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巫都女帝,我是天啟世子。
她刺我一刀,我卻為了留她一命,逼宮父皇。
我將她鎖在府上日夜廝磨,卻不知溫柔鄉,最斷腸。
她再次拿刀對準我,我卻心驚地趕緊奪過,“小心傷了手,想捅我哪?這回我自己來。”
1
“兄弟們有福氣,這次還能嚐嚐女帝的滋味。”
囚車裡的女帝辛穆正被七八個士兵扯出囚車。
即使已經到了這種境地,從辛穆的臉上也看不見一絲慌亂,她甚至還有閒情扯出一個戲謔的表情,“你們想排在你們世子爺前面,就不怕他不開心嗎?”
聽到這話,眾人明顯遲疑了。
但下一秒就有人嗤笑,“世子爺怎麼會看上你這個階下囚。”
說著一雙黝黑的大手,便向辛穆的衣襟探去。
下一秒,一道血霧就染紅了辛穆的臉。
見我到來,她又是笑,“早說過你們世子爺忍不了吧。”
我收劍入鞘,對著跪了一排的眾人道,“無視軍紀,自行領罰吧!”
2
木屏風後傳來的“嘩嘩”水聲讓人不由有些焦熱,也愈發覺得喉中乾渴。
我端起桌上的冷茶水一飲而盡,一手將衣襟扯開了些。
“世子為了階下囚而斥責有功的部下,傳出去,是不是不太好。”
人聲伴著水聲,隨嫋嫋騰騰的水汽傳了過來。
“我天啟治軍嚴明,善待俘虜,他們違反軍規,當罰。不是為了誰。”
等到有所察覺時,水聲已經徹底沒有了,只是抬起頭,未歇的火氣頓時又竄起三丈高。
“你做甚麼?”
辛穆未著寸縷,站在了離我不遠不近的地方。
帳內燈火實在昏暗,可她的身體卻隱約籠著一層瑩白的柔光,伴著遍身未擦的溼淋,欲滴不落的水珠,說不出的惑人。
“我想看看你的傷。”她赤腳站在汙糟的泥地上,好像水墨中的白玉。
下一秒跨坐在我的腿上,柔軟的白臂伏上肩頭。眸底溼潤,映著燈火,因而顯得水光瀲灩,格外綽約。
“你胸口的刀傷如何了?傷疤深麼?”
“脫了,給我看看吧。”
3
我狼狽地轉過頭,冷硬著聲音,“我現在對你沒興趣,但我帳外有幾萬士兵,很久不近女色了,興致高漲得很。”
“衣服穿上。要麼,就這樣光著,走出去。”
她久未應答。
我用劍柄挑起一旁的衣物,兜頭罩在她身上。
辛穆慢吞吞地套上寬大的乾布衣衫,又將長髮攏了攏,待整理妥帖了,才轉過身來,面對著我。
一雙眉眼清明冷靜,和剛剛的判若兩人。
開口卻又是讓人火起。
“今日我不太舒服,應付不了那麼多人。”
我簡直快把茶碗捏碎,“是麼?那女帝甚麼時候方便跟我說一聲,幾萬大兵隨時候著你。”
“阿煉,從前在世子府,你可不這樣。”
我冷哼出聲,丟下杯盞。
她見我並不打算接話,乾脆向帳外走去。
“我那一刀,傷了你多久?”
辛穆在帳門邊堪堪止住腳步,偏過臉問。
“三個月。”
“抱歉。”
說完她便掀帳,頭也不回地離去。
這句遲來三年的道歉,我心裡那點微佔上風的暢意消失了,一點點酸脹和委屈層層湧了上來。
虛情假意,全是作偽。
4
過了雲關,大隊人馬便暢通無阻,直向天啟都城—崇侖進發。
我後知後覺,那晚的舉動容易惹人非議,若是傳到父王耳中,恐又生事端。
現在是關鍵時期,我不能在這個時候,讓人誤會我和她之間有甚麼。
於是直到進入崇侖都城前,我都沒有再單獨見過她。
進入都城後,由禁軍直接將人送去了地牢。
而我立即進宮向父王彙報前線軍情。
“你這次做的不錯,俘女帝,滅巫都。比你的哥哥們強。”
長明殿內,執掌天啟四十年之久的景帝坐於紫檀桌案之後,喜怒不形於色,好惡不言於表,不怒自威。
“是父王運籌帷幄,胸中兵甲,前線將士才能輕鬆攻城拔寨,一路勢如破竹。”
“戰事還未結束,沈煉,我問你,接下來當如何?”
“回父王,兒臣認為應該乘勝追擊,繼續向南,一舉滅了大燕和東商。”
“然後呢?”父王似乎早已料到我的回答。
“大燕、東商和巫都距天啟萬里之遙,後勤糧草如何保障?打下來的一大片領土又如何管理?”
