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馬回國的那天,柳依然去接機,徹夜未歸。
八週年蛋糕的蠟燭燃盡,我撥通最後一通電話。
她語氣不悅。“紀念日每年都會有,可他這麼多年第一次回來,你再等等。”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了。”
她突然怒吼:“不能等就去死,能不能別那麼矯情!”
她不知道,我是真的要死了。
可當真的得知我的死訊後,她卻瘋了。
1.
頭昏腦漲,抽出體溫計一看,果然 38.9。
我嘆了一口氣,掀開了被褥。
想起確診的那天,我面無表情地撕碎了腦癌晚期診斷書。
醫生用近乎同情的眼神看我。
“如果持續高燒的話,你就該吃吃,該喝喝,跟親人們都交代交代吧。”
身體很乏累,我真的很想昏天黑地的睡一覺。
可今天是我和柳依然戀愛八週年的紀念日,她說想吃紅燒肉。
強打精神,熟練地抽出櫃子最底下的藥箱。
胡亂塞了一把退燒藥後,我進了廚房。
柳依然今天很早就出門了,好像很急。
很少有事會讓她那樣著急。
希望不是我想的那樣。
我站在廚房中間有些怔神。
水壺燒響了,砂鍋也咕嘟咕嘟往外溢鍋,水沫澆滅了爐子。
刺鼻的氣味直衝我的鼻腔,我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幹甚麼。
手忙腳亂間又被高溫的蒸汽燙了個正著。
甚麼時候開始,我的記憶和反應都變得這麼遲鈍了。
記不得了。
澆涼水的時候我還在盯著手機螢幕,猶豫要不要給柳依然打個電話。
沒想到柳依然的電話先彈了出來。
“喂。”她聲音一向淡漠。
“嗯。”
“你也知道,紀念日每年都有,但今天他這麼多年才回來一次,你再等等。”
劇痛從後腦勺開始纏繞,片刻瀰漫我整個顱腔。
我抵了抵太陽穴,聲音孱弱。
“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了。”
沒想到她就這樣吼了出來。
“等不到就去死,能不能不要那麼矯情!”
那頭一陣窸窣,傳來男人嗔怪的一句“別分心”。
電話被匆匆結束通話。
2.
水龍頭關掉,紅腫手腕上的痛,比不上心裡的疼痛。
我緩緩滑坐在地上,低聲嗚咽。
手臂的縫隙裡,發財就這樣將頭擠了進來,咧著嘴笑著。
我抬起頭,淚眼朦朧中擼了擼它的狗頭。
發財是隻金毛,是我和柳依然在流浪狗基地救助回來的。
初見它時,它瘦骨嶙峋,嘴巴被虐狗者用鐵絲捆住,整個頭腫的像被蜜蜂蟄過似的。
可現在,它也在被愛中長出血肉,變得靈動可愛。
我開了個狗罐頭。
一向見罐頭如見親媽的發財看都沒看一眼,只顧輕輕舔舐我的手心。
聽說動物能察覺到人體的異常。
在動物的認知裡,舔舐可以療傷。
或許只有它不想讓我死吧。
可只有我死了,柳依然才能光明正大的嫁她的竹馬為妻啊。
我和柳依然貌合神離好幾個月了。
本以為今天戀愛八週年紀念日,她好歹也會裝一下。
手機突然彈出一條資訊。
是群裡柳依然閨蜜發的一個影片。
搖搖晃晃的畫面中,柳依然一身包臀紅裙,紅唇黑髮。
手拿著花束,站在一個西裝筆挺的男人面前。
周圍有蠟燭,鮮花,蛋糕,和溢位螢幕的歡笑。
兩個人深情擁抱,痛哭流涕。
3.
群裡都在起鬨。
“答應他!答應他!你倆可是我們的意難平啊!”
“知洲的小竹馬回來了,那賀知洲怎麼辦?”
我名字的出現,就像平靜湖水砸下的一塊臭石頭,打亂了氣氛。
“還能怎麼辦?一個替身罷了,找個理由一腳踹了不就是了。”
“依然還準備了煙花,等會要是表白成功,就有煙花看了,好期待!”
不知道哪個人先反應過來。
“賀知洲也在群裡呢,快撤回。”
我安靜地看著螢幕上的訊息大片大片消失。
心臟像是被抽光了空氣,狠狠擠壓的窒息感。
一群人東扯西扯,試圖掩蓋剛才的一切。
可我已經看到了。
從佈局來看,是附近的明珠酒店。
天色漸暗,滿桌的飯菜早就涼了。
柳依然想吃的紅燒肉,我終究是做毀了,不吃也罷。
只是蛋糕上那 365 乘以 8 的字樣看來尤其諷刺。
我點燃了蛋糕蠟燭,坐在燭光裡發呆。
蠟燭燃盡時,遠處明珠酒店的上空有煙花一簇簇升起來。
我知道,我該離開了。
4.
