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安公主愛美男,光面首就養了六個,但還要強娶小爺我做駙馬。
我爹怒而掀桌:雲家就這一個獨苗苗,做了駙馬豈不是要斷後!
說完,他就把我綁起來丟到了公主府的床上。
我和六個面首大眼瞪小眼。
“我是來加入你們,不是破壞你們的……”
1
與公主初見,是在她回京的接風宴會上。
我爹那老匹夫還特意叮囑過,“今日風頭出不得,你最好低調別給老子惹事。”
此話不假。
祈安公主坐於次主位,與陳貴妃並列一眾嬪妃之上。
要知道武后已逝,後宮如今陳貴妃獨大,公主這是絲毫不把她們放在眼裡。
更好笑的是,她光明正大帶了三位面首:冷酷無情的要離、沒長骨頭的溫酒、心眼賊多的司馬堯。
個頂個的好顏色。
我早就聽說祈安公主在外遊歷作風浪蕩,沒成想,她能如此膽大直接舞到文武百官面前來。
關鍵無人敢置喙。
當年推翻前朝建新朝時我還小,聽我爹說,公主手拿一把斬馬刀飛身砍下了先皇的腦袋。
當時她年方十五戰功赫赫。
我也十一了,戰事一起就被我爹送到了山上玩泥巴。
這會兒我緊盯著她看。
一頭青絲梳成華髻,英氣絕俗、凜然生威。
單看面容確實美豔至極,但就是無法用形容女子的詞語來描述她。
太過單薄,遠遠不夠。
看著看著肋下捱了一肘子,李茂以杯掩口低聲打趣我,“你不會也想進公主府當面首吧?”
說啥呢。
“我家一脈單傳就我一根獨苗苗,我要敢有這念頭我爹保準一刀把我給劈嘍。”
“定國公主和京城第一美男的風月趣事寫出來指定能賣不少銀子,要不兄弟你先犧牲一下色相,到時候賺錢咱倆三七分唄。”
“滾一邊去。”
“別啊,四六分,最多五五,再少我不幹了。”
“你再囉嗦我把你那些破本子一把火燒了。”
聲音大了點,惹得我爹乾咳了幾聲。
2
一抬頭全場都在盯著我們。
祈安公主一眼掃來李茂馬上縮成了個鵪鶉,我沒慫,倒是溫酒狠狠剜了我一眼。
好吧,公主耳聰目明應當是聽到了。
皇帝大笑了兩聲,“李家小子寫那些個坊間話本應當是賺了不少吧?”
戶部尚書扯著李茂就要跪下。
皇帝擺擺手,“無妨,你替朕掌管財政,你兒從小耳聽目濡寫點有趣的玩意兒賺錢也是正當收入,不必太過苛責。”
他又問我,“雲家小子今年十八了,明年武舉可要參加?”
我爹絲毫不給我面子的數落。
“我兒整天就只會混跡坊間遛鳥逗趣,文不成武不就的上不了檯面,皇上就別尋他開心了。”
大家都在笑。
只有祈安公主若有所思地盯著我。
良久她才轉頭,“父皇說今日要為祈安挑選駙馬,祈安不想成婚,但今日確實看中了一人想收入公主府。”
一語落下我頭皮一麻。
在場的哪個不是人精,齊齊轉頭看向了我。
我爹還是個武侯爺呢,拿著酒杯的手抖個不停,酒水直灑在鞋面上暈開了一片。
忒沒出息。
一直安靜的陳貴妃開了口,“這在場的青年男俊裡,不知公主看中了哪一位?”
祈安公主眼神穩穩落在我身上。
我吸了口氣起身剛要拒絕,她幽幽道了句“算了。”
我爹一把扯了我坐下,低聲吼道,“叫你不要當顯眼包,嚇死老子了。”
祈安公主看向了陳國舅那方,狀似隨意地指向陳家坐席的角落裡。
“就他吧。”
陳蕭沐。
陳家最不起眼的庶子。
李茂可惜的看我一眼,無聲說道:你竟然比不過陳蕭沐那個病秧子。
傻比。
被耍了都不知道。
3
和公主再見面,是在凝香樓拍賣花魁初夜那晚。
她一襲男裝並未束胸。
左手牽著為她還俗的靜觀大師,右手攬著漠北流亡而來的步崖。
加上此前四人,六人六色。
祈安公主絕對有收集癖。
我坐在二樓雅間聽她叫價,不多不少,每次只高一文。
那些個秘密前來的臣子不敢和她爭,隱在簾幕後怒罵世上哪有如此荒淫無度,視三從四德為無物的女子。
嘴裡吐著汙穢,卻又不敢露臉指名道姓的罵。
相比之下,姚明嶽就蠢得相當有骨氣:“一文,又是一文,堂堂公主叫個價都叫得如此寒磣。”
到最後,識趣的早就閉了嘴,只有姚明嶽還在和祈安公主爭著叫價。
他癱在椅子上要死不活的低聲問我:
“你說她一個女子為何不依不饒的要拍下蝶依姑娘,她不會是為了那幾個面首拍的吧?他們難道想……”
“不行,我還得叫高點,不能讓蝶依姑娘落入他們手裡。”
姚明嶽搶過小廝手裡的燈籠高聲大喊,“再加一百兩。”
祈安公主頭都沒抬,“上面的,你帶了多少說個數。”
姚明嶽得意,“我可是帶了足足八百兩。”
“行,八百兩我再加一文。”
“你欺人太甚,我這就讓人回去拿銀票。”
我默默捂著臉不看他。
祈安公主大張旗鼓的來,不遮不掩坐在大堂裡高調叫價,擺明了非拍到蝶依姑娘不可。
這兄弟是真傻,還好家裡也是真有錢。
老鴇不好得罪,等也不是不等也不是,只得請了蝶依姑娘下樓。
蝶依笑問,“公主,同為女子今夜為何要如此破費?”