我佇立不語,班師回朝的路上我就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是了,巫都毗鄰大燕和東商,向北千里才是夏川。這也是為甚麼辛穆在向夏川開戰前,要與這兩國結盟。
舉三國之力滅夏川自然不在話下。得知訊息的夏川國君立刻修書給地理位置更靠北的天啟,以三年的礦石鹽鐵朝貢向我們請兵增援。
如今我軍已飲馬巫都,完成了與夏川的締結之約。
那麼接下來的仗還打不打?怎麼打?
我躊躇了一會,還是說出了早已準備好的回覆。
“回父王,糧草可以先囤積夏川做中轉,至於大勝之後的三國領土,可扶植地方勢力就近管理。”
“你憑甚麼讓夏川借道給我們?天啟佔領三國對他有甚麼好處?地方勢力又是哪些?”
這些問題我也想過,可一時千頭萬緒,實在捋不清。
“罷,這些明日再議,也聽聽朝臣的看法。”
景帝端起茶盞,立刻便有小太監上前斟茶。
“那地牢裡的女帝,既是你押解回來的,你覺得應當如何處置?”
“回父王,兒臣認為,應當斬首示眾!以慰戰死的亡魂,以振王軍計程車氣!”
5
景帝探究地看著我,直到殿外傳來侍衛守軍交班時的低語,才再次開口。
“推舉一個女人當皇帝,辛氏又不是男兒都死絕了。箇中緣由,你可知曉?”
“兒臣在前線只顧殺敵,對於辛穆在群臣和百姓中的聲望,倒不曾有意探查,是兒臣失職。”
景帝聞言搖頭,“你啊,還是太嫩些,戰場可不止沙場,馭人才是帝王之術,你要學的還有很多。”
“父王睿智,兒臣謹遵教誨。”我低頭,姿態愈發恭敬。
“那女帝暫且留著吧,日後或許有用。”
“是。”
等確定再無疑問後,我便拱手行禮,欲退出長明殿。
可沒等我跨出,身後又傳來一句問詢。
“你胸口的刀傷,如何了?”
我連忙側身,卻在聽完後,脊背有些發熱。為何,突然提起這個?
“朕聽你府裡的人說,你每到陰雨的日子,傷處總是痛癢難耐。南地溼氣重,又經常下雨,你一去多月,可曾有大礙?”
我不由鬆了一口氣,“多謝父王掛心,兒臣無恙。”
“那傷你的刺客也還沒找到?”
“未曾,人如泥牛入海,尋之艱難。”
景帝輕嘆了一聲,從不示弱的面上終於顯出些遲暮老人的疲累無力。
“老七,多以國事為重,朕老了。”
6
直到出了宮門,我繃緊的神經才略微放鬆。
父王年齡越大,對權力就抓的越緊。他擔心皇子庸碌,不能接手他的江山,又擔心皇子出眾,要奪他的江山。
因而這些年無論大事小事,樁樁過問,件件留心,怕的就是有人結黨營私,禍亂朝綱。
其耳目之眾,幾乎遍佈天下。
但也正因如此,我授意傳出的話,才能一字不落的入他耳中。
接下來戰事的走向,都將繫於明天的朝堂。今夜,我要將自己的態度傳達給屬臣。
我想讓辛穆活,這場仗,就必須說服父王打下去。
外面傳來侍從的提醒,“世子,到了。世子妃在門口等您呢。”
我提袍下車,立時便有一個雍容華貴的婦人迎了上來。
“夫君舟車勞頓,一路辛苦了。”
“無妨,府中一切安好?”
一年多以前,我娶了英國公獨女為妻,同時也得以將三分之一的武官集團收入囊中。
“夫君這麼晚了還要處理公務嗎?要不還是回房休息吧。”
我抬頭看見她面上毫不作偽的關心和真切的期待,心裡輕嘆了一聲。
“是些要緊的機務。玉瑤,你先回去睡吧,不用等我了。”
聽到我拒絕,孟玉瑤的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失落,她立在原地,揪緊了手中的錦帕,欲言又止。
我以眼神示意,她才繼續開口。
“夫君,是為了那個女帝嗎?”
7
“這是你從哪聽來的謠傳?”我不悅地冷下了聲音。
“戰場選將用人豈是兒戲?你在疑心我,還是疑心父王?”
“夫君,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身為一府主母,對這種謠傳不加以制止,反還問我。玉瑤,你是想害我嗎?”
眼見著孟玉瑤情急地快要落淚,我這才緩和了臉色,安撫地輕拍了拍。
“好了,玉瑤,我不是要斥責你。只是時局敏感,不要被有心人利用。”
“那女帝意義特殊,我得時時留意以防她自傷,並無其他意思。要說為了誰,為戰功,為天啟而已。”
“行了,回去早些休息,夜裡天寒,不要受涼了。”
看著神色失落的孟玉瑤離開院落,我突然感覺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疲倦。
這如履薄冰的日子,虛虛實實的交談,充斥著傾軋、猜忌和利用。
我有多久沒與別人傾心相談過了?
