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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節 消失的雪花酥

喬星茴 24 歲生日這天,我攻略失敗被系統抹殺。

我知道,我一直是她生命裡的配角。

她終於如願嫁給了追逐多年的人。

卻在現場不停地給我發訊息:“顧跟班,本小姐命令你立刻出現!”

她不知道,我已經死了。

1

這大約是江城這麼多年最盛大的一場婚禮,幾乎所有江城有頭有臉的大人物,甚至大報社的媒體記者都來了。

紛紛來見證喬家大小姐喬星茴與陸氏集團繼承人陸弈川的世紀婚禮。

郎才女貌,門當戶對。

喬星茴在後臺化妝,被人群眾星捧月地簇擁著。

她的眼睛一直盯著桌子上熄滅的手機,秀眉緊緊的蹙在一起,化妝師有些猶豫地提醒:“喬小姐,您這樣皺著眉毛,沒辦法好好的畫的”

喬星茴看都不看她一眼,乾脆拿起手機給我打電話。

那化妝師大概是特意請來的,並不瞭解她的性子,身邊有人給她使眼色,但化妝師張了張口又去勸說。

“喬小姐......”

剛說了三個字,喬星茴便直接將髮箍一扔,厭煩地喊道:“都滾出去!立刻馬上!”

化妝師顯然是第一次見這麼暴躁的新娘子,還想說甚麼時,卻被周圍的人拉著出去了。

電話打不通,喬星茴又開始訊息轟炸,這是她的習慣。

每次我有事耽擱沒有及時回訊息,她便電話訊息發一堆,不停地震。

有一次我外出辦事,手機設了靜音,晚上回去的時候,她穿著睡衣,抱著膝蓋坐在沙發上。

見我回來了,直接就跳下沙發,光著腳跑過來,一雙漂亮的秋水眸子紅紅的,有些溼潤,像是哭過。

“顧跟班!一整天你去哪了?為甚麼不接我的電話!我發了那麼多訊息你一句也沒回!”

我解釋董事長讓我陪他去開會,她咬著唇聽,下一秒卻狠狠地踩在我的腳上,精美小巧的臉上,橫眉冷對。

“再有下次,你就別回來了!就罰你去門口蹲著睡覺!再給我買......”

“買一個月的雪花酥。”我從衣兜裡取出牛皮紙包著的一袋酥餅。

她眼前瞬間一亮,卻依舊驕傲地揚著下巴,攤開手,示意我主動遞給她。

我遞了過去,她拆開麻繩,裡面的雪花酥還冒著些許熱氣。

她壓制不住驚喜:“還熱乎著的!”

我抿嘴一下,點了點頭:“嗯。”

其實很不可思議,這樣一個千金小姐,習慣了山珍海味,卻偏偏最鍾愛偏遠鄉鎮裡的一家雪花酥,只是那地方太偏,幾乎不通車。

喬董事長並不喜歡喬星茴沾染那裡,總是叮囑我,可每次她眨著眼睛拽我袖子,我便心軟了。

她說那是她外婆的家,那個老太太最擅長做雪花酥,可惜,董事長並不讓她們相認。

吃了雪花酥,喬星茴才原諒了我,只是後來每次我出門,無論做甚麼,她都要來摸我的手機,將聲音調到最大。

巨響的鈴聲如驚雷一般在整棟別墅炸響,她這才滿意地揚起臉一笑。

“以後我打電話,你一定得第一時間出現在我面前。”

此時,我看到她焦急地在訊息框打字:“顧跟班,本小姐命令你現在立刻出現!”

可是喬星茴,這次,我沒辦法出現了。

2

其實我也不明白,為甚麼明明我已經死了,靈魂卻依舊跟在喬星茴身邊,沒法離開。

就好像她說過的,要我一輩子做她的影子,也好像她一直叫我“顧跟班”一樣。

我問系統,他卻遲遲不說話。

我只能就這樣跟著喬星茴,看她穿著漂亮豪華的婚紗,戴著碩大的鑽石皇冠,站在那裡就像童話世界裡的公主。

她不安地環視著大廳的每一個角落,似乎在找尋我的身影。

陸弈川身穿一身高定的白色西裝站在她身邊,像極了公主的白馬王子。

他難得對這個糾纏他多年的大小姐有好臉色,還主動將她的手挽住。

“喬星茴,你可別裝甚麼煽情,纏了這麼多年才嫁給我,做夢都能笑醒吧!”

