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老同學聚會的時候,女朋友笑著把蘑菇夾到我碗裡。
“斯越,你點的蘑菇——”
她沒說下去。
我沒點蘑菇。
我也不叫斯越。
斯越是她前男友的名字。
01
老同學聚餐的時候,林南知把蘑菇夾到我碗裡,笑道:“斯越,你點的蘑菇。”
“烤得有點兒焦,正好——”
她沒說下去,手上的動作僵在了半空。
我低著頭,慢慢地咀嚼著嘴裡的菜,沒有說話,也沒有抬頭。
蘑菇不是我點的。
斯越也不是我的名字。
斯越是她前男友的名字。
坐在我左側的陳斯越一怔,抬起頭看她。
我能感覺到兩個人目光對視片刻,濺射出一些我看不懂的情緒,林南知率先移開視線。
在前男友和現男友都在場的場合,對著現男友叫了前男友的名字,滿桌原本熱鬧的氣氛好像按下了暫停鍵,突兀地安靜下來。
我捏著筷子的手指太過用力,指甲陷入肉裡,然而那疼痛卻好像麻木了似的,遲鈍得反應不過來。
窒息的沉默後,一邊的林朗打破尷尬:“哎怎麼都不喝酒啊,趕緊下一下,別糊弄人啊!”
其他人紛紛地鬆了一口氣,跟著笑道:“誰糊弄人了,我這都第三杯了。”
“你那杯裡滿當當的,還好意思說別人?!”
林南知把蘑菇夾到自己碗裡,沒再看陳斯越。
她給我盛了一碗湯,故作自然道:
“喝點兒熱的,你今天穿太少了。”
我接過碗,沒吭聲。
……
出餐廳的時候,林南知拉住我:
“我去一下洗手間,你到外面等我。”
說著就有些焦急地朝走廊走去。
我看著她的背影,想了想,還是跟了上去。
果然,走廊的盡頭陳斯越穿著黑色大衣,身材挺拔,五官英俊。
林南知面色有些難看,說了些甚麼,離得太遠聽不清。
陳斯越神色激動,最後乾脆狠狠地抱住她。
我在很遠處的拐角,看到林南知的手僵在他背後,手指伸開又收回,掙扎許久還是沒有抱住他。
片刻後,她推開了陳斯越,低聲地說了幾句話,轉身要走。
陳斯越在她身後喊她,這次聲音太大,我隱隱約約地聽清:
“可你明明就不愛他,你剛才還對著他叫了我的名字!!”
“林南知,你還放不下我對嗎?!”
林南知腳步一頓,沉默地離開。
晚上回家的時候,我跟林南知都默契地沒提吃飯時候的事兒。
我不敢問她陳斯越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大概是因為自己心裡也早就有了答案,怕聽到自己不想聽的回答。
她如同往常一樣地在我唇角印下一吻,鑽到我懷裡。
“睡吧。”
然而我知道,我們誰都睡不著。
因為那個失誤提起的名字。
她這樣縝密嚴謹的人竟然會叫錯名字這種錯誤,想必是因為這個名字在心頭不知咀嚼了多少遍,才會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我感受著身後沒有放緩的心跳,在漆黑的夜裡睜著眼,直到眼睛痠痛。
真怪。
明明距離這樣近,兩個人中間卻好像隔了一片海。
02
第二天上班的時候,我在茶水間聽到前臺小姑娘跟別人小聲地八卦著:
“今天早上有個男的來找林總了,那男的長得還挺好看的,直接指名道姓地說要找林南知,你說……”
她壓低聲音,充滿著吃瓜的味道:“你說這個男的跟咱們林總甚麼關係啊?”
另一個小姑娘聲音更小:“你說的那男的叫甚麼?長啥樣啊?”
前臺思考一下:“好像……好像叫甚麼陳斯越,長得倒是不錯,有點像哪個明星來著,不過態度挺看不起人的,我不喜歡。”
她撇撇嘴:“我還是更喜歡小紀總。”
“陳斯越?”
小姑娘小聲地驚叫:“好像林總前男友就叫這個名兒,我之前給林總倒水的時候聽見別人跟林總說甚麼陳斯越要回來了,你怎麼想?”
前臺著急道:“那林總說怎麼想?她要是跟這個陳斯越怎麼樣了,那小紀總可怎麼辦啊?”
“那不知道,我哪敢聽啊,趕緊跑了。”
我靠在休息室冰冷的牆壁上,手裡的咖啡已經涼了。
等她倆心滿意足地討論完走後,我才出來。
然而坐到工位上,我卻無論怎麼都工作不進去,紙上的每一個字都開始模糊變形。
最後變成“陳斯越”三個大字。
握著筆的手難以自制地顫抖起來。
我知道,我怕了。
陳斯越回來了。
我真的怕他像七年前一樣,輕而易舉地把林南知從我身邊再次奪走。
我跟林南知打小一起長大,算得上青梅竹馬,從一個幼兒園到一個小學,再到一箇中學和一個大學。
因為從小一半時間都是在她家長大的,她媽媽特別喜歡我,總喜歡逗我:
“小柯兒以後給阿姨當女婿,好不好啊?”
