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照顧失明的程雪三年。
她復明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前男友複合,並且高調求婚。
媒體問到對於他們婚期將近的看法時,我面對鏡頭,真誠地說:“祝你們新婚快樂!”
她卻冒著大雨來求我不要離開她。
1.
我躺在病床上看著電視裡,已經被推送了好幾天的新聞。
何氏集團太子何玉柏終於收心,被女友高調求婚。
兩人相伴五年不離不棄,感動了無數網友。
許多人羨慕程雪是現實版本的灰姑娘,遇到了自己的王子。
媒體更是稱讚程雪單膝跪地,捧著戒指,向男方求婚的勇氣。
影片裡,她眼睛亮亮的,依舊那麼漂亮。
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復明後的眼睛。
我關上了手機,將準備好的戒指,衝進了馬桶。
2.
晚上我就出院了,本來也只是一點兒擦傷而已。
當時為了找程雪太著急,沒有注意到一旁的電動車。
如果不是看到商場的那螢幕裡,直播的那場浪漫求婚,也不會躲進了醫院。
我回到家。
家裡一片漆黑,安安靜靜的,只有掛鐘再走的聲音。
這是我和程雪的家,我以為這是我和程雪的家。
三年前她出了車禍,何玉柏出國了。
我就將她接到了這裡,照顧她。
往常我從外面回來,程雪都會從臥室裡出來。
她會問我累不累?
然後我去做飯,我們再躺在沙發上,或者我給她彈鋼琴,她會小聲地跟著哼哼。
一晃三年過去了,最終只剩下了我一個人。
我將燈開啟,桌椅板凳的邊邊角角都被我用布包起來了。
其實不只是桌椅板凳,家裡凡是有稜角的地方,都被我包了起來。
我怕程雪會受傷,哪怕是她已經很熟悉這個家了,我還是不放心。
我心裡一陣苦笑,走過去將包著的布一點點撕開。
她的眼睛已經痊癒了,不再需要這些保護了。
扯得力氣太大,我的手指撞到一旁的桌角。
是很疼,疼得人心臟都不舒服了。
看吧,程雪還說不用包。
這麼疼,怎麼能不包起來呢?
門被人從外面開啟。
我轉過身,程雪站在那裡。
她穿著紅色長裙,嘴唇也塗得豔麗的紅,那是何玉柏最喜歡的顏色。
“你在啊。”
“嗯。”我繼續去扯那些布。
她快步走過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只發出細微的聲響。
她就站在我面前,看著我將這些布都撕掉,露出原本的稜角。
十幾秒後,她突然笑了一聲:“也是,反正我現在也不需要了。”
“嗯。”
弄完這些,我直接進了房間收拾東西。
畢竟生活了三年,這裡的東西還是有點兒多的。
不過重要的,沒幾個。
我拖著行李箱出來時,程雪就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她在這裡坐了兩個多小時。
見到我拉著行李箱,她快步走過來,梗著脖子:
“你不用走,這是你的房子,我走。”
“房子我要賣掉了。”
她聽後臉色一白,嘴唇有些顫抖:“你,你就這麼想毀掉我們的過去嗎?”
3.
我從來不想毀掉甚麼。
“你不想嗎?”我反問她。
我認識她十年了,她的性格要強,甚麼都要做到最好。
但是這三年裡,她甚麼也做不了。
就連吃飯都需要人喂,去洗手間都要人攙扶。
三年裡,她除了去醫院,幾乎不會出門。
她不想任何人看到她脆弱的樣子,那是她最狼狽的時光。
這三年,應該是她最想得毀掉的記憶吧?
她一動不動地看著我,面部肌肉微微抽動。
猛地轉身,拿過扔在沙發上的包:“我的東西都扔掉吧。”
說完,便摔門而去了。
沒過多久,我也離開了這裡。
4.