祈安公主一語驚人,“我房中人個個貌比潘安又粘人得緊,有時分身乏術難免懈怠,往後若有蝶依姑娘相助我也不至於顧此失彼。”
姚明嶽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樣。
“蝶依姑娘你等等,我已經讓人回去取錢了,我不會讓她得……”
我趕緊捂住他的嘴。
生怕公主府裡還差個有錢的傻子。
祈安公主果然看了過來,眸光嚴肅且寒涼,看見我一瞬又變得意味深長。
我心肝一顫拉著姚明嶽離開了視窗。
倒是蝶依聰明,“公主的意思是要長期包下蝶依,那不如今夜為蝶依贖身,也免得哪日公主犯難時尋不到人。”
如此荒謬……
靜安大師點了頭,步崖說了“可”。
祈安公主望向三樓主廂,聲音輕佻又不容反駁。
“本宮正有此意。”
那日我渾渾噩噩,見了好大的世面。
比我更悲催的是姚明嶽,想一擲千金在公主手裡贖人,被他及時趕到的首富爹扇了個耳刮子。
齁響。
我同情他,陪著喝了一夜的上好羅浮春。
4
第二日酒醒回家。
我爹板著個老臉,我娘拿著帕子抹著眼角,一副兒子死在外頭的倒黴模樣。
我嚥了嚥唾沫,“怎麼了?你倆又打架要殃及池魚了?”
“你給我跪下!”
咚。
我跪了。
我娘撲過來一下一下地捶我:“你喝花酒!你搶花魁!你非要當顯眼包!”
我表情一鬆就要站起來。
“不是我,我是陪姚明嶽去的。”
“但公主今日上門要的是你!”
咚。
我跪好了。
“公主她她她……怎麼說的?”
我爹摟著我娘抬頭望天,表情相當虛無。
“一見傾城、再見傾心、三見……讓你今晚穿好看點過去吃頓飯。”
害,不就吃頓飯嘛。
我娘傷心欲絕,“你以為重點是吃頓飯嗎?重點是你踏進公主府的門這輩子就不乾淨了!”
她埋在我爹胸口嗚咽,“早些年說再生一個你非不聽,這會兒生也來不及了呀,都怪你,都怪你……”
“怪我怪我,哎唷我的心肝別哭別哭……”
不是……
“那我到底去不去啊?”
我娘瞬間兇狠,“去,去看看她到底要做甚麼么蛾子。”
臨出門前我娘給我整理衣領。
她說,“要真到那地步了你就給她,咱不吃眼前虧,但要你進公主府千萬不能答應,沒名沒份的事情咱不能做啊。”
她拍拍我腦袋,“行,今晚不給你留門了,去吧。”
我瞅著公主府的馬車一路引來眾人駐足……
這輩子已經不乾淨了。
隨便吧。
利落地撩開簾子坐了進去。
5
說是吃飯。
“飯呢?”
溫酒斜眼瞧我,“我比你小一歲,但你要叫我哥哥。”
“飯呢?”
要離抱劍一動不動,步崖冷哼一聲不理我,陳蕭沐掩袖輕咳,靜觀大師道了句“阿彌陀佛”。
我只得看向司馬堯,“你們管飯的是誰?”
他嘴角輕挑,啪地一下收攏摺扇,“是,本府確實還差個主事的駙馬。”
你別嚇我。
我今天一天沒吃飯很容易暈的。
祈安公主姍姍來遲,她一身幹練男裝並未束帶,身後一步跟著青衣羅裙的蝶依。
饒是我腦袋空空也不由得怔住。
太美了,這幅畫面。
公主剛落座溫酒就撲進她懷裡,手腕上的鈴鐺叮鈴鈴地敲進人心。
“姐姐姐姐,這雲世子看著好傻啊,他當了駙馬我可不可以欺負他?”
哈?我沒聽錯吧?
“溫酒,不可以當面說人壞話。”司馬堯笑著斥他,“雲世子現在還是客人,不能沒有禮貌。”
他們你來我往的對話間明顯給我提著醒。
公主一言不發,我卻忍不住了。
“到底甚麼時候吃飯?”
……
算我看不懂眼色好吧。
我捂著肚子直冒冷汗,“有甚麼話吃了再聊,不然我怕等不到當駙馬那一天。”
他們神色各異。
公主難得笑了下,“知念,給雲世子上菜。”
沈知念,蝶依的原名。
前朝沈太尉死柬被誅九族後,好久沒聽到這個名字了。
我朝她點點頭,“勞煩姐姐。”
6
酒足飯飽了我還是不敢停下筷子。
剛才怎麼說的來著?
駙馬?我?
我娘怎麼說的來著?
沒名沒份的事情不能做,她沒說給了名份要不要啊。
“雲世子看來是真餓了,飯菜還夠不夠?長夜漫漫公主府肯定能餵飽你,慢慢吃啊,別急。”
司馬堯這老狐狸。
我放下筷子,“多謝款待,飽了。”
下人一溜煙收拾好桌子,提了兩大壺茶水來。
司馬堯嘆了口氣,“王嬤嬤,那蒙頂石花如此泡實在太浪費了。”
“講勞什子的究,公主從小到大都喝我這麼泡的茶,那茶葉還有三六九等了。”
她白了司馬堯一眼,拿著抹布的手梆梆拍在我肩膀。
“新來的吧,別學你堯哥哥盡搞些沒用的啊,喝吧,管夠。”
她撣掉帕子上粘住的殘羹飯菜,頭也不回的走了。
我面如菜色。
硬忍著沒轉頭看肩膀溼潤的那塊被糟蹋成啥樣。
步崖意味不明的笑了兩聲,“堯哥哥?司馬可當得起?”
司馬堯眼睛一眯,“自然不敢當。”
溫酒嘟嘴不滿,“我都叫你堯哥哥,他為何不用叫?”
靜觀大師哄他,“小么才受寵。”
我以後……也要這樣?
不行。
我要是妥協了,李茂那廝會在話本里把我寫成拈酸吃醋的小女子。
我望向公主,“我家一脈單傳……”
“本宮身體健康生得出來。”
“我只是長得好看,沒甚麼用的。”
“是,長得好看確實不能當腎用,但當個花瓶賞心悅目也無妨。”
我咬牙掃了眼憋笑的幾人。
慌不擇路地指著步崖,“我和他撞型了。”
步崖冷了臉,“我腎巨好。”
指向溫酒。
他戳了戳酒窩,“我比你可愛。”
指向要離。
他拇指頂開劍鞘閃花了我的眼。
再指向陳蕭沐,他咳得眼淚都飆了出來。
司馬堯一雙狐狸眼,靜觀大師……
算了,我總不能剃個光頭吧。
祈安公主目光轉淡,“雲世子不用著急回答,本宮從不勉強別人。”
是嗎?我看向陳蕭沐。
他虛弱地咳咳停停,“公主說……咳咳……我要是不願意咳咳……隨時可以走……咳咳。”
“你快閉嘴吧。”
陳貴妃育了大皇子,公主開口要了你,你縱然不願陳家都會把你洗淨扒光送到公主府中來。
真當我傻呢。
7
公主讓我考慮一下。
他們幾人甚至都不願意送我出門,自顧自地打著哈欠回了房。
只有沈姐姐送了我。
“姐姐在公主府還好嗎?”