初遇柳依然時,是在我還青春懵懂的大學。
曾經的我們,還不是這樣的形同陌路。
她那時如秋月般耀眼,是公認的校花。
而我只是人群中再普通不過的屌絲一個。
無數次在圖書館的岔路口偶遇她之後,這顆心就不自覺地向她靠近。
她就像一個認識很久的老同學,從借我一支筆,到送我一束紅玫瑰。
兩顆心越來越近。
那天午後,我們碰到了很美的夕陽,晚風吹亂了她的發。
她遞給我一杯檸檬水,突然湊近問我:“是做朋友還是戀人?”
“啊?跟你嗎?”
“嗯。”
“戀人。”
她就這樣吻了上來,帶著薄荷的清香。
我們確定了戀愛關係。
宿舍兄弟看到柳依然照片的時候,全都羨慕地尖叫。
我很認真地跟爸媽分享。
媽媽給我打了個影片電話,眼角笑得炸開了花。
她說一定要珍惜人家,要對人家好。
我倆和別的戀人一樣,牽手一起去食堂吃飯,去操場散步。
柳依然的追求者眾多,哪怕知道她已經被一個屌絲佔為己有,身邊也是趨之若鶩。
也難怪,我這樣一個牛糞都能吸引鮮花,那他們一定覺得自己也有機會。
柳依然不愛吃早餐,我就每天早上去給她送早餐。
有時候是包子和八寶粥,有時候是掉渣餅。
走到教室門口的時候,正好遇到她的室友不忿地將一大把情書丟給她。
“你這傢伙,是真受歡迎啊!”
她看都沒看一眼,都推進了垃圾桶。
室友詫異。“你好歹看一眼啊,我看那些送情書的帥哥那可都是個頂個的絕!”
柳依然低著頭,窗臺的陽光給她鍍了一層聖光。
“再帥也帥不過我的知洲,再遇到這種,你直接處理了,別給我找麻煩,他看到了會傷心的。”
等我走近了才看清,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手中居然一針一線織著圍巾。
一針織錯了,又把手機教學影片倒回去,拆了重新織。
已經不知道她重複了多少次了。
只覺得她好有耐心。
那笨拙的模樣真是可愛。
5.
等我戴上那針線扭曲的圍巾時,包裹而來的溫暖感動的我熱淚盈眶。
她有些侷促。“是醜哭了嗎?”
我搖搖頭。“好暖,收到你的圍巾我無以為報,我的人,我的命全都給你了。”
她看我的眼神裡都發著光。
後來我才知道,光芒裡住著的人不是我。
她在透過我看其他人。
偶遇是可以製造的,相愛是可以假裝的。
接近我,只是因為我長得像她心裡的那個人。
現在,她心裡的那個人跨越千山萬水回來了。
聽到扭開門鎖的聲音時,我已經在桌子前坐了一夜。
發財趴在我腳邊,早就熬不住打盹了。
我無數次幻想,在我怔神間,柳依然就這樣推門進來了。
可一直等到天亮了。
如今她的出現,倒像一場被戳破的夢境。
我沒有像往常那樣迎上去幫她拿拖鞋。
她身上換了一件白色襯衫,不是出去的那套。
向來利落的職業髮型有些散亂。
一舉一動,依舊風情萬種,只是當下看來,讓我那顆心抽痛。
看到我還坐在桌子前時,她愣了一下。
“還沒睡,還是剛醒?”
“剛醒。”
“嗯。”
原來謊言是真的會避免很多接下來的質問。
我和她的愛情,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緻的謊言。
迎上我的眼神時,柳依然有些不自然的閃躲。
“我有事跟你說。”
“我們分手吧。”我先她一步說出口。
只是我真的不想再聽她編出來的蹩腳理由。
一瞬間,我居然從她眼中看出了十足的詫異。
“分手?賀知洲你發甚麼瘋?就因為我沒有陪你過紀念日?”
我緩緩起身。
“這八年,是我在陪你。”
“砰!”
玄關傳來她重重摔包的聲音。
“不要再用陪我吃苦來綁架我了,你想要多少錢直說吧。”
一個將死之人,要錢有甚麼用呢?
“我一分錢都不要。”
她死命拽著我的手。“賀知洲,你快三十了,離開我你甚麼都沒了。”
我為甚麼一無所有,柳依然你最清楚。
6.
向來發光的柳依然自然不甘於平凡,大學沒畢業就開始創業。
為了支援她,我把這些年攢的錢全都給了她,還從爸媽借了一筆。
只靠著一腔熱血的年輕人在複雜的社會摸河行走。
可想而知,換來的只有一身債。
她被債主逼著要錢的時候,我請假回了家。
心煩氣躁的柳依然打電話對著我臭罵一頓。
“賀知洲,我最困難的時候你都不在我身邊!你算不算個男人!”
我拿著錢站在滿是消毒水味道的醫院走廊沉默著。
半晌,等她罵完告訴她。
“我爸媽出車禍了......”
