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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節 我死後老婆痛不欲生

房梁砸下來的前一秒,我看到了跟我說去外地出差的妻子。

她被一個男人護在懷裡,露出精緻的側臉。

男人晃動的手腕上,帶著一塊跟我一模一樣的手錶。

“姜晚!”

我拼勁全力吼出了她的名字。

她聞聲轉身,眼睜睜的看著那根粗大的水泥柱子砸到我頭上。

我沒錯過她眼裡的震驚和一瞬間爆發出來的痛苦。

1

我死了,死在一場突如其來的房屋坍塌中。

再睜開眼,我身處一片廢墟上方。

面前的姜晚,正拼命的扒著一塊塊磚瓦石塊。細嫩的十指已經磨破了皮,血淋淋的。

那個護著她跑出去的男人此刻站在她的身後,伸手試圖拽她。被她揮著胳膊甩開。

她猩紅著眼,一言不發的想將前面的一大塊水泥黏連的石頭移到一旁。灰白色的石塊上留下點點斑駁的紅痕。

男人不死心,繼續去拽她,聲音聽上去帶了幾分心疼。

“晚晚,你別這樣。”

他兩道濃眉蹙起,五官英挺俊朗。

這張臉,看上去眼熟極了。

我摸索著下巴,又仔細的打量了片刻,越看越覺得他像極了姜晚之前錢包夾層裡的初戀。

2

姜晚並沒有回應他,只是發了瘋一般,還在用力的掰著那塊石頭。

哪怕她用盡全身力氣,也沒能讓石頭挪動絲毫。

直到旁邊的男人終於看不下去,上前將她拉開。

她拼命的扭動著身子試圖掙脫,聲音嘶啞,“放開我,你們放開我!”

“我老公還在裡面!我要救我老公!”

隨著她的嘶吼,一滴紅色的血淚滑落。

和姜晚在一起三年,這是我第二次見她哭。

在我的印象中,她素是那種很堅強的女生,冷靜睿智,而且漂亮。

我想幫她把眼淚擦掉,手卻直直的穿過了她的身體。

哦,我忘了我已經死掉了。望著自己半透明的胳膊,這才開始後知後覺的難受。

一隻修長的手代替了我,輕輕拭去了姜晚那滴淚。

3

陽光下,灰塵飛舞。那人腕上手錶鏈折射出來的光有些刺眼。

哦,我還忘了姜晚騙了我。

更難受了。

姜晚最終還是掙開了那人的鉗制,又撲到剛才的位置開始扒拉石頭。一雙白皙的手已經血肉模糊。

我慢慢蹲在她面前,蹙著眉仔細看她。卻怎麼都看不透她此刻表現出來的深情又有幾分真幾分假。

她親眼看著那麼大一塊水泥柱子砸下來,應該很清楚,我沒有生還的可能了。

現在這個樣子又在做給誰看呢?