這個玩笑不管她開多少次,我每次都會紅著臉低下頭不說話。
長輩們就笑:“南知,你願不願意給紀柯當老婆啊?”
林南知咧開嘴:“願意,我最喜歡紀柯!”
那時候我是真的以為,她會真的最喜歡我。
我們以後一定會在一起。
直到 19 歲那年,陳斯越出現了。
他是我們的大學同學,是和林南知一樣的學校裡的風雲人物,兩個人一個學生會主席,一個學生會副主席。
一個辯論隊隊長,一個最佳辯手。
他們都是國獎。
兩個耀眼的人互相吸引,林南知還是經常跟我在一起,但話題越來越多地都開始圍繞著陳斯越。
“紀柯,你說陳斯越怎麼那麼厲害啊,上次我跟他辯論差點兒就被他繞進去了。”
“紀柯,你說男生跟你說有家餐廳很好吃是甚麼意思啊?是想跟你一起出去的意思嗎?”
“紀柯,男生生日禮物都喜歡甚麼啊?你給我推薦幾樣吧!”
她叫著我的名字,說起的卻都是另一個男人。
……
跟林南知一起這麼多年,我還是第一次聽她要送另一個男人禮物。
我勉強地撐起笑容:
“你要送給誰啊?”
到現在我還記得林南知的表情。
她瓷百的臉上浮起一絲緋紅,低頭小聲道:“還能有誰?”
“陳斯越唄。”
“你可能馬上就要有姐夫了,開不開心?!”她抬起頭,眼睛亮亮地看著我,倒映出臉色煞白的我。
半晌後,我輕聲道:
“開心。”
03
林南知和陳斯越就這樣在一起了。
他們都是天生吸引人眼球的閃光體,兩個人站在一起的時候珠聯璧合,見過的人沒一個不說般配,真是佔盡了風頭。
他們在一起三年,那三年是我跟林南知最生疏的時候,幾乎成了陌生人。
一方面是我刻意地避嫌,另一方面陳斯越的佔有慾非常強,看到林南知跟我聯絡就要跟她大吵一通。
林南知不願意讓他生氣,甚至把我的聯絡方式都刪了。
形影不離了這麼多年,我們終於分開了。
我記得那年過年回家的時候,林南知跟著陳斯越出國玩去了,我自己一個人坐飛機回家。
一到家林南知媽媽就急了:“怎麼你自己一個人回來的?南知怎麼沒跟你一起?”
也不知道怎麼的,那一刻我突然覺得胸膛裡酸澀得難以忍受,低頭掩飾情緒道:
“阿姨,她跟男朋友出國玩去了。”
林南知媽媽一怔,隨即臉色複雜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嘆了一口氣。
他們在一起三年,陳斯越和林南知本就是相似的人,兩個人一樣的出色,一樣的強勢。
在一起的時候,志趣相投都是甜蜜,然而兩個一樣驕傲的人總免不了磕磕碰碰。
陳斯越對林南知控制慾太強,林南知受不了,兩人總是吵架。
一吵架她就會來找我:“你說他怎麼想的呢,也太煩人了吧,比我媽還能管我!”
我總默默不語,感覺說甚麼都不是。
索性她也不需要我說甚麼,喝完了就繼續去找陳斯越了。
徹底分開的導火索是陳斯越想出國留學,讓林南知跟他一起。
林南知那時候已經跟幾個同學開了一家公司,那時候網際網路行業剛剛起步,國內有著最好的藍海市場。
她打算在國內大幹一番,自然拒絕,還讓陳斯越別往外跑,留下他們一起幹。
陳斯越不同意,兩個人又是沒完沒了地爭吵。
吵到最後,陳斯越受不了了,崩潰道:“你他媽能不能別老跟我對著幹啊,林南知,你到底跟不跟我一起!”
他撂了狠話:“你要是不跟我一起出去,咱們就趁早分開,誰也別耽誤誰吧!”
林南知也到了氣頭上,咬牙道:“分就分,誰不分誰是孫子!”
這一句話出來,陳斯越也愣了。
片刻後他看了林南知最後一眼。
“行。”
他說:“林南知,你真有種。”
說著就走了。
林南知礙於面子沒去追。
誰承想陳斯越也是個狠人,第二天就坐著飛機飛大洋彼岸去了。
這一次,兩個人就徹底地分手了。
……
林南知低沉了一陣子,找我喝酒,找老同學買醉,整個人都差點兒垮了。
最後還是林朗看不下去了,扯著她的衣領子罵她:“你他媽有出息一點兒好不好?!”
“要是真放不下他你就給我去追,不然就好好地幹,公司正是最要緊的時候,你他媽別這麼不負責任!”