他倆在同一輛側翻的大巴上。
玻璃渣混雜著他們臉上的血,讓我差點沒認出來。
柳依然沉默半天,哭著說了聲對不起。
我對著醫生跪了又跪,最終還是沒能救回爸爸媽媽的命。
微信上爸媽給我留的最後幾句話被我翻來覆去的看。
淚水滴滴答答。
“孩子,我跟你爸想了一下,反正我倆在家閒不住,打那點工也掙不了幾個錢,外地工資高,180 一天呢,以後我們也好幫襯你倆,去外地的大巴票我們已經買好了。”
“孩子,你要對人家好好的,無論如何,互相遷就,同甘共苦,修成正果。”
我多想下一秒他們就又打來電話,哪怕是皺著眉罵我怎麼那麼不聽話。
可再也沒機會了。
我不能眼見柳依然陷入泥潭。
大概是真的太愛柳依然,又或許想完成父母的遺願。
我把爸媽攢了一輩子積蓄買的房子賣了。
得知錢是哪裡來的之後,柳依然哭了好大一場。
她說對不起我,她說要用一輩子報答我。
錢沒了,好歹人還在。
總算度過了那最艱難的一年。
柳依然重新打起精神開始創業。
這一次,我辭了工作幫她出謀劃策,出錢出力。
為了一個專案合作,我可以陪笑著喝到胃出血。
她在醫院再次哭著抱住我說,要一輩子對我好。
不對,還有下輩子,下下輩子。
親口否認這句話的,也是她。
7.
我親眼見證她從籍籍無名到功成名就。
柳依然舉著話筒在臺前演講成功心得時,我就坐在臺下為她鼓掌。
我甘當她的綠葉。
就算別人只覺得我是一個押到潛力股的好命仔,我也不反駁。
我向來命不好。
就算是發寒假作業也總是被髮到錯頁漏頁的那種不好。
身邊的一切都在慢慢好轉,可我倆之間的感情卻變質了。
得知她的竹馬即將回國的時候,我曾問她。
“如果林玄回來了,我和他,你選誰?”
她手中握我的力度陡然變重。
“我最難的時光,都是你陪我度過的。”
當你提出問題的時候,別人顧左右而言他,就很明顯已經給你答案了。
其實人和梧桐是一樣的,心空了,也能勉強立著。
旁人都以為來年他還能發芽。
其實在那年冬天,就已經死了。
我心知肚明柳依然和我在一起時的遊離。
還有她那愛而不得的煩躁情緒,全都或多或少地反噬給了我。
標準答案呼之欲出。
可是柳依然,如今你不用選了。
因為我已經要死了,再也不會糾纏你了。
要死了。
不爭了。
全都不爭了。
見我沉默,柳依然突然衝過來,抓住了我的手臂。
“你是不是都忘了,你說了多少次想分手了?有意思嗎?”
她身上帶著濃濃的薄荷香,想必是在竹馬那裡染上的。
原來那個足以顛倒我整個青春的薄荷清吻,也只是因為她竹馬喜歡薄荷味道。
“非要鬧到不可開交是吧,好,這房子當初雖然是你付的首付,但我住慣了,我雙倍賠你,這房子給我。”
發財被她的聲音吵醒,歪著頭看我們。
也好,反正我最後的歸宿也不過一個盒子就能盛下了。
“好。”
她的面上露出狐疑,又說出了往日我不能接受的條件。
“那分手之後,我倆老死不相往來。”
“好。”
8.
我開始往臥室走,準備收拾行李。
她反倒跟在我身後,絮絮叨叨。
“狗必須給我,它平日跟我最親。”
我只是回頭叮囑她,發財的狗糧放在了甚麼地方,它一天要換幾次水幾次糧,下一次打疫苗的時間是幾月幾號。
柳依然煩躁地抓抓頭髮。
反正發財跟著我一個將死之人只會受罪,不如留在這裡。
屋裡幾乎都是我為柳依然添置的東西,我的東西一個行李箱都沒裝滿。
不一會我就拖著行李箱走到門口。
“你走吧!小孩玩的把戲,我看你能堅持幾天!”
說完柳依然就摔門進了臥室。
我定了定神,發訊息囑咐她。
“你喜歡吃的零食放在櫥櫃,上面一層是膨化食品,中間一層容易上火,少吃,下面一層是常備的藥,服用說明我都寫好了。”
訊息發出去之後,卻是紅色的感嘆號。
手機相簿彈出一張同年今日的照片提醒,是一張截圖。
點開後,上面都是柳依然曾經對我的真心告白。
原來,她也曾是個會寫小作文的女人啊。
可惜我炫耀了好久的故事終究是爛尾了。
我以為我會是這個故事的主角,終究也只是一個供主角調情的 NPC。
幽暗的玄關處,我的嘆息就像最後的輕語。
我將鑰匙放在玄關,趕在發財衝過來之前關上了門。
熙熙攘攘的街道,陽光好的就像我永遠都能看見一樣。
刺眼的陽光夾縫,一個高挑的身影擋住了我的視線。
低頭間,我對上男人紳士的笑容。
“確實挺像的。”他感嘆。
是林玄。
的確挺像。
9.
咖啡廳裡,他帶著清泉般的笑容,跟我講了好多他和柳依然小時候的趣事。
他說,柳依然像個孩子,離了他不行。
他說,小的時候他們玩過家家,就因為別的小朋友要扮演林玄的老婆,她就惡狠狠地把人家咬了,還因此賠了人家不少錢。
還有好多好多。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他就是柳依然的心尖尖。
“你說說看,青梅竹馬是不是就像有某種魔力,對抗全世界,最終走到一起,這就是愛啊。”
嗯,感受到了。
我讓他放心,他不用敲打,我也不會跟他爭了。
他有些詫異。“你真的放下了?”