搜救隊到的很快,保住了姜晚的手。還好,要不那麼好看的手廢了得多可惜啊。

我快跑到門口時被柱子砸到的,扒出來也不是很難。就是……不雅觀。

姜晚崩潰的大哭了一場之後,接受了現實。

我死了,死在了她的面前。

在她和別的男人逃出昇天時,還沒來得及慶幸便親眼目睹了我的死亡。

她平靜的走完了流程,然後正常上班下班。

一切好像都沒有改變,他依舊是那個冷靜睿智,盡在掌握的女強人姜晚。

我出事時隨身的物品,也被她鎖在了櫃子裡,從來沒有開啟過。

我的離開,貌似沒有給她帶來絲毫的影響。

那個男人來找過她幾次。我聽姜晚叫她,陳夙煬。

4

我蹙著眉想了很久,終於想起來這個名字在哪裡聽過。

為了追她,我投職去了他們公司。

有一段時間,她的狀態很差。

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像是一個沒有感情的機器。

聽同事說,姜總談了好多年的男友,在她父母去世後沒多久,便拋下她出國了。

那個男友,就叫陳夙煬。

果然,我沒有認錯人。

唉,魂魄脫離肉體後好像記憶越來越不好了。

5

我和姜晚相識於我們人生中最灰暗的一天。

幾年前,我爸媽報了個夫妻旅遊團,結果途中大巴車出了意外。車上二十多個人無一生還。

姜晚的父母,也在那輛車上。我們兩個在同一時間成為了孤兒。

害怕睹物思人,我搬了家。又很巧的和她成為了鄰居。

相同的遭遇讓我們很快熟絡了起來。

她不會做飯,嘴巴又挑,我便開始連她那份一起做著。

她性子冷淡很少說話,我便把我覺得有趣的事都分享給他聽。

我總覺得,我們的命已經夠苦了,總得想辦法變甜一點。

我喜歡看她笑,即使她笑起來也只是微微牽動一下嘴角。

6

結婚後,我常常在想,姜晚到底是不是真心喜歡我。

她對我總是冷冷淡淡的。

不止是我,她好像對所有人都冷冷淡淡的。

看她目前的表現,對於我的死不說高興,至少是不悲傷的。

應該是不喜歡的吧。

當初選擇和我在一起,可能也只是覺得我脾氣好,又會幹家務,比較適合結婚吧。

怨倒是沒有,就是有些難過。

畢竟死都死了,也沒啥好怨的了。至於祝她幸福,我暫時還做不到那般大度。

因為哪怕記憶模糊,我依然很清楚,我曾經有多麼多麼喜歡她。

7

我跟在姜晚身後飄了一個星期。

一個星期後,她病倒了,高燒不退。

昏睡了一天。再醒來,她好像把我已經去世這件事給忘了。

我看著她拿出手機給我發微信。

“幾點回家。”

隔了幾分鐘,又發了條,“不太舒服,今晚想喝皮蛋瘦肉粥。早點回來。”

她發出的資訊註定得不到回應。

就在我納悶她到底想幹甚麼時,等不到回信的她忍不住給我打了個電話。

我的手機被她鎖在了櫃子裡,時間太久已經自動關機了。

聽到機械的女音提示,最開始的姜晚只是微微皺著眉,有些不耐。

隨著時間的推移,不耐逐漸轉變為擔憂。

她開始瘋狂的給我發訊息。

“電話怎麼關機了?”

“你現在在哪兒?我去接你。”

“看到速回。”

“林溯,你回我訊息好不好。我很擔心你。”

發到最後,語氣開始帶上了乞求。

要知道,我們之間,從來都是我追著給她發資訊問他幾點回家,想吃甚麼。而她給我的從來都是標準卻沒有溫度的答案。

8

我認識的姜晚一向是矜持剋制的。

哪怕當初走到一起,也不過是簡簡單單的一句,“林溯,以後就只有彼此吧。”

那時候,我真的以為我們只有彼此了。

哪怕明明很清楚的知道,她是我的整個世界,而我不過是她的退而求其次。

哪有能怎麼樣呢?

男人總歸是要多包容一些的。

我總以為,我只要一直一直對她好,總有一天,會打動她。

然而,我卻在那天來臨之前死掉了。

姜晚在客廳枯坐了一整晚,中途出去買了兩包煙回來。

打火機啪嗒啪嗒的響了好幾次,夾在指間的那根菸終究是沒有點著。

姜晚偶爾工作壓力大的時候會抽兩根女式細煙。

後來我們準備備孕,她便戒掉了。

我想幫她將煙取下,再念叨她幾句,結果可想而知,不過是徒勞。

9

給我的電話,每隔十分鐘就會打一次。在一聲又一聲的關機提示下,那雙盛滿焦灼的眸子也漸漸趨於麻木。

臨近天亮,她扔掉始終沒有點燃的香菸,抱著頭哭到不能自已。

原來,沒有了我她也會難受的啊。

哭過後,她又給我發了條資訊,“林溯,不要讓我找不到你。”

“我餓了,你該回來給我做飯了。”

她已經有好幾天沒有好好吃飯了,也確實該餓了。

清晨的陽光穿過窗戶撒進室內,門旁的鞋櫃上還放著我的拖鞋。再旁邊,掛衣鉤上掛著我平時給江嶼送飯時用來裝飯盒的大帆布包。

一切都還保留著我離開之前的樣子。

10

姜晚一晚沒睡,俏麗的小臉蒼白,素來飽滿水潤的嘴唇也乾裂的起了一層皮。

突然,門鈴聲響起。

她猛的抬起頭,眸子如同枯木逢春,蹦發出光亮。起身幾個箭步衝過去拉開了房門。

“林溯……”

陳夙煬明媚的笑僵在臉上,神情有些怪異。

片刻後,他才重新將唇角又往上揚了揚。舉起手裡的塑膠袋在眉頭緊皺的姜晚面前輕晃。

“是我。給你買的豆漿油條,趁熱吃。”