陸弈川的話沒錯,她這輩子最大的夢想就是嫁給陸弈川,小時候是這樣,長大後也是這樣。

我守了喬星茴一輩子,而她追著陸弈川跑了整整十六年,我始終在她的身後,做她的跟班,如影相隨。

喬星茴出乎意料地沒有理他,提著行動不便的裙襬到處去問:“你看見顧謹了嗎?”

大家都搖頭說不知道,她在走廊裡氣憤地跺腳,一邊暗暗罵我。

“死顧謹!說好會來參加我的婚禮,還敢不接我電話!等結束了看我怎麼扒你的皮!抽你的筋,喝你的血!”

我看著她氣急敗壞的模樣,不禁覺得有些好笑,想起她在我面前總是這樣,說著帶了恐嚇的話語。

見人家殺兔子,就嚇得躲在我身後哭,而吃兔子的時候,不到十分鐘一碟子就都下了肚,還嘀咕著:“一口吃掉一個顧多事,讓你再管我!”

她最討厭拘束,討厭我管著她,比如不讓她做這個,不讓她幹那個,又比如不讓她去哪。

我想,她一定是討厭我的吧。

我忽然想起來,被抹殺之前,她和陸弈川剛剛訂婚,她纏了很久,陸弈川才勉強答應去拍婚紗照。

喬星茴一臉幸福地看著陸弈川,眼裡似乎閃著星星一樣,而陸弈川的不耐煩全都寫在臉上。

她換婚紗的時候,陸弈川翹著腿躺在沙發上,不斷扣著手機,在跟別人聊天,還時不時地笑出聲。

店員拉開簾子,喬星茴穿著華麗的限定婚紗,嬌羞地抿著嘴笑。

陸弈川隨意地將手機按滅,然後瞥了一眼她,眼底也閃過一絲驚豔。

喬星茴提著裙子慢慢走向我,我幾乎心跳加速,然而她只是從我身邊走過,與我擦肩而過後,走到了陸弈川的面前,嬌聲笑道:“弈川,你覺得,好看嗎?”

陸弈川只是抬了一下眼,語氣敷衍:“好看。”

我默默退到遠一點的地方,怔怔地望著我的女孩,不知為何,她竟也看了過來,四目相對的剎那,我立刻低下頭去。

喬星茴不傻,她能看出來陸弈川的心不在焉,第二天便要我跟蹤陸弈川,看看他到底在幹甚麼。

我跟著陸弈川整整一個周,每一天都看著他挽著不同的女人出入各大高檔餐廳,舉止親密,甚至一起進了酒店。

我怕喬星茴傷心,便隱瞞了一些,可她還是從別人口中知道了。

那天她發了好大的脾氣,房間裡的東西砸了個稀巴爛,我進去時,一本書剛好砸在我的額頭上,磕地紅腫起來。

“顧謹,你以為你是個甚麼東西?你只不過是我身邊的一條狗!要是沒有喬家,你早就餓死了,我信任你,你居然幫著,幫著陸弈川來瞞著我!”

她眼裡的淚水打著轉兒,哽咽了半晌,又走到我面前。

“顧跟班,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可以騙我,但你不能,你不能......”

在我面前,她示弱的方式幾乎都是如此,這麼多年我早已習慣她的性子,就是張揚驕傲的,從不肯低頭。

我也清楚自己的身份,一直都銘記於心。

3

六歲那年,我初到喬家。

我跟著管家陳叔來到後園,這裡有一個大大的花圃,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正坐在鞦韆上,兩個年齡相仿的玩伴正在為她推鞦韆。

她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一直喊著:“再高點!”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喬星茴。

管家介紹道:“顧謹,這就是大小姐,你以後,就跟在她身邊吧。”

