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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節 阿容

我陪在沈元瓏身邊十年,助她登上女帝之位。

可她卻在登基那日,改立我的表弟為皇夫。

我在冷宮中飲了毒酒。

再睜眼,我回到了及冠那天。

那天,外祖母問我可有中意的姑娘。

我看向沈元瓏身邊並立的少女。

重活一世,這次,我要娶她的死對頭。

1

殷灼封為皇夫那日,特地命人到冷宮,捧來一身輕薄的舞衣。

“聽聞廢妃殷容腰肢最軟,皇夫大人恩典,命你在宴席上獻舞,讓座下的千萬人也看看。”

婢女的嘲諷與鄙夷毫不掩飾。

殷灼,即使他已登上皇夫之位,他卻還要用這種方法折辱我。

讓我的身子被千人瞧,萬人看,讓我遭受眾人的猥褻與輕賤。

我只是淡淡掃了她一眼。

“沈元瓏知道他這個安排嗎?”

婢女臉色變了變,似乎為我直呼女皇名諱心驚。

可她復又轉向得意:“陛下疼惜我家大人,對他的要求自然應允。”

我不自覺扯了扯嘴角。

是了,沈元瓏從前就最疼惜殷灼,哪裡捨得讓他難過。

他們二人青梅竹馬,若不是我橫插一腳,他們早就該在一塊了。

十年,哪怕我為沈元瓏擋刀,哪怕我沒日沒夜為她操勞,哪怕我傾其所有助她奪得帝位,沈元瓏的心也從未對我變軟過。

現在……真累啊。

原來愛一個人,是這麼累的嗎?

2

婢女走後,我掏出懷裡的金簪愣愣出神。

這是沈元瓏唯一送我的東西。

那時候,她跟她表妹謝若若的皇位之爭已經到了關鍵時期。

她需趕赴皇城,將我留在府中。

臨行前,她將這個簪子留給我。

“謝若若可能會捉你來要挾我,我們定不能讓她得逞,你若不想受辱,便用此簪。”

簪子裡有劇毒粉末,迫不得已之際,便可以藉此了結自己。

只是那時我一心想助她完成大業,竟沒聽出她言外之意。

——她第一次送我的東西,是能要了我的命的東西。

諷刺地笑了一聲,我取出簪子中的粉末撒到酒裡。

門外尚傳來封后大典上的鐘鼓肅穆之聲,在這樣的聲音裡,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咔啦!”

酒杯破碎的聲音驚擾了門外看守的宮人。

意識恍惚中,我聽到宮人們慌亂地吵嚷,通報。

我疼得身體都蜷縮了起來,卻還是存著一口氣。

直到我看到沈元瓏跌跌撞撞衝進來,抱住我的身體崩潰地大哭。

瘋癲之舉,震驚眾人。

我心中的鬱結好像頃刻間散了。

沈元瓏,若有來世,我再也不想跟你有所糾纏了……

3

我是被一道溫柔的聲音叫醒的。

“郎君,及冠禮快要開始了,您怎麼躲在這裡睡覺?”

睜開眼,看到的是翠玉嬌俏的臉。

我一時有些恍神。

翠玉,她不是在亂軍之中為保護我,被一劍刺死了嗎……

翠玉拉起還有些呆愣的我。

“快些去吧,老夫人在前廳等著,賓客們也都到了,還有眾位皇女,可不能讓她們久等了。”

老夫人?眾位皇女?

我猛然記起這是甚麼時候。

十年前我的及冠宴,我與沈元瓏緣分的開端。

我的母親是輔國將軍殷懷,前不久邊疆來犯,她孤身入敵營竊取機密,不慎中了敵人暗箭,最終殉國。

我父親在她走後抑鬱成疾,不久也撒手人寰。

我成為孤兒,被身為吏部尚書的舅母從邊疆接到京中養育。

恰逢我及冠之時。

外祖母和舅母為解我心中苦痛,特地奏明女皇將及冠禮辦得十分盛大。

女皇念及我父母之功,派宮中幾位皇女一併前來祝賀。

……這是甚麼情況?

難不成如話本中所寫,我重生了?

……

帶著恍惚幻夢般的心情,任翠玉將我拉入前廳。

剛進去,外祖母便把我攬入懷中,親暱道:

“我的心肝兒,方才又去哪裡躲閒了?”

“外祖母……”

女尊之國,男子在內生子持家,女子在外開疆置業。

上一世我意外小產,被沈元瓏送到城外山莊休養,外祖母來探望我的途中遇到山匪,不幸被山匪所殺。

此時,感受到眼前人肌膚傳來的溫熱,我眼眶有些溼潤。

是真的。

感謝上天垂憐,又讓我重活一世,讓我能再見到外祖母。

這樣想著,我忍不住哭出了聲。

“外祖母,我好想你……”

外祖母拍拍我的後背,又溫柔又無奈道:“這孩子,及冠後就是大人了,快些起來,不要讓貴客笑話。”

貴客?

我一愣,扭過頭去。

果然見舅母帶著幾個人在身後含笑看著我。

我一陣赧然。

方才將注意力都放在外祖母身上,竟沒看見她們。

我紅了臉,正要起身行禮。

一抬頭,卻對上了一副熟悉的眉眼——

沈元瓏,她也在這裡。

4

大皇女沈元瓏,二皇女謝若若,她們站在舅母身旁。

一個溫潤如玉,一個沉鬱陰鷙。

我的眸光瑟縮了一下,假裝若無其事向她們見禮。

沈元瓏朝我冷哼一聲,倒是謝若若朝我溫和地笑了笑。

見她們這般樣子,我垂下眸,掩下心中的複雜。

是了,因為我總纏著她,沈元瓏現在正是厭棄我的時候。

她嫌我粗鄙無禮,沒有翩翩君子的溫柔與矜持。

我從小在塞外長大,肆意瀟灑慣了,行事自然跳脫無羈。

我與方雅端正、克己復禮的沈元瓏本不是一類人,本不適合在一起。

可因一場意外,我偏偏就喜歡上了她。

那時我剛到京城,忍不住心中好奇,掀起車簾悄悄向外窺探。

馬蹄聲響起,便見一個紅衣少女騎白馬縱橫長街。

恰好一陣風來,我手裡的書落在少女身上。

她翻身下馬,隔著簾子遞給我。

“唐突郎君了,在下沈元瓏。”

所謂見君一面誤終身。

那天的初見太驚豔,以至於外祖母問我喜歡哪個姑娘時,縱使我知道她厭惡我,我也毫不猶豫選了她。

而那時我並不知曉,她心中已有心儀的郎君。

那郎君正是我的表弟,殷灼。

……

思緒迴轉,舅母引著沈元瓏二人坐上座。

忙忙碌碌,至及冠禮結束,我都未向她多看一眼。

外祖母拉我至身旁,當著眾賓客的面,狀若不經意問我:“及冠後就是大人了,阿容可有中意的姑娘啊?”