手腕上的表,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吸引了姜晚的注意力。

陳夙煬跟隨他的視線,也將目光定格在了那塊手錶上。

他挑了挑眉,輕笑道,“你該不會是剛看到吧。”

“前段時間一起逛商場,你說帶著挺好看的我就買了。”

我虛虛的撫了下自己的手腕,這個位置,也纏繞著一塊一樣一樣的表。是半個月前姜晚送我的生日禮物。

沒想到竟然是她陪前任逛街的時候,看他帶著好看買回來給我的。

心裡刺刺約約的難受。

明明一開始就知曉姜晚並沒有放下上一段感情,現在竟然還會不舒服。

到底是我傻,怎麼會妄想感動她。

11

姜晚回過神,臉色又難看了些許。

她啞著嗓子直接趕人,“你回去吧。林溯要是知道你來找我,該不開心了。”

“晚晚你怎麼了,林溯他……”

陳夙煬可能是想說我已經死了,可在姜晚猩紅著雙眼的瞪視下後面半截話終歸沒能說出口。

他努力的維持著臉上的笑意,將塑膠袋塞給姜晚,柔聲哄著她,“先吃早飯吧,要不等下涼了。”

“哦對了,後天同學聚會。之前早就說好的,你可別遲到。”

同學聚會這事姜晚跟我提過,我當初想要和她一起,她說不能帶家屬。

原來是因為陳夙煬也會去。是怕我生氣還是怕他不高興?

他們又是甚麼時候聯絡上的呢?

我還在皺著眉思考,只見姜晚沉著臉點了點頭,然後當著陳夙煬的面關上了門。

12

陳夙煬帶來的早飯姜晚並沒有吃。

一進門便扔進了垃圾桶。

她還是持續不停的給我打電話發資訊,看上去萬分的焦灼擔憂,但並未選擇報警。

我想,她也許並沒有忘了我已經死了,只是潛意識裡不肯接受罷了。

兩天後的同學聚會選在了一個高檔的娛樂場所。

姜晚出門時穿了件後背帶拉鍊的小禮服。

短短几天,她消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衣服現如今套在身上竟然有些空蕩蕩的。

她對著鏡子拉了半天,卻怎麼都拉不上。

下意識的,她出聲喊我,“林溯,這個拉鍊我夠不到,你來幫幫我。”

喊完後她手上的動作停頓,漂亮的臉上血色一點點褪去。

她板著臉,又重新換了一身衣服。

臨出門時,她沒忘給我發資訊,“今晚同學聚會,可能要晚一些回家。”

然後又把客廳的燈開啟,“我給你留了燈,你早點回來。要是我沒在家就等等我。”

一邊赴著有初戀的局,一邊又在表現著對我的夫妻情深。

她的行為,我著實看不懂。

13

跟在姜晚的身後飄到現場,才知道所謂的同學聚會不過是給陳夙煬辦的回國洗塵宴。

當年變故發生時,我和姜晚都只剩下了孤家寡人。

遭遇也出奇的相似。

父母雙亡,親戚上門爭奪家產。後來自然而然的都斷了聯絡。

沒有需要宴請的人,我們也不需要擺席。兩人領了證,回家做了一桌子的菜,這婚就算結了。

所以姜晚的同學我一個都不認識。

推杯換盞中,很快話匣子便開啟了。

陳夙煬旁邊的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的豪爽,“當年你和姜大校花沒能修成正果,是多少 A 大學生的遺憾啊。”

“好在現如今撥亂反正,你們又可以再續前緣了。”

姜晚放下手中的筷子,板著臉語氣淡淡的道,“我已經結婚了。”

“你老公不是已經……”

話說到一半,被另一個男人出聲打斷。

“唉,李飛,你幹嘛呢!這麼開心的場合說這些!來來來,繼續喝酒!”