恍惚間我好像看見兩個少年人伏在案前,一個執筆,一個翻書。
“甚麼聖人之言,要我說,聖人之書是拿來給人看的,用來辦事百無一用。”
“好啊,這種話也是能說出口的?”
“世子難道不是這麼想的嗎?你看這篇策論的時候,可一直擰著眉呢。”
“……”
“你怕甚麼?我知道這話大逆不道,但我也只跟你說,也只有你懂。”
“這還差不多。談談你的見解吧,我也說說我的。”
可這天下唯一可稱作我知己的人,卻與我立場相悖,勢同水火。
8
第二日的朝堂,爭論果然異常激烈,關於是否繼續戰事,也關於辛穆到底要不要殺。
贊成休戰的一方認為,戰爭勞民傷財,領地太遠不易管理。
話音剛落,便有我授意的人出來反駁。
“若止戰,那便是坐看大燕和東商吞併巫都,擴大勢力。到時再北進夏川,勢必對天啟構成威脅。”
雙方你來我往,但景帝始終不發一言。我知道,目前的這些言論都在父王的意料之中,直到英國公出列。
“老臣認為,該打。拿下大燕、東商和巫都,將形成對夏川的南北合擊態勢,到時天下一統,指日可待。”
聞言,景帝的目光終於落到實處。
是了,沒有哪個雄主能拒絕一統天下的誘惑。即使他已經遲暮,也渴望在有生之年做出一番超越前人的豐功偉業。
父王一生思慮謹慎,但此刻我知道,他動搖了。
可無論打與不打,都不是一時半刻能定下來的,糧草、軍餉、鐵器、兵馬等均需時間調撥分配。
我也得以有時間和機會,在一次晚間禁軍換班時前往地牢,去看一看辛穆。
地牢的過道潮溼陰冷,細而窄的兩側黑籠裡,不時有鐵鏈拖地的聲響,雖有前方的貼身侍衛為我提燈,我仍走的深一腳淺一腳。
到了盡頭,侍衛將油燈掛在鐵勾上,接著開啟牢門鐵索。
我原地佇立了一會兒,推開眼前沉重的鐵門。
牢內沒有燈火,我適應了幾秒才隱約看出內部格局。
一張床,一個木桶、一張薄被,再無其他。
這裡唯一的光亮,就是從那一指寬的窗戶透進來的清冷月光。
月光斜斜,那角度照不到床上,辛穆就坐在地上,背靠著牆,好將臉擱在月光底下。
聽聞有來人的響動,她才睜開眼,用一把沙啞的嗓音平靜開口。
“世子。”
9
“我來看看你,可還好?”沒有坐的地方,我背手站在了原地。
辛穆聞言,輕抬了抬兩隻落在地上的胳膊,帶起一陣沉重的鎖鏈聲響,“如你所見,不太好。”
“還要多久?”她接著問。
我有些疑惑地看著她。
“我的生死,你們還要決定多久?”辛穆又閉上了眼睛,轉頭朝向了月光照進來的方向。
聲音也愈發低沉無力,“阿煉,我怕這幽閉不見光的地方,這一陣子我心悸得越發厲害了。”
“我府裡還有你這病的藥方,回頭做成丸藥給你。”
“直接賜死吧,我的世子爺,這樣我著實受累。”
她這一心求死的模樣看得我有些惱,我壓著火氣,上前兩步,蹲在了辛穆面前,打量了她片刻,才開口道:“那會不會太便宜你了?”
她笑起來,但大概是因為身體虛弱,笑的有氣無力,很快就有血從唇上的乾裂處流了下來。
我就勢一抬手抹去,是自己都未曾意識到的動作,
“會啊,所以我是在求你。看在,我們從前的情分上。”
“情分?”
“我們從前甚麼情分?”
這二字她以前從未說過,沒想到能在今天這種境地下聽見。
“你過來,我告訴你。”辛穆朝我勾了一下下巴示意。
我忖度片刻,還是把頭伸了過去。
辛穆吐息微熱,聲音沙啞纏綿。
“妓女和恩客的情分呀。”
10
我不言不動,以拳支地,頭仍伏在她臉側。雖然心裡已經恨不能扼上她脖子了,可到底還極力隱忍剋制著。
很好,很好,不愧是辛穆,總能這麼輕易地讓人怒火中燒。
我正搜腸刮肚,想找兩句刻薄話給頂回去,一點異樣的觸感卻在臉頰上轉瞬即逝。
我一把按住她肩膀,失控地抵在了牆上。
“你這麼一直伏在我旁邊,我還以為你想讓我親你呢。”
看著辛穆閃著戲謔的眼睛,我反而平靜了下來,她是故意的!雖用意不明,但她就是想看我失態。
“你到底想怎麼樣?”