我心中一凜。

來了。

上一世的選擇終究還是來了。

我掃向四周,對上那些複雜又帶有貪慾的眼神。

最終放在沈元瓏身上。

她還是如上一世一樣,厭惡中帶著期待,帶著胸有成竹。

她知道我喜歡她。

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歡她。

所有人都篤定我會選她。

而下一秒,我卻將目光偏向她身旁,那個明顯看起來不開心的少女。

“我喜歡若若。”我說。

沈元瓏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滿屋的錯愕中,只有少女的眸光亮了。

5

因為我的驚人之語,宴席之上,幾人各懷心思。

宴席過後,賓客一個接一個離開。

沈元瓏的小廝悄悄找到我,說沈元瓏想要單獨見我一面。

我毫不猶豫拒絕:“不見。”

不管她見我是何緣由,我都不想再與她有任何瓜葛。

這時殷灼走過來,帶著探究的目光,貌似隨意對我笑問:“阿容這是怎麼了?以往不是最愛纏著元瓏的,今日怎麼不選她,而且見都不見她,你們這是吵架了嗎?”

我看著殷灼如今看似和善的笑靨,腦海裡浮現的卻是上一世他站在沈元瓏身前得意地看著我的嘴臉。

閉了閉眼,將心中翻湧的情緒壓下,我冷淡道:“這難道不是表弟想要的結果嗎?你們兩人青梅竹馬兩情相悅,我又何必橫插一腳,破壞你們之間的姻緣。”

我們兩人談話沒有刻意迴避,還未走的賓客都將目光投過來,畢竟我今日做出這般選擇,他們都是很好奇的。

殷灼見狀,臉色變了變。

他忽然捂著嘴嗔怪道:“阿容怎麼這麼兇呀,你性格孤僻,做弟弟的只是關心你而已。罷了罷了,既然你這般不近人情,弟弟不問便是。”

他一副失望難過的樣子,快步走開。

而我卻站在原地,接受眾人各種意味不明的目光審視。

瞧,這就是我表弟殷灼。

在人前,他永遠都是溫婉得體,大度無爭。

可誰能想到他輕飄飄幾句話裡就藏著刀子。

他言語嗔怪之間,我“兇悍”“孤僻”“不近人情”的帽子便被扣了下來。

自從來京城之後,我的名聲便差到了極點,比如粗魯不堪,比如言語無狀,不得不說有一大半都是殷灼的功勞。

上一世我為有一個好名聲能配得上沈元瓏而小心翼翼,委曲求全,受盡了折辱。

這一世嘛……

我已經不在乎這些了。

6

及冠宴過後第二日,我果真收到了賜婚我與二皇女謝若若的聖旨。

於是我安心在府中等待成婚,鮮少外出交際。

府中也在為我成婚事宜忙碌,一切與上一世一樣。

唯一不同的便是,這次我要成親的人變了。

在此期間,沈元瓏又遣人來說想要見我,我還是那句話,不見。

轉眼到了納徵之日,我在外祖母房中,舅母和殷灼也在這裡。

翠玉與我們說起時滿臉興奮,她說謝若若給的聘禮浩浩蕩蕩擺滿長街。

謝若若現在與我舅母在前廳,聽說,是沈元瓏陪她來的。

提到沈元瓏,外祖母和舅母的神色都有些古怪。

外祖母猶豫著問我:“阿容,你莫不是因為大皇女一直對你冷淡,一時衝動才選了二皇女?”

看到她擔憂的神色,我心中好笑。

畢竟我曾心悅沈元瓏之事明目張膽,大張旗鼓,現在忽然換了人,她們當然會詫異。

“外祖母放心,我知道大皇女不喜歡我,強扭的瓜不甜,我確實是已經放下她了。”

聽到我這麼說,我看到旁邊殷灼悄悄鬆了口氣。

我沒再多說。

從外祖母院子裡出來時,她給了我一副紅寶石頭面,我讓翠玉先行一步放回房中,自己跟外祖母和舅母說了會話後才回去。

我的院子在府中最西邊,回去時要穿過府中花園。

我本也不急,便一邊走一邊賞玩。

然而就在我走到假山附近的時候,忽然從旁邊伸出一隻手把我拉到後面。

我大驚。

正奮力掙扎大喊,那人卻用雙手將我環在懷裡禁錮住我,溫熱的聲音噴灑在我耳邊。

“阿容,是我。”

——沈元瓏。

7

看清是沈元瓏,我神色冷了下來。

“大皇女這是何意?快放開我!”

她卻動也未動,沉聲道:“大皇女?你不是總叫我元瓏,現在稱呼我為大皇女?”

是啊,以前我為了顯示與她的親近,故意在她身前討好示萌,也學著殷灼的樣子稱呼她“元瓏”。

可她每每都冷著臉,對我不假辭色。

現在我如她所願不再糾纏她,她反倒不願意了?

沈元瓏臉上浮現氣急敗壞的神色,開口對我指責:

“殷容!你胡鬧也該有個限度!你分明喜歡的人是我,為何昨日選了謝若若!你就算是怨我對你冷淡,也不該拿自己的婚事開玩笑!”

她胸膛劇烈起伏著,顯然是氣極了。

我卻定定看著她。

原來不只是外祖母他們這樣想,她自己也這樣想。

她也以為我是一時衝動才選的謝若若。

原來她也知道我是喜歡她的。

可她卻從來沒有乾脆地拒絕過我,就這樣吊著我,看著我如飛蛾撲火般對她獻上自己的心意,而後她一次又一次把我的心意踩在腳下。

我嘴角浮現一絲嘲諷的笑,反問她:

“大皇女,你是真心想娶我的嗎?”

然後我看到,她愣住了。

8

我曾經想過,沈元瓏既然對殷灼有情,為何不乾脆拒絕我,跟我說清楚好讓我死心。

為何上一世我選擇她之後,她百般不願,卻也不捨得與我和離呢。

是因為人人都知道,娶了我便可獲得朝廷最強的軍隊——殷家軍的效忠。

當年的真相多虧殷灼我才得以知曉。

那時我有了身孕,翠玉陪著我在園中散步。

我見沈元瓏身邊的小廝慌慌張張,好奇之下,我便跟了上去。

然後我便看到了,沈元瓏和殷灼在假山之後相擁親熱。

殷灼媚眼如絲,滿臉羞怯。

“元瓏,你說若不是為了殷家軍,你定不會娶殷容,可是當真?”