那個被喚做李飛的這才發現自己說錯了話,舉起酒杯笑道,“看我這張嘴!怪我怪我,我自罰一杯。”

14

姜晚不再搭話,只是悶著頭不停的喝酒。她本來酒量就淺,又帶著情緒,不一會便有了醉意。

她起身去結了賬,然後告別,“你們玩,我先回家了。”

桌上的男人紛紛起鬨,“怎麼能讓你一個女孩子請客呢,這多不紳士。”

“多少錢,等下我們轉給你。”

姜晚依舊面無表情。

“不用了。”

說完不顧眾人的推讓,徑自離開。

陳夙煬忙推開凳子追了出去。

他伸手攙住腳步有些虛浮的姜晚,一雙漂亮的桃花眼滿是關心。

“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吧。”

15

姜晚低頭看了他一眼,甩開了他的手。

“你回吧,我叫代駕。”

陳夙煬愣了一下,不過很快便回過了神。

他擰著眉,認真道,“晚晚,你應該能感受到,我還是喜歡你的。”

姜晚秀氣的眉毛也微微向中間拱起,說出的話平平淡淡的,仔細聽卻能聽出幾分不耐。

“我已經結婚了。”

“我不介意……”

陳夙煬的話還沒說完,被姜晚打斷。

她聲音提高,帶著壓不住的火氣,“我介意!”

“在我最痛苦,最需要你陪的時候,你跟我提了分手!”

“你知道我那段時間是怎麼渡過的嗎?是林溯一直在照顧我,安慰我!”

“陳夙煬,我以為你很清楚,從你放棄我的那一刻,我們就徹底沒可能了!”

16

陳夙煬高大的身子晃了晃,臉上的平靜終於維持不下去了。

他訥訥開口,“可是你並不愛他不是嗎?”

這一句話,讓姜晚愣了許久。

她雙目放空望向前方,過了幾分鐘,揚起嘴角。

“愛的,我很愛他。”

這是唯一一次,我從姜晚的嘴裡聽到愛這個字。

如果我還活著,如果我沒有發現她和陳夙煬在聯絡,我想我肯定是欣喜若狂的。

可惜,我死了。

心臟的位置空落落的,只是隱隱的難受,但除了難受,再無其他情緒。包括欣喜,包括……疼痛。

還愛姜晚嗎?

我不知道。

而且,愛不愛的現在好像也已經不重要了。

17

姜晚出門時開啟的那盞燈還亮著。

以前每一個她加班晚歸的夜晚,我都會開著那盞燈等她回來,不管等到多晚。

可能是想到了從前,開門時她的手都是抖得。

好不容易開啟,她揚起唇角迫不及待的高聲喚我,“林溯!”

回應她的,是滿室的清冷。

高高揚起的唇角一點一點的垮下,她眼裡的光也一點一點熄滅。

從此以後,再也不會有那麼一個傻瓜會高高興興的迎上前接過她手裡的包,幫她脫掉外套,催促她洗手吃飯。

再也不會有了……

18

姜晚到酒櫃又拿了瓶酒繼續喝,由微醺喝到了爛醉。

喝醉後癱坐在沙發上,一聲又一聲的叫著我的名字,“林溯,林溯……”

聲音不大,卻讓人覺得撕心裂肺的。我聽著心煩,

想去投胎,迫不及待的想。

我實在不想再繼續觀賞她如何表現遲來的情深了。

不論她是真情還是假意。

感動她,確切的說,我自我感動的時間太久了。

很累。

不想再繼續了。

19

一夜宿醉,第二天姜晚揉著太陽穴醒來。

她環顧了一下四周,忽然對著我的方向笑了。

“甚麼時候回來的?”

我瞪大眼睛,以為她看到了我。張嘴想回答問題卻發不出聲音。

她也不在意,繼續笑著道,“你這幾天去哪裡了,我好想你。”

“餓了吧,你先休息一下,我去做飯。”

她甚麼時候會做飯了?

我愣愣的飄在原地,看她起身往廚房走。邊走還邊側著頭跟旁邊說話。

“你不用跟著來,我做就好。你去休息。”

可是,我並沒有跟著過去啊。

所以姜晚看到的,只是她臆想中的我?

20

在廚房折騰了半天,她頹然的放下了手裡的鍋鏟。

“我看你做個飯挺容易的,為甚麼到我就不行了。”

她嘟囔著繼續道,“算了,等下出去吃吧。”

姜晚不停的跟旁邊的空氣說話。眉眼彎成了極為溫柔的弧度。

“我們去旅遊吧,你不是一直想去普羅旺斯嗎?”

姜晚一直在忙工作,我們連蜜月都沒有度成。

我曾經心心念唸的想帶她去一趟普羅旺斯,去看一下浪漫的紫色花海。

我記得,我曾指著圖片上大片大片的薰衣草興高采烈的和她說,“晚晚,等以後你有時間了,我們就去普羅旺斯吧!”