我是在十三歲的時候認識的程雪。
我五歲的時候被拐賣了,爸媽花了十年的時間才將我找到。
雖然我回了孟家,但是卻已經找不到任何歸屬。
儘管爸媽都對我很好,但是那種陌生感,始終伴隨著我。
程雪的父母和我爸媽是好朋友,她經常來我家。
是她一點點開導我,陪著我,我才能適應這個家,才能逐漸開啟心扉。
我十五歲的時候,程雪家裡破產了。
我還來不及安慰她一句,他們家就火速搬走了。
之後,我一直在找她。
我答應了爸媽以後去公司幫忙,就是為了能更好的幫助到程雪。
我考到了程雪所在的學校,成了她的學弟。
再見時,她就已經和我印象中的人不一樣了。
她沒那麼愛笑了,總是冷著一張臉,只有在面對何玉柏時才會笑。
所有人對她的評價都是冷漠,拒人於千里之外。
我很心疼她,她明明之前是那麼溫暖,那麼愛笑的女孩子。
何玉柏的家境很好,於是程雪又變得滿身名牌。
可是,當程雪車禍住院時,何玉柏卻始終沒有出現過。
她父母已經沒了,這些年都是她一個人。
我心裡愈加難受,不顧家人的反對,照顧程雪。
爸媽希望進公司,但是要照顧程雪,我果斷拒絕了這個提議。
他們將我趕出了家門,我就一邊去酒吧或者餐廳彈琴唱歌,一邊照顧程雪,幫她治眼睛。
那段時間,她的脾氣很差,動不動就暴跳如雷。
我的臉上手上,現在還能看到淺淺的傷痕。
她說她就是一隻被廢掉翅膀的天鵝,活著但是沒有意義。
在醫生說,她的眼睛有很大機率刻意復明時,她問我:
“你將我治好,就不擔心我會離開你嗎?”
我從來都不怕她的離開,我怕她不開心,怕她會一直消沉下去。
關門時,我再次看向這個生活了三年的地方。
5
朋友知道我和程雪的事,約我去看音樂劇放鬆放鬆。
我已經很久沒來過了,這些年我和程雪其實一直過得非常拮据。
現在想想,好像也能理解她的離開了。
畢竟,我也會覺得那樣的生活辛苦。
朋友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不是何玉柏和程雪嗎?真是晦氣,到哪兒都能遇到。”
我看過去,他們坐在我前幾排的位置。
我搖搖頭:“不是他們。”
雖然她們的背影真的很像,但我還是一眼就認出對方不是程雪。
直到那個男人側身幫身旁的女人整理頭髮時,我才看到他的側臉。
竟然真的是何玉柏。
但是他身邊的女人不是程雪。
結束之後,我急忙追出去。
何玉柏緊緊地護著那個女人,他對程雪似乎沒有這麼貼心吧。
女人鞋帶鬆了,他立即蹲下身子幫她繫好。
這還是我認識的何玉柏嗎?
那個女人回頭時,我愣在了原地。
她竟然和程雪長得這麼像,簡直像雙胞胎一樣。
6
我剛要追上去問清楚,手機就響了。
是我姐打過來的,她說我爸生病住院了,讓我趕緊過去。
我的心懸在了嗓子眼,急忙趕去醫院。
去的時候姐姐在醫院門口等我。
“爸怎麼樣了?”
她嘆了口氣:“你進去就知道了。”
我的手忍不住地顫抖,心裡被恐懼緊緊地裹挾著,大腦也一片空白。
可我一推開病房門,就看到我爸坐在病床上,笑著吃水果。
“爸?”
他看向我,將水果放到桌子上,表情嚴肅下來。
我媽起身過來抱住我,一邊哭一邊捶打我:“你怎麼這麼狠心,說不回家就不回家?”