沈元瓏看他的眸光中有化不開的深情。

“自然是真的。”

我聽見這話猝然吐了一口血,驚怒之下暈了過去,再醒來,肚子裡的孩子沒有了。

事後我追問沈元瓏究竟是怎麼回事。

她帶著愧疚和懊惱看向我。

“抱歉啊阿容。”

我這才知道,原來當年邊疆危局,我母親甘願以身犯險,深入敵營。

她知道此次十死無生,所以大戰之前同當今聖上做了個交易。

是關於我。

若我娶了普通貴女,便以家殷家軍換我一生安樂無憂。

若我娶了公主皇女,便以殷家軍換我一生富貴榮華。

可我偏偏選了沈元瓏。

有了殷家軍的支援,她爭奪帝位便有了更多的籌碼。

“我答應你,等我登上至高之位,皇夫之位定是你的,我許你富貴榮華。”

當年她信誓旦旦的誓言尚在耳邊,可惜後來,她食言了。

9

在我的注視下,沈元瓏的目光慢慢偏移。

我唇角的嗤笑更大了。

“大皇女,實話跟你說吧,我已向女皇陛下遞交陳情書,懇請將我母親與陛下的約定作廢,並且將殷家軍的旗鼓令獻於陛下。所以你不必費盡心機,也不必委曲求全娶我了。”

聽到殷家軍,沈元瓏神色一凝。

我目光坦蕩。

我可沒有騙她。

上一世的悲劇,一個核心關鍵便是殷家軍。

我母親想以此保我平安順遂,卻從未想過,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反倒將我置於風口浪尖,任我如物件一般被人處心積慮爭奪。

所以這次我乾脆上書陳情,約定作廢,並將我母親交給我的旗鼓令獻給女皇。

旗鼓令是軍中指揮之法。

殷家軍之所以如此驍勇善戰,除了將士勇武之外,再就是我娘獨創的指揮之法,名為旗鼓令。

這是我娘單獨留給我的東西,也是沈元瓏與我成婚後真正想得到的東西。

我看向呆愣住的沈元瓏。

現在我將旗鼓令獻給女皇,她便再沒有理由與我糾纏了。

正僵持之際,旁邊忽然傳出響動聲。

我一驚之下偏過頭,就看到謝若若在不遠處立著,目光幽幽望著我們。

原本陰鷙的臉上毫無喜意,唇角向下,反倒有幾分隱忍的苦澀和怒意。

見我們發現了她,她一言未發,轉身便走。

我正要去追,這才驚覺,我跟沈元瓏還保持著原本親密的姿勢。

她半摟著我將我抵在假山上,從遠處看起來就跟我們私會一般。

我連忙把她推開。

這時外面已沒了謝若若的身影,我心中閃過一絲懊惱。

她定然是誤會了!

10

甩開沈元瓏,我回到自己的院子裡。

翠玉焦急地迎上來。

“郎君,你去哪裡了,方才二皇女來過了,還給郎君帶來了這個。”

翠兒遞過一個盒子,我開啟一看,竟是一副短弓。

上一世,沈元瓏告誡我京中君子一言一行都要守規矩,要殫於琴棋書畫,要勤練刺繡女紅,這樣出去時方不被人笑話。

可我從邊塞而來,自在灑脫慣了,最喜歡的是馬術、騎射、刀槍劍戟,她所說的書畫女紅是我最討厭的。

然而為了她,我還是耐著性子把自己關到屋子裡,彈琴、刺繡,雙手流血不止也不停息。

那時候自己實在是太傻了。

若當真喜歡一個人,哪捨得讓他受這般苦呀,自然是要將最好的,他最愛的捧給他。

此時,我看著靜靜躺在盒子裡的短弓,心頭湧起一片溫熱。

想到謝若若那張面無表情不苟言笑的臉,心情也好了起來。

但轉念又想到方才她可能誤會我和沈元瓏,又湧上幾分心焦。

11

外祖母他們都只當我還喜歡沈元瓏,衝動之下才選的謝若若。

殊不知,我一開始的目標就是謝若若。

因為我要回饋她對我的一腔愛意。

我與謝若若原本沒有太多的交集。

上一世,我對沈元瓏一見傾心,之後滿心滿念都放在她身上,實在沒空注意別人。

在我的印象裡,與長袖善舞,世故圓滑的沈元瓏相比,謝若若整天冷著一張臉,帶著生人勿近的氣質。

理所當然的,我也不想靠近她。

直到有一日,我受邀去參加國公府宴會。

席間,國公爺炫耀她尋了一塊大翡翠原石,一會兒便請眾人過去賞寶。

中途我不知為何忽然肚子不適,起身去如廁。

回來路上卻聽殷灼的丫鬟告知,眾人已去藏寶廳,讓我直接過去即可。

那時我對殷灼沒有絲毫防備,想都沒想便直接去了。

結果去到時卻發現,藏寶廳中只有我一個人。

而國公爺引以為傲的大翡翠卻掉在地上……

碎了!

12

我一時慌了神,不知作何反應。

就在我沒有反應過來之際,國公爺卻帶著眾人走了進來。

他們震驚地看著我,那目光分明是以為這翡翠是我打碎的。

我本就有口說不清,殷灼卻又在此時站出來:

“想來阿容從未見過這樣大的翡翠,只是好奇想要看一看,這才一不小心打碎的,並非有意為之。”

他看起來是在為我說話,卻在沒有經過任何調查的情況下,不動聲色間將罪名給我坐實了。

我這才意識到這有可能是他給我設的一個局,可我卻除了說“不是我”之外,絲毫不知如何將局面破開,只好將求助的目光投向沈元瓏。

自始至終,沈元瓏都是冷冷站在一邊,無動於衷,甚至看我的神色帶著些不耐煩,想來她也認定這確實是我打碎的。

便在這局面僵持之際,謝若若站了出來。

“不是沈公子。”她的語氣是那樣的肯定。

說著,見眾人的目光都望了過來,她走到我身邊。

“翡翠通體抹了白茶油,若是沈公子打碎的話,他身上不該這麼幹淨。”