林南知默然,自己在屋裡坐了一夜。
第二天,她就恢復了往常的模樣,開始正常上班,也跟我恢復了關係,甚至還把我拉進了公司當合夥人。
陳斯越走的第三年,林南知的生日上我喝多了。
醉意朦朧中,我看著燈光下精緻得不似真人的她,心裡壓抑多年的感情到底是沒有繃住,湊上去吻了她。
林南知沒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我,眼裡水色倒映著破碎的燈光。
片刻後,她閉上眼,摟住我的脖子加深了這個吻。
第二天一早我醒來後正抽菸不知道怎麼說,她卻從身後攬住我,含糊道:
“紀柯,我們在一起吧?”
我動作頓住,問她:
“你喜歡我嗎?”
她卻沒說話,只是抱緊了我。
04
回憶逐漸地抽離,我看著窗外灰暗下來的天空。
天光遊離成夜色,街兩邊的路燈亮起,中央街上的車流連起燈火通明。
我心裡突然很惶恐。
我知道,上一次的拒絕也沒讓陳斯越死心,所以現在他又來公司了。
還真是他一貫的性格,大概因為人生都是從頭到尾地順遂,他對於想要得到的東西向來志在必得。
那林南知呢?
我的心逐漸地被捏緊,疼痛中泛起茫然。
我不怕陳斯越。
但我怕林南知。
我怕她真像他說的那樣,從來都沒有放下過他。
這種惶恐持續到下班的時候,林南知來找我一起走。
坐到車上時,我糾結了半天要不要問問她陳斯越今天有沒有找過她,但還沒等我下定決心,林南知就先開了口。
“今天……陳斯越來找我了。”她目視前方。
“我沒見他。”
她繼續道:“上次同學聚會我不知道他會去,知道的話我就不會去了,你別生氣。”
我心下終於鬆了口氣。
林南知握住我的手,安撫道:“我們之間已經沒甚麼了,都過去這麼久我也放下了,你別多想。”
我臉上浮起一絲笑,回握住她的手。
太好了,也許只是我想多了。
畢竟這麼多年過去,想來多深的感情也消磨光了。
林南知是愛我的,我想。
晚上睡覺前,林南知卻破天荒地沒抱我,她背過身拿著手機一直在看著甚麼,直到深夜。
半夜我睡得迷迷糊糊起來,順手拿起一個手機想看看幾點了。
兩個手機靠得近,我拿錯了,也沒在意。
我倆手機密碼都是林南知的生日,我順手解了鎖。
慘白的光亮起,映出我失去血色的臉。
螢幕上是林南知跟陳斯越的合照,是他們大學時候去普吉島的時候拍的。
照片上陳斯越只穿著泳褲,在泳池裡攬著林南知的腰,笑得燦爛。
林南知拿著水槍對著鏡頭彎起眼睛。
往前後劃,全都是他們的合影。
我一直以為林南知把這些都刪除了,原來她只是都存到了雲盤裡。
看著身邊她熟睡的臉,我心裡突然空蕩蕩的,像是破了一個大洞,夜風傳過去時讓人從五臟六腑都凍得瑟縮。
這一刻我終於再也無法自欺欺人。
她對著我喊出陳斯越的名字。
她在夜裡看著他們的照片。
原來,陳斯越說得對。
她真的從沒放下過他。
05
我知道陳斯越不會甘心。
但我沒想到他會選擇直接來我們家找林南知。
彼時我們幾個當初一起創業的老同學都在家裡,大家一起吃飯順便研究一下接下來的市場走向。
門鈴突然響了,林南知去開門,門外站著戴著墨鏡的陳斯越。
所有人都愣住了,下意識地看向我。
我沒說話,夾著煙的手指下意識捏緊。
林南知一驚:“你怎麼來了?”
陳斯越旁若無人般緊緊地盯著林南知,質問道:
“你為甚麼不接我電話?”
林南知緊緊地皺眉:“我們已經沒關係了,我為甚麼要接你電話?”
“我現在已經有男朋友了,你自重好不好?別再來糾纏我了。”
陳斯越挑眉:“林南知,你騙得了別人,騙得了自己嗎?”
“你真放下了,為甚麼會對著他喊我的名字?”
他步步緊逼,指著林南知的心口,聲線壓低:“你捫心自問,你真的對我沒感覺了嗎?”
誰也沒想到情況居然是這種展開,大家都震驚又尷尬地看向對峙的兩人。
我站起身,面無表情道:“陳先生,林南知已經跟我在一起了,你這樣明目張膽地插足不太好吧?”
陳斯越摘下墨鏡,這才像剛看到我似的掃了我一眼,嘴角的笑容透著幾分嘲諷。
“紀柯是吧,我記得我跟林南知在一起的時候就經常能看到你,真可憐啊!”
他的話彷彿尖刀刺進我心裡,“我離開這麼多年,你終於有資格接盤了?”