我成了喬星茴身邊的跟班,也是保鏢,負責護著她,以及,她需要的時候出現。

喬星茴的脾氣不好,江城首富喬家驕傲的小公主,生來養尊處優,眾星捧月,把誰都不放在眼裡。

我剛來時,她連正眼都不帶瞧的,有甚麼吩咐就指著我說:“喂,我想吃黑天鵝家的蛋糕,你去買回來。”

後來她跟別人在幼兒園打架,放學時我狠狠教訓了那個男孩,後來那個男孩再見到喬星茴,都繞路走。

她很高興,小手拍拍我的肩膀問我叫甚麼名字,我回答:“顧謹。”

那之後,她開始漸漸信任我,也換了對我的稱呼,不是喂,也不是顧謹,而是顧跟班。

我一直被安排在她的身邊,幼兒園,小學,高中都在一個班級,不是為了學習出人頭地,而是為了護著小姐長大。

她上課,我抄筆記;她放學,我拎包;她若是受了氣,也一定會讓我收拾那個人。

她所有的樣子我都見過,高興時,發脾氣時,哭鬧時,不高興時的模樣,似乎都在我的腦子裡銘刻著。

喬星茴曾說過,除了父母之外,我是她最重要的人。

八歲那年,喬星茴去舞蹈室取東西時,意外被值班老師鎖在了裡面,那天發生了很嚴重的火災,整個三樓瀰漫著濃濃的黑煙。

消防車還沒來時,我直接蒙了溼毛巾衝進大火裡,看到喬星茴已經靠在窗邊昏迷了過去。

我把溼毛巾披在她的頭上,揹著她衝出去,然後自己去找救援。

回來時她卻已經不見了,消防隊正在滅火,許多人圍在一起看熱鬧。

聽說,喬家的千金被困在裡面,已經被送去了醫院。

是個少年不顧一切衝進去救了她,叫陸弈川。

我的後背灼燒一片,外套也燒爛了,我想告訴喬星茴,可是開口時,卻怎麼都說不出來。

醫院裡,女傭正削了蘋果遞給喬星茴,喬董事長在國外,忙得不可開交。

她啃著蘋果,盯著手機笑的格外開心,見我來了,興沖沖地揮手道:“顧跟班,你快過來!”

我走過去,她頑皮地抱住我的胳膊,指著手機照片裡那個帥氣陽光的男孩。

“你看你看,就是他救了我!陸弈川,名字真好聽!”

我想張口解釋時,卻連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只能看著她坐在床上晃著小腳丫傻樂。

我的大腦中出現了系統的聲音,他告訴我,我的付出無法解釋出口。

那天之後,喬星茴就開始追著陸弈川到處跑,看著他的時候,眼裡都是光亮。

也是那天,我知道了,原來自己只是這個世界的一個配角。

我的存在就是因為喬星茴,如果她依舊不愛我,那麼在她 24 歲生日這天,我也將不復存在。

4

從思緒中折回來,我看到喬星茴已經被一群女傭請回了主廳,喬父想讓她過去與一些大客戶寒暄,這也是給她的未來鋪路。

而喬星茴壓根不給一張好臉,自顧自地與那位喬氏的合作方碰了一杯,一飲而盡,連聲招呼都沒打,直接轉身離開。

留下喬父和那群叔伯頗為尷尬,我瞭解她,她一直都是這樣隨性而為,除過在陸弈川面前,會偽裝成溫柔體貼的小白兔。

在喜歡的人面前,總是要把最好的一面展示出來。

可是今天在夢寐以求的婚禮上,她的目光卻幾乎沒有停留在陸弈川的身上。

我聽到她叫人去找我,接著是喬父上臺致辭,幾乎是老淚縱橫,他是個疼愛女兒的好父親,也是個好人。

當初將我接來喬家後,衣食住行都很妥帖,讓我接受最好的教育,甚至給曾收養我的寺廟資助香火,讓破敗的佛寺重新燃起煙火。

關於我的死訊,喬星茴還是知道了。

她派去找我的人驚慌地喘著大氣,小心翼翼地告訴她:“顧謹他可能,出事了。”

她秀眉一蹙道:“怎麼可能,他昨天還去陪我拿定製婚戒了,說好了今天一早就來現場的,他到底在哪?”