翡翠是國公爺精心養護的,為了防止水分流失,特地抹了上好的白茶油。

若真是我打碎的,不管是有心還是無意,手上或者衣服上就如她所說,應該沾上了油才對。

可我的身上乾乾淨淨,所以,不是我。

於是我的清白便被這樣證明了出來。

但是由於那日賓客太多,帶來的丫鬟小廝更是多不勝數,真兇到底是誰最終也沒有查出,此事不了了之。

而我卻在回程之時,分明在殷灼的丫鬟身上聞到了淡淡的白茶清香,只是那時,真相已經沒人在意了。

13

不管怎麼說,那件事是我第一次注意到謝若若。

後來為了感謝她,同時打聽沈元瓏的喜好,我主動靠近她與她交談,我發現她冷酷的外表下,心思卻十分細膩,我們漸漸便熟悉起來。

再後來,她因為皇位之事與沈元瓏決裂,我站在了沈元瓏這邊。

最後一次見面是在戰場上。

當時我也穿上戎裝,隨沈元瓏上陣殺敵,謝若若的軍隊在殷家軍的衝擊之下節節敗退。

本是必敗無疑的局面,她卻不知為何一直在堅持。

堅持之下,她真的奇蹟般地衝到沈元瓏面前,與她廝殺。

便在此時,不知從何處飛出一支短箭,直直向我射來。

我躲閃不及。

電光石火之間,有人擋下。

謝若若擋在我面前。

短箭射穿她的胸膛,她滾燙的鮮血噴灑在我的臉上。

臨終之時,她只說了一句話。

——“還是沒能救出你啊。”

她最終死在了我面前,手裡還攥著我送給她的香囊。

沈元瓏看著她的屍體冷冷道:

“哼!對自己的姐夫有覬覦之心,本就該殺!”

那時我還不明白謝若若臨死之前那句“救出我”是何意。

直到我發現沈元瓏和殷灼的私情後,沈元瓏將我囚禁,她登基之時,更是要立殷灼為皇夫。

我這才明白,原來謝若若早就發現我已被困在沈元瓏築起的泥潭裡而不自知。

她對我熾烈的愛意,就是要不顧一切把我救出來。

14

往事歷歷在目,一想到謝若若死在我面前的場景,我的心一抽一抽地疼。

這一世,我一定也要努力奔向她呀。

很快,婚期將近,府中越發忙碌起來。

我本想找時間跟她解釋那日她看到我與沈元瓏之事的誤會,但是婚前新人不得碰面,我一直沒找到機會。

終於到了成親那日。

我早早穿戴好鳳冠霞帔,等待謝若若前來迎親。

上花轎,拜堂,入洞房。

一連串流程下來,我有些疲憊,心裡卻是高興的。

我打發丫鬟婆子們出去喝喜酒,自己坐在床上等謝若若。

謝若若在外宴請賓客,應該不會太快進來。

我這樣想著,可就在這時,我聽見了腳步聲。

“阿容……”來人喚我。

熟悉的聲音讓我心底的寒意直衝頭頂。

沈元瓏!

15

“阿容……”

“不要過來!”我厲聲大喝。

可她卻恍若聽不見,一步一步靠近我。

我聞到她身上有酒氣,想來是喝多了。

“阿容,為甚麼呢,你愛的人是我,你怎麼這麼狠心要嫁給別人呢。”

她站在我面前幽幽開口,手伸過來,想要觸碰我。

我怒意上湧,一抬手,“啪”,衝她的手打了一下。

我可不是柔柔弱弱的翩翩郎君,前世我曾提劍上戰場,若她不規矩,那別怪我不客氣。

“少靠近我,你不配!

“而且我現在已經不喜歡你了,我喜歡的是謝若若!”

她一頓。

聽見我這話,她像是受到甚麼刺激一般上前,猛然將我抱住。

我一時不慎,被她禁錮在懷裡。

“阿容,你沒死,你沒死真的太好了。

“你知道嗎,我做了一個夢,在夢裡你分明選的人是我。”

她語氣委屈:“你怎麼可以選謝若若呢,你怎麼可以扔下我不管呢。”

奮力掙扎的我瞬間身體僵硬。

腦袋裡出現一個可怕的念頭。

莫非……她夢到了前世?

她也有了前世的記憶?

我的身體止不住顫抖起來。

所以當謝若若推開門走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

我一動不動,呆愣愣地被沈元瓏抱在懷裡。

沒有絲毫掙扎。

16

聽見門推開的聲音,我一驚之下反應過來。

從沈元瓏懷中抽出,便看見了一襲紅衣站在門前眸光黯淡的謝若若。

我心下一陣焦急。

心想上一次的誤會還沒解釋清楚,這次她肯定又誤會了。

果然,她目光幽幽望著沈元瓏,眸中壓抑著痛苦。

“皇姐,這是我的新房,你為何在此?”

我正要上前解釋,沈元瓏卻緊緊攥住我的手拉著我上前。

“謝若若,我好不容易重新有了一次機會,我絕不會眼睜睜看著阿容與別人成親,絕不會把她讓給你!

“誰都知道,阿容愛的人是我,他選你不過是一時衝動!今天我就要帶他走!”

她說著就要推開謝若若。

謝若若橫跨一步擋住她。

“皇兄,門外都是僕從和賓客,你可知如果你把阿容帶走會有甚麼後果?

“況且,阿容不是我們爭搶的物件,他有自己的想法選擇,他選的人是我。”

謝若若的聲音溫溫和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語氣。

沈元瓏愣住了。

而我趁機掙脫她的手,來到謝若若身後。

看著沈元瓏臉上神色變幻,想來也是在權衡利弊。

若她眾目睽睽之下強行帶我走,那第二日所有人就會知道。

大皇女德行有缺,在皇妹新婚之夜闖妹府,奪妹夫。

皇家臉面盡失,女皇定然會降罪於她。

在皇位面前,我又算得了甚麼呢?

我幾乎完全猜得到她的選擇。

然而,就在我這樣篤定的時候。

沈元瓏忽然抬起頭,紅著眼委屈地開口:

“我已經做錯一次了。

“這次就算母皇降罪,我也要守住阿容。”

我呆住。

17

沈元瓏最終還是走了。

她執意要帶我一起,謝若若冷冷道:

“就算皇姐你不在乎皇位,那你可想過阿容?如果他這樣被你帶出去,他的名聲就全都毀了。事關皇家顏面,你不怕母皇降罪,可你能保證母皇不會遷怒於他?”