她點頭說好。

可是普羅旺斯我們卻一直沒去成。因為姜晚她一直很忙。

幾年的時間,從部門經理到副總,再到公司二把手。她的辛苦我看在眼裡,也善解人意的沒再提過補過蜜月的事。

現在被她提起,我又想起了圖片上的美景。

沒能在活著的時候去看一眼,多少也是有遺憾的吧。

21

普羅旺斯終究還是沒能去成。

簽證需要本人親自辦理,因為姜晚執拗的堅持,她的丈夫就在身邊。

陳夙煬到警局保釋她。聽清原委後,他瞪大眼睛不可思議的看著她。

“晚晚你別嚇我!林溯他已經死了啊!”

本來還很平靜的姜晚在聽到這番話後,猛的起身。

她紅著眼,平日裡一絲不苟的長髮凌亂,神態有些病態的癲狂。

“你說甚麼呢!我老公活的好好的!我不允許你這麼咒他!”

我不由自主的向後飄移了一段距離。皺著眉想,姜晚的精神狀態好像確實出了些問題。

看她的樣子,警方終究是沒敢放她離開。還很貼心的幫忙聯絡了一個資深心理醫生。

診斷結果,姜晚患有臆想症。好在剛開始症狀輕微,並且不會有甚麼過激行為。

姜晚雙手搭在桌子上,態度很堅決。

“你說臆想就臆想吧,我不需要治療。”

年過半百的醫生扶了下眼鏡,問道,“為甚麼?”

姜晚抿著唇,漸漸低下了頭。眼尾處暈上了淺淺的紅。

過了幾分鐘,她才緩緩開口,“因為這樣,我能看到他。”

22

姜晚將工作丟給了下屬,給自己放了一個小長假。

她很少出門,每天就在家專心的陪著我。她臆想中的那個我。

她會像尋常小姑娘一樣,拿一包零食,整個身子縮排沙發裡。

吃著零食把我之前跟她提過的,被她批判為無邏輯無看點的推理劇從頭到尾看了個遍。邊看還會邊跟那個“我”討論劇情。

也會在快到飯點時學著洗手作羹湯,做我平時經常做給她吃的那幾道菜。要是不會就上網查教程。

她並沒有發現,我做飯都是按照她的喜好來的。這幾個菜,我其實並不喜歡吃。

陳夙煬還是會經常來找她,可是每次都會被她拒之門外。

次數多了,把她搞煩了,直接開口趕人。

“你能不能以後不要再來了!我不想林溯不開心!”

陳夙煬臉上滿是擔憂。

“你不能再這樣繼續下去了,我帶你去看醫生!”

姜晚沉著臉冷聲道,“不需要!認清自己的位置,別再糾纏我!”

23

陳夙煬在我們家門外佇立了許久。抽了整整一包煙。

可是姜晚好像完全忘記了他的存在。

她依舊窩在沙發裡,撒著嬌,溫聲軟語的哄著那個“我”。

“林溯你別誤會,我和他真的沒甚麼。”

“我現在就把他的所有聯絡方式都刪掉,你不要生氣了好不好?”

態度近乎卑微。

如今的姜晚,為了哄我開心,心甘情願的把自己低到了塵埃裡。

可是我已經不能再跟她說一句,不必如此了。

曾經,我會為她一點點並不明顯的回應興奮不已。現在看到她這個樣子,空餘滿腔的心酸。

畢竟是捧在手心裡珍之重之的姑娘。

她的深情終究還是來的太遲。

我不想看她如此。

索性扭過頭,貼在窗戶上看外面的陳夙煬。

她已經抽完了煙。站在原地手緊攥成拳。因為氣憤,硬朗的五官略微的扭曲。

在去姜晚公司上班之前,我曾是一名聾啞教師,所以多少懂些唇語。

我看著他嘴巴一張一合,說的分明是,“林溯,你都已經死了,為甚麼還要巴著她不放呢。”

24

連綿的下了幾天的雨,天氣終於放晴了。

我喜歡把家裡打掃的乾乾淨淨的,再在客廳的桌子上放一束鮮花。

那時的我,單純的想著如何做一個好丈夫,如何去溫暖她。

卻不曾想到,死於非命的前一秒會看到那麼一幕。

姜晚雖然也會收拾,但是到底是不常幹家務的,打掃的並不盡人意。

她把被子拿出去曬上後決定來個全面的大掃除。

收拾到被她鎖起來的那個櫃子時,他她微微蹙了下眉,不解的問道,“林溯,這裡怎麼上鎖了?”