“但求一死。”
“我知道你們留著我幹甚麼,我不願意,也非最佳人選。”
“與其你們權衡之後,另選他人,不如我先說出來,免得你們白費力氣。”
我沒忍住拂袖而去。
11
三日後,長明殿。
景帝坐在案後,手中盤著一串佛珠,眉間是隱隱的怒氣,“那女帝現狀如何?”
“回陛下,還是命懸一線。”御醫戰戰兢兢地答道。
“查!去給朕查!是誰,敢在這大內,在朕的眼皮底下做手腳,禁軍都是幹甚麼吃的!”
“老七!你覺得會是誰幹的?”
“回父王,沒有確切的證據,兒臣也無法判斷。只是,如果辛穆死了,怕是對夏川最為有利。”
“哼,都摸到大內地牢了。”
景帝深思了一會兒,“朕記得,你府上是不是也有地牢?”
“是。”
“那就先送你那兒去,不可走漏風聲,看好她。”
當夜。
“怎麼還不醒?是不是藥太重了?”
“不該如此啊,老夫下手向來是有數的。”醫官又上前探了探辛穆的脈搏。
“是我疏忽,她被關了這麼久,身體虛弱,又被藥侵入五臟六腑,自然扛不住。”
“世子,還放不下嗎?”醫官的臉上閃過一絲憐憫。
“辛穆絕非池中物,從前老夫就不認為她能留在你身邊,遑論現在。你這麼做,可想過後果?佈局謀劃了這麼久,要前功盡棄嗎?”
我看著躺在床上失去意識的人,辛穆是有能力成為輔君之臣的,可她從不甘願成為他人手中的利劍,從前是,現在也是。
可一想到她會死去,我竟覺得心痛難當,好像被剖去了一半身體。
12
到了第三天,辛穆才醒過來。
“還以為下了陰曹地府,世子你還陰魂不散的。”
我揹著手,立在窗前,“你暫時還不能出去。”
“阿煉,你知道我二哥是怎麼死的麼?”
辛穆沉默良久後,並沒有接我的話,而是選擇另起了個話頭。
她的二哥我自然知道,巫都前太子。
辛穆的上位並不名正言順,她鳩殺太子,逼宮老皇,此事早已傳遍南北諸國,但她現在提起這個,難道是事實並非傳言的那樣?
“我二哥早知道我有反叛之心了,但他是個不堪大用的廢物。直到我舉兵的前一天,他還只是傳信告訴我,不要做忤逆的事。”
“後來我攻入東宮,發現他提前飲毒自盡了,他倒是明白,我素來不是個心軟的。”
外面起了一陣風,捲起一地枯黃的落葉,我一抬手,將窗戶關上了才轉過身來。
“你這是在提醒我嗎。”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我自願的,所以即便日後你再給我一刀,我也活該。因為這本就是我在一廂情願,是這個意思嗎?”
辛穆仰頭對我笑:“阿煉,你不是他。可還是不要往那一步走得好。這不是巫都女帝對你說的,是辛穆對你說的。”
“你對自己也是毫不留情啊。”
“我惜才嘛,不想看你行差踏錯,不然以後天啟,豈不是要失去一個賢主?”
氣氛驟然輕鬆了起來。辛穆想讓你覺得她好的時候,那真的是很好的。
13
接下來的日子,她從未踏出我給她圈定的活動範圍。
我幾乎每日都來,大家默契地沒說與時局有關的話。
這樣的日子有幾分像從前。
一次微服出行時,我在天啟邊陲小城被賊人搶了東西,一直追到妓院才遇見辛穆。當時我並不知曉她的真實身份,救人也只是順手罷了。
看她孤身無依,人也算機靈,便把她喬裝成男侍童帶回了都城崇侖,我的府中。
相處間,我發現這人竟見識廣博,且對於時局政事也頗有見地,便與她的接觸越來越多。
我也曾問過她,她說自己是偏遠小國的罪臣之女,從小對朝事耳濡目染。後全家遭罪流放,誤入天啟,又被奸人所害,賣到了妓院。
我信了,我簡直是迫不及待地說服自己,她除了我的身邊,根本無處可去。
因為不是誰都能有幸,遇到與自己如此契合的另一個人的,我只想緊緊抓住她。
要她幫我,也要她愛我。
後來,就是毫不留情的當胸一刀,從此讓我落下了心悸的毛病。
這一刀,成了她回巫都朝堂的投名狀。
我也是暗地裡遣人調查了好久才知道,她原是巫都公主,但母妃並不受寵,她淪落到萬里之外的天啟,其實是後宮爭鬥的犧牲品。
後來母家尋來,她出於考量也並未聲張,而是仔細挑選了時機,才毫無徵兆地驟然離去。
沒過兩年,全天下便都知道,巫都國有一個女人以雷霆手腕一夕之間奪得了帝位。
大概只有我瞭解,她為此準備了多久。
再然後,就是她對夏川起兵,天啟南下,故人重逢。
14
“你一定要這樣嗎?”
