奶茶,無糖酸奶,為你開一家生產無糖產品的工廠……

只要你醒過來,想要甚麼我都給你,行嗎?

淚水不知道甚麼時候躥上來了,鼻尖泛著癢意。

臉頰上掛著幾串清淚,我懶得擦。

我突然覺得沒勁了。

拼命想忘了他,迫切地想證明他對我不過是一個普通男人,想證明他的死不會對我有任何影響,藉此掩蓋我那脆弱的自尊。

可誰信呢?

華生,許廷,甚至那些合作商,不敢提他,看我的目光都是憐憫。

是的,憐憫。

走到這個位置上,居然還得到別人的憐憫。

真是可笑。

我蹲下身子,捂住胸口,那裡空空蕩蕩的,茫然得讓我難受。

眼淚流下,掛在唇角,淌進喉嚨,苦澀鑽進了心。

一抬頭,我好像看到了周晨。

他裹著披巾,站在我面前,打量片刻,朝我伸出素白的手。

我覺得委屈,不肯握住,盯著他的臉看了又看,想她哄哄我,和我說說話。

可他回手,搖了搖頭,聲音溫柔,但也極冷。

“江晴雪,沒有人會站在原地等你的。”

他的身子一瞬間消失。

我朝他撲過去,栽到了大理石地面上,額頭磕出血,鏡片掉了一個,世界一片眩暈,仍張手臂,固執地摸索。

撞到電線杆,磕到石頭,跌進滿是蟲子的花叢……

最後,我跪在地上,仰著頭,任由血淚混雜,又絕望地,滲進唇角。

8

所有人都告訴我,時間可以消弭一切。

我信了。

巴黎的那晚起,周晨成了我的禁忌,無人敢提。

忙碌地投身工作,似乎忙起來,我就可以不再為了他心痛。

我用十年走到不能再高的位置。

站在集團頂部落地窗前,腳下是財富,是權力,是數不清的奉承討好,是所有人羨慕嫉妒的港灣。

十年了。

我想,如果再看見周晨,我也可以雲淡風輕地開口。

“你看,沒了你,我一樣過得不錯,結了婚,事業也很好。”

他就站在那裡,穿著白西裝,靜靜看著我。

然後走上前,勾住我的裙襬。

我一下子潰不成軍。

多年經驗告訴我, 情緒,喜怒, 貪嗔痴慾念, 都應該被剋制,永遠不能外放在人前。

可抱著他, 眼淚卻怎麼都忍不住,嘩啦嘩啦往下淌著。

雙臂不受控制狠狠錮著他,像要把他勒進身體,最好能團吧團吧放進口袋, 永遠不讓他離開。

我後悔了。

我真的後悔了。

他曾不止一次告訴我, 這世上有遠比利益更重要的東西。

是我忽視他, 是我不信, 是我自大又狂妄, 是我逼死了他。

他該恨我, 該怨我,該討厭我, 恨不得將我挫骨揚灰都沒關係。

我都受著。

只要他能出氣。

只是……往鬼神身上投了那麼多錢,我能不能無恥地, 求一個來生?

一個有你的來生, 行嗎?

9

日復一日地索然無味後, 我逛到了大理。

站在他跳下去的石橋邊, 靜靜地出神。

他怕冷,所以到底懷著甚麼樣的心境, 跳進這冰冷的江水。

他怕疼,也不知道被水淹沒口鼻的時候, 他有沒有蜷縮著身子,想呼救,想喊疼。

……

我翻過了石橋。

站在橋邊, 低頭俯瞰著滔滔江水,那裹著紅玫瑰花瓣的白浪,和嶙峋遍地的岩石。

我彷彿看見了他。

看見了他緊閉的雙眼, 和帶著微笑的唇角。

——張開手臂, 直直地,跌落下去。

我向前跨了一步,失重的感覺敲擊著我的大腦,一陣眩暈。

十年,我孤獨一人, 在這世上過了十年。

時間沒有消弭我對他的情誼,反而讓他的一言一笑, 一舉一動,在腦海中成形,格外清晰。

這十年, 每一次半夜驚醒,每一次夢魘纏身,我都蜷縮著, 抱著他的照片, 絮叨重複著和他的曾經。

周晨和我說過。

“誰都不會離了誰活不下去。”

當時的我點頭贊同。

可是如今,我卻想告訴他。

“不是的。”

沒了你,我真的不能活。

所以, 下輩子,可憐可憐我,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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