下面人有些猶豫,將手機遞給了她,上面赫然是郊區一所房子著火的新聞,那片區域只有我一個住戶,是個很小的房子,我攢了很多年才買下的。

房子被燒成一片廢墟,只有屍骨的殘渣。

當系統問我,選擇哪種死亡方式時,我想了想,說:“火燒吧。”

八歲那年救她,就是在大火中。

我想,我和喬星茴的故事,開始與大火,那麼結束時,就讓我葬身在大火中吧。

一切都會燒的乾乾淨淨,沒有屍骨,化為灰塵,風一吹,就散了。

我在天上看著她由茫然到震驚,最後整個人呆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的眼角忽然掉下一滴眼淚,就快要入場了,女傭趕緊去請了化妝師緊急過來補妝。

幾個人前呼後擁著將新娘子圍起來,化妝師不愧是專業的,三兩下就補救好了,她的面板白皙無暇,五官也精緻,化了妝更是完美無缺。

可是不知道為甚麼,她忽的又掉了一顆淚珠,在臉頰上劃過一道淺淺的淚痕。

“對不起,再幫我補一次。”她難得這樣開口道歉。

化妝師又補,可她又掉了眼淚。

她的眼睛有些紅,現在看著水靈靈的,又透出一股無辜。

或許是因為我死了,或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在哭甚麼。

大門推開的瞬間,喬星茴一身白紗光芒四射地走進來,霎時閃光燈咔咔一頓拍,兩個花童拖著她的裙襬,前面也有人在撒著花瓣。

而花路的盡頭,站著她追逐多年的白馬王子。

喬星茴的腳步卻有些僵硬,表情也淡淡的,走到一半的時候,不知道為甚麼,她忽然停下了腳步。

幾乎所有人都愣住了,主持人打著圓場說:“我們的新娘子有些害羞了......”

喬星茴抬起頭,習慣性地轉頭看向後面,只有一條空蕩蕩的路,兩個小花童,以及剛剛撒下的鮮豔花瓣。

她失了失神,然後轉回去,在萬眾矚目中繼續朝著陸弈川的方向走去,一步一步,走到了他的面前,然後挽上了他的胳膊。

陸弈川似乎在她耳邊說了甚麼,她回以淺淺的笑容。

等到了接吻的環節,我靜靜看著這對佳人慢慢靠近,忽然覺得自己的心口有些堵。

而震驚的事情發生了,在陸弈川摟上喬星茴的腰,慢慢貼近時,喬星茴忽然就往後退了兩步。

大家都傻眼了,連她自己似乎也被嚇了一跳。

陸弈川的眼底染上一絲薄怒與困惑,低聲道:“喬星茴,這種時候你幹甚麼?”

“我......”喬星茴怔怔的,忽然就脫口而出:“我不想結了,陸弈川,我不結了。”

5

今天來的全是江城的各大報社,名流人物,大家都知道喬家的大小姐驕縱任性,可沒想過會任性至此。

喬父壓著怒火哄寶貝女兒:“小茴,不許胡鬧,你追著弈川這麼多年,爸爸一直都知道的,所以成全你們,已經這麼大了,不能再使小孩性子了。”

喬星茴是軟硬不吃的性子,她直接就摘下了那個鑽石王冠,想也不想隨手丟在了地上,在人群一片譁然中,提起裙子跑了出去。

關於她知道我死訊這件事,我想過無數次她的反應,短暫的悲傷,憤怒的斥責,又或者若無其事。

獨獨沒想到,她會做出這樣的舉動。

我跟著她,發現她先是打車去名牌店裡換了一身衣服,價值昂貴的婚紗就那樣扔在那,直接打車去了郊區,我的家。

她以前來過,一臉不屑地打量著這間小房子:“顧跟班,你這也太寒酸了,我在市區買一套給你吧。”

江城房價貴的嚇人,她的語氣彷彿是在送一瓶飲料那樣輕鬆,畢竟喬家本身就有做房地產的生意,隨隨便便一套房子也不在話下。

我搖搖頭:“小姐,現在這個挺好的。”