明媚的陽光下,能清晰的看到空氣中漂浮著的細小塵粒。

姜晚好像聽到了那個不存在的我說了甚麼,薄唇微微勾起,帶著幾分嬌嗔。

“那你等下,我去找鑰匙開啟看下。”

她的癔症好像越來越嚴重了。

櫃子裡的東西就像即將被開啟的潘多拉魔盒,我不知道直面真相後,她會不會承受不住。

25

姜晚找到了鑰匙,櫃門被一點點拉開。

碼的整整齊齊的獎狀和各種榮譽證書上,放著我的手機,錢包,鑰匙。

愣了許久,她顫著手,抽抽了壓在下面的一張紙。

我的死亡證明。

她單薄的身子變得僵硬,臉上的血色也一點點褪去。額頭甚至沁上一層薄汗。

呆愣的許久,她壓抑著的情緒開始崩潰。

她緩緩蹲下,雙手抓著頭髮,哭到嘔吐。

手心裡的死亡證明,被他攥到變形。

她終於想起來了。

我已經死了。

26

姜晚將自己鎖在房間裡,如同行屍走肉一般。

她不吃不喝不睡,只是安安靜靜的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發呆。

一向注重形象的她現如今黑白分明的眸子佈滿了紅血絲。衣服上也已經滿是褶皺,早已不復最初的平整。

右手旁,手機螢幕亮著,散發出瑩瑩的白光。畫面定格在一條簡訊上。

“下午三點半,初遇咖啡館,姜晚有東西讓我轉交給你。”

手機是我的,已經充好了電重新開機。

那天下午,我確實是因為收到了這麼一條簡訊才去的咖啡館,只是連發簡訊的人都沒想到我會因此喪命吧。

躺到第三天,姜晚彷彿想通了。

她起來洗了個澡,換了身新衣服,把自己收拾的清清爽爽的,甚至還特意給頭髮做了個造型。

雖然瘦了點,臉色難看了點,但不能否認還是很漂亮的。

臨出門前他給陳夙煬打了個電話,說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曾經和他在一起過。

那個給我發簡訊的陌生號碼,正是陳夙煬的手機號。

怎麼說呢,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對於陳夙煬,我做不到原諒。

27

去世一個多月,這是姜晚第一次到我的墓前。

她一直默不作聲的坐著,背靠在我的碑上。直到晚霞漫天才起身離開。

臨走前,她溫柔的一寸寸撫過墓碑上的刻字,聲音繾綣的像是在訴說情話。

“林溯,等我。我很快就去陪你了。”

她這是……想自殺?

我攥緊拳頭,想勸導她,卻怎樣都發不出聲音。

我不想讓她死,我想讓她活著。不管活的好與壞都想讓她活著。

如果因為我,她會想不開。

那我倒希望,她一直不曾愛上過我。

28

從公墓回去後的姜晚開始積極就醫。

她和醫生說他晚上老做噩夢睡眠質量很差,甚至整宿整宿的失眠。

因為有癔症的病史,醫生並未起疑。每天給她開少量的安定片讓她服用。

她確實整宿整宿的失眠,實在熬不住了眯上一會也會很快驚醒。

有幾次,我看到她捂著胸口蜷縮在地上。應該是長時間睡眠不足,心臟承受不住了。

即便如此,藥片她卻是一片都沒有吃過,還特意找了個透明的小瓶子存放著。

每天晚上,她會舉著小瓶子對著燈光仔仔細細的端詳。

我聽到她輕聲的呢喃,“林溯,你再等等。等到攢滿了我們就能相聚了。”

29

白色的小藥片堆砌到大半個瓶身時,陳夙煬被抓了。

那天如同往常一樣。姜晚睜著眼直到天亮。在聽到鬧鐘響後機械的起床洗漱,做飯。

她越來越瘦了,瘦到幾近脫相。還穿著之前的衣服,空蕩蕩的。

簡單的吃了兩口,她開啟了電視。

新聞正在播報某集團海歸精英做假賬。

姜晚在電視機前坐了很久很久。

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她做的。

這段時間,她一直在收集證據,終於把陳夙煬送了進去。

“林溯,這樣,算不算為你報仇了。”