姐姐噗嗤一聲笑出來:“是爸想見你,才想了這麼一個拙劣的藉口,我也被嚇了一跳呢。”
我爸冷哼一聲,瞪著我姐:“誰說的?我本來就是病了。”
姐姐笑起來:“是是是,感冒也會是病啊,畢竟都燒到了三十七度。”
我爸的臉一紅,僵著脖子不說話了。
我的胸口被我媽的眼淚打溼了。
“對不起。”
病房裡一片寂靜,爸媽看著我。
我走過去,撲通一聲跪在我爸面前。
“兒子,你這是幹嘛呀?”我媽想過來扶我,被我姐姐拉住了。
“爸,媽,我對不起你們,是我太過分了。”
我爸掀開被子下床,扯著我的胳膊將我拉起來。
他的眼眶紅了,眼睛裡有亮晶晶的東西在閃爍。
他們真的老了很多,我爸的頭髮都花白了,我媽也多了許多皺紋。
我竟然真的三年沒有回家,三年沒有見一面自己的父母。
愧疚像洪流一般湧上了心頭,讓我的鼻子有些酸澀。
我爸拍拍我的肩膀:“也,也是爸當時話說得太過了。”
我們都愣住了,沒想到我爸會道歉。
他從來都是一個強勢,不容反駁的性格。
我的心裡愈加難受。
誰知我爸突然暴呵一聲:“你要是敢哭,我打斷你的腿。”
我趕緊吸了吸鼻子:“沒哭啊,我沒說要哭啊。”
我媽走過來,期待地看著我:“回家吧孩子,以後你想做甚麼就做甚麼,爸媽再也不干涉了。”
我握住她的手,幫她擦眼淚:“嗯,以後不會再這麼不懂事了。”
半個小時後,我爸出院了。
回去後,我專門去問我姐。
她和何玉柏是大學同學,應該知道一些。
我姐聽到我的話後,嘆了口氣:“她就是何玉柏的初戀女友。”
7
我姐說,那個女人名叫應雪,就連名字也都帶著一個雪字。
應雪家境普通,還是何玉柏的家庭老師。
何家自然是不會同意兩人在一起的,將應雪強行送出了國。
我有些不明白了:“那為甚麼他還要找程雪呢?”
姐姐搖搖頭:“這就叫白月光替身,懂不懂?”
何玉柏雖然一直都有許多緋聞,但是沒想到他的人品竟然卑劣至此。
一邊和應雪約會,一邊又答應了程雪的求婚。
我醫院幫我爸拿病歷單子的時候,何玉柏竟然也陪著應雪來了醫院。
更讓我驚訝的是,應雪竟然已經懷孕了。
“何玉柏,你知不知道自己馬上就要結婚了?”
他看到我也不心虛,無所謂地笑:“那又怎樣?”
那又怎樣?
我腦海中出現了程雪捧著戒指,跪在他面前,淚流滿面的樣子。
怒火一下子衝到了我的天靈蓋,等我反應過來時,已經一拳揮了過去。
何玉柏沒有防備,被我打倒在地。
應雪尖叫一聲,急忙去扶他。
何玉柏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起身將人護在身後。
姐姐說,何玉柏很愛應雪,我相信了。
他所有的肢體語言,都在保護著應雪。
“孟賦聲,我和程雪之間的事,勸你不要插手,否則我一個不高興,不答應結婚,我怕她會怪你呢。”
他說完,便攬著應雪離開了。
其實,我該相信他比我更瞭解程雪。
確實如他所說,程雪來找我。
“為甚麼打人?為甚麼要打何玉柏,你知不知道他馬上要跟我結婚了?”
我直視她眼裡的憤怒:“那你知不知道他和應雪在一起,他們有已經有孩子……”
“啪!!!”
我後知後覺地抹上自己的臉,程雪的指甲將我的劃了一道口子。
整張臉都是火辣辣的,但唯有破了的這裡,鑽心地疼。
“孟賦聲,我最後跟你說一遍,我的事輪不到你管。”
我看著指尖的血,想生氣卻笑了起來。
“你放心,我以後都不會再管了。”
8
我走的時候,程雪還站在原地。
司機開啟車門,看了眼程雪,他也是認識程雪。
“好好的怎麼變成這樣了呢?”