她切了一聲,踩著小皮靴便回了車裡等我。

我好像一閉眼,還能看到她揚著一張傲然小臉,打著太陽傘站在路邊等我,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此時她站在一堆廢墟面前,空氣中還似乎瀰漫著火燒過的焦味。

“顧謹。”

她叫了一聲我的名字,表情卻格外平靜,安靜站了一會,她便離開了,回了喬家。

我其實不太明白,她在想些甚麼,如果是以前,她想要甚麼,想做甚麼,我幾乎都能第一時間明白。

就比如她喜歡陸弈川,想要嫁給他。

初中開始,喬星茴就直接給喬父打了電話,鬧著非要跟陸弈川一個班,到了班上,又非要做同桌。

陸弈川花心愛玩,又是陸家的少爺,在學校裡是校草級別的人物,追他的人不少,所以喬星茴的追求,他並不放在眼裡。

到了高中,他身邊的女朋友更是換了一茬又一茬。

喬星茴氣的不行,幾乎每天都會發脾氣,甚至也會醋意大發,去給那些女生使絆子。

其中就有一個叫李雪兒的女生,是一眾富家子弟裡難得的學霸是,她家境並不算好,人長得單純乖巧,總是梳著一個簡單的馬尾,扎著蝴蝶結。

驕縱的豪門千金見多了,陸弈川幾乎對這個女孩直接淪陷,總是藉著講題的名義找她搭話。

喬星茴瞪著兩個人,筆都快捏斷了。

此後,她便處處針對李雪兒,而每一次,都好巧不巧地被陸弈川撞見。

游泳課那次也是這樣,其實喬星茴只是路過,看見李雪兒羞羞怯怯地站在一群少爺面前,不敢下水,乾脆伸出腳絆了一下。

其實離泳池不算近,但李雪兒還是莫名其妙地摔下去了。

喬星茴扭頭朝我吐了吐舌:“她好蠢,直接就摔下去了,這可不關我的事。”

可看到李雪兒不停撲騰喊救命時,她還是心軟了,丟了一個大泳圈到李雪兒身邊,可她偏偏不抓。

這個時候陸弈川就來了,英雄救美一般跳下水救人。

他將毛巾裹在瑟瑟發抖的李雪兒身上,對著喬星茴就是一頓發火,逼著她道歉。

我擋在她的身前,聽到她低聲的辯解:“我明明把泳圈丟給她了,是她自己不接,裝可憐!”

陸弈川罵她惡毒,我沉著臉出聲反駁道:“小姐她丟了泳圈,是想救人的......”

可話還沒說完,卻見李雪兒咬著嘴唇搖搖頭對陸弈川說:“沒事的,陸少爺,喬小姐應該不是故意絆我的,我沒關係的,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李雪兒強裝著堅強,卻一副清純可憐的樣子,說著還打了個噴嚏,陸弈川心疼壞了,直接抱著她去校醫務室了。

喬星茴氣極了,回去之後坐在陽臺,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一雙漂亮的大眼睛哭的紅腫。

她每次不高興都會坐在這裡,然後扯過我的袖子擦眼淚。

6

這次她依舊坐在陽臺,光著腳丫,望著樓下的暈暗路燈,卻沒有哭。

手機裡彈出來一大堆訊息,電話,她直接關機,然後呆呆的坐著。

我像以前一樣陪著她,只是在她看不見的地方。

“顧跟班,我想......”她忽然回頭叫了一聲,卻發現身後空蕩蕩的,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

喬星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抬起臉的瞬間,一滴眼淚徑直滑落,有月光打在她的臉上,眼睛透亮清澈,注視著遠方,閃爍著淡淡的光彩。

“騙子,”良久,她苦笑了一聲,又低下頭,下巴抵在膝蓋處。

“說好了要做我的跟班,說好了來的。”

眼淚再次流出,劃過她的臉頰,從鼻尖滴落。

我將衣袖遞過去,想為她擦拭眼淚,可惜她的手直直穿了過去,毫無阻礙。

我忽然想起,離開的前一天,她拉著我陪她去婚戒店取戒指。

她說一定要親自去拿,才更有心意。

“你瞧,我在戒指上特意刻了我和弈川的字母縮寫,HC,茴,川。”

望著戒指,喬星茴滿心滿眼都是愛意,可她不知道,明天,我就要死了,被抹殺的乾乾淨淨。

我說:“小姐,我們去寺廟開光祈福吧。”

她偏了偏腦袋,笑吟吟的看著我:“好像挺好玩的,弈川大概會喜歡的,今天就去嗎?”