“公主待我很好。”她還是和從前一樣溫柔。
“小檀啊,你替姐姐謝謝姚明嶽,告訴他我很好,其他的事情現在不方便多說,你們能理解的是不是?”
我點頭,“姐姐平安無事就行。”
她伸手想抱抱我,又縮了回去。
“我的小檀弟弟長大了,可不能亂抱了。”
她捋了捋我額前的碎髮,“辛苦你了,一直在為姐姐暗中奔波。”
我搖搖頭,都是我該做的。
8
我娘說不留門,但府裡燭火通明。
左腳剛踏進院裡,兩口子風風火火的就跑了出來。
我娘拉著我上下打量,“沒事吧?脫你衣服沒?屁股上的愛心胎記讓人看到沒?她沒笑話你吧?”
我:“……”
“她怎麼你了你倒是說句話!”
我爹也吼,“大男人扭扭捏捏的,儘讓你娘擔心。”
我無奈道,“她想讓我當駙馬。”
他倆沒站穩晃了一下。
我娘有些懷疑,“你……讓她很滿意?”
“那肯定的。”我還驕傲上了,“託你的福,這張臉讓她很滿意。”
“沒睡?”
“沒睡。”
“光長得好看有甚麼用啊。”我娘跳腳,“都不興驗驗貨的嗎,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國,你都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紈絝了,她怎麼還能看上你!”
沒防備讓自己親孃嫌棄了一通。
我苦笑,“你說的這些人家自己就能。”
“也是、也是。”我娘哼了一聲,“我不同意,她孃的生前和我搶男人,死了她女兒還要搶我兒子,說甚麼我也不能同意。”
她孃的生前……武后?
“搶男人?”
第一次聽說這事兒的我驚訝的看向我爹。
他陰著臉搖搖頭。
不是你,那是皇上?
我爹更嫌棄地搖頭。
那是誰啊?你倆能不能告訴我了再抱著走!
9
姚明嶽一大早就來尋我,說京中開了賭局。
賭:雲檀是不是做了公主面首?
九成九的人都下注是。
我氣瘋了,拉著他直奔賭局大手筆下注不是,然後自己開了一局。
賭:公主能尚到雲檀做駙馬嗎?
硬逼著姚明嶽和我一起下注不能。
走了沒多遠就聽到公主府來了人,說府中六位公子集體下注能。
那些相信我的人呼拉拉地改了注。
姚明嶽蠢蠢欲動,我涼薄的盯著他,“你敢改我敢廢了你。”
他立馬堅定,“我肯定不改,絕對不改。”
又小聲嘀咕,“我家再有錢也禁不起這麼往火坑裡砸啊。”
我拳頭硬了。
一想到我手無縛雞之力又只能作罷。
10
京城裡風言風語。
不是我早就被公主睡過了,就是公主睡過後不滿意當晚就將我攆出了公主府。
“一月過去了還沒動靜,你就說你是不是不行?”
李茂賤兮兮地嘲笑。
可憐我活到十八連姑娘的手都沒牽過,就已經被造謠不行。
我啐他一口,“你話本里還說我如嗑春藥勇猛異常,是不是想打自己臉了。”
李茂壓都壓不住的猥瑣。
“那已經過時了,我昨日剛給書齋投了新話本,你在下面。”
我皮笑肉不笑,李茂心虛的辯駁,“賣得相當好。”
“分我六成。”
“過份了。”
“我告訴你爹。”
“……”
我從沒想過有一天我會變成萬人嫌,是個男的就可以嘲笑我。
還是女子心善。
閒得無聊去泛舟也能遇見個把心疼我的。
禮部尚書家小女,隔著條船還心酸的替我搖帕子嘶喊:
“檀哥哥我相信你,那晚我的人在公主府門口守著呢,你出來的時候衣服穿得好好的頭髮也沒亂,公主肯定還沒對你下手,你再堅持一下我馬上就說服我爹去求皇上賜婚了,檀哥哥你一定要等我。”
我感動地大聲回應,“公主說誰敢嫁給我她砍了誰,我相信妹妹你一……”
跑得這麼快,我話還沒說完呢。
“雲世子,公主有請。”
沈姐姐憋著笑從中間大船裡冒了個頭,她朝我眨眨眼。
甚麼意思?
我沒懂啊。
11
那六人沒在,沈姐姐沏好茶就不見了蹤影。
日頭熱,公主穿得涼爽。
許是看出我的尷尬隨手捻了外衣披上,我的眼睛才有了落腳的地。
棋盤上珍瓏棋局,她擲下黑棋。
“我長你幾歲,不見外你也可以喚我一聲姐姐。”
“公主尊貴,我自不敢冒犯。”
“沒人敢在本宮面前自稱“我”。”
她眼皮一撩唇角微微勾起。
這女人好帥。
我鬆了口,“姐姐。”
“就這麼叫吧,挺好聽的。”公主垂眸再下一子,“適齡的世家子弟都在皇家書院裡讀書,你為何不去?”
“滿篇的之乎者也我看不懂,還不如李茂寫的話本子有意思呢。”
“是因為你總當主角?”她笑了下。
我也笑,“姐姐別看,省得辱了眼睛。”
“還行。李茂年紀尚小就能將京城富貴寫得淋漓,字裡行間裡見過許多世面,李尚書將他養得極好。”
風輕雲淡地再落下一子。
我茫然疑問,“那小子整日像只老鼠樣的各家亂竄偷聽閒話,為了琢磨話本猥瑣得不得了,真有姐姐說的那麼好?”
“正是好玩的年紀,賺那麼多都不見他在青樓畫舫裡花過一文……”
“說到一文,倒是姚家公子家底兒厚實。”
我好像被點了一下。
眼巴巴的解釋,“他少年懷春,我也不過陪著好玩,從來沒有亂來過。”
“無妨,這京城看起來沒有比我更荒唐的人了。”
她倒是說得坦率,“這一個月我不在京城,回來才聽說駙馬一事成了談資,你可怪我?”