我透過車窗去看她。
她就站在白樺樹下,揹著光,風將她的長裙吹得緊貼在身上,看起來單薄又孤獨。
司機大叔還在感慨:“程雪以前多乖的孩子啊,哎,真是。”
我想起之前的程雪,十六歲的程雪。
她喜歡坐著看我,有時候在凳子上,有時候就直接坐在草坪上。
她說希望所有人都能坐下來,好好說話。
她的父母是一對積年的怨偶,每次碰到一起就跟斗雞似的。
別說坐著了,不打起來就已經很好了。
所以她喜歡來我家。
我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放下了。
就那麼一瞬間,心裡有一團東西被吹散了。
我終於明白,程雪不會回來了。
十六歲的程雪,再也不會回來了。
第二天一早,傭人過來說,程雪來了,想見見我。
爸媽想說甚麼,但最終對視一眼沒有說話,回房間去了。
程雪特意穿了簡單的衣裳,將頭髮高高紮起來。
我媽就喜歡女孩子這樣,精精神神的。
她還記得。
“對不起。”
她想摸我的臉,被我躲開了,她尷尬地收回了手。
“我昨天是氣急了,我昨晚一晚上都沒睡,我真的很後悔跟你動手。”
我嘆了口氣:“我沒有怪你。”
反而應該感謝這一巴掌,如果不是這一巴掌,我不會像現在這樣輕鬆地面對她。
“那就好。”
我們坐在一起,卻沒有話講。
最後,還是我問了一句:“你和何玉柏怎麼樣了?”
她嘴角上揚,一副幸福新娘的模樣:“他欠著我一條命,不會不娶我的。”
9
我剛要問她甚麼意思,她就起身準備離開了。
“賦聲,謝謝你。”
她走的時候,好像哭了。
我媽馬上六十歲大壽了,我也跟著忙了起來。
程雪的事情,徹底被我拋在了腦後。
“呦,幹活挺麻利的嘛。”
好熟悉的聲音。
我猛地轉頭,就看到宋曉站在我身後。
她拉著一個行李箱,看到我就開始笑。
“幹嗎一臉見鬼的表情?”
看到她瞪我,我趕緊收回眼神,解釋:“太久沒見你了,差點沒認出來。”
她哼了一聲,突然靠近我。
我嚇得趕緊躲開。
她不開心了。
“我是母老虎啊?”
我的肩膀隱隱作痛,不是母老虎也差不多。
她脾氣一直火爆,我的肩膀上之前就被她狠狠地咬了一口。
直到現在,那個疤還是清晰可見。
一想起來,我打了個冷戰。
我姐走過來:“曉曉現在是服裝設計師,爸媽這次壽宴要穿的衣服都是她設計的。”
她出國的時候,我還去送她來著。
結果堵車,趕到的時候,她已經走了。
誰知,她剛一下飛機,就打過來電話,對我破口大罵。
最後罵著罵著還哭了起來,我又不得不去哄她。
總之,宋曉在我心裡兩個字足以概括“難纏”。
“曉曉住你隔壁房間,你帶她過去。”
“好。”我接過她的行李箱。
“這麼多年沒見,你老了好多。”
我翻了個白眼,我就知道她是我的災星。
“是,您美麗就行了。”
她嘻嘻嘻地笑。
幫她弄好房間,她扔給我一個精緻的盒子。
“給你的禮物。”
是一個胸針,設計精巧獨特,還是我喜歡的藍寶石。
“這是我設計的第一件珠寶,沒人要賞你了。”
她的毒舌,我們早已習慣:“那要不要我跪下謝恩啊?”
宋曉理所當然地點頭:“當然要了。”
“去你的。”
宋曉來了之後,我家的笑聲都多了。
我差點忘了,她雖然脾氣不好,但卻是個開心果。
只要有她在的地方,必定是充滿歡聲笑語的。
接下來的幾天,我的行程被她安排得滿滿的。
10
我們走在高中的校園裡,但是誰都沒有說話。
走著走著,就有些尷尬了,於是我發出感慨:“我們的學校還是沒怎麼變過啊。”
沒想到宋曉絲毫不給我面子:“你眼睛沒事兒吧?這還變化不大。”
我氣得翻白眼。
“不過,那個時候你可不會像現在這樣乖乖陪我散步。”
好像是。
其實我和宋曉也是從小就認識,但是我們倆的性格差距太大。
我不愛講話,她話太多。
所以,我總是躲著她。
我越是躲她,她就越愛找我玩兒。
慢慢地,我們就形成一種你追我趕的模式。
現在想想,我真是不得不佩服宋曉的精力,她像個小太陽,永遠發著光,永遠這麼熱烈。
這是我沒有的,也是我羨慕的。
“你那個疤還在嗎?”
我點頭:“當然在啊,你知道你差點咬下我一塊兒肉。”
她撇撇嘴:“是不是都沒跟你說過對不起啊?”