“嗯。”

於是,我們去了我小時候被收養的寺廟。

我開著車,她一路都很興奮,捧著那兩枚戒指,一直到佛殿前,然後跪在軟墊上,閉著雙眼,雙手合十。

她去找大師開光時,我也在佛像前跪了下來。

那天我跪了很久。

師父早已去世,而我的世界,這麼多年,似乎就只有一個喬星茴,可惜,她並不愛我。

我在心裡祈願,希望喬星茴能夠事事順遂,平安終老。

我想,她一定可以跟喜歡的人相守終老,也許會生一個可愛的孩子,也許會一起周遊世界,也許會一起打理公司,最後膝下兒孫環繞,幸福美滿的度過一生。

而我,只是她這二十年生命裡的一個配角,一個跟班。

我的一輩子,卻不是她的一輩子。

我從佛殿出來,她正晃著右手上的金鈴鐺,舉的高高的看,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見我出來,她便衝我笑道:“喏,小跟班,大師送我的,也幫你求了一個,說是保平安的,戴著玩吧。”

將一個鈴鐺手環丟給我,她便興高采烈地捧著開了光的婚戒往前走了。

大師來到我身邊,嘆了口氣,只說了句:“戴著吧。”

可是,將死之人,又需要甚麼平安呢?

我把手環供奉在了佛祖面前,然後離開,望著前面女孩哼著歌大步流星的背影,我不由心底一陣酸澀。

她時不時回頭喊我:“顧跟班,快點!”

7

大概是想通了,喬星茴終於開了機,迎接第一個電話,喬父。

對面自然是怒火攻心:“喬星茴!你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嗎?這麼大的日子,你說不結就不結了,來的都是江城的大人物,你讓我這張老臉往哪放?”

喬星茴只是平靜地聽著,等喬父一連串的炮火發洩完了,她才淡淡的說:“爸,陸弈川不喜歡我,你也知道的,陸喬兩家或許只能算聯姻。”

“藉口!你追了陸弈川這麼多年,女兒啊,你到底想幹嘛?”

“我只是,覺得少了一個人......爸,你知道嗎?顧謹不在了。”

喬父卻很不解地問道:“顧謹是誰?”

我微微一怔,原來被抹殺後,我真的就不存在了,記得我的,只有喬星茴一人了,就好像我的生命裡也只有她一樣。

喬星茴的聲音有些哽咽:“爸,你不要裝了。”

喬父自然是生氣的,怒斥喬星茴出現幻覺了,說要約醫生來家裡,便掛了電話。

我看到喬星茴打給了認識的許多人,終於發現,大家都不認識顧謹是誰。

她將臉埋在膝蓋上,低聲的啜泣著。

“就是我的顧跟班啊,他一直跟在我身後的......”

我想起高二那一年,她也是這樣哭。

那是某一次下午,她跟姐妹出去逛街,家裡的司機臨時有事請假了,她那天差點出了事。

聽她說,是經過一個巷口網咖時,正好看到幾個混混在欺負一個女孩。

她一向張揚慣了,口無遮攔地挑釁,後來那個被欺負的女孩自己跑了,卻留下她,被幾個黃毛混混圍堵著。

我到的時候,那幾個混混正叼著煙,嬉皮笑臉地衝她吐著菸圈。

喬星茴整個人顫抖地靠在牆角,卻依舊瞪著那些人,還一巴掌拍掉了來摸她臉的手。

“臭婊子,給你臉了!”被打的那個人火了,直接要去扒她的裙子。

我心裡的一股氣血幾乎一瞬間湧上腦門,直接一腳踹過去,將喬星茴拉到了自己身後。

她看見我,一瞬間哭的不成樣子,一邊哭還一邊指著那些人:“顧謹,打,打他們!”