問問問。
你讓馬車來接我的時候我就已經洗不清了。
“看來是怪的。”
她落下一子從身後摸了個錦盒遞來。
是蜀地裡一戶農家做的麥芽糖,淡淡的甜,一點兒不齁嗓子。
我含了一塊,“這算賠禮?”
“不是,單純想送你禮物。”
這女人不要太會。
12
“姐姐這一個月去了哪裡?”
“揚州。”
我拿著錦盒受寵若驚,“蜀地離揚州相隔甚遠,何必為了我大費周章。”
“你喜歡就好。”
怎麼回事?這糖本來沒這麼甜的,這會兒甜得像蜜。
“不過你說的那戶農家五年前就不做了,這是我府裡廚子親自去學的手藝。”
她狀似無意問起,“聽雲侯說你十一歲上了青城山,去年才病癒回京,甚麼時候去了蜀地吃糖?”
單純的是我,不僅單純還犯蠢。
我囫圇吞下,“青城山師父下山雲遊時帶回來的,想騙我吃下那苦得要死的藥。”
“吃藥還要哄,孩子心性。”
她兩指捻著黑子猶豫著破局的最後一步。
突然抬頭。
笑了。
“看你吃得很香我也想吃一塊,但我手髒,可以餵我嗎?”
慌亂的拿了一塊探身遞到她嘴邊。
公主紅唇輕啟,微仰著臉咬住糖的一端,眼神直直望進我眼裡。
我應該是被迷了眼。
不然怎麼會覺得她此刻的柔情是為了我。
恍惚過來,公主手裡的最後一枚棋子緩緩落下。
我不禁擰眉。
不是那兒。
“下錯了是嗎。”
她輕輕一瞥我回了神,好笑道,“我哪兒會這個,公主問我還不如拋子問天。”
回去得馬上抓副藥吃吃。
這心被弄得忽上忽下的容易生病。
13
到家我立馬搖了李茂和姚明嶽。
“李茂你趕緊算算有多少私房錢,留個兩成傍身,其他的全部以你的名義充到國庫去。”
“姚明嶽回去問問你爹有沒有和官商合流,如果有,投了多少算多少一文別要全部上交官家。”
他倆一臉懵,“為甚麼?”
我仰天長嘆,“聽不懂沒關係,回家一字不漏的告訴你們爹就行。”
沒過兩天,公主悄悄去了揚州調查貪汙案的事情傳了出來。
聽我爹說,砍了一溜的腦袋。
皇帝心善發了話,“聰明人有錯就改,改了既往不咎。”
但糊塗人也不少,見錯就瞞。
公主揪出了一條繩上的螞蚱,當著文武百官的面一個一個砍了頭。
一時間,國庫充盈。
14
皇帝說要好生慶祝秋收,讓各家自備乾糧準備參加秋獵,拔得頭籌者重重有賞。
我爹提溜了一大包饅頭,我娘罵罵咧咧了一路。
我嚇得話都不敢說。
李茂晃過來:“大恩不言謝,以後你就是我親哥。”
我拿著他給我塞的肉餅忍不住發笑。
今年這秋獵樸素得不得了,女子不敢穿新衣,男子不敢聊私藏。
後勤帳篷裡只有清水和各家帶來的乾糧。
看著就噎得慌。
我娘突然樂呵,“ 沒人在我面前抖鐲子摸髮簪我還不太習慣,一個個的憋了滿嘴的屁都不敢放,哎喲喂,樂死我了。”
沒多時皇家儀仗到了,公主領著六面首打馬在前。
那一身氣場,足以抓住所有人的視線。
除了我娘。
她眼神無聲警告:老孃要是因為你被嘲笑的話,你死定了。
不是。
很難不被嘲笑的。
溫酒大剌剌地問司馬堯,“堯哥哥,雲世子為甚麼不和我們坐一起啊?”
司馬堯豎起食指:“噓!公主還沒追到手呢。”
我謝謝你們。
我娘氣得嘴都歪了,強壓著怒火。
“兩位公子說話可要負責任?我兒之前不得已去公主府吃了頓飯,甚麼都沒做就成了京城百姓茶餘飯後的笑話。”
“年少本當鮮衣怒馬意氣風發,你們看看他現在垂頭喪氣萎靡不振。”
她越說越激動,我和我爹拉都拉不住。
“我雖然不知道公主喜歡我兒甚麼,但再喜歡也應當三書六禮尋個正名不是嗎?”
“我兒被笑話了這麼久沒見誰替他說一句話,我雖為臣婦但也是個母親,今天就算是皇上責罰我也想為我兒討個說法。”
一番話嗆得那幾人面面相覷,公主卻連個反應都沒。
皇上笑呵呵的安撫:
“這事兒朕也聽說了,前段時間祈安秘密前往揚州,沒來得及處理京城裡的流言讓雲小子受了委屈,朕今日親自為雲小子討個公道。”
“祈安。”
“兒臣在。”
“朕說駙馬隨你心意,可沒說隨你強迫別人。”
公主沒說話,只在滿場寂靜裡轉頭看著我輕輕一笑。
我臉騰地紅了起來。
失神喚了句:“姐姐。”
15
不知道是誰先笑的,反正我現在低著頭不敢看我娘。
大皇子五歲倒是還天真,“額娘你們都在笑甚麼啊?是皇姐姐府裡又要添男人了嗎?”
陳貴妃拍拍他腦袋。
“別胡說,是你皇姐姐馬上就要有駙馬,你就快要有姐夫了。”
“那蕭沐哥哥他們算甚麼?”