“不是放下了,是我要離開了。”
他理了理領口。
“也好,這種大城市,本來就不適合你生活,其實回到老家更好,希望你說到做到,不然到時候我就不是溫聲細語和你商量了。”
想了很久我的老家在哪裡。
最後去了爸媽的墓地。
那時以為京海是家,就把他們的骨灰安葬在這裡。
鮮花帶了兩束,點心也帶了兩份。
爸媽生前吃甚麼都喜歡只點一份,總會有一個謙遜的說:“你吃吧,我不喜歡吃這個。”
我在的時候,我會獨有一份。
他們死後,不用謙讓了。
“爸媽,我沒有家了。”
“依然,她有自己新的歸宿了。”
“對不起,讓你們失望了,最終也沒有修成正果。”
“原來我並沒有真的被她愛過......”
絮絮叨叨。
我這一生,只用半個小時就講完了。
用甚麼去囊括。
大抵只有“遺憾”。
我訂了一間離柳依然家很遠的酒店。
靠在計程車的座椅上,搖搖晃晃間往昔卻不自覺湧入腦海裡。
我是怎麼第一次得知自己是替身的呢?
10.
還是柳依然生病發燒,我忙前忙後,徹夜未眠。
柳依然緊緊抓住我的手,聲音呢喃。
“林玄,別離開我。”
林玄和她是青梅竹馬。
兩個人關係好到甚麼程度呢?
她揪著林玄的耳朵,林玄扯著她的辮子,兩個人一起長大。
能同吃一根棒棒糖,調皮炸完糞坑後兩個人一起捱打。
一根辣條掰成兩半,一人一半。
可高中畢業後,林玄說甚麼都要出國。
出國前兩個人鬧得很不愉快,這注定成為柳依然心中的一根刺,拔不掉。
人終會被年少不可得之物困其一生。
柳依然對於我來說亦是。
所以我只是撫摸著她的臉一遍遍糾正她。
“我叫賀知洲,不叫林玄。”
柳依然,明明先說愛我的人是你,可最後離不開的人卻是我。
對於林玄的存在,我早就有所察覺了。
從我第一次見柳依然的朋友時,所有人都嗤笑。
她閨蜜捂著嘴不敢相信。
“看這打扮,我差點以為是林玄回來了。”
我侷促地看向自己身上她精心挑選的裝扮。
原來都是按照另外一個男人的風格。
我戴著誰的面具,又扮演著誰?
柳依然面帶愧疚地向我解釋:“不是的,我只是覺得這種風格好看。”
我只是笑笑。
這下她的朋友更加確認我只是個卑微舔狗。
我每天還是會給她送養胃粥,她的所有事我都是親力親為。
就算確診腦癌的那天,柳依然當眾嘲諷我不如林玄被我撞了個正著。
我也不生氣,只問她晚上想吃甚麼。
我只是好奇,等我死後,柳依然還會這麼想嗎?
她會後悔在我活著的時候對我那麼兇嗎?
只是妄想。
哪有那麼多天降打得過青梅竹馬。
我只是柳依然彌補不能和林玄在一起的替身罷了。
後來我跨過生死這座大山,才發現,困住自己的,無非是那些執念。
執念一散,一切都無所謂了。
柳依然,我也不愛你了。
11.
我在酒店好幾天不出門。
手機關機,吃了睡,睡了吃。
不知是睡著還是昏迷,只覺得天空沒有亮過。
耳邊響著悶雷,空氣中都是泥土的沉悶氣味。
昏著頭開啟手機時,首頁簌簌彈出好多資訊。
柳依然不知道甚麼時候又把我從黑名單放了出來。
只是這幾天,她的訊息我一條都沒回。
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於是她更煩躁了。
“給你半天時間,滾回來,我們還有的商量。”
“欲擒故縱是吧,鬧夠了沒有,我沒耐心跟你玩了!”
“分手是吧,玩消失是吧,好,我讓你後悔一輩子。”
“我的訂婚宴在明天,來見證我的幸福吧,在這之後,我把發財還給你,林玄不喜歡狗。”
“你不來帶走它,我就扔掉了,反正它本來就是流浪狗。”
最後一句話,終於把我麻木的心刺痛了。
勉強撐著身子坐起來。
娛樂新聞裡,柳依然佔了頭版頭條。
聽說林玄一回來,她就在公司給他安排了一個重要職位。
她倆的訂婚宴設在了國際酒店。
這次訂婚儀式,她還專門請了一直意向合作公司的 CEO。
聽說是空降的亞太地區 CEO,在國內從未露過面。
這也能被柳依然搭上線。
但凡人家真的賞臉能來,柳依然的事業能更上一層樓。
可見她真的很重視和林玄的未來。
12.