單論打架,我自然是不在話下,本來就是大小姐的保鏢。

在我一打五,將他們都打趴下後,有個黃毛直接掏出了刀,耍陰招劃傷了我的胳膊。

我胳膊上的血流個不停,好在劃得不深,簡單的扯了塊布條,綁著止了血。

過去喬星茴身邊時,她正坐在牆角抱著膝蓋,低聲的哭泣。

我蹲下,想摸摸她的頭,但手停在半空中許久,最終還是收了回去。

“小姐,我們回家吧。”

那晚我揹著她,一路踩著昏暗的路燈,走回了家。

她大約是哭累了,趴在我的背上靜悄悄的,像小時候玩累了一樣。

“顧跟班,你會一直在我身後嗎?”她忽然問道。

我沉默了,算了算,如今她十七歲,還有七年。

良久,我才思索著回答道:“也許吧。”

也許七年裡她會愛上我,也許她依舊會追著陸弈川跑,滿心滿眼都是別人。

事實證明,我猜對了。

8

她在陽臺坐了一整晚,我習慣性地想給她加衣服,讓她不要吹風,多喝溫水。

可惜,我做不到了。

她果然感冒了,傭人白天來上班,發現她鼻音很重,嚇得趕緊打電話叫家庭醫生過來,又煮了薑茶。

我想她當然不肯喝,以前喝藥都會捏著鼻子,苦不堪言。

沒想到,她想都沒想,直接一口喝得乾乾淨淨,將碗遞給女傭時,她忽然問:“三樓樓梯口的房間,之前是誰在住?”

那是我之前的房間。

女傭說,已經空了很久了,一直沒有人住。

她眉眼淡淡地嗯了一聲,然後去了三樓的房間。

推開門,裡面是撲鼻而來的灰塵,似乎真的許久沒人住。

床,櫃子,書桌,都是最簡單的陳設,她的手指輕輕摸了一下書桌,便沾上了些許灰塵。

她小時候半夜驚醒,便光著腳跑到我的房間,眼睛困得睜不開,嘴裡卻嘟囔著叫我。

她依次拉開抽屜,似乎想尋找我存在過的痕跡,但我沒有寫日記的習慣,也不會收藏甚麼東西,她找了半天,正打算放棄時,目光忽然停留在了角落一個紅色的蝴蝶結上。

她一怔,撿起來拿在手上仔細看。

那是一個已經有些年頭的布藝髮飾,顏色已經有些暗淡,卻十分乾淨。

喬星茴的神情告訴我,她已經想起來這個蝴蝶結的來歷了。

這是她小時候,喬母還在時給她做的,也是當年那場大火時,她頭上戴著的。

聽說喬母出身窮苦,是邊遠鄉鎮上的女裁縫,身體也不大好,生下女兒兩年後就去世了,她的東西不多,只有這個蝴蝶結髮圈,喬星茴時常戴著。

火場揹她出來時,那蝴蝶結意外掉進了我的衣兜裡,喬星茴還遺憾了許久,告訴我,陸弈川救她的時候,蝴蝶結丟在了火場。

她問那天我在哪,我始終無法說出口,最後只能說謊:“抱歉小姐,我在家。”

喬星茴此時攥著那個蝴蝶結,晃神許久,最終放入了抽屜。

“顧跟班,我知道你在的”她忽然開口道,我心下一驚。

可我很快意識到,自己只是一道透明的魂魄,她看不見我。

“你說會一直跟在我身後,做我的影子,你看,影子在的,你也在,對不對?”

她靜靜注視著陽光照射下,腳下的那道影子,淡淡地笑了。

她終於給陸弈川回了訊息:“我們見一面吧”

9

咖啡館裡,陸弈川一臉薄怒地坐在喬星茴對面。

“喬星茴,你給我一個解釋?你知道陸家這次的聲譽受損多嚴重嗎!”