沈元瓏愣了半晌,終於放開了我的手。

她跌跌撞撞跑了出去,嘴中喃喃:

“那我便去求母皇,我這次無論如何都不能放棄他了。”

我看著她魔怔般的神情,目光復雜。

不由心想上一世我死後她莫不是受了甚麼刺激不成,舉止言行一點都不像那個冷漠無情的她。

房間裡只剩我跟謝若若二人,在她走後,謝若若唇邊浮起一抹苦澀。

似乎想說甚麼,卻不知從何說起。

最終她嘆道:“原本是想你今日勞累,怕你腹中飢餓,所以帶點吃食給你,沒想到……”

她話音頓了頓,我這才看見她手中一直提著一個食盒,心頭不由湧起一陣溫熱。

但一想到她撞見我與沈元瓏之事,不管她有何想法,我一定要跟她說清楚,不能讓事情再誤會下去。

“……你先吃吧,我去招待賓客。”

她把食盒塞到我手上,推開門,轉身便走。

我一把拉住她。

“先別,我有話對你說。”

隨著我的觸碰,她身體反射性繃緊,似有抗拒之意。

然而,門已開,我看到門外有丫鬟僕人們目光閃爍看著這裡,又匆匆避過。

我心下一沉。

看來沈元瓏進我房間還是有人看到了。

謝若若見此情景,同樣目光深沉,隱隱還鬆了口氣。

“我去處理一下,有甚麼話回來說。”

我只好壓下心中急迫,點點頭。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總覺得謝若若不想跟我談。

……或許是我想多了,現在確實不是時候,等她回來再說也是一樣的。

但我沒想到的是,一直到賓客散盡,謝若若卻始終沒回來。

18

“夫人,二皇女喝多了酒怕驚擾您,先去書房歇下了。”

謝若若旁邊的小廝過來傳話。

我皺眉。

方才還好好的,現在喝酒喝醉了?

“既然如此,那我去照顧二皇女洗漱。”我不動聲色上前。

小廝面色尷尬攔我:“二皇女說了,您今天累了一天,自己休息便好。”

終於確認,謝若若的確是在躲我。

我無奈嘆了口氣。

看來撞見我跟沈元瓏在一起,她的確心有芥蒂。

“我知道了。”我對小廝說。

……

是夜。

我單獨走進謝若若書房的時候,她支撐著伏在桌子上,單手揉著眉心,好像很痛苦的樣子。

聽到我進來的腳步聲,她並未抬頭,隨意吩咐道:“給我倒杯茶。”

我上前,拿過杯子,倒出茶水,把茶盞遞給她。

“喝吧。”

她猛然抬起頭,這才發現是我,面上浮現一絲尷尬。

“你怎麼來了?”

我的目光看向她,與她對視,認真道:“謝若若,我們談談吧。”

卻不想她迅速回避了過去。

“今天……太晚了,有甚麼事明天再說吧。”

我無奈。

“你明知道這樣拖著解決不了問題的,我們早晚得把話說開。”

她沉默半晌。

忽然有些氣急敗壞抬起頭,委屈地質問我:

“所以你就這麼等不及想要跟我和離,連我們的新婚之夜都不打算忍下去?!”

我一怔。

和離?甚麼和離?

她語氣間多了幾分自嘲:“我知道你愛的人一直是我皇姐,原本她對你冷淡,我以為只是你一廂情願,我還想著自己或許有機會。今日才知你們二人是兩情相悅,我皇姐為了你連皇位都可以不要,可見她是真心愛你。你這樣著急找我,難道不就是為了談和離之事?”

聽了半天,我總算明白了她甚麼意思。

“所以你躲著我,不是因為撞見我與沈元瓏而生氣,而且以為我想找你談和離?”

“難道不是這樣嗎?”她肉眼可見的失落。

我頓時哭笑不得。

想了想,我雙手放在她臉頰兩側,用手托住她的臉。

她的臉頓時紅了。

“謝若若,你聽著,我只說一次。”

她怔怔看著我,目露茫然。

“世人都道我是因對沈元瓏愛而不得,一時衝動才嫁了你,連沈元瓏也自己這麼覺得。

“所以納徵那日她在假山後阻攔,今日強闖新房都是為此。

“她原本對我確實沒有情誼,她喜歡的是我的表弟殷灼,但因為……一些事,她想娶我。而我明確跟她說過,我已經不喜歡她了,只是她一廂情願的執念而已。

“至於我喜歡的人……”

隨著我的訴說,她漆黑的眸子越來越亮,越來越亮。

見她這樣我不由笑出了聲,湊得離她近了些,在她耳邊繾綣道:

“是你。”

得到肯定的答案,謝若若激動:“當真?!”

我故意逗她,假裝起身:“你若不信我,那我明日便籤下和離書離開。”

“別——”她連忙拉住我的手。

四目相對,氣氛忽然曖昧起來,不知是誰先紅了臉。

謝若若忽然一把將我抱起,我驚呼。

她輕咳一聲:“那……阿容,今日成親禮尚未完成,咱們快去補上吧。”

“甚麼禮?”

“周公之禮。”

19

第二天一早,我便被翠玉催著梳洗打扮,去進宮請安。

“郎君別貪睡了,別一會兒誤了時辰。”

我踢了旁邊幸災樂禍的謝若若一腳,嗔道:“都怪你!”

她在一旁賠著笑。

“怪我怪我。”

謝若若對於不熟的人向來沒甚麼好臉色,旁人傳她陰鷙冷漠,實際上熟悉起來,她比任何一個人都要溫柔。

匆匆忙忙整理好,謝若若陪著我進宮。

結果剛下馬車,便看到殷灼也從馬車上下來。

“真巧啊阿容。”他笑著跟我們打招呼,“我進宮來探望叔父,不想與你們撞見了。”

我眸光微冷,假裝開玩笑的樣子:“表弟你打扮得這樣好看,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你遇上了甚麼喜事,對了,你不會是特地在這一天進宮吧?”