“你知道林南知跟我在一起的時候是怎麼說你的嗎?”他朝我走了兩步。
“夠了!”林南知突然喝道。
陳斯越卻視若無睹,帶著惡意的微笑:“她說你天天跟在她屁股後面,甩都甩不掉。”
“很煩啊。”
我站在原地,感覺周身一切都霎時離我而去。
沒有疼,就好像人突然被捅了一刀,第一時間也反應不過來,只是覺得很茫然。
林南知怒氣衝衝地拽住他的手腕:“你到底想幹甚麼!”
“我想幹甚麼你還不知道嗎?”陳斯越回身,語氣突然變得溫柔,“南知,我後悔了。”
他伸手,手指撫上林南知的側臉,眷戀道:
“這些年我一直放不下你,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林南知臉色隱忍著瘋狂,一字一頓道:“我他媽跟狗似的等了你三年,你一次都沒回來過!”
“你跟我說放不下我?!陳斯越,你差不多也夠了吧!”
陳斯越閉上眼睛:“我不敢回來,南知,我怕我一回來看到你,就捨不得走了。”
他性格強勢,向來很少露出這樣脆弱的情態。
林南知臉上怒意消失,眼裡浮起復雜的情緒,半晌後她輕輕地開口:
“現在你說這些有甚麼用呢,我已經有了新的生活了。”
陳斯越眼底浮起一絲紅,俯身下來。
在所有人的注視中,林南知沒有躲開。
這個吻蜻蜓點水般,一觸幾分,卻恍若無聲處驚雷,我身體晃了晃,如墜冰窟。
片刻後,林朗先忍不住了,站起來怒聲道:“陳斯越,你他媽要不要臉啊!”
“當初是你說要分手,現在林南知跟紀柯都快談婚論嫁了,你又回來搶?!”
陳斯越看向他,冷冷道:“他們又沒結婚,皇帝不急你個太監倒先急死了?”
“再說了林南知壓根兒就不喜歡他,你非要逼著她跟他在一起難受一輩子嗎?她愛的是我!”
林朗眉頭豎起,對著林南知道:“南知,你說句話啊!”
“紀柯這些年對你怎麼樣我們都是看在眼裡的,你不能這麼沒良心!”
我看著林南知。
她沒說話,慢地慢抬起頭看向我,眼裡糅雜的情緒太過複雜,然而裡面一絲愛都沒有。
只有歉疚。
這一眼,我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這場遲來的審判一直折磨著我,鍘刀在我頭上懸了這麼久,現在終於要落下了。
我輕聲地問她:“所以,你選擇他是不是?”
不管怎樣,我要聽她親口說,她不愛我。
我要她親手斬斷我們之間的孽緣,好讓自己再也不能回頭。
林南知沉默了許久,終於開口:“紀柯,對不起。”
“我努力過了。”
我知道她的意思,她是說她努力地嘗試過愛我了,可是感情是不能勉強的。
另一個老同學也終於看不下去了,猛地起身,指著林南知大罵:
“林南知,你王八蛋!”
在一起這麼久,我們的感情已經很深了,連他們都看不下去,為我打抱不平。
可是我愛的那個人,卻肆無忌憚地往我心上插刀。
我撐著自己站在客廳裡,身體筆直,眼裡的酸澀被我強行地壓住,維持著最後一絲體面。
陳斯越朝我露出一個勝利者的微笑,輕蔑又憐憫。
片刻後,我進到屋裡,拉出一個行李箱。
早在看到林南知夜裡翻看照片那晚,我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
之後的每一天,我都會把幾樣自己的東西放進去,準備著離開她。
現在,時間終於到了。
我與林南知擦肩而過,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卻又甚麼都沒說出來。
“我先走了。”
我衝著幾個老同學笑笑,平靜地關上門。
這一刻,我終於明白了那句話的意思。
真正走掉那次,關門聲音最小。
06
大概因為早就對這一天做好了準備。
我沒有想象中那麼難過。
失戀的痛不像是一箭穿心,更像是一根刺卡在了心臟裡,那種疼痛不會劇烈得讓人難以忍受,只是午夜夢迴的時候綿長得讓人坐立難安。
我常常夢到我們高中的場景,那時候陳斯越還沒出現,林南知身邊只有我。
她崴了腳我揹她回家的路上,灰色的積雨雲層下壓著耀眼的金色霞光,邊緣柔和著模糊的粉。
我揹著走在那光裡,忍不住罵她。
“笨死了,怎麼會有人八百米體測都會摔倒啊。”
她趴在我背上,撇撇嘴:
“要你管。”
我微微側臉:“不要我管?那你下來自己走。”
她撅起嘴:“紀柯,你知不知道對女生要溫柔啊,你這麼兇以後可怎麼辦啊,哪個女人願意嫁給你?”
我反駁道:“你說甚麼?!喜歡我的女生多了,我昨天才收到了情書!”
林南知挑眉:“誰?!眼睛出問題了吧?!”