喬星茴抿了一口咖啡,看了一眼窗外的街道,人來人往。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覺得這個地方似乎很是熟悉,看去時才發現街對面,是我們以前的高中學校。

我常常在這個路口等喬星茴,因為陸弈川放學後時常有籃球比賽,喬星茴要去給他加油,看他比賽。

她從不許我跟著,我便在這個街角等她。

她每次都跟在陸弈川后面一路小跑,嚷嚷著等她一下,少爺卻雙手插兜,大步流星走的飛快。

我還記得某次突然下雨,我擔心她淋溼,想跑去給她撐傘,半路卻看見喬星茴打著傘,斜斜地傾向陸弈川那一邊。

大概是因為下雨沒傘,陸弈川難得地跟她一起並肩走,她當然很開心,時不時地搭話,絲毫不在意自己溼了大半。

回來跟我講時,她的眼裡抑制不住的喜悅。

“顧跟班,你知道嗎?今天弈川沒帶傘,還好你平時都在櫃子裡備傘,你這次可幫了我大忙了,嘻嘻~”

這個路口總是深深埋在我的記憶裡,她跟著陸弈川一路殷勤地追,由小孩變成大人的畫面,是那樣的深刻。

“你還記得那個路口嗎?”喬星茴忽然開口。

陸弈川看過去,擰著眉頭回憶了一下:“這不是高中校門口那條路嗎?你老是跟著我。”

“嗯,陸弈川,我不想再喜歡你了,這麼多年追著你跑,你一定覺得煩透了。”

喬星茴將目光移回來,看向陸弈川時,卻已經不像昔日那樣滿眼星星了。

陸弈川微微一怔,隨後若不經意地笑了笑道:“也不算特別煩,喬星茴,你離開我大概也會活不下去吧,我可以考慮給你機會......”

若是以前,她聽到這樣的話,大概會興奮地跳起來,可現在,她也只是淡淡地抬了一下眼睛說:“不用了。”

走之前, 她再次看了一眼窗外, 靜靜說道:“你一定不記得了,曾經有一個人,總是站在那個路口等我,等我回家。”

莫名其妙的話讓陸弈川半天摸不著頭腦, 他還想挽留喬星茴, 但人已經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跟著喬星茴,發現她居然獨自去了山上的那座寺廟。

可她其實不信佛的。

番外

那日給婚戒開光, 大約是她人生第一次來寺廟,跪在那裡許願也都是為了陸景譯,為了他們的幸福姻緣。

我不知道她來這裡做甚麼。

她在佛像前看到了我留下的鈴鐺手環, 一時怔住,然後眼底染上一層驚喜,抓住一個小師父便問道:

“這裡是不是剛剛有人來過?是一個二十多歲的男人, 長得高高瘦瘦的,穿著黑色的衣服, 長得很好看,眼睛像......”

她似乎仔細回想了一下,然後說:“眼睛像月亮,很安靜。”

我第一次聽到她描述我的長相, 這似乎也是我在她心中一直以來的形象吧。

小師父看了看我所在的方位, 頓了頓道:“施主前幾天來過,是一直跟在你身後的那個男人嗎?”

我不知道小師父有沒有看到我,只是喬星茴的心思卻不在這裡,她又著急地問:“我是說剛剛, 他是不是來過?”

“不曾。”

喬星茴終於洩了氣,眼裡的希望彷彿被重新澆滅。

我跟著她在寺廟中待了整整三天, 每當天亮,她就去佛前跪著,雙手合十。

直到夜幕降臨, 寺裡的鐘聲敲響, 她才強撐著雙腿的痠軟起來。

向來對神佛嗤之以鼻的喬大小姐, 在佛前跪了整整三日。

我似乎隱約聽到她的心聲。

“佛祖,不知道你是不是存在,如果可以, 我喬星茴願意用餘生的一半壽命, 換顧謹平安轉世,我們下輩子再相遇。”

“顧謹, 對不起, 下輩子, 我一定先找到你,到時候,你娶我好不好?”

喬星茴眼眸認真地抬頭望著巨大的佛像,眼底泛紅。

三天後, 她從佛寺出來了那一刻, 我覺得自己的靈魂好像忽然就解脫了。

我的身軀漸漸化為泡影, 望著喬星茴遠去的落寞背影,輕輕地笑。

小公主,我守了你一輩子, 下輩子,換你守我,好不好。

“好。”

(全文完)

作者:人-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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