殷灼的叔父是聖上淑妃,入宮以來一直沒有子嗣,深宮寂寞,他常召殷灼入宮相伴。

殷灼便是因此與沈元瓏熟悉,二人自小一起長大,青梅竹馬,暗生情愫。

只不過探望叔父甚麼時候不行,偏偏在我進宮這天,還盛裝打扮,分明是要壓我一頭。

他總是這樣,殷灼是京中名門子弟的典範,生怕別人不知道,於是要找人襯托。

恰巧我從邊疆而來,有些規矩不太懂,便成了襯托他知書達理最好的人。

但凡我在哪裡宴會上露面,他必定跟過來。

於是人們對他的讚揚越來越多,我的名聲卻越來越臭。

“阿容說的哪裡話,表姐只是一時忘了你今日進宮,真的只是湊巧而已。”殷灼笑著說,一副我冤枉他而受了委屈的樣子。

“我昨日成親,表姐今日就忘了,表姐對我可真是姐妹情深。”我淡淡說。

殷灼臉上的笑裝不下去了。

若是以前我不會跟他針鋒相對,因為沈元瓏喜歡典雅沉靜的女子,如潑婦罵街亂嚼舌根是她最厭惡的,所以我即使心中有氣也默默忍著。

可現在我連沈元瓏都不在乎了,又何必給殷灼好臉色。

我不再理會他,率先牽著謝若若的手進宮。

殷灼即便尷尬,也默默跟在我們後面。

結果剛進去便聽到太監們在討論一個訊息——

大皇女不知何故,被女皇下令禁足。

20

我們去到皇夫寢殿時,女皇還是餘怒未消的樣子,皇夫領著眾位嬪妃跪地求情。

大皇女為皇夫與陛下所生,二皇女是寵妃安貴妃與陛下所生。

兩位皇女中,大皇女雖是嫡長女,但女皇偏愛與安貴妃生下的二皇女,所以一直猶豫不決該立誰為皇太女。

上一世,我與沈元瓏成親三年,女皇秋獵時發生意外,身體大不如從前。

於是在殷家軍的影響之下,她最終立沈元瓏為儲君,輔佐女皇處理朝政。

然而五年後,被封為楚王的謝若若卻不知為何忽然謀反。

隱忍五年,驟然起兵,把朝廷軍隊打得措手不及。

不過沈元瓏很快穩定下來,因為有殷家軍。

而那天,我把旗鼓令交給了她。

再然後,謝若若饒是奇蹟般堅持了兩年,卻也最終死在沈元瓏劍下,聖上也堅持不住了。

天下安定,新皇登基,皇夫由我換成了殷灼……

思緒漸遠,謝若若見我神色不對,問我:“沒事吧?”

我搖搖頭,抓緊了她的手。

上前給女皇皇夫請安,我注意到她們看我的神色都有些微妙。

我心中一驚。

難不成沈元瓏真的求女皇與我成親?

她瘋了不成!

這時殷灼也上前,落落大方請安。

女皇一看到殷灼,眼前一亮。

“這是吏部尚書家的兒子?”

殷灼點頭稱是。

女皇滿意地點點頭。

人群中,我看到殷灼的眼神更亮了。

21

第二天,從皇宮回來之後,我一直思索女皇最後的詢問是何意。

謝若若一時興起,說要給未來的孩兒取名字。

我無語。

這才成親第二天,哪來的孩子。

她恬不知恥。

“我們每天這樣,很快會有的。”

就在這個時候,忽然傳來訊息:女皇給沈元瓏和殷灼賜婚。

我怔了一瞬。

謝若若在旁小心翼翼觀察我的神色,語氣酸溜溜的。

“看來我皇姐為了你的確甚麼都不管不顧了,竟然真的去求母皇。母皇震怒,光把她禁足還不夠,乾脆也給她賜了婚。”

我無所謂笑了笑。

這一世殷灼總算得償所願。

殷家軍和旗鼓令已經交給聖上,只要沈元瓏表現勤快一點,聖上就會立她為太子。

我跟謝若若商量過了,她無心皇位,等聖上封王,她便帶我去封地,過我們兩人的小日子。

到時天高海闊,便徹底從這些恩怨中掙脫了……

“我決定了,孩子就叫久安!”謝若若忽然興奮地跟我說。

看著她那開心的樣子,我不由自主笑了。

日子定然會如我們所願好起來的。

只是不知為何,我心頭籠上了一絲不安。

22

轉眼月餘,殷灼與沈元瓏婚期將至。

聽翠玉說,我大婚那日大皇女受罰,外界已有我們之間的風言風語。

為避免麻煩,我甚少外出。

直到殷灼成親那日,我作為家中人回府幫忙。

席間去了外祖母院子裡,再回來時便聽見兩位公子在議論:

“你聽說了嗎?大皇女是不得已才娶殷灼的,她原本想娶的是殷容。”

“是啊,我還聽說大皇女前些天禁足也是因殷容。”

這兩位都我認識,都是平日裡與殷灼不對付的,家世也不低,所以才敢故意在席上這樣說。

他們說完也沒人搭腔,但是每個人眼中都有心照不宣。

旁邊殷灼的臉都青了。

宴席散去,賓客竟散,我陪著殷灼去祖母院子裡。

路上無人處,殷灼忽然停住,目光憤恨地盯著我:“殷容,你已經有了謝若若,為甚麼還要招惹元瓏,把兩個皇女玩弄於股掌之中,現在你可得意了?!”

我冷冷道:“表弟,以前確實是我眼瞎,才看上了沈元瓏,但現在我已成親,我們夫妻二人正是濃情蜜意之時,你的元瓏也就你拿她當塊兒寶,我已經不稀罕了。”

“你……”

殷灼還想說甚麼,卻忽然頓住,目光看向我身後。

而我身後,沈元瓏慢慢走過來。

23

“元、元瓏,”殷灼臉色有些不自然地跑到沈元瓏身邊,帶著些嗔怪,“成親前男女雙方不能見面,你怎麼過來了?”

沈元瓏卻看都沒看她,直勾勾盯著我,眯著眼笑了一下。

“總算見到你了。”

此話一出,殷灼臉色徹底變了。

他崩潰尖叫。

“你特地趕過來就是為了見他?!”