我匆忙租了房子,專門給發財買了新的用具,稍微收拾一下就打車去了國際酒店。
推門進去的時候,一群人正在推杯換盞,空氣中都是甜膩的味道。
柳依然一襲純白抹胸長裙,一顰一笑盡顯優雅姿態。
林玄挽著他的胳膊也笑的散漫不羈。
青梅竹馬,珠聯璧合。
林玄舉杯向大家。
“依然這些年來能事業成功,全靠各位的幫襯。”
柳依然的表情僵了一秒。
她心知肚明,如今的事業明明有我的一半功勞。
其中一個閨蜜調侃她。
“今天賀知洲會來嗎?他不是最難纏的嗎?不會真的走了吧!”
柳依然換了一副輕蔑模樣。
“他啊,舔狗一個,我敢肯定他一定放不下我,到時候我招招手,他鐵定就過來了,無一例外。”
她說的如此篤定,以至於林玄明明對柳依然的反應不痛快,卻還是強裝笑容。
“那可不是嘛,離開你,不說他會要死要活吧,他習慣了你一直養著他,怕不是要去睡橋洞要飯吃了。”
柳依然剛要開口,抬頭間卻發覺了我的存在。
四目相對,世界好像靜止。
耳邊都是風吹窗簾的嗒嗒聲。
她搗了搗那個閨蜜。“別說了!”
我自顧自伸手。“發財還給我。”
柳依然身邊幾個又開始起鬨。
“這不是前夫哥嘛!”
“要不是說前夫哥大度呢,柳依然和林玄的訂婚宴都能來參加。”
“別說訂婚宴了,說不定孩子的滿月禮他都得來送份子錢呢,舔狗嘛!”
“哈哈哈哈哈!”
我沒說話,就看著這群人還能說到多麼過分。
對峙間,一雙柔軟的手突然滑進我的手心,十指相扣。
我詫異的回頭,只見一個踩著高跟鞋的長卷發美人緊緊挽著我的手,直直望著他們。
“嘴巴放乾淨點,隨意評判別人,也不看看自己有沒有資格!”
“柳依然你的幾個朋友就是這樣的價值觀嗎?那看來你也不是甚麼靠譜的人。”
女人臉蛋白皙細膩,鼻樑高挺,整個人散發著讓人不容忽視的氣質。
我看了許久,只覺得眼熟,還是認不出是誰。
13.
柳依然那些朋友不甘示弱的嘲諷。
“你又是甚麼東西!”
“呵呵,軟飯男果然是軟飯男,沒兩天又傍了個新的了。”
美人扣緊了我的手,眉頭微皺。
“你們是傍多了老頭,才覺得別人也和你們也是一丘之貉嗎?”
說完她突然將香軟的臉靠在我的肩膀上。
“是我傍他。”
是我喜歡的芒果味。
我實在是有些受寵若驚,不知所措。
柳依然的嘴角略微抽搐,握香檳的手不住顫抖,卻還是裝出一副滿不在乎。
“為了氣我,還找個演員來,還挺專業的,演技挺好,只不過你的演技太差了。”
不是我演技太差,而是我真的不知道她是誰。
美人扭過頭眼神亮晶晶地看著我。
“小賀學長,你可能不記得我,可我永遠都不會忘了你。”
能叫我小賀學長,大概是在大學文學社認識的。
“那時我才來學校,還戴著牙套,幾乎都沒人搭理我,只有你送了我一個芒果,我那時沒吃過芒果,不知道有核,一口咬下去。”
說到這,她看我的眼神更加沉溺了。
“只有你沒有笑我,還幫我剝皮。”
大腦快速閃動,我終於有了印象。
瘦瘦高高的,從很遠的地方來到學校,學習很好,好到逆天那種。
“薇薇?”
她點頭如搗蒜。“嗯嗯,是我。”
“夠了!”柳依然不知道抽甚麼瘋,突然大喊。
“想裝模作樣就去外面,別在我面前好嗎,令人作嘔!”
林玄也審時度勢地跟著落井下石。
“就是啊,我們的訂婚宴,怎麼進了這麼多不三不四的人,保安呢!轟出去!”
他叫得大聲,以至於周圍的人全都看了過來。
薇薇將我護在身後,冷眼看向柳依然。
“你確定要轟我們走嗎?我要是走了,你再想請也請不回來。”
柳依然不屑地大笑,那雙眼眸卻始終沒有離開過我。
一字一句。
“我永不後悔。”
沒有防備的,林玄拎起酒杯就朝著薇薇潑過去。
14.
我閃身擋在了薇薇面前。
香檳酒冷的我一激靈,方才還冷靜的薇薇瞬間暴怒。
“賀總,您今天請我來談合作,就是這麼請我喝香檳的嗎?”
柳依然驀然看向林玄。“她不是你請來的朋友?”
林玄搖搖頭。“我還以為是你那邊的親朋好友。”
那麼只剩下一個可能。
薇薇就是柳依然求之不得的那個亞太地區 CEO。
方才還一臉愜然的柳依然呼吸陡然急重。
“您是?”
“黛西集團亞太地區 CEO 趙薇薇。”
所有人同時面上一驚。
柳依然身邊的秘書姍姍來遲,不停鞠躬。
“柳總,趙總,是我的問題,我提前調查了趙總的資料,實在沒找到近期的照片,所以我才沒整理出來給您。”
柳依然站在那裡依舊看似高貴,不經意地揪過林玄的手。
“給趙總道歉!”