“你今日有事嗎?”
“沒有。”
“那有甚麼不可以?”
說完,一雙冰涼但柔軟的手就順著鬆解開的衣袍探到了裡面。
我隔著衣服按住了她亂摸索的手,“我娶妻了。”
“所以呢?你就變得貞烈了?”
我不禁漲紅了臉。
“不是吧世子,你與兩個舞姬的開苞夜還是我給你遞的帕子。”
“你再說!”我一把把她從腿上掀下來,按在了身下的坐榻上。
制止住的,是她不老實的手;止不住的,是我自己激沸的血,我遠沒有面上表現出來的那樣鎮靜。
天知道,在情感大過理智的某些時刻,我有多想再擁著眼前的這個人。
辛穆好像很高興我不再像段木頭似的無動於衷,就著被壓在底下的姿勢,柔順地把胳膊纏上我的脖頸。
我看著她笑出了兩側尖尖的虎牙,這樣狡黠靈動的笑是自重逢後,第一次在辛穆的臉上出現。看著她眸中的微光,我慢慢低頭下去。
“就當是你把我從那個黑窟窿裡帶出來的酬謝好了。”
體內沸騰的血好像被人兜頭潑了一桶冰,瞬時涼了一半,我鬆開她就要起身離開。
“玩笑!”她一把用力拉住了我,“我不說了。”
“真的是玩笑。拋開身份不說,我們很久沒見面了,你就沒有想我嗎?”
見我依舊偏著頭不回答,她又纏抱了上來,“是我說錯話了,不談以後,也不說過去,好不好?阿煉——”
床幃落了下來,她還是和以前一樣。
只有我在難過。
15
雖然我下了死令,任何人不得靠近這處院落,但我經常性的出入還是引起府中人的注意。
為避免暴露辛穆的真實身份,我任由府中下人們,將話傳成了我在內院金屋藏嬌。
趁著有次我不在府中,世子妃身邊的婢子將一兜碎石瓦礫扔過高牆,砸進了院內,正巧傷到了站在院中的辛穆。
當我回來看見辛穆的手傷後,只覺怒不可遏。
“那是英國公的獨女吧,別為了我和人家有了嫌隙。因小失大可不是你的作風。”
“可你是不是彈不了琴了?”
我看著擺在案上的一尾名貴古琴,那是我憑著她過去的喜好,拿來給她消遣用的。
“這琴有甚麼好彈,不過是些靡靡之音,讓人筋骨鬆軟的東西。我本不愛這些,都是從前館裡老鴇逼得。”
見辛穆無意追究,貿然去問再趁我不在變本加厲也說不定,我只得記上這一筆。
坐下端起一盞茶,我靜了靜心神,然後順著她的話問道。
“那老鴇後來如何?”
“我回巫都後,就找人潛回天啟抓了她,抽筋扒皮,餵狗了。”
“所以你要的是這些嗎?讓所有傷害過你的人,看到你今非昔比?”
“你父王的寵妃傷害過你,辛稷、辛安傷害過你,而你要報復這些人,只有登上帝位才能做到。否則你一個女人,為甚麼一定執著於當皇帝?”
這個問題,困擾了我許久,今天還是脫口問了出來。
16
“女人,女人就不可以當君主了嗎?在你眼裡,我做的都是意氣之爭嗎?”
說到這個,辛穆不由冷下了面孔,傷手挑起了面前的一根琴絃。
“既然男兒能手持吳鉤,闢疆土,布國威。怎麼女子就非得在閨房中撫琴弄月,討好、伺候男人?”
“璫——!”她手中的琴絃斷裂,如金戈之音琅琅。
“巫都國除了我,還有誰有資格登帝位?辛稷?還是辛安?他們連國家都能出賣。”
傷口被琴絃的力道回震,又迸出了血,可辛穆渾不在意。
“我在天啟待了快六年,在這裡,我看見了你們是如何治理國家和軍隊的。”
“可當我回到故國,面對我父王治下的巫都國,廟堂之上,朽木為官,殿陛之間,禽獸食祿;狼心狗行之輩,滾滾當道,奴顏婢膝之徒,紛紛秉政。”
“這也是男兒,這也是君主?”
她睨著我。
“你既想要一改你父王的弊政,為何還要窮兵黷武,挑起戰火?你要做的不該是罷兵按甲,予民休養嗎?”我真的不解。
“我說了我是被逼的!”辛穆驟然拍案起身,眼中憤然,聲音也大了許多。
“辛稷辛安他們帶著巫都地形圖和軍事情報跑到夏川,要借夏川之力殺我奪位,兩個引狼入室的蠢貨!你讓我怎麼辦?”