她牽了牽嘴角,呢喃道。

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30

下午,姜晚又去了醫院。又拿回了一小片安眠藥片。

回來的路上,經過一條河邊時聽到人聲喧鬧,有人在大聲的叫著救命。

河裡有個身影在沉浮。

姜晚想也沒想的一個縱身跳了下去。

河中,是個年齡跟我差不多大的男人。可能面臨溺亡的恐懼,在姜晚拉住他後他還在不停的掙扎。

男人已經被水浸泡到皺縮的手,在揮舞中不小心扯掉了姜晚脖子上掛著的小袋子,裡面的平安符還有一簇黑色短髮飄落。

那是我費勁千辛萬苦幫姜晚求來的。裡面的黑髮也是我的,能繫結今生。據說很靈驗。

男人掙扎的越來越虛弱。

我眼前閃過一道白光,虛無的魂魄被一股強力吸了進去。

再睜開眼,我被姜晚拖拽著遊往岸邊。

她身形本就比男人小上許多,再加上最近長時間的虧空。

哪怕水性再好,也已經耗盡了力氣。

快到淺水區時她鬆手將我向前用力一推,臉上露出一個解脫般的笑,身子逐漸沉了下去。

她這是想求死?

我反應迅速的抓住了她的手。好在又有好心人跳下來救我,連同姜晚一起拉上了岸。

31

我重生了,重生在被姜晚救了一命的男人身上。

我想之前一直離不開姜晚身邊就是因為那個平安符和那一簇頭髮。

現在能附身在這個男人身上也是因為,在他溺亡前恰好將那個袋子散開了。

果然很靈驗。

上岸後的姜晚坐在我身邊,大口大口的喘著氣。

看到她的樣子,心臟的位置還是會陣陣作痛。

應該還是對她有感情的。

我歪頭跟她道謝,“謝謝你,姜晚。”

她秀氣的眉毛簇起,疑惑的問我,“你怎麼知道我名字?”

我考慮了一下,笑著道,“我剛差點死掉的時候看到了一個人,他告訴我的。”

姜晚倏地轉過身抓住我的肩膀,激動的說話都有些哆嗦。

“他……他還跟你說甚麼了!”

“他說,他不想輪迴轉世再遇見你,讓你好好活下去。”

她頹然的鬆開手,哽咽道,“他還是不肯原諒我嗎?至少,至少要聽一聽我的解釋啊。”

我的死,說白了,是天意。

誰也沒想到房屋會突然倒塌。

可是感動她的事做久了,現在回想起來,我好像把自己給丟了。

重新來過,我想做一次自己。

我起身,跟她道過謝後離開。

32

再見到姜晚,是在普羅旺斯的薰衣草莊園。

在大片大片的紫色花海中我們相對而立。

她記憶力向來很好,只是她竟然能記住這張她只見過一面的臉,著實也讓我驚訝住了。

她還是很瘦,顴骨微凸的臉上再也不見當年的靈動。

她衝我微微頷首,“好巧。”

我也牽起嘴角回了他個禮貌的微笑,“嗯,好巧。”

風浪吹過,花海顛簸。

我們錯身而過。

番外

1

在聽到林溯喊我名字時,我慌了。不成想下一秒我會親眼見到他死在我的面前。

那麼粗的水泥柱子砸下去,他肯定很疼吧。雖然都是他在照顧我,可我知道,他可怕疼了。

我拼命的想把他從廢墟中扒出來,萬一,萬一柱子剛好砸偏了呢,萬一他……

可是,現實給了我沉重的一擊。

沒有萬一。

沒有了父母,我還有林溯。可是現在連他也離開我了。

林溯他死了。還死的並不好看。

平時溫潤愛乾淨的他,要是知道自己的死狀,肯定會不開心吧。

我以為,我對他只有感激和親情的,卻在他死後意識到,好像沒有那麼簡單。

我已經多久沒哭了,我也記不清楚了。上次掉眼淚,好像還是父母去世的時候。

可看著林溯的屍體,我實在控制不住。

很疼啊,真的很疼……

可是再疼又能如何呢,他再也回不來了。

我逼著自己冷靜,冷靜的收殮,下葬。冷靜的把他的遺物鎖進了櫃子裡。

2

我正常的上班,正常的過生活。努力的讓自己很忙很忙,這樣就沒有時間去想林溯了。

我以為,我能走出來。

高強度的工作,導致我病倒了。

其實我很清楚,我的病並不全是工作的原因。我真的太想他了。

想到心疼。

病好後,林溯去世這件事好像變得模糊起來。可能是我潛意識裡不想接受吧。

我不停的給他發資訊,打電話。可是全部都石沉大海。我找不到他,怎樣都找不到。

明明他很愛我的,怎麼捨得離開我呢?