細長的護甲從臉頰劃過,緊緊矇住了大皇子的嘴。
“公主見諒,軒兒他還小。”
公主神色如常,“無妨。他六人都是本宮府裡的人,軒兒願意都可以喚聲哥哥。”
陳貴妃臉色冷了一瞬又笑開。
“軒兒身為皇子不可以沒規矩,還是按禮來認吧。”
按禮。
他六人本不該出現在此。
但顯然六面首壓根兒不在乎這些,一個個看得比我還起勁。
皇帝不耐煩了。
訓了陳貴妃好生教導大皇子後,宣佈比賽開始。
第一回:定向射靶。
我是個廢物本來不用參加,公主卻撿了把弓箭踱步到我面前。
“來,我教你。”
16
“側身站穩,雙腳分開與肩同寬,左手推弓右手拉弦。”
“瞄準靶心,好,放箭。”
純教,一點旖旎都沒有。
我瞟她一眼鬆開了手指,箭射出去三米畫了個弧線。
公主惋惜,“姿勢很標準,可惜力道不夠。”
她繞到我身後貼緊,手抬到一半放在了我腰間,“你太高了,我夠不到。”
呼吸打在我脖頸染紅了一片。
腰間更是火辣辣的。
我不敢回頭,呆呆地紮了個馬步,“這樣就可以了。”
看戲的人笑得好大聲。
公主也在笑,“先不說姿勢行不行,就算這樣我手也沒你長。”
是哈。
我又呆呆地站起來。
平靜了下回身遞給她弓箭,“還是姐姐來吧,我不行。”
餘光裡有人陰冷的瞪我。
但我無暇顧及,因為公主接弓的手覆在了我手背上。
指尖的薄繭慢慢摩挲。
直直摸進了我心裡。
也就一瞬間,公主接弓搭箭滿弦松指一氣呵成,直中靶心。
好帥。
我兩眼放光,“姐姐……”
“姐姐好厲害。”
溫酒大吼一聲,叮鈴鈴一路跑來撞進公主懷裡。
順帶給我潑了盆涼水。
公主拍拍他腦袋半哄半威脅,“沒看到姐姐在陪雲世子嗎,一邊兒玩去。”
她轉頭警告了司馬堯一眼。
司馬堯心虛的開啟摺扇扇啊扇,勾勾手召回了溫酒。
很好,我中計了。
我轉過身,在皇帝的朗笑聲和我爹孃嫌丟人的眼神中,一言不發的離開了靶場。
縱馬狂奔卻控馬失誤……
摔了個狗吃屎。
還好沒人看見,不然這手非“摔”斷不可。
17
我晃回了帳篷,一晚上沒好意思出去露面。
我爹痛心疾首,“那駙馬就非當不可?你忘了你在賭坊下了多少注了?那些錢都不要了?”
這哪兒是錢不錢的問題啊。
是我明知她非我一人,我的心還是在瘋狂叫囂不受控制。
怎麼選都不甘。
晚些時靜觀大師來了。
我翻了個身,“大師,求你把我超度了吧。”
沒防備讓手串砸了臉。
“別貧了,秦夫子尋不到你爹,託我給你帶句話。”
他站在榻邊俯視我,“你爹自新朝建立就上交兵權做起了閒散侯爺,還把你養成了個廢物盼你遠離紛爭,可你不爭氣啊,偏偏喜歡上了蘇祈安。”
“你到底想說甚麼?”
“你可以獨佔蘇祈安,就看你願不願意隨我入局。”
我坐起來。
“天下太平不好嗎?六皇子殿下。”
他笑得蒼涼,“我更喜歡你叫我潯表哥,我額娘,你姑母臨死前說只有雲家可以幫我,你怎麼答應的都忘了嗎?”
我沒忘。
我爹這個做兄長的更沒忘。
“你……等我和我爹商量一下。”
“時機就快成了。”
他收拾好情緒,撿起手串離開了帳篷。
18
今日獵獸,我和李茂慢悠悠地打馬在林中晃盪。
“你怎麼不和公主一塊?不會是昨天真吃醋了吧?”
我懶得搭腔。
他左右看了看打馬在我近前,“哎,你昨天不好意思跑了後公主跟過去了,但沒兩步就被周孟源攔住了。”
我挑了挑眉眼,“一口氣說完,不然我踹死你。”
李茂撓撓頭,“隔得太遠了沒聽清,但他平時不是都陰沉沉的嘛,我看她和公主說話的時候還挺害羞,跟你似地。”
多猝不及防啊,我又多了個情敵。
“你別看這些人一個個的面上嘴上都瞧不起,但打心底裡都在羨慕你,尤其是考功名無望又在家中沒甚麼地位的那些庶子,哪怕和陳蕭沐一般做個面首都好過多了,更別說能當駙馬。”
我長吁短嘆煩不勝煩。
李茂小聲嘀咕,“也就你是真心實意的喜歡,連世子都不當了。”
“你別說話。”
“好好好,我不說了。不過你本來就不想入仕來著,當駙馬還挺合適。”
“閉嘴!找事兒的人來了。”
我勒停馬兒,看向周孟源。
他一向陰鬱,這會兒還帶了幾分不屑。
“昨天我是第一,今天也會是我。”
他馬上確實掛了不少戰利品,不過跟我又有甚麼關係。
“拔得頭籌能得皇上一個許諾,我會向皇上請求賜婚,讓公主尚我為駙馬。”
我擰眉,“所以呢?”
他拉弓瞄準我,“所以……要不要比一比。”
箭咻地擦過耳際射向我身後。
一聲嗚咽。
周孟源冷笑,“送你了,免得你兩手空空丟了公主的臉。”
等他離開後我回頭瞧了眼。
是隻兔子。
李茂一臉晦氣,“他是不是有病?”
我看著一跳五米遠的李茂。
“說好的我是你親哥呢?”
李茂:“哈哈哈……我不是怕他射歪了嘛……哈哈……”
19
頭籌果然是周孟源的。
他父親兩朝均是京兆尹,母親是淑妃一母同胞的親姐姐。
周孟源是明年武狀元預備,照理來說他家不會讓他和駙馬沾上關係。
巧就巧在淑妃前不久剛誕下了二皇子。
父子入朝,後宮牽連。
當初他父親投誠有多快,現在被質疑就有多深。
做駙馬是最優選。
能得公主實打實的兵權相助,說不定還能一步登天。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周孟源是真的喜歡公主,他看公主的眼神我太熟悉了。
皇帝問他想要甚麼。
他滿眼深情,“臣子心悅祈安公主,不求功名利祿只求皇上賜婚,讓臣子得以和公主長廂廝守。”
講真的,他比我有勇氣。
我看見公主只會臉紅,他還能講故事訴心腸。
倒是皇帝滿臉疑惑,“祈安啊,周小子說的那個心地善良、秀麗端莊還才華橫溢的人是你不?”
公主冷漠抱臂,“他認錯了,不是本宮。”
皇帝嘿了聲笑得樂呵,“朕就說嘛,你從小習武廝混,當了公主才有點女兒家的樣子,哪裡會是周小子的夢中仙。”
他看向周孟源,“既然不是,那就再說吧。”
“皇上……”
周孟源急紅了眼,皇帝冷聲打斷了他。
“公主說不是她,朕說再議,周家公子可是沒聽清?”