“不用,都過去多久了。”
她哼了一聲:“本來我也沒打算說。”
我被她的小表情逗笑。
“如果不是你老想著程雪,我才不會咬你呢。”
似乎是這樣的,那次也是因為她不讓我去找程雪。
之後,兩人說著說著急眼了,她才咬我的。
她小心翼翼地看我:“程雪,要結婚了。”
我點頭說是。
見我沒甚麼異常,她暗暗鬆了一口氣。
其實宋曉心很細,有時候她比程雪更能察覺到我的情緒。
只是她那時候太活潑,太驕縱,讓人無法將她和細心聯絡到一起。
我爸媽見我們一起回去,笑得見牙不見眼。
我媽很喜歡宋曉,她喜歡活潑開朗的孩子,可惜她的一對二女兒,沒一個是這個性格。
“曉曉,這次真是麻煩你了,累壞了吧?”
宋曉看我一眼:“不會啊,有賦聲陪我呢,而且還能見到陪叔叔阿姨,我可開心了。”
嘴真甜。
我媽就是被她這樣一步步俘獲的。
壽辰那天,來了不少的親朋好友。
我和宋曉有些格格不入,坐在角落裡。
她指著那些賓客:“你看他那套西裝,五彩斑斕的黑。”
隨後又指著一位女賓客:“你看的禮服,我敢打包票,這個設計師一定是在菜地裡迸發出來的靈感。”
被她這麼一說,那條裙子真的很像一棵白菜。
我極力地忍耐著笑,但是,越是不能笑的場合,越是想笑。
“那是程雪嗎?”宋曉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看過去,程雪也在看我,她身邊站著何玉柏。
她說得對,何玉柏又答應和她結婚了。
程雪目光落在宋曉身上,緩步走來。
她徑直走到我身邊,想要挽我的胳膊,被躲開了。
她的手就這樣僵在半空中良久。
“賦聲,過來一下。”姐姐衝我招手。
我看了眼宋曉,她點點頭,我才離開。
姐姐想介紹幾個搞音樂的人給我認識,一番寒暄後,我便打算去找宋曉了。
剛一轉身,就看到程雪將一大杯紅酒倒進了宋曉的領口。
11
“你在幹甚麼?”
程雪委屈地看我:“我剛才手滑,我不是有意的。”
“手滑?我親眼看到你潑她紅酒。”
程雪眼眶紅了,倔強地挺著脊背:“我不是故意的。”
“道歉。”
“甚麼?”
我又說了一遍:“道歉。”
隨後脫下西裝外套披在宋曉身上,她的白裙子紅了一大片。
程雪不可置信地看著我:“你讓給她道歉?”
我深呼吸幾下,平復著心情:“做錯了事,難道不應該道歉嗎?”
她臉色蒼白,長長的睫毛顫抖著。
由於我們這邊動靜太大,許多賓客都看了過來。
程雪看向何玉柏,對方沒有理會她的眼神,而是跟一旁的美女聊得火熱。
程雪攥著拳頭,指甲嵌進肉裡,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卻不肯讓它落下來。
“對不起。”
她撂下一句,快步跑了出去。
我帶著宋曉去整理衣服。
直到上樓,宋曉才笑起來:“我剛剛是故意的。”
12
“甚麼故意的?”
她指了指衣服上的酒漬:“故意不躲的啊,我就想看看你會不會像之前那樣偏袒她。”
我被她氣笑了:“你這是甚麼邏輯啊?”
她揚揚眉毛:“當時我就在心裡發誓,你要是敢袒護她,我這輩子都不會再理你了。”
我以前總是偏袒程雪嗎?
我想不起來了,在我的印象裡,程雪沒有犯過錯。
“現在,你透過測試了?”
我低頭看她水靈靈的眼睛:“透過了有甚麼獎勵嗎?”
她歪著腦袋仔細思考,模樣有些可愛,我忍不住去揉她的頭髮。
她耳朵瞬間紅了,沒有像之前那樣打掉我的手。
“我,我,我想到獎勵了。”
“甚麼?”
她突然踮起腳,在我臉上親了一下。
“獎勵你可以追求我。”
我心跳得很快,臉也燙燙的。
直到她拍我的胳膊,我才反應過來。
“怎麼了?你不想追求我?”