明明……

他甚麼都依著我的。

3

我沒能等到林溯,卻等到了陳夙煬。

他來給我送早飯,手腕上的表,林溯有一塊一模一樣的。

那是前段時間陳夙煬喊我陪他去商場選一下同學聚會的衣服,我想到林溯的生日馬上要到了,便答應了。

見到這塊手錶時我就想,要是帶在林溯胳膊上肯定很好看。於是毫不猶豫的買了。

我沒想到他也會買。

陳夙煬回國後聯絡了我,他說大學時的幾個玩的好的組織了一場同學聚會,問我參不參加。

我答應了,只為了和他們證明,就算離開陳夙煬,我也可以過得很好。

之後的很長時間, 我都在為自己的決定後悔。

如果我當初態度明確的拒絕了他, 我的家是不是就不會破碎, 林溯就不會離開我。

4

同學聚會很乏味, 他們竟然還想將我和陳夙煬湊一對。

真搞笑, 我已經有林溯了啊。我的林溯可比陳夙煬好上不知道多少倍。

他溫柔體貼,凡事都會替我考慮。

只是他最近好像有小情緒了,學會了離家出走,讓我找不到。

可能是我之前對他態度太冷淡了。

很煩躁。

酒意有些上頭, 我結賬離開。

陳夙煬跑出來跟我表白,被我拒絕後他說我並不愛林溯。

不愛嗎?我心狠狠地痛了一下。

不對,我愛他,我很愛他的!

是啊,我很愛他!

我還真是個笨蛋,這麼久了才發現,原來不知不覺中我對林溯感情竟然那麼深了。

我迫不及待的想和他表白,想大聲的告訴他,我也喜歡他。

他肯定會高興到蹦起來!

畢竟他那麼愛我。

可是他甚麼時候才能回家啊。

5

一場宿醉,我的林溯回來了。

我想問他這段時間去哪了, 可想了想還是做了罷。

只要人回來了就好。只要他還在我身邊就好。

我以後, 一定會很愛很愛他, 不會讓他再離開。

我們決定去旅遊, 卻在辦簽證時遇到了問題。

他們抓了我還請了心理醫生給我看病, 醫生說我患有輕微的臆想症。

我拒絕了醫生的治療提議, 隨他們怎麼說吧, 我只要林溯在。

6

如果能重來,我不會開啟那個櫃子。

那張薄薄的死亡證明像是一把刀直插進心臟。

我自己構建出來的小世界一寸寸崩塌。

都沒了,甚麼都沒了……

都怪陳夙煬,對,都是他的錯!

要不是他的簡訊, 林溯不會去到那個咖啡館, 更不會喪命。

他怎麼還能輕輕鬆鬆的活著呢……

我想去陪林溯了,可是走之前我得讓陳夙煬付出代價。

7

我開始謀劃我的死亡。

林溯應該喜歡我美美的, 所以我得死的好看點。

我邊攢安眠藥, 邊蒐集陳夙煬違法犯罪的證據。

聽之前的同學說過, 他在國外就有接觸過灰色產業。

我不相信, 嚐到甜頭的他回國後會改。

功夫不負有心人,在我藥片攢到半瓶時終於把他送了進去。

五年的牢獄之災和看不見前途的未來。

應該也夠了。

對陳夙煬的報復結束後,我也該準備準備和這個世界告別了。

真好, 馬上有能見到林溯了。

可能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我想尋思時救了一個男人。快把他帶到岸邊時, 我想好像溺亡也不錯。

結果沒死成。

那個男人說, 他見到了林溯,說林溯想讓我活著。

他的眼睛溫柔而又幹淨,我好像看到了幾年前的林溯。

那就如他所願吧。

8

我只身去了普羅旺斯。

沒想到竟然又遇到了那個被我救起來的男人。他淡淡的和我問好,然後我們錯身各自離開。

和煦的微風下, 錯身而過的那一剎那, 在薰衣草的香味中我好像聞到了林溯身上的味道。

還是好想他, 我好像快要堅持不下去了。

回國後我翻出了裝安眠藥的瓶子。裡面的藥片早就已經裝滿了。

洗了個澡把自己收拾乾淨,我換上了我們結婚那天穿的白色婚紗。

一切都調整到最完美的狀態後,我躺到床上開啟了瓶子。

林溯, 對不起。我沒有聽你的話。

如果有來生,我還想再次遇到你。

這次,換我先來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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