我不吭聲了,心想林南知真的是太討厭了,我揹她回家她還要埋汰我。
她卻笑了,一把摟住我脖子,溫暖柔軟的身體緊緊貼在我背上:
“行了,那我就委屈一下,以後嫁給你好了。”
明明夕陽那樣柔和,照在我臉上的時候卻燙得我不自覺地泛紅。
我悄悄側臉,她垂下的長髮落到我臉側,我聞到一股玫瑰荔枝的洗髮水香氣,香的我整個人都暈乎乎的。
愛她太久了,林南知這個名字就像是長進了我心裡。
現在要把她剔出來,就只能是血淋淋的痛。
林南知和陳斯越當天就和好了。
幾個老同學紛紛生氣離開。
說來好笑的是,林南知在發了一個官宣的合照朋友圈後,迅速地把我拉黑了。
她真是一點兒都不拖泥帶水,乾脆利落。
我甚至連想問問她週一例會開不開都聯絡不到她。
說起來,大概憤怒到一定程度居然會覺得有點兒好笑,我不知道到底是林南知刪了我,還是陳斯越用她的手機刪了我。
我也不在乎了。
我乾脆也不找她了,一切都讓秘書代理。
很快地,大家都看出了我跟林南知關係的異樣,公司裡的人私下都在竊竊私語。
晨南是個大公司,我以前沒覺得有這麼大,現在不跟林南知一起上下班,我們甚至有時候一天都碰不到一次。
直到晚上下班進電梯的時候,開門後,裡面只站著林南知一個人。
我猶豫半秒,還是走了進去。
是她甩了我,又不是我甩了她,我有甚麼可心虛的。
林南知好像也很尷尬,她站了一會兒,就在我要下電梯的前一秒輕聲道:
“不是我刪的你。”
“是斯越趁我睡著拿了我的手機——”
我腳步一頓,心裡泛起細密的痛。
我曾經真的把那個房子當作我的家,裡面甚至每一套四件套都是我精心地挑選的。
林南知嬌氣,我買的都是幾千塊一套的蠶絲,手洗後不敢熨燙,一點點地展開晾曬。
就連香氛用的都是她最喜歡的玫瑰香氣。
現在,她讓另一個男人住了進去,還要當面再給我一刀。
我回過身,分手以後第一次認真地注視著這個我愛了這麼多年的女人。
記憶裡的那個少女逐漸地湮滅成齏粉,只剩下眼前這個幾乎讓我不認得的陌生人。
我輕聲道:
“不用跟我解釋,我不在意。”
說完,我轉身離開。
林南知在我身後站了很久,她面色蒼白,怔在原地許久。
07
再次上班的時候,我突然察覺到今天的辦公區很安靜,所有人都用異樣的眼神看著我,在我視線掃過去時又趕緊移開。
我:?
等走進會議室,我這才看到幾個高層臉上都帶著怒氣,還有人忍不住罵了髒話:“甚麼東西,媽的!”
我拉開椅子坐下:“怎麼了這是?”
林朗“呸”了一聲,指著一邊的辦公室怒聲道:“還能怎麼了,關係戶來了,說咱幾個不夠上進,這一套都落伍了,要把美國人先進的經驗搬回來呢!”
他語氣陰陽怪氣:“當場創業的時候不知道去哪兒了,現在倒有臉回來要當副總呢,人家還拉了班底兒來,要咱們滾蛋!”
我還沒聽明白,陳斯越就沉著臉推門而出:“我說得不對嗎?”
“這幾年是網際網路行業發展最快的時候,你們居然都沒讓公司上市,一直搞這一套小打小鬧,現在你們還想耽誤公司繼續發展下去嗎?”
我這才恍然,原來林朗的火氣是對著陳斯越的。
林朗站起來,諷刺道:“我們創業的時候你陳大少還他媽在美利堅讀書呢,那時候你怎麼不來扯這一套?”
陳斯越毫不客氣地走到上首坐下:“那又怎麼樣?本來就是能者居之,你們既然不能帶領公司更進一步,就應該把位置讓給有能力的人。”
“陳斯越,”我看向他,“公司是大家的,不是林南知一個人的,你有甚麼資格對我們指手畫腳?”
“又是你?”
他冷笑:“紀柯,真是哪兒都有你。”
“不過,最沒資格說這話的是你吧。”
他雙手交叉,看向我的時候眼裡閃過一絲冰冷的笑意:“你知道晨南這個名字是怎麼來的嗎?”
我沒吭聲,他一字一頓道:“是用我的姓和林南知的名組起來的,我真的很好奇,你天天在這工作,不會覺得難受嗎?”
他真的很擅長殺人誅心,我一時間竟然說不出話來。
林朗先忍不住了:“我們他媽可不是林南知,你最好說話注意一點!”
“林南知,你要是不能管他,我林朗可不是不動手只動嘴的斯文人!”
林南知嘆了口氣:“斯越就是說話太直,他沒那個意思,大家別介意。”
這句話說得輕飄飄的,所有人臉色都依舊難看。
中性筆在指尖繞了一圈兒,我輕聲道:
“林南知,你甚麼意思?”