她的語氣像是在開玩笑,但是她的眼睛卻異常認真。
“想。”
她又笑起來:“這還差不多。”
13
之後的幾天,我和宋曉去了很多地方。
我們的感情也逐漸升溫。
不過我沒想到,去公司給我姐送東西的時候,竟然會被記者給圍住。
壽宴那次我讓程雪給宋曉道歉的事情,被人拍的發到了網上。
雖然很快就撤了下來,但是看到的人依然很多。
“孟先生,您是和程雪女士有甚麼過節嗎?”
“沒有過節,我們是朋友。”
記者相互看了一眼,又問:“但是那天你對她的態度,不像是朋友。”
“那天我是關心則亂,沒有注意語氣,不好意思。”
記者也覺得挖不出甚麼,便問起了何玉柏和程雪的婚事。
“您有甚麼想對他們說的嗎?”
我看向鏡頭,認真地開口:“祝你們新婚快樂!”
14
我的一句新婚快樂,竟然被各種傳播。
我們一家都有些苦惱,不過樂觀的是,算是替我家公司宣傳了一波。
之前和程雪住的那套房子,我打算交給中介幫忙賣出去了。
在這之前,我還是得過去一趟,看看有沒有遺漏甚麼貴重物品。
再次走進電梯時,竟然有種恍然隔世的感覺。
牆上的廣告沒有變,卻像是上一世看到的。
我一開啟門,就聞到了一股酒味兒。
程雪坐在客廳裡,茶几上放了十幾瓶啤酒。
她臉漲紅,眼睛也有些迷離,像是已經醉了。
聽到動靜,動作遲緩地看過來。
“賦聲,賦聲,你回來了?”
她光著腳跑過來,撲進我的懷裡:“累不累啊?”
我的身體僵住,之前我進門時,她也會溫柔地問這麼一句。
“賦聲,我想吃你做的飯,甚麼都可以,我很好養活的對不對?”
她仰著頭看我:“其實,我就算不嫁給何玉柏,也能活下去的對不對?”
我還沒有回答,她就哭了起來,眼淚大顆大顆地落在我的手背上。
“你為甚麼要祝我新婚快樂?你真的希望我和何玉柏結婚嗎?這是你的真心話嗎?”
我點頭說是。
她徹底崩潰,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沒有見過她這個樣子,即便是之前生病,她也沒有這樣崩潰過。
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
“為甚麼祝我新婚快樂?”她拽著我的手一遍遍地問。
我想了下:“朋友之間的囑咐,你別多想。”
她跌坐在地上,目光渙散,嘴裡呢喃著:“朋友,朋友……”
我將人拉起來:“我先送你回去吧,明天不就要結婚了嗎?”
她一把扯住我的衣領:“賦聲,你是不是已經不愛我了?”
她死死地盯著我的眼睛,又有些期待。
我點頭:“不愛了,一想到你,我心裡只覺得疲憊。就像你說的愛也會被消磨掉的。”
她緩緩地鬆開了手,呆愣愣地站著,也不說話,只盯著自己的腳尖。
“呦,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
15
何玉柏斜倚在門框上,領口還帶著女人的口紅印記。
他含笑看著我們:“要不你們改天再約?明天結婚,我怕你們弄得太晚,耽誤時間。”
我皺起眉頭,剛要說話,程雪已經從我身邊走過,直直走到了何玉柏身邊。
何玉柏斜睨了我一眼,帶著程雪離開了。
16
晚上回去時,宋曉在等我。
她探過腦袋,在我身上嗅了嗅,皺眉瞪我:“怎麼有酒味兒啊?”
我在想該不該將遇到程雪的事情告訴她?
結果我還沒說,她就問道:“是不是遇到程雪了?你們還一起喝了酒?”
“不不不。”我趕緊解釋:“我沒有喝酒。”
在她懷疑的眼神中,我還是將剛才發生的事情跟她說了一遍。
她聽完,擔憂地看著我:“何玉柏會好好對她嗎?”