沈元瓏臉上一直噙著笑。

“是呀,他足不出戶,躲我躲了這麼多天。可今日他躲不過去,我只好過來了。”

她臉上的笑意擴大了一些。

“你說是吧,阿容。”

不知不覺我的身體微微有些顫抖。

我從來沒有見過沈元瓏這個模樣。

瘋狂,陰鷙,病態。

我不自覺有些害怕。

她笑得燦爛:“元瓏,你是知道我的底牌的,這一切還沒完。”

我心下一凜。

沒錯,她還有底牌。

她最大的底牌便是知道前世種種。

前世她一路走到帝王之位,這一世雖沒了殷家軍的幫助,但她僅靠前世所得的資訊便能逆風翻盤。

我心中的不安更甚了。

回到府中,我跟謝若若說了我的擔心,當然隱去了重生的部分。

謝若若示意我別害怕,她已經跟聖上說她無心皇位,請求受封外放之意,聖上應該很快就會有決斷。

我表面應著,心下那口氣卻始終沒放下。

我總覺得事情不會那麼順利。

24

很快我的預感成真。

沈元瓏和殷灼成親一個月,聖上忽然去狩獵。

結果在狩獵途中,不慎墜馬,當場薨逝。

太監總管魏公公在正殿匾額後發現聖上遺旨,宣佈皇位傳於大皇女沈元瓏。

聽到這個訊息,謝若若當場吐了口血。

並非為了皇位,而是為了聖上。

畢竟是她的母皇,聖上對她自小寵愛,母女情深,不可能無動於衷。

而我的心也慢慢沉了下去。

十年。

與前世相比,聖上逝世的時間提早了十年。

原本我想的是,在聖上的庇佑下我隨謝若若去封地,十年時間,沈元瓏有再多執念也該散了。

就算她還有甚麼想法,十年時間也夠我們徐徐圖之。

可現在我們還在京中,沈元瓏登基成皇,她又會怎麼對付我們呢?

我來不及想這些,隨著謝若若進宮為聖上守靈。

三日後,聖上舉行喪禮。

二十七日後,沈元瓏舉行登基大典。

奇怪的是,沈元瓏並未封殷灼為皇夫,而是封為貴妃,皇夫之位空懸。

其間謝若若也慢慢冷靜下來,行事越發低調。

同時她主動上書,請求外放,只是沈元瓏遲遲不肯答應。

我們心裡都清楚,她不會輕易放過我們,只是還沒到時候。

沈元瓏登基半個月,江南突發水患,聽聞朝中爭論該派誰前去賑災。

人心惶惶之時,謝若若等來了聖旨。

25

“別去!”

我攔著謝若若。

謝若若衝我搖搖頭。

躲不過。

若她不去那就是抗旨不遵,一樣會死。

怎麼都躲不過的。

“我作為女皇唯一的妹妹,代女皇南下賑災也是情理之中,你也不要太擔心。”

謝若若緊緊抱著我。

“賑災而已,又不是去戰場廝殺,沒有生命危險。

“我很快會回來,你要好好的。”

她安慰我。

道理是這麼說,但不知為何,我心中有不好的預感。

謝若若剛走第一晚,殷灼忽然傳令要我進宮。

我不知他有何用意,但命令不可違抗,我只好隨宮人前去。

結果宮人把我帶到一個偏僻的宮室裡,我發覺不對。

“這是甚麼地方?殷灼人呢?”

然而我還沒有等到回答,從後面忽然伸出一隻手,把我擁進她火熱的胸膛。

“元瓏,我好想你啊。”

26

沈元瓏。

是沈元瓏。

她借殷灼的名義把我召進宮中。

那一瞬間,我的血液好像要凝固一般,忍不住顫抖起來。

沈元瓏在我身後發出一聲輕笑。

“阿容,朕說過一定會得到你的。”

我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把把她推開,冷冷道:

“陛下自重,臣夫已為人夫,還請陛下放臣夫回去。”

“臣夫?”沈元瓏冷哼一聲,“謝若若到底有甚麼好?只要你留在宮中,皇夫之位就是你的,這一次我絕不食言。”

我驚訝地抬頭看向她。

她當真是瘋了。

上一世,她費盡心機利用我,利用完之後將我棄之敝履,許下皇夫之位的承諾,卻最終將皇夫之位交給殷灼。

這一世我已經不愛她了,她反倒想讓我當皇夫。

“沈元瓏,醒醒吧,別做夢了。”我看著她,嘲諷地說。

“遲來的深情比草賤。”

她臉上浮現惱羞成怒之色。

甚麼都沒說,轉身便走了。

她把我幽禁在這宮室之中,派專門的人伺候我,卻也不告訴我關於外界的任何訊息。

大約半個月後,殿門外忽然出現吵鬧之聲。

我抬眼看去,就見殷灼帶著一群人氣勢洶洶闖進來。

“殷容你個賤人!”

他指著我:“來呀!給我把他的臉打爛,看他怎麼勾引陛下!”

甚麼端莊柔靜,甚麼大度嫻雅,他現在完全不裝了。

聽說至今沈元瓏都未與他圓房。

儘管被宮女們架到他身前,我看到他卻很高興。

“殷灼,你放我出去。謝若若就快回來了,等她回來我們就離京,我保證離沈元瓏遠遠的。”

然而他接下來的話卻讓我如墜冰窖。

“謝若若?她不是在江南賑災時被流民不小心推入水中,被洪水捲走了嗎?現在這麼多天過去了,恐怕屍骨都被魚吃了吧!”

我怔在原地。

27

接下來,我如行屍走肉一般被宮人們拖到殷灼身前掌嘴。

巴掌打在臉上,我彷彿感覺不到疼。

腦袋裡來來回回只有一句話——謝若若被洪水沖走了。

直到沈元瓏急急忙忙跑過來,一腳踹翻一旁的殷灼。

殷灼撲倒在地,泫然欲泣:“陛下……”

“滾!誰讓你動他的!給我滾!”

殷灼瑟縮了一下,憤恨瞪著我,瘋了一樣就要衝上來。

“都怪你!殷容!都怪你!要不是你,陛下才不會對我這樣!”

沈元瓏震怒:“來人!把他拖出去!”

很快宮人們上來,把掙扎叫喊的殷灼拖了下去。

沈元瓏心疼地攬住我,問我有沒有事。

我這才反應過來,揪住她身前的衣服,歇斯底里質問:

“是不是你讓人做的?謝若若的事是不是你讓人做的?!”

沈元瓏用力把我抱在懷裡,像哄孩子一樣輕拍我的背。

“這下你總不會離開我了吧。”

我崩潰痛哭。

28

自從謝若若出事以後,沈元瓏每日都過來討好我。

各種珠寶玉飾,金銀字畫像流水一樣送進來。

我卻整日茶飯不思,消極倦怠。

沈元瓏怕我出事,專門派人來盯著我。

我是不會出事的。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在確定謝若若真的死了之前,我絕不會讓自己有事。

但我卻始終表現出心如死灰的狀態。

畢竟我不敢保證沈元瓏對我做甚麼,尤其是在她每日過來的情況下。

看我這樣,沈元瓏除了擔憂之外,日漸焦躁。

“阿容,這是你最喜歡的吃食,你吃一口,吃一口就好。”

“阿容,這是西域進貢的琉璃盞,你用著可喜歡?”