林南知看了我一眼。
“斯越話說得確實有點兒難聽,但也不是沒道理,咱們公司這一套確實已經跟不上了,我覺得——”
“我覺得確實應該與時俱進一下。”
她說得委婉,大家卻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是同意陳斯越的。
這下子所有人都坐不住了:“老林,你不地道啊,你們夫妻倆是一個唱白臉兒,一個唱紅臉兒,好話賴話都讓你們說完了。”
“這不是你當初求著我們跟你創業的時候了,在座的各位哪個當年去大廠拿不了百萬年薪啊,都跟著你一個月拿一千八,有時候發不下工資還得倒貼錢。怎麼,現在你發達了,想甩開大夥兒單幹了?”
林南知皺眉:“我不是這個意思,但是公司也需要新鮮血液——”
她還沒說完,陳斯越就打斷了她,他冷冷道:“你們可以不走,但是紀柯必須走。”
“我不能容忍你老是陰魂不散地跟在她身邊。”
他看向我,步步緊逼。
林朗看不下去:“林南知,你說話啊,紀柯陪你幹了這麼久,你不能幹這種天打雷劈的事兒!”
林南知拉住陳斯越,不贊同道:“紀柯是合夥人,我跟他已經沒甚麼了,你別這麼無理取鬧。”
“我無理取鬧?!”
這句話好像點燃了火藥桶,陳斯越猛地站起身來,指著我道:“我可不是這種窩囊廢,我不能允許我的女人心裡還想著別的男人!”
“林南知,你今天就給我個準話兒,你到底是選他,還是選我?!”
林南知愣住。
會議室裡空氣凝滯。
我站起身來,面無表情道:“不需要她選。”
這種二選一的戲碼我已經受夠了。
我不想再被人選擇了。
我也知道,她永遠都不會選擇我。
“今天她林南知能放棄我,改日就能放棄各位。”我的視線掃過所有人,“大家都是聰明人,想必不會願意把自己的事業都寄託在別人的選擇上。”
“今天我會遞交辭呈,有想跟我走的,儘管來找我。”
說著我扔下筆,大踏步地走出會議室。
身後林朗急匆匆地跟上來:“我跟你!”
一群高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後,還是有幾個人站起身。
林南知又驚又怒:“你們這是甚麼意思?!”
幾個高層對視一眼,為首一人對著林南知道:“老林,不好意思了。”
“但你姘頭這樣,我們真不敢在你手下幹了。”
“他今天能看紀柯不順眼,把他逼走,明天說不定就能看我們不順眼,咱們……好聚好散吧。”
他們出了會議室,任林南知怎麼叫都沒有再回頭了。
我去交辭呈的時候,林南知看著我的眼神糅雜著許多情緒,似乎是責怪,又似乎是甚麼其她的東西。
“紀柯,你何必做得這麼絕?”
我反問:“我怎麼絕了?”
她眉頭壓下:“你——幹嘛跟他們說那些話?你知不知道公司沒了他們要有大麻煩的!”
“我們一起這麼多年,連這點兒情分都沒了嗎?!”
我挑眉,驚奇道:“我以前竟然沒發現你不要臉到這種地步,難不成不要臉是會傳染的嗎?還是說你們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我這個人不喜歡拖泥帶水,愛的時候轟轟烈烈,斷的時候也乾乾脆脆。
哪怕心裡疼得要倒下,面上也不會露出分毫。
因為在一個不愛你的人面前示弱,只會讓自己更難堪罷了。
哪怕自損一千,我也要傷她八百。
林南知不敢置信地看著我:“你——”
我懶得和她多說,把辭職信扔到她桌上。
“記著,不是你開了我。”
“是我開了你。”
08
當年一起幹的老同學跟我走了七七八八。
一半是情分,另一半是大家也都感覺到了唇亡齒寒。
陳斯越一句話就把林南知拉到他的陣營,那以後呢?
這一局他大獲全勝,贏的不僅僅有林南知的感情,還有晨南。
但他笑不到最後。
我拉著班子重新開了一家公司,這一套流程我們都很熟悉了,大家有資金、有經驗、有客戶,沒多久就初具規模。
再次見到林南知是除夕我回家的時候,打小我們家就住對門,所以在樓下遇到她和陳斯越的時候,我並沒有意外,只是視若無睹地上了樓。
真快啊,我諷刺地想。
才跟我分手這麼幾個月就迫不及待地帶著陳斯越回來見家長了。
林媽媽正開著門,一看見我就下意識地笑了:“小柯兒回來了,你看看你這孩子,最近又沒好好地吃飯吧,瘦了!”
我剛要說話,卻看到林媽媽在看到我身後陳斯越的時候臉上的笑容猛地消失,冷冷地看著她。
陳斯越討好道:“阿姨好。”
林媽媽沒說話,好像沒聽見似的轉身進了屋。
陳斯越臉色一僵。
我已經盡力地不去想林南知和陳斯越了,誰承想飯還沒吃完隔壁就鬧了起來,又哭又叫又摔東西,把我媽嚇得夠嗆,趕緊去敲門:
“豔兒,咋了,你開門啊!”