林玄一臉不可置信。“她在我的訂婚宴上搗亂,還要我給她道歉?!”
“道歉!”柳依然突然加重語氣,嚇得林玄面上一顫。
最終他不情不願地給薇薇鞠了一躬。
“對不起,趙總,是我有眼不識泰山。”
本以為事情到此為止,可當我伸手向柳依然要我的發財時,她沒來由的大吼。
“賀知洲,你今天來這裡,就是為了那隻破狗嗎?”
“它不是破狗,也不是流浪狗,它是我的發財。”
“那我呢?”
她突然這樣問,不可多得的溫柔語氣。
趙薇薇拉過我的胳膊。
“是一隻金毛嗎?我在院子看見了,它被關在籠子裡,可憐著呢。”
“呵呵,柳依然,這就是你說的和你最親是嗎?”
柳依然柳眉微蹙,露出了少有的委屈情緒。
“賀知洲,你就不能多說一句,你此行就是為了勸我回頭嗎?”
你說過你永不後悔,不是嗎?
我和你,早就是陌路人了。
我抬腳往薇薇指的後院走去。
柳依然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嘶啞。
“賀知洲,你這輩子都別後悔,我死也不會原諒你。”
“賀知洲,你就是個笨蛋,一竅不通的笨蛋!”
15.
薇薇扭頭,語氣也不客氣。
“我這輩子也不會和你這種噁心的人合作!”
我的腳步一步也沒停留,來到院中。
發財眼巴巴地望著我。
開啟狗籠,發財一點都沒意識到曾經的主人已經不要它了,還在朝著柳依然的方向搖著尾巴。
我安撫著它,牽著繩子往門外走去。
薇薇跟在我身後,一下挽住了我的手。
突然她的手掌就貼上了我的額頭。
溫涼溫涼的。
“好燙啊,小賀學長你是不是發燒了,我帶你去醫院。”
她猛然拽住我的胳膊,帶著關切。
我想往回拉扯,卻不知怎麼地,世界開始旋轉。
沉悶的一聲,伴隨薇薇嘶啞的哭聲。
醒來的時候,眼前一片白。
薇薇的眼眶是紅的,還帶著水腫。
“小賀學長,你得了癌症為甚麼都不告訴其他人?”
我勉強擠出一抹笑。
“又不會死人,薇薇別哭了。”
她袖口抹了一下眼淚,鼻涕抽了抽。
“我才沒哭。”
“好好好,上大學的時候薇薇就堅強,不然怎麼能做的了總裁呢?”
她輕輕錘了一下我。
“小賀學長就知道調侃我。”
我撐起身體。“我沒事,出院吧,多住一天都是浪費。”
她慌忙起身按住我的肩膀。“你不想住院治療,那你想去哪裡?”
我想說,就這樣安安靜靜地等待死亡。
手機鈴聲打回了我的回答。
是柳依然。
“發財養在哪?我想的時候還能看一眼。”
“發財現在和你有甚麼關係?”
一句話,讓空氣陷入寂靜。
“沒甚麼關係,我怕它過的不好。”
我冷哼一聲。“你還是多把心思放在討好你的竹馬身上吧,他不喜歡狗!”
“等等別掛!”
我無奈地嘆氣。“請問柳女士還有事嗎?”
“我要把咱們曾經住的房子賣了,你走了,也沒甚麼用了,這一賣,就真的回不去了。”
我怔愣了一秒。
“隨你。”
她還是這樣,極盡所有的企圖顛覆我的情緒。
想到哪,就做到哪,毫不留情。
字典裡,沒有半分屈服和憐憫。
我伸手結束通話了她說了一半的話,抬頭看向薇薇。
“我想出去旅遊,把沒看過的世界看了。”
16.
薇薇剛還蔫吧的表情,瞬間支稜起來。
她慌亂掏出手機,獻寶似的把手機螢幕懟到我的眼前。
“看啊,大資料誠不欺我,我前段時間還收藏了呢,國內最值得去的 50 個地方。”
我將手機推的遠些,才能看清。
“挺好。”
她就像是個在和我打賭的孩子,氣呼呼地勾起我的小拇指。
“那我們拉鉤上吊,走完這 50 個地方之前,你不許死。”
“你昏迷的時候,我向佛祖許願了,在你沒有彌補遺憾之前,都不許讓你死。”
這是甚麼新型的續命方式?聽著跟詐騙似的。
可我還是被她拉起搖搖晃晃,逗得直樂。
我給發財找了個最好的寵物樂園寄養,臨走前他還樂顛顛地在泳池游泳。
第一站,我們去了浙江的百丈漈。
那種被大自然震撼的感覺,真的會讓人忽略生命的渺小。
水到絕境,是瀑布。
人無絕境,是重生。
人生海海,山山而川,不過爾爾。
密集的水霧中,我掛了柳依然無數個電話。
明明兩天能逛完的景點,薇薇竟也能磨蹭一週。
按她這種旅遊法,我怕是多活個好幾年都沒問題。
第二站,我們去了貢嘎雪山。
稀薄的寒氣,讓我覺得有些自不量力。
可我是快樂的。
薇薇穿著橘黃色的衝鋒衣,在雪地裡到處亂竄。
風中都是她晴朗的笑聲。
拉黑了好幾個號碼,柳依然還是換了個新號碼打來。
“你有些過分了,你從來不主動拉黑我的。”
我沒說話。
“房子賣不出去,大概我掛的價格太高了。”
“聽說你離開之後去了醫院,告訴你,別想用生病這套來逼我退讓,我這輩子都不會做卑微的那個人。”
我打斷她。“你到底想說甚麼?”