這下好了,得不償失。
李茂戳戳我,“高興了吧?我就說公主不是那種來之不拒的人。”
“你都不知道你剛才臉色有多嚇人,認識你這麼久,頭一回在氣勢上相信了你是武侯的兒子。”
我沒吱聲。
周孟源落座後陰鷙地盯著我。
溫酒笑嘻嘻地替我出頭,“周公子,我家公主護短,你再瞪下去小心你的眼睛。”
司馬堯讚賞的摸摸頭。
20
接下來的論功宴很有意思。
大桶大桶的燒刀子,皇帝喝暈了頭。
我娘說皇帝要發瘋,果不其然,他抱著大皇子看來看去說了句嚇死人的醉話。
“軒兒都五歲了,長得一點兒也不像朕。”
陳貴妃笑著想接過大皇子,“皇上喝醉了,軒兒不像您還能像誰啊。”
皇帝推開她的手。
抱著大皇子跌跌撞撞地走到公主面前。
“祈安,你是朕的親女兒,你來看看軒兒是不是不像咱們。”
公主看了眼,“不像,但還挺眼熟。”
宴會上的人大氣兒都不敢出,我娘也默默地放下瓜子。
大皇子害怕,一口咬在了皇帝手上。
“我不要你,我要我額娘。”
公主直接拎過來扔到了陳蕭沐懷裡。
嘿,縮小版陳蕭沐。
陳家臉色都變了,陳貴妃趕緊跪下,“軒兒和蕭沐是表兄弟,自然有相似的地方,臣妾侍奉皇上多年,皇上萬不能冤枉臣妾啊。”
“再說蕭沐是我侄兒,懷上軒兒時他才十四,皇上怎麼能……怎麼能…如此侮辱臣妾。”
皇帝嘿嘿嘿的笑。
“你說的朕都知道,朕只是想起你第一次侍寢的時候,是朕和祈安她娘吵了架。”
“那天朕喝得伶仃大醉倒在了御花園,是陳貴妃身邊的太監有眼力見把朕弄到了你床上,這才有了大皇子。”
這等私房事說出來著實難堪。
陳貴妃強笑道,“無論當時如何,軒兒的確是臣妾那晚懷上的龍種,我們母子是清白的。”
皇帝慢悠悠地晃到位置上一攤。
“朕那晚只是醉了,不是死了。”
“你和王啟辰在偏房如何,朕聽得一清二楚。”
王啟辰是陳貴妃的貼身太監,此刻正站在貴妃席的隨從裡。
他不是真太監,但方才簾子一拉已經是了。
21
陳國舅閉了閉眼起身請罪,說自己管教不嚴,教出了這等欺上瞞下的混賬女兒。
陳家呼啦啦的跪了一片。
陳蕭沐把暈睡過去的大皇子交給司馬堯。
一撩衣袍跪下,目光堅定。
“草民要告發,陳國舅與兵部尚書陳寺文擾亂皇室血脈,用陳家子嗣冒充皇子試圖謀取皇位。”
“草民要告發,陳寺文以權謀私,收受賄賂買賣官職。”
“……”
“草民要告發,陳寺文在我娘生產後奪子……殘忍殺害了我娘。”
聲聲泣血字字誅心。
“奸佞妄言亂聖聽,臣今天就當著皇上的面大義滅親。”
陳國舅拔刀劈向陳蕭沐,要離飛身一劍削掉了他整條胳膊,血飈得到處都是。
女眷通通蒙嘴閉眼,無人敢驚呼。
要離執劍相守。
陳蕭沐伏地哽咽,“以上樁樁件件,草民都有證據。”
皇帝閉眼歇息,公主早就瞭然於心。
定罪,抄家。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
此前毫無徵兆,沒人知道陳家會在今天突然被髮難。
皇帝半醉半醒間,拉著公主的手說道:
“想要當皇帝的人太多了,但是不行,這個位置是我們祈安的,我們祈安註定是要做女皇的。”
這話太過於驚濤駭浪,一下好多人變了神色。
我也是。
我驚惶的看向靜觀大師,這就是你說的時機?
公主一如既往的平靜,她站在高處冷眼看著,將底下的眾生態盡收眼底。
看到我時,冷冷的表情不動,眼裡卻多了分柔情。
我倉皇低頭不敢回望。
京城戒嚴了。
陳家高門世族,一夜之間嫡系旁支全部下獄大理寺。
但凡有求情的,來一個查一個。
公主命司馬堯坐鎮大理寺,嚴防死守日夜不停的查了一個多月。
本該株連九族滿門抄斬,公主卻趁機改了刑法,在大理寺外張貼了案情陳述,每日更新。
誰無辜,誰該死,量罪而刑。
最關鍵的,女子犯罪或流放、或被殺、或貶為奴,但不再充入軍妓。
直到入冬戲才落幕。
22
京城解除戒嚴後,大家活絡了起來。
司馬堯在郊外組織了場烤羊宴,說要補回這段時間瘦掉的二十斤肉。
訊息走漏跟來了一堆公子哥兒。
都衝著公主來的,各有各的風騷。
我依舊討人嫌,從前嫌棄我不上進,現在嫌我德不配位。
不得已和步崖擠做了一堆。
他烤的肉賊香。
“漠北男子都有你這好手藝?”
“沒工夫和你聊天。”
我:“……”
司馬堯遞來大碗酒,我搖頭拒絕。
他笑說,“不會喝去陳沐軒那桌。”
大皇子現在是庶民陳沐軒,五歲的孩子一夜之間懂事了不少,默默跟他哥坐在角落裡吃肉。
我坐了過去,“好吃嗎?”
他昂著頭,“不用你可憐我。”
陳蕭沐心疼地摸摸,“哥哥壞,我們不理他。”
我:“……”
倒也不用如此嫌棄。
公主被包圍,要離不說話,溫酒在跳腳,靜觀大師不合適。
我好想李茂和姚明嶽啊。
“雲檀。”
一恍惚聽見公主在叫我,我抬頭,她眉眼含笑向我走來,“這兒太吵了,陪我爬山去?”