屋內一片死寂。
少頃,她的聲音又低沉下去,好像那股子志氣絲絲縷縷瀉了出去。
“你肯定在想,敗軍之將何以言勇?但我不在乎結果如何,攪一攪這天下風雲,在史書本紀裡留下一筆,也不算我辛穆白來一場。”
“別這麼看著我,我也算努力過了。我知道,亡國之君,不可圖存。前事至此,我沒甚麼好留戀的了。”
“現如今落到你手中,也許真的就是,紛紛世事無窮盡,茫茫天數不可逃吧。”
話音剛落,辛穆突然拿匕首指著我,“有時候真想學你們男人一樣用武力解決所有問題。”
我不清楚她手裡的匕首是怎麼來的,如今這個處境,我倒是不怕她真的殺我,只怕她傷了自己。
我趕緊奪下,將她牢牢鎖在懷裡,“小心傷了手,想捅我哪?這回我自己來。”
辛穆的表情有瞬間的一言難盡,半晌後道,“阿煉,你真的很不適合講情話。”
剛才的話題,彷彿短暫的被揭過了一般。
17
那日的談話到底是有幾分不歡而散的意思。
因為我完全理解辛穆的所思所想,若易地而處,我也不會做出第二種選擇。導致我根本找不出話來反駁她。
為了冷卻頭腦也為了避其鋒芒,我一連幾日都沒過去。無意之中,也隨了世子妃的願,那邊也沒有了後續的舉動。
可朝堂之上,紛爭再現。
四哥那一派,又對本已定下了七八成的戰事提出異議,動搖君心。
他們從兵馬糧餉說到後續土地管理,總結起來就是八個字:艱難險阻,得不償失。
可一旦戰事就此終結,辛穆就徹底沒用了,只有死路一條。
果真是夜長夢多,可現在是冬日,最快也得等到開春,長出牧草,才能啟動戰事。
於是接下來的時日,我只能頻繁入宮,向父王進言。
在說到其中一點的時候,景帝準允,同意讓我一試。
當夜,世子府。
“你果然是要我做傀儡,可你別忘了,夏川還有我的兩個兄弟在呢。”
“他們也是辛氏正統,恐怕在你父王看來,他們兩個做傀儡可要比我稱職的多。”
“這不足為慮,他們可以在任何時候,以我想要的任何方式去死。”
“你在夏川還有條暗線?”雖是問句,但辛穆的語氣卻是肯定的。
我不語,算是預設。
“羽翼豐滿了啊,我的世子爺。”她半調侃著說道。
我沒忍住回懟道:“是啊,當年你要是不走,這女丞相的位置,你怕快也坐上了。”
說到早年的密語趣話,辛穆剋制不住地笑出聲來。
“你如果想,當年的話,現在也做得數。”我在枕上偏過頭,注視著她。
“別說這些了,夜還很長。”
18
辛穆姿態柔順,但卻堅決不鬆口。
幾次三番,我也來了火氣。
“你就這麼想死嗎?!”
“阿煉,你就不擔心放虎歸林嗎?”
這我自然想到了,但我也不是全無後手,我們二人對陣,就像同一個人執著黑白兩子。
可也只有雙方都活著,才能看出最後的高下。
我可以等辛穆,可景帝等不了我,況且還有四哥那邊在推波助瀾。
我一邊回覆父王,說女帝已經同意事成之後,領三國向天啟稱臣。一邊著暗衛去夏川解決辛稷和辛安,同時抓緊籠絡朝中諸臣。
隆冬大寒,父王的身子已經一日不如一日了,儘管他極力隱瞞,可金烏將墮的訊息仍像握不住的水一般流淌了出去。
立春之後,我安插巫都的探子來報,說是在巫都邊境的天山裡,出現一股未知的勢力,人數不詳,所屬不詳。
我倍感奇怪,按下了這個訊息,派人繼續去細查。
可萬沒想到,辛穆這邊又出紕漏。
還好提前有人告知我,我匆忙將人轉移了地方,然後就在當天夜裡率先帶人入了宮門。
“你與那女帝,究竟是甚麼關係?!”
病床之上的景帝,已經顯出了強弩之末的模樣。
“回父王,並無關係。”
“混賬!那她為何不在地牢,反而在你的別院?你們到底在密謀些甚麼?!”
藥碗被重重摔在了地上,景帝算是雷霆震怒了。
可我卻沒有像往常一樣,下跪請罪。
“父王,既然戰事已定,那她自然也是天啟的盟友,兒臣認為就沒有必要再將人關在密室地牢了。”
“誰說戰事已定了?”景帝渾濁的雙眼死死盯著我。
“沈煉,你這是要逼宮嗎?”