她竟然在擔心程雪。
我心裡一暖,我怎麼忘了她之前為了一隻流浪狗,跟家人對峙,三天都沒吃東西。
最後,還是我偷偷給她送了些葡萄糖。
但她還是餓得暈了過去,她爸媽那次後是真的怕了。
別說養流浪狗了,甚麼事都順著她。
她本來就是一個很商量的女孩子啊。
“你幹嗎這樣看著我?”
我笑笑:“你真好。”
“哼,你才發現啊?”
是有些晚了,我早該發現的。
第二天就是程雪與何玉柏的婚禮,何家發了請柬。
爸媽不想去了,我姐也有事兒。
我和宋曉,成了家裡最閒的人,被指派去參加婚禮。
我倒是沒甚麼,宋曉卻一副擔心的樣子。
“你真的沒事兒嗎?”
我無奈地笑:“真的沒甚麼?我說了放下,就是真的放下了,不然我不會追求你的。”
“嗯。”她將頭靠在我的肩上。
去的時候,許多賓客已經到了。
何家長子結婚,排場自然是非常大的。
何玉柏跟著父母在迎客,見到我也是客客氣氣。
“玩得開心點兒。”
他跟我握手,我看到他眼裡的冰冷,但他在笑。
坐定後,宋曉指著何玉柏:“看到沒?做生意之後,假笑練得多自然。”
我想起之前姐姐跟人談生意時,也是笑得臉都僵了。
主持人不知道寫了多久,將何玉柏和程雪的愛情故事寫得感天動地。
何玉柏不離不棄,照顧失明的程雪三年。
程雪幾次想要輕生,都被何玉柏用愛留住。
底下的人大約是都知道些內部的,只有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姑娘,被這段故事,感動得哭了。
這些賓客都是新郎這邊的人,新娘那邊的桌子,空無一人。
像是故意刁難一般,特意整理出一張空桌子。
時間一到,門被開啟,程雪穿著中式的秀禾服緩緩走來。
不是她喜歡的婚紗,就連婚禮現場也是她不喜歡的中式婚禮。
我心裡暗暗嘆氣,這樣的婚姻真是她要的嗎?
她沒有父母,只能獨自一人走向新郎。
一切都很順利,交換完戒指,儀式也就完成了。
何玉柏的動作突然停住,他神色緊張地看向臺下。
眾人都隨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宋雪大著肚子,站在那裡。
17
程雪慌了神,自己將戒指一把戴上。
何玉柏的目光卻已經黏在了應雪身上,他向前走了兩步,被程雪一把拉住。
“玉柏,馬上就結束了,再等等。”
應雪衝著何玉柏微笑,眼淚卻順著消瘦的臉頰流下來。
她慢慢走過去,看著臺上的何玉柏:“所以,我和孩子都被拋下了是嗎?”
何玉柏眼睛眨啊眨,一把推開程雪,跳下臺,站到應雪身前,慌亂的解釋:“不,不是的,我,我……”
應雪笑起來:“我早就該知道的,但我還是相信了你,可你呢?一直都在騙我。”
“不是的,我也是被逼的。”
他顫抖著手,想給應雪擦眼淚,卻被對方躲開了。
“何玉柏,我不想再看到你了,我們散夥了。”
說完,她一把擦乾下巴上的淚水,轉身就走。
何玉柏呆呆地看著應雪的背影,手指摸向婚戒,輕輕摩挲著。
幾秒後,他猛地將戒指摘下來,扔在地上,就要追著應雪而去。
程雪眼疾手快地將人拉住:“玉柏,你要拋下我嗎?”
何玉柏轉身看她,難道對她說了句:“對不起,但是,我不能對不起應雪。”
程雪瘋狂搖頭,聲音尖利地喊道:“你欠我一條命,你今天要是跟她走了,我不會放過你的。”
我有些不解,程雪之前就說過何玉柏欠她一條命。
具體是甚麼,我卻不知道了。
何玉柏將人大力地推開:“隨便你。”
程雪中心不穩,摔倒在地上。
何家二老也追過去:“兒子,你不能去啊,你會完蛋的。”
但是,何玉柏充耳不聞,追著應雪的蹤跡去了。
何伯母哭著哭著,突然跑過去,在程雪臉上連扇五六個耳光。
“你個廢物,蠢貨,連個男人都留不住。”
我還沒反應過來,宋曉已經衝了過去:“你兒子風流成性誰不知道?把人家女孩子的肚子搞大了還有臉在這兒結婚?你們教育出這種混蛋兒子,還好意思怪別人?”