為了林南知把我甩了這事兒我媽生了好一頓氣,一度都不願意跟林媽媽交往了。
後來林媽媽百般道歉她倆才和好。
林媽媽開啟門,滿臉淚水和隱忍的怒意。
她對著林南知大發雷霆:“帶著你這個——這個男的給我滾!”
“好好的一個年,都被你給毀了!”
陳斯越不依不饒:“我叫你一聲阿姨是給你面子,現在哪兒還有父母跟閨女住一起的,你們怎麼回事兒啊?!”
林南知媽媽被氣得臉色煞白,嘴唇直哆嗦,指著他說不出話來。
林南知表情難看得嚇人,第一次對陳斯越說了重話:“你閉嘴!”
“我媽只是搬到跟我一個小區住,又不是住家裡,你說話至於那麼難聽嗎?!”
陳斯越聲音更大:“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你媽不喜歡我?!”
“我告訴你,國外的孩子很早就獨立了,壓根兒不會跟父母住在一起,你媽媽就是老古董,就是故意為難我們!”
“夠了!”
林南知暴怒:“國外國外,張口國外閉口國外,你不願意回來就滾!”
陳斯越難以置信地瞪大眼:“你讓我滾?!”
他歇斯底里地去拽林南知,我在一邊簡直驚呆了,陳斯越在我心裡雖然一直是很強勢的形象,但他如今竟然更像是個神經病了。
不過仔細地一想我就明白了,他這些年在國外沒找過男朋友,林南知卻在國內跟我在一起。
他大概從心裡覺得林南知虧欠了他,林南知這些日子也因為這個對他更加忍耐。
兩個人一進一退,他更不能容忍林南知地對他有絲毫的不順從。
林南知狼狽地被他扯著:“你是不是瘋了?!”
“我就是瘋了!”陳斯越雙目通紅,“這幾天你就一直甩著個臉子,在家也總是拉著臉不跟我說話,晚上碰你一下都不願意!”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甚麼?!你就是還放不下那個窩囊廢!”
他嘴裡的窩囊廢大概是我。
我面無表情。
兩個人眼看著就要動起手來,林媽媽趕緊上去阻攔,卻被陳斯越失去理智般地推向一邊。
她驚呼一聲重重地跌倒在地,腦袋撞到茶几的腳上,還沒來得及說話就暈了過去。
我看到她的頭下,一攤黏稠的鮮血慢慢地在地板上擴散開來。
這一下,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這場鬧劇突兀地按下了暫停,只有我媽的尖叫聲響了起來:
“救護車!快打 120!!!”
09
林媽媽送到醫院,發現頭上傷口很大需要縫針,還有輕微腦震盪現象。
她本來就身體不好,這一下子更是臥床不起。
我媽交錢的時候小聲地跟我說,原來林南知媽媽跟陳斯越的不對付由來已久,她一直就不喜歡陳斯越,後來林南知跟他分手後和我在一起她高興得要命。
誰承想,他又回來了。
陳斯越也不是傻子,去碰了幾回冷臉也就明白下來。
他向來不是委曲求全的性格,有這一遭也是理所當然。
病床前,林南知眼裡佈滿紅血絲,緊緊地握著林媽媽蒼白的手,神情疲憊。
我走過去悄聲道:“阿姨怎麼樣了?”
林南知聲音沙啞:“剛吃了藥睡下了。”
我點點頭,沒吭聲。
病房裡陷入沉默。
就在我要出門的時候,林南知叫住了我。
這是第一次,我從她聲音裡聽出了悔恨。
“紀柯,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
隔了很久,我才輕聲道:“路都是你自己選的。”
“錯沒錯,你也得自己受著。”
……
回到公司,我突然發現訂單業務比以前多了好幾倍,忙得我們活兒都幹不過來。
“怎麼了這是?”我走到熬得眼睛發紅的林朗身邊,“捅了單子窩了?”
林朗木然地抬起頭:“好像是晨南那邊出了甚麼問題,大批次客戶要退單,市裡的公司就這麼幾家,最近都找咱們來了。”
“問題?甚麼問題?”
“陳斯越不是帶了好多人去晨南嘛,結果那些都是書呆子,理論一套一套兒的,一到真刀真槍全啞火了!”
“還都自視甚高,覺得咱國內的客戶土大款,沒品位,那天去跟客戶打高爾夫你猜這麼著?陳斯越給人客戶一頓嘲笑,說人家壓根兒不會打高爾夫,就是個土鱉!”
我傻了:“他腦子有病嗎?”