19
寢殿之內,寂靜無聲,針落可聞。
可一牆之隔的殿外,的確進行著一場大換血,明日朝堂也將迎來激盪。
沒有時間了,現在比得就是誰更快。
太子之位空懸四十年之久,皇位像塊肉骨頭一樣吊著諸位皇子,朝野早已是人心動盪,暗濤洶湧。
我已經不相信父王能自願放權了,其他人同樣不信。
“父王垂拱四十載,赫赫威名,兒臣不敢。”
“逆子!”
景帝猛地向前一掙,老朽的身體跌倒在榻上。我一揮手,才有人上前將景帝扶了起來,又喂進一碗參湯續命。
“父王,您老了,為天啟做的足夠多了,現在也該讓兒臣為天啟出力了。”
“沈煉,你今日行此大逆不道的事情,又安知我原不是屬意將皇位傳於你呢?”
“父王,若等您下詔,即便我當的上,怕也坐不穩。”
“您也是當年五王奪嫡殺出來的,那一句『天家無父子手足』還是您說的。”
“我不會逼宮,您是我父王,教會了我最重要的東西,也將是天啟有始有終的一代明君。我只是,不想坐以待斃而已。”
出了寢殿,我又直奔城外西郊大營,直到天色微亮才返回。
“事成了?”
我沒說話,只是緊緊抱住她,由衷生出一種塵埃落定之感。
20
天光大亮。
我埋首在辛穆頸間,磨牙般的銜著那一小塊地方,“你知道,我剛剛在想甚麼嗎?”
“我後悔了,我哪都不想讓你去了,我只想把你鎖起來,鎖在我看得見的地方,就像第一次看見你那樣。”
辛穆聞言閉上了眼睛,深吐出一口氣,“你該上朝了。”
自父王病篤後,朝事也只是走個過場,由宦官將群臣的奏表收上來,再將他批好的旨意傳授下去,就算結束。
可今日,貼身宦官手持明黃聖旨姍姍來遲,待群臣肅穆後,才一派莊嚴地開了口。
“朕追先帝遺命,擔任君臨萬邦,奉行萬國法度,惟終日政事繁劇,心勞思瘁,深感顧忌。”
“未免干係於朝政,今啟告百官,使群臣上下知朕之意,以圖政事無礙,國泰民安。惟天下大事,暫命七皇子沈煉視事於文華殿。”
“望爾心懷國士之仁,恪守君父之道,以民眾福祉為重,不負朕託,欽此。”
“兒臣,遵旨!”
夙願得償,餘下諸事也大都盡在掌握,我便更經常的廝混在辛穆這裡,
情到濃時,我在她耳邊低語:“別走,好不好?留下來,留在我身邊。”
她勉強喘過一口氣,掙扎出一條胳膊摟上我,用疲累的嗓音沙啞應道。
“他日你龍登九五,坐擁江山,可會記得為你犧牲的人?”
“?”
犧牲?你嗎?可我不會為了任何東西去犧牲你。
她看著我不解的模樣,笑了一聲,把話給拐了過去,“不說這個了,在床上說這個做甚麼,阿煉,繼續。”
21
接下來的時日,辛穆愈發的纏著我,讓我恍惚有種錯覺,她不再存死志,也真的考慮留下來了。
辛穆還跟我說起了她兒時的事,讓我能夠更加的瞭解她。
天啟對大燕和東商的戰事再起時,我將戰場軍情與她同步。
轉眼到楊柳拂面的時節。
“最多還有二十日,大軍應該就能班師回朝了,你——”忽然的,外面傳來一陣嘈雜聲。
“稟報太子,是太子妃正在院外。”
“看顧好這裡。”
侍衛點頭以應。
再回來的時候,辛穆正坐在窗邊,發愣般的看著外面的景色,我壓下了剛剛應付人的不耐,輕鬆了語調走近。
“瞧甚麼呢?想出去踏春了?”
“只是在想,北地的春天到底來的遲些,巫都這時候怕已經快入夏了。”
不等我回復,她又接著說,“沈煉,你留下我,想讓我如何自處?”
“謀士?臣子?還是你的妃嬪、禁臠?”
我從不覺得這是個問題,對我來說我認定的相守之人從始至終都是她。
我剛要開口,又被她下一句給阻斷了。
“一國太子戀上敵國君主,可不可笑?”她朝向了我,臉上卻是一片冰冷譏諷的神色。
“傳出去,你的太子之位還坐得穩嗎?追隨你的一黨還能放心助你登上帝位嗎?”
“你在胡說甚麼?”我不由地也冷下臉色。
“我勸你,還是狠狠心殺了我吧,免得你後宅不寧,前朝生事!我頂著禍水的名頭也乏累噁心的很!”