剛下完雪去爬山。
公主在前頭走,我在後面默默給她磕頭。
我不大高興,因為上趕著一步一磕頭的人屁股後面跟了一溜。
爬到小山腰公主無奈的嘆氣。
她返回攔腰抱起我,飛身躍起直衝山頂而去。
“別跟來。”她說。
這妥妥的偏愛我喜歡。
23
那天的雪下得超級大,好多人得了傷寒。
我身子骨弱,不得不合適。
正躺床上看話本呢,我娘風風火火的闖進來給我臉上撲了層粉,連帶唇也染了病色。
“公主來了,記得說話要咳,別露餡啊。”
我慌亂的把話本塞枕頭底下,立馬就孱弱了。
等公主到近前,我幽幽轉醒,“姐姐……咳咳……姐姐怎麼來了?”
她扯了凳子坐下,“我明日要啟程隴右了,來看看你好些了嗎?”
聽到這話哪裡還能好。
我一下彈起身,“漠北蠻子又鬧事了?朝裡沒人了嗎,怎麼哪裡都要姐姐親自去。”
“自然有我非去不可的理由。”
她掐了掐我的臉,然後碾了碾手指,一臉好笑。
看我扭捏,還俯身過來逗我,拇指摩挲我唇角要親不親的。
半響我臉紅透了她才說,“等你病好了再親吧,這粉有點卡紋我著實親不下去。”
我羞得急忙抬臂掩嘴。
公主走了。
她說讓我等她回來,屆時她會親自請旨賜婚,我將會是她唯一的駙馬。
我娘幽幽來了句,“她說是唯一的駙馬,又沒說是唯一的男人。”
寒風呼呼的吹涼了心。
我盯著我娘怨念深得像鬼。
24
公主府裡只留了三人。
靜觀大師很忙,陳蕭沐整日陪著他弟弟。
沈姐姐倒是悠閒,我跟在她身後唸叨了一個月公主怎麼還不回來,怎麼能一點訊息都沒有。
沈姐姐難得垮臉,“要不你還是去書院裡讀點書吧。”
是啊,只有我不讀書的日子還挺難熬的。
連姚明嶽都學做生意去了。
緊等慢等,兩個月過去終於傳來了訊息。
公主重傷被俘,其餘四人下落不明。
我發了瘋。
不顧我爹孃阻攔隻身一人就要去漠北。
“你一個人去了能做甚麼,你殺得了一個殺不了兩個,你不僅救不了公主還要把自己的命都搭進去。”
我總算清醒了,紅著眼給我爹孃嗑了三個頭。
轉身進了宮。
皇上說,“只要你能平安帶回公主,饒你雲家欺君之罪。”
我帶著一隊驍騎快馬趕往隴右。
攏右節度使是歧王,當初歧王離皇位本只有一步之遙,被公主兵行險招率先搶了人頭失了皇位。
隴右的情況很糟。
不看聖旨不聽聖命只從歧王。
我沒有時間和他們糾纏,在青樓逮了歧王小兒做人質,綁在馬上就往漠北趕。
眼前是漫天黃沙,身後是追趕的大軍。
我失心瘋地想要救回公主。
我們說好了的,等她回來我們就成親,誰都不能食言。
25
我給太守發了話,想要歧王小兒平安無事歸來,就老老實實讓十萬大軍在邊線上紮營。
每日擊鼓前進十里,不戰不退。
回紇部族以藥羅葛姓氏為首,部落多而散,他們只敢打游擊搶物資,輕易不會正面迎戰。
草原太大了,天南地北很難尋。
我們遇上了部落爭鬥。
在瞧見領頭一人和步崖長得三分像時,我出手幫了他,隨後被帶到了阿勿嘀部落見到了步崖他們四人。
面面相覷。
溫酒一下跳起來,“你怎麼還真來了呀,我可是賭了一百兩你不會來的。”
步崖和要離也是一臉不贊同。
只有司馬堯老神在在,“我就說了吧,雲世子可是隻披著羊皮的狼,公主出事他肯定嗷嗷地就來了。”
難怪三分像不信我胡謅還敢帶我來,原來他是步崖母族表兄。
“公主呢?”
“藥羅葛部落裡頭,步崖他哥好吃好喝供著呢。”
“不是說公主受傷了?”
“算是吧,喝了口軟筋散。”
我冷臉看步崖,“你哥是可汗?公主來這兒是因為你?”
殺母之仇,奪位之爭。
我不管這些。
“公主但凡有一絲好歹,我會親手殺了你。”
難得見我冷臉,連要離都在勸我:“排隊,第一個是我。”
接下來幾天,我見遍了回紇部族的其餘部落首領。
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外加威逼利誘。
只要姓藥羅葛,誰當可汗對他們來說都沒差,誰能管溫飽誰就是老大。
十萬大軍還在往草原逼近呢。
真真假假的,說服了不少。
只是我心裡頭醋味越發的大,為了讓步崖名正言順,她竟然以身犯險去拿可汗寶印。
那我得了駙馬之位又如何。
26
越想越氣,於是我趁夜潛入了藥羅葛。
撞見了步崖他哥色誘公主那一幕。
寒冬臘月他衣襟大開,“我與步崖有何不同,你能要他為何不能要我?”
我也想問,那步崖到底有甚麼好的。
公主三口一個饃,“不好意思,一種風格只要一個,你得把他殺了我才會考慮要不要你。”
“殺了他你就會留在這裡?”
“不哦,我要回去當女皇,要不你跟我走吧。”
“女人哪能當皇帝,讓你父皇選別人吧,你留下來伺候我,你長得那麼美我肯定對你好。”
“那不行,伺候不了一點兒。”
“為甚麼?”
“當女皇有好多男人伺候我。”
“你昨天也是這麼說的,今天不行,那我明天再來問吧。”
“好。”
這駙馬之位我也是做不了一點兒了。
滿心滿眼只有一個想法:帶回去、藏起來,不讓任何人看見她。
馬燈熄滅,公主上榻。
我小心翼翼地摸過去,抬臂橫擋,旋身躲過拳腳從身後緊緊環住她。
“公主,臣不遠萬里伺候您來了。”
她愣了下,軟了身子靠進我懷裡。
“姐姐好狠的心,這麼久了一點訊息都沒有,你知道我左等右等等到你重傷被俘的訊息時差點兒就瘋了,不管不顧地跑來又看到多了個覬覦你的人,姐姐這是完全不顧我死活啊。”
她笑得發抖,我一口咬在她脖頸處。
“我想你就這麼好笑?”