林朗攤攤手:“之前在學校的時候感覺也挺機靈啊,可能在美國呼吸了這麼多年香甜的空氣,腦子缺氧了吧。”
“他也有厲害的地方,翻譯做得不錯,可惜公司業務上一塌糊塗。”
“不過翻譯嘛,公司裡有的是,要他幹嘛啊。”
“我看晨南再這麼下去可撐不了多久了。”
……
晚上躺床上玩手機的時候,我突然發現剛發的微博故事多了一個訪客。
那個頭像太過熟悉,哪怕沒點進去我也知道那是林南知。
再看之前的微博故事,都有她的痕跡。
我心裡突然有些說不出來的滋味。
在一起的時候,她從不看我微博,但我知道她會偷偷地去看陳斯越的微博。
現在我們分手了,她倒來看我了。
看來人性真的本賤。
是不是真的永遠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我不知道她這是甚麼意思,但我看了很礙眼,乾脆把這個微博號也一起拉黑。
林朗預測得很準。
二月還沒開春,林南知的電話就來了。
我的手機被她拉黑許久,這還是她第一次主動地給我打電話。
電話裡,她的聲音幾乎被抽乾了精氣神兒似的,疲倦難言。
“紀柯……”
半晌後,她幾乎是哀求道:“你回來吧,好不好?”
我握著手機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你這是甚麼意思?求我回去上班,給你收拾爛攤子嗎?”
“我跟陳斯越分手了。”她卻說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話。
然而我知道她的意思。
她在求我,跟她複合。
說實話,分手的時候我不是沒幻想過,有一天她一定會來求著我跟我和好。
那時候我恨得咬牙切齒,想著到時候一定要狠狠地罵她、羞辱她、報復她,讓她腸子悔斷!
然而到了這一刻,我卻發現我只是有些累。
我甚麼都不想說,靜靜地掛了電話,拉黑刪除了這個號碼。
好的壞的,一切都過去了。
感情死了,又怎麼可能起死回生呢?
破鏡難圓,覆水難收。
10
又是一年七月盛夏,伴隨著更多訂單一起到來的是個更炸裂的訊息。
陳斯越不甘心就這麼跟林南知分手,大概和好、分手、公司出事兒,太多事情已經壓垮了他的神經,他居然用談一談的理由把林南知約了出去,然後開著車直接撞下了懸崖!
好在兩個人都算命大,陳斯越斷了幾根肋骨,林南知倒黴一些, 腿部受傷嚴重需要截肢。
在病房外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時, 林媽媽當場就暈過去了。
醒來後, 她紅著眼要找陳斯越拼命, 好在被醫生攔下來了。
我去醫院看過林南知, 她那樣驕傲的一個人承受不了這樣大的打擊, 不吃不喝,短短几天就形銷骨立,憔悴得骨瘦如柴了。
我差點兒沒認出來。
再看到陳斯越的時候,她眼裡的愛意早已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切骨的恨,看著他雙眼差點兒冒出火來。
陳斯越瘋狂大笑:“林南知,這就是你離開我的下場!”
“你還想扔下我去找那個窩囊廢, 可惜你現在已經是個殘廢了,你看他會不會要你!!”
他的聲音怨毒嘶啞, 林南知大受刺激,一把拽住他瘋狂地撕打著他。
一邊幾個人都差點兒沒攔住她,陳斯越被打了幾個大嘴巴子,雙頰通紅腫脹, 看著林南知的眼神恨不得殺了她。
這一對怨侶分分合合, 最後到底走到了最難看的一步。
……
離開醫院那天, 林南知叫住了我。
窗外的天光映在這個曾經美麗高傲的女人身上, 她蒼白的臉沒有一絲血色, 瑟縮退後,眼裡閃過一絲自卑。
我回身看她:“有事兒嗎?”
她嘴唇翕動, 似乎想說甚麼。
然而終究沒說出來。
就像我當年一樣, 因為已經知道了答案, 所以也不需要再問出口自取其辱了。
林南知只是定定地看了我許久,也不知道是陽光太刺眼還是怎麼,她竟掉下淚來。
此刻她到底是甚麼心情,大概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我背過身, 走進陽光裡。
11
又一年新年, 晨南到底支撐不住了。
林南知已經徹底地被壓垮, 完全維持不住公司了。
我們順利地收購了晨南, 公司規模比之前還大了不少。
年會上, 幾個老同學一起舉杯, 唏噓道:“過去這一年真發生了不少事兒,跟做夢似的。”
“是啊, ”另一個人嘆氣, “哪能想到有今天呢!”
“哎哎, 好日子,嘆甚麼氣啊!”林朗大聲道,“年終獎發得不夠是不是?還傷感上了!”
一提年終獎,所有人臉上都浮起笑意。
我舉杯,微笑:“感謝大家過去一年的辛苦努力, 未來我們也要再接再厲, 要讓我們的公司——”
林朗搶話:“做大做強,幹!”
酒杯碰在一起清脆,倒映出搖晃的琥珀色。
我仰頭一飲而盡, 只覺得酒液辛辣又痛快,過去這些日子的憋屈通通地燃燒殆盡。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過去的已經過去。
而未來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