“賀知洲,難道你非要等我嫁給其他人嗎?”
“那我祝你幸福。”我說的輕巧。
很奇怪她沒有像往日那樣歇斯底里。
沉默了一會掛了電話。
我又重新整理笑容,抬眼看向雪地裡橘黃的那一小團,
回來時,薇薇神神秘秘地,從背後掏出一朵用雪捏成的玫瑰。
17.
玫瑰在陽光下晶瑩剔透,看著卻比紅玫瑰還要火熱。
我接過雪玫瑰,插在了面前的雪坡上。
“只有在這裡,你的玫瑰才能永遠綻放。”
“薇薇,答應我,永遠不要把自己困在不該待著的世界好嗎?”
她是聰明人,知道我意有所指。
只是不說話,撇過頭不看我。
我想伸手去摸摸她頭頂的那撮呆毛。
可手和她頭頂的距離卻越來越遠。
“薇薇。”
“嗯?”
“還有不止 48 個地方,替我走完。”
我是說,你一定要幸福地生活下去,長命百歲。
失重般,我仰面倒了下去。
最後的最後,我的眼前是那蔚藍的天。
這樣藍的天,再也不會擁有了。
靈魂越來越輕,在我身體的上空盤旋。
我不忍看著薇薇崩潰的模樣。
哭過之後,她聯絡了專業團隊,幫我處理後事。
當她捧著骨灰盒去接發財時。
一向沉穩的發財在欄杆那邊上躥下跳,十分不安。
她把骨灰盒遞向發財,它嗅了嗅,發出哼哼唧唧的低鳴。
尾巴搖啊搖,就好像等著自己的主人回家一樣。
按照我先前的遺願,我的骨灰四海為家。
懸崖邊,海浪聲聲呼嘯。
薇薇開啟骨灰盒,喊了一聲。
“賀知洲,回家了!”
發財在不遠處一次次向上躍起,被繩子束縛脖子只能雙腳離地。
肉體如雲煙,散在風裡。
發財如同瘋了一般爆衝,終於突破了牽狗繩的束縛,向懸崖邊衝去。
“發財!”
薇薇根本來不及反應,發財一躍而下。
一陣水花之後,再也不見。
我伸手想去救它,可甚麼都觸碰不到。
水面歸於平靜,我的悲傷卻到達頂峰。
心臟像是被一刀一刀戳破一樣疼。
我可憐的發財,還沒過幾年幸福日子。
難道是它覺得,自己也沒有家了嗎?
隨著最後一點骨灰被風吹散,我的靈魂不受控制地朝遠方飄去。
一路向著熟悉的方向而去。
18.
這麼居高臨下的審視這個城市,才發現好多曾經熟悉的老地方換了新顏。
路口那家蛋糕店倒閉了,換成了滷味店。
大概是蛋糕做的太甜了。
看來任何事都是過猶不及。
和柳依然拍情侶照的那家攝影店人頭攢動,新人換了一波又一波。
終是舊去新來,自然規律。
門口擺西瓜攤的老闆搖著蒲扇,和旁邊的買菜大娘說著八卦。
說一句,兩個人拍一下大腿。
一切都很恬靜,過的不好的只有我就夠了。
不一會,我的靈魂就靜止在柳依然的辦公室前。
我有些怔然。
她好像在認真地看著電腦,可電腦桌面上甚麼都沒有。
屏保還是我倆的合照,是我們一起挑的最好看的那張。
她看起來有些憔悴,眼底青黑青黑的。
應該是忙婚禮忙的。
身邊的秘書提醒她。
“柳總,您看一下合同,您已經發呆三個小時了。”
她“嗯”了一聲,回過神。
合同被她翻過來覆過去,又合上。
“你說,我要是給他髮結婚請柬,他會不會後悔的痛哭流涕,到時候來求我啊?”
秘書無奈地嘆口氣。
“柳總,相似的問題您已經問過我好多遍了,他要是愛你,肯定會後悔啊!”
“那他愛我嗎?”
“額,這種事,只有當事人知曉啊,不過柳總,您喜歡的人不是林先生嗎?”
對啊,柳依然,你喜歡的是你的竹馬林玄啊。
柳依然沒說話,又低頭翻開了合同。
手機“叮”的一聲。
柳依然激動地拉過手機,眼神卻在觸及的瞬間黯淡下去。
的訊息提醒。
柳依然自顧自地說話。
“你知道嗎?從小到大,我都沒有靠山,我爸媽離婚,誰都不想要我,只給了我錢。”
“後來,連林玄也要走。”
“只有賀知洲,在自己最難,也在我最難的時候,都不曾離開,他賣了爸媽留下的房子,幫我度過難關。”
秘書用不理解的眼神看她。
“但您選擇了林先生,就說明更在乎林先生啊!”