我心悸疼痛的眼前發黑,捂著胸口強撐著衝出院落。
她的那些話著實扎進了我的心肺了,我本以為我們已經相互表明了心跡,可她居然還能說出那些刀子一樣的話。
有那麼一刻,我是真的想幹脆殺了她。同葬一墳,生生世世都糾纏不清。
22
之後的一個多月,我都沒有去見辛穆。
反倒是她,在半月之後,就時不時遣人來送些有的沒的,像是示弱邀好,但我沒見過這麼高姿態的示弱邀好。
這日,我看著案上她又遣人送來的一張字箋,上面鐵畫銀鉤摹的是一首春日詩詞,除此之外,就甚麼也沒有了。
心裡輕嘆了一聲,我把字箋折起,摞在了一份軍情呈報上。王軍主力已經回了西郊大營,其餘各部也回了各自屬地。
這次雖未打下大燕和東商全境,但想必他們十年之內再無力向北起戰事了。
我便在晚些時候又踏進了那處院落。
“陰晴不定,難伺候的很”去時的路上我還這樣想。
可辛穆似乎料到我會來一般,已在桌上擺好了菜餚和佳釀,她笑著給我斟上酒,好像一月前冷言冷語的那個人不是她。
“味道怎麼樣?”
“還行。”
“還行就是不好,那倒了吧,別吃了!”說著辛穆就要端起盤子。
“哎!你幹嘛?好吃!好吃還不行嘛。”
“嘿嘿,特意給你做的,不準說還行。”
我簡直是無奈,端起酒盞一飲而盡,“哼,你這人,真是反覆無常,該叫府裡醫官看看。”
她好像沒聽見這句話,只是又給我的空杯斟滿了,然後便託著臉專心地盯著我瞧,“你別怪我,有時候我也說服不了自己。”
“我曾經也想過,我要是天啟人那該多好。那樣我們就可以純粹地,不管做甚麼,都在一起了。沒有立場之爭,沒有山河故國。”
“只有人間一對伉儷。”
也許是喝多了酒,也許是她的話比酒更醉人心神,我迷醉了一般伏在了桌上,看著燭火搖曳下她清冷柔和的面龐,“現在,也可以的。”
如影似幻中,她好像笑著點了點頭, 我便帶著這點歡欣心甘情願地沉進了夢裡。
23
再次清醒已是第二日的下午,我扶額從床上爬起,屋內卻空無一人。
一股不好的預感在看見桌上僅一隻的杯盞和一幅字箋後, 如驚雷乍現, 震得我心神俱碎。
她竟, 早將去意寫成了藏頭詩傳與我,桌上的這首便是最後一塊拼圖。
我攥著薄薄一張紙, 站在桌邊。
一瞬間,所有的前因後果都串聯了起來, 走馬燈一般在我腦中閃過。
原來從夏川修書天啟開始,接下來的所有,都是辛穆使得一招驅虎吞狼的計策!
她把四國玩弄於鼓掌之間,而我, 竟成了其中最為關鍵的一節, 她憑的就是我對她餘情未了,不忍看她身死。
只得極力推動天啟將戰事進行下去,打得東商、大燕勢微,打得巫都境旁再無虎狼環伺、打得辛稷、辛安身死異國。
就連,就連她在我別院的訊息恐怕也是刻意暴露, 為的就是逼我提前舉事,直到確定我能最終執掌天啟大權。
巫都天山的那股力量,絕對,就是她的後手!
原來冥冥之中,我已為她此刻起兵復國, 掃清了一切障礙。
事到如今,我再調兵南下,才根本是得不償失。
這個人,是向天借來得膽子嗎?
這一整個局,一招不慎, 便是滿盤皆輸。
忽然之間,我頭疼欲裂,辛穆的聲音在我腦海中出現了——
“你為我所做的事, 我都看在眼裡了。”
“人間一對伉儷。”
她又說——
“他日你龍登九五, 坐擁江山,可會記得為你犧牲的人?”
“命, 還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好。”
心臟像是被人深深剖開,我蜷縮著身體苦熬了一陣,才微緩過來, 看著昨晚未盡的殘酒, 眼中不覺有熱浪翻湧。
“來人,備馬!”
“去雲關!”
我知道她不會在天啟境內逗留,於是疾馳幾個日晝,終於看見了雲關高聳巍峨的城牆。
剛過雲關不遠,就有一個人攔住了我。
他好像早就料到我會來此一般,給我遞上了一個東西, “這是我們女帝留給您的。”
我將信封展開,是鐵畫銀鉤的一行字。
“他日蛟鳳起,風雲際會期。”
一陣風吹來帶走了信紙,恍惚間我又聽聞了身後城池內傳來喪鐘的哀鳴聲。
“公子, 景帝,駕崩了。”
我最後回望了一眼,好像隔著那樣遠看見了那個我愛的野心勃勃的女子。
“回宮。”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