我趕緊走過去,站到她身邊。
何家二老顧念著情分面子,也沒有說甚麼,站在臺上跟賓客致歉。
宋曉拉著程雪走了,我跟在後面。
出去後,程雪啞著嗓子說:“我想一個人待著。”
我便讓司機將她送回了家。
18
“你今天像個女戰士。”
她露出胳膊上肌肉:“我一直都是好不好?”
我忍不住將她抱進懷裡:“又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你。”
她也回抱住我:“我怕你太瞭解我之後,愛我愛得不能自拔。”
“很期待。”
程雪跟何玉柏的事情傳了幾天,慢慢也就淡了下去。
倒是宋曉要去美國了,我有些難受。
她的事業在那邊,已經在這裡待了太久了。
晚飯後,我爸突然叫我去書房。
一進去,他就給了我一沓檔案。
來了來了,果然要讓我進公司了。
“這是我這段時間,幫你整理的資料,你看看你想去哪個學校。”
“學校?”
他別過臉不看我:“是啊,當初為了程雪你放棄了出國深造的機會,現在這個機會又來了,把握住。”
我一頁頁地翻看,前面是資料,後面就是我爸手寫的方法了。
“反正呢,你想去哪個學校都行,去的方式我已經寫在後面了。”
我鼻子一酸, 眼眶也跟著發熱。
他嘆了口氣:“想做甚麼就去做吧,不過我和你媽死了, 家裡的財產肯定一大半是你姐姐的,你也別心理不平衡。”
我被他逗笑了:“怎麼會呢?”
我拿著資料出去, 宋曉知道後也很開心。
不過,我都二十六歲了, 再去上大學, 是不是有點……
宋曉看出了我的顧慮:“追逐夢想, 任何時候都不晚。”
“嗯, 我去。”
宋曉比我先一步出國, 我還要考一些試,辦一些證件。
臨走的前一天, 程雪來找我。
19
她很憔悴, 像一陣風就能吹倒似的。
“我和何玉柏斷乾淨了。”
“那很好啊。”
她目光灼灼地看著我:“我,我是想說, 你能不能原諒我?我們,或許可以重新開始呢?”
我搖搖頭:“不行了, 我已經愛上別人了。”
“是宋曉嗎?”
“嗯。”
她苦笑一聲:“其實,我也知道會是這個結果, 但我還是想試一下,我真的不想錯過你。”
我看向窗外,沒有說話。
她又輕聲說道:“我知道, 即便沒有宋曉,我們也不可能了。”
我點頭說是。
她故作輕鬆地長舒了一口氣:“無所謂,反正我現在有錢了。”
我有些疑惑。
程雪:“何玉柏給我的, 三千萬, 還不錯吧?”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她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下來:“這是用我爸的命換來的。”
我一驚:“甚麼意思?”
“我爸是被何玉柏開車撞死的。”
甚麼?她之前說她爸死於車禍,我沒想到肇事者回是何玉柏。
“他說只要我不說出去,不報警, 他就會娶我,還會給我公司的股份, 我沒想到她為了應雪, 連坐牢都不怕了。”
她伏在桌子上:“還好我有錢了,還好我有錢了, 不然我爸不就白死了, 你說是不是?”
她的眼神讓我有些毛骨悚然。
她也並不想知道地回答,又像是在逃避。
我還沒說話, 她就戴上墨鏡, 低聲說了句再見, 離開了。
20
出國那天,我沒讓任何人來送。
登記時, 我似乎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在人群中一閃而過。
我沒有放在心上, 踏上了新的旅途。
我和宋曉在同一個城市, 我向她告白, 她答應了。
幾年後,我們又回國結婚。
回來後,我爸媽才說何玉柏被程雪肇事致人死亡後逃逸。
何玉柏告程雪敲詐勒索, 兩人都進去了。
我和宋曉都依著你唏噓。
唏噓之後,又去看婚禮的場地佈置,忙得不亦樂乎。
程雪徹底地離開了我的生活。
(全文完)
作者:人-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