我想的也是這句話。
她抬頭,表情有些恍然。
“大概吧,我自己都分不清,看向他的時候,究竟是他,還是林玄。”
呵呵,太諷刺了。
柳依然,你最好一步都不要回頭。
帶著最執拗的情緒迎接我的死訊。
19.
林玄帶著柳依然去看了婚紗,價位往高了挑。
不像我和柳依然創業初期,她只能趴在櫥窗前眼巴巴看著。
當初我在櫥窗前許下給她買婚紗的諾言。
一晃而過,如今她穿著婚紗站在舞臺上,頭戴白紗。
林玄宣讀著誓言,熱淚盈眶。
“柳依然,你是否願意成為我的妻子......”
柳依然跑神般眼神在擁擠的賓客間來回掃視。
像是尋找著甚麼。
在目光觸及到人群中的薇薇時,她興奮不已。
面上露出得逞的挑釁。
“趙薇薇,賀知洲藏在哪抹鼻涕呢!”
薇薇面如冰霜,摘下墨鏡,露出紅腫的眼眶。
“賀知洲,他永遠不可能來了。”
柳依然冷哼一聲。
“他還能倔到甚麼時候?他都派你來打探情況了,他已經輸了。”
柳依然,我唯一贏得一次,就是今天。
薇薇將上次我去醫院的檢查報告甩到了臺上。
“賀知洲,他得了癌症,已經死了。”
趙薇薇十分平靜,看上去一點都不像在開玩笑。
沒想到這些報告卻把柳依然逗笑了。
“還演是吧,現在還演起死人了,那你不得捧著骨灰盒道具出場才更真實啊!”
“他的骨灰,已經魂歸大海了,發財也跟著跳海了,找不到了。”
柳依然捂著小腹,笑得直不起腰。
從嘲諷,到笑出淚花,再到眼淚止不住。
她猛地向秘書伸出手。“手機給我!”
秘書提醒她。“柳總,婚禮還在進行,這麼多人看著。”
“給我!”
她的聲音將林玄也嚇得一震。
我的那個號碼,始終無人接聽。
她魔怔般, 去翻林玄的兜,在林玄震驚的眼神下拿他的手機繼續撥打我的號碼。
“知洲, 你接啊, 只要你接了,我既往不咎, 我們回到從前好嗎?”
依舊無人接聽。
就像生命逝去不可重來, 一切都回不去了。
20.
她表情逐漸更加失控。
“不可能, 他怎麼會一聲不吭就死呢?我怎麼不知道他得了癌症?”
我突然想笑。
每次告訴她我不舒服的時候,她都沉迷在和林玄的拉扯中,告訴我喝點藥就好了。
我的日漸消瘦, 我的食不下咽, 她全都視而不見。
可我還是會學她愛吃的菜餚,去買時下最流行的裙子。
我的所有, 都給了她。
她險些站不住腳,連連往後退去。
柳依然,你也會覺得傷心嗎?
柳依然,你萬箭穿心都不夠。
她猛然扯下頭上的白紗,連同頭髮也扯的亂糟糟。
“不算,不算!我沒答應,這場婚禮不算數。”
林玄拉過她的手, 不停安撫她。
“依然,依然, 你冷靜,我是林玄啊, 你不是最想嫁給我嗎?等我們辦完婚禮再說其他的好不好!”
她用盡全力推開林玄。
“不對, 我不想嫁給你, 一開始靠近賀知洲, 我承認是因為你,可後來不是。”
“林玄,對不起。”
褪去高跟鞋, 她在賓客的喧譁聲中光著腳向外跑去。
潔白的婚紗被拖了一層黑, 柳依然不管不顧地跑著。
巨浪翻滾的海岸邊, 她尋了一處又一處。
最後終於看到了那根熟悉的狗繩整齊地碼在懸崖邊。
一直緊繃的最後希望終於在這一刻破潰。
從不屈服的她跪倒在地。
“對不起, 知洲,對不起,是我辜負了你。”
不是所有對不起, 都能換來沒關係的。
我從未讓你說過一次對不起。
所以這次的懲罰是。
永不見你。
柳依然怔楞地坐在那裡,望著那片海很久很久。
白浪的細霧飄到她臉上,她才回過神來。
該回去了, 柳依然。
她站起身來, 緩緩開口。
“賀知洲,我嫁你來了。”
甚麼意思?
我看著她輕踮腳尖,就像穿著高跟鞋的待嫁新娘,一步步朝著懸崖邊走去。
不要!
柳依然你犯甚麼渾?
可她一句都聽不見。
不要!
在我靈魂的巨大嘶吼聲中, 她縱身跳下了懸崖。
白色淹沒白色。
再也不見。
21.
柳依然, 你始終食言。
我明明說過, 祝你幸福。
身體漸漸化成碎片,開始消散。
在柳依然的靈魂逐漸從海底飄起前,我徹底化為虛無。
看啊, 柳依然,總是晚一步。
我們註定錯過。
再有下一輩子,還是不要相見了。
祝你幸福。
(全文完)
作者:楊楊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