“阿容,你不是討厭殷灼嗎,我廢了他的貴妃之位,讓他去打掃泔水桶,這樣處置你滿意嗎?”

這樣日復一日,在沒有得到我的回應之後,

她終於暴躁了。

那日,我摔碎了她戴在我手上的鐲子之後,她紅著眼掐上我的脖子。

“殷容!你別逼我!”

說著她就要欺身上前。

就在這時,我忽然俯身嘔吐起來。

她慌了。

29

太醫很快過來。

給我把脈之後,神色複雜。

“怎麼了?元瓏有沒有事?”沈元瓏在旁邊焦急地問。

太醫沉默片刻,撲通跪下,道:

“回女皇,郎君這是……有喜……”

沈元瓏頓時臉黑了。

太醫小心觀察著她的神色,硬著頭皮說:

“郎君已經有三個月的身孕。”

三個月……

我有些驚喜地看向小腹。

那就是在先帝逝世之前有的。

但一想到謝若若生死不明,驚喜轉瞬即逝。

沈元瓏擺擺手,太醫忙不迭退下。

接著她向我望過來,而我第一個念頭,就是立刻捂好肚子。

沈元瓏的臉色更難看了。

我連忙說:“如果孩子有事,我絕不會原諒你,我也不會獨活。”

我沒辦法。

為了保住我的孩子,我只能用自己的安危卑鄙地來威脅她。

沈元瓏看著我半晌,眸光復雜,最終嘆了口氣。

她拉起我的手,語氣委屈又難過:

“你就仗著我愛你,所以你對我這樣殘忍嗎?”

接著她又自嘲一笑。

“也對,這都是我該得的。”

我沒說話。

或許她也想到了,上一世我們也曾經有一個孩子。

她還不是仗著我對她的喜歡,處處利用我。

如今,報應不爽。

就像她所說,這是她應得的。

30

從那之後,我安心養胎,沈元瓏再也沒來過。

我明裡暗裡向看護我的宮人們打聽是否有謝若若的訊息,得到的答案都是沒有。

隨著時間流逝,我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大。

難不成謝若若……真的出事了?

一想到此,我就難過得說不出話。

直到那日,我睡夢中又夢到謝若若給孩子起名,恍恍惚惚中,聽到有人喚我的名字。

阿容,阿容。

睜開眼,謝若若那略顯滄桑的臉就在我面前。

“阿容,”她輕聲喚我,“我回來了。”

我的眼淚止不住,瞬間湧了出來。

她果然沒死。

“噓……”她捂住我的嘴,“我先救你出去。”

我這才看到,她穿的是小太監的衣服。

我用力點點頭。

跟著她避開宮人一路走,她小聲跟我解釋:

“是被人推到水中的,幸虧被周圍漁人所救,才沒失了性命。”

“她們害我之心不死,我也不敢聲張,所以悄悄蟄伏回京,回京之後卻聽到沈元瓏打著慰問之名把你囚禁在宮室中。

“我在我父妃的幫助下進來,買通看守的太監,先把你救出去再說。”

我隨她翻過宮牆,她小心翼翼接住我。

“一會我們打扮成外出採買的宮人,趁機混出宮去。”

我向前看,已經到了宮門前,出了這道門,我們便自由了。

謝若若也說到此:“出去之後,我們就找個地方隱居,永遠永遠都要在一起。”

聽到她這樣說,我忍不住露出一個幸福的笑,無比期待所暢想的場景會實現。

可是,總有事與願違。

在我們即將到達宮門的時候,從兩側衝出大量侍衛,團團把我們圍住。

侍衛分開,沈元瓏從前面走了出來。

“阿容,跟我回去,我就當甚麼都沒發生過。”她說。

31

沈元瓏出現, 謝若若第一時間把我護在身後。

但是寡不敵眾,她很快便被拿下。

沈元瓏一把將我拉到她身邊,目光幽幽盯著我, 喃喃道:

“阿容,我對你這麼好,你為甚麼要離開我?

“謝若若她能給你甚麼,你跟她走, 她甚麼都給不了你。

“你留下, 我許你皇夫之位, 許你富貴榮華。”

我停止了掙扎, 有些悲哀地看向她。

“因為我早已經不喜歡你了。”

沈元瓏怔了怔, 臉上閃過一絲茫然。

但緊接著, 被偏執所取代。

“不是!”她激動地喊, “你不就是氣我把皇夫之位給了殷灼!你不就是怨我任他欺辱你!現在我把給你, 任你處置!讓我們回到過去好不好?”

她說著,殷灼便被帶了上來。

此時他早已看不出原本的名門公子的樣子,渾身髒兮兮的, 穿著破爛的衣裳, 身上還有不知怎麼弄出的傷。

他不像以前那樣總是憤恨地看我,而是“撲通”跪下, 可憐兮兮中透著幾分瑟縮:

“阿容,是表弟不好,我求求你, 你讓我出宮吧。我、我把陛下還給你, 我再也不出現在你們眼前了!你可憐可憐我吧!”

他說著膝行過來,想要拉我的裙襬。

便在這時,殷灼忽然從懷中掏出一把匕首, 直直向我刺過來。

“殷容!你去死吧!”

我被他這副樣子驚到, 一時沒有動作。

而就在匕首即將刺到我的時候,有人擋下。

沈元瓏擋在我的身前, 緊緊護住我。

“阿容, 再愛我一次吧,好不好?”

32

沈元瓏遇刺, 皇宮中人瞬間亂了套。

我又被帶回了幽禁的宮室,只不過這次,謝若若也在這裡。

沈元瓏醒來的時候, 想單獨見我一面。

我隨著宮人進到她的寢殿。

她掙扎著想握我的手, 被我避開。

我冷漠道:

“沈元瓏, 你贈我珠寶,給我皇夫之位, 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別深情?

“省省吧,你還只是把我當你的所有物,從來沒問過我的意願。

“你只不過是想彌補你對我的愧疚和虧欠。

“我不想當皇夫, 不想再像個金絲雀一樣被你養在這些富麗堂皇的宮殿裡。

“我只想過平平淡淡、自由自在的生活,所以……你放過我吧。”

她眼中的光瞬間暗淡了。

半晌,她點點頭。

“好。”

我臨走時,她問我了一句話。

“阿容, 你還恨我嗎?”

我怔忪了一瞬。

恨嗎?

或許恨的吧。

畢竟我所受的苦難皆是她所贈。

可是當我牽著謝若若的手走出宮門的時候,我心中的氣忽然散了。

那些複雜的恩怨終成過往。

而我所願,皆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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