“唔……不是,是我下了五百兩賭你會來救我。”
眼裡蘊了怒氣,我轉身把她壓在榻上,“姐姐贏了,那我得些獎勵也是應該的。”
不等她回答低頭狠狠含住她嘴唇來回碾磨。
終於親到了芳澤。
公主摸著紅腫的嘴巴,“你還真是個狼崽子。”
我笑了笑,“姐姐喜歡就好。”
天光將亮我才溜出去,夜深再溜進來。
公主說她還有事要做不能走。
我反駁不能,只好夜夜纏著她免得被別人勾走了魂。
27
半月後,正月白月過白節。
不管此前有無齷蹉,八大氏族都得在那天齊聚藥羅葛。
動武有失風度,溫酒下了蠱。
他很興奮,“草原人身強力壯的鐵定很美味。姐姐平時不准我用這些寶貝,它們都饞壞了。”
進藥羅葛要搜身繳械。
但我們有苗疆少年溫酒,他不僅善蠱還惡毒。
“照我說下死蠱一下子搞死得了,堯哥哥非讓我給步崖哥哥留點人,好煩,千瘡百孔多有意思。”
他們大口喝酒,我只感覺全身有蟲在爬,抓心撓肝的。
到最後,能動的只有步崖和他哥奇首。
公主拿出可汗寶印,“以命相搏,誰贏了誰拿走。”
步崖贏了。
奇首嚥氣前指著公主,“你們中原人不講武德……”
但我們有錢啊。
公主當場許諾了開春前的糧草補給,並且承諾按季開通交易市場,扶植畜牧業並大量收購。
條件是:成為藩屬國。
若能溫飽誰想捱餓,此間事已定,以後如何就看步崖有沒有本事了。
臨走那天,步崖抱了公主。
我還沒來得及剁他的手,就聽見他說,“便宜云檀這小子了。”
唔,算了。
大男人流血不流淚,哭都哭了就饒他一次。
28
驍騎首領半個月前就帶著回紇部族的投誠信件趕往了京城。
宣稱公主從沒去過漠北,他們是被陷害的。
在步崖綁著歧王小兒去挑釁十萬大軍的時候,我們抄小路回了隴右。
公主穿著滿是鞭痕血漬的中衣,化了個血肉模糊的妝,自己進了歧王府的地牢裡。
欽差大臣是我爹。
一到隴右就哭天喊地的賠禮道歉。
說自家兒子被公主迷暈了頭,才會做出綁架人質逼迫歧王出兵的事情。
這下好了,害得歧王兒子落入了賊人之手。
末了指著跟隨前來的公主部下,“他們聽信了漠北蠻子的胡話,非說公主是被你所害,你說說這能信嗎,誰不知道漠北人狼子野心亂攀咬人,咱們趕緊了了這事好去救你兒子回來。”
歧王本就不是為了救公主才出兵。
這會兒一個武侯兩大將三大驃騎看著,表面工夫還是要做做。
當下便領著人大肆搜查。
大大小小的牢獄翻了又翻始終找不到,直到有人開口說王府也要搜。
歧王不從,但來不及了。
昨日要離帶著溫酒在王府裡悄摸待了不少時間。
但凡能動彈的現在都只能喘氣。
於是在地牢最隱秘的角落裡,公主頭髮凌亂,雙手被鐵鏈鎖著吊在刑架上奄奄一息。
除此之外,府中暗道裡藏了十幾名失蹤女子,後院枯井裡塞滿了森森白骨。
最小不過十一二,最大不過十八九。
死了也罷,活著的全部被糟蹋得不成人形。
橫徵暴斂、重稅剝削。
百姓積壓已久,紛紛跪在城門前求朝廷做主。
我爹留在隴右善後,他一語雙關,“看吧,養不好兒子遲早害了老子。”
我笑,“歧王小兒貪生怕死也算立了大功。”
“是啊。”他拍拍我肩膀,神采奕奕,“勞資還以為這輩子拿不了兵器上不了戰場了,哈哈哈,歧王栽得好,栽得妙。”
完了意味深長看我一眼,“洵小子說時機已到。”
我點點頭,上了馬車隨押送隊伍返回京城。
29
公主重傷一事已傳開,返京路上大大小小的刺殺多不勝數。
我們和押送歧王的隊伍被衝散。
距京城十里地時,我和要離一左一右護著馬車殺紅了眼,最終不敵被俘。
擄走我們的是幾撥人。
我這邊不幸遇到了周孟源,他是真的想殺我。
“你放水的時候沒想到會落到我手裡吧,呵呵,以為一切會如你所願?”
我抬起眼皮看他,“抓到我這麼高興?比得到公主還高興?”
沾了鹽水的荊棘鞭狠狠抽在我身上。
皮開肉綻。
“我得不到也不會讓你得到。”周孟源冷笑,“前朝六皇子是你表哥又如何,秦夫子要扶持的人可不是他,你們謀劃了這麼久不過是替人做了嫁衣。”
“哦?是嗎?我不相信。”
又是一鞭揮來,我倒抽口涼氣,“你知道得這麼清楚,不會是你爹又叛國了吧。”
他陰森森的笑,“叛國算甚麼,誰坐上皇位還不一定呢。”
他每天都會來抽我一頓。
從他口中我知道公主下落不明、皇帝被下毒、前朝太子還活著、皇宮已經被控制以及他爹參與復國又不甘心再為臣的種種計劃。
“你就在這好好看著,公主一定會是我的,是我一個人的。”
這人比我瘋批多了。
我身上的鞭傷來不及癒合又添新傷,周孟源發洩完後還會好心地撒上金創藥替我包紮,第二天再連皮帶肉地撕下來。
“公主不在前朝太子手裡,你說是誰把她擄走了?”
我吊著口氣,“你都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
他桀桀怪笑,表情扭曲,燒紅的烙鐵滋地一聲烙在我胸口上。
我咬緊牙關不肯漏出一絲痛意。
周孟源猛地抽離,手指變態地摸上我剛燙熟的那塊肉。
“沒關係,我會找到她的。”
我低垂著頭,感受著生命在無聲消逝。
不知道計劃進行到哪一步了,躲在暗處的老鼠有沒有傾巢而出?公主有沒有把他們一網打盡?
我都不知道。
這裡兩天沒來人了,應該已經開始了吧。
喉嚨很疼,說不出來話。
手腕被鐵鏈磨得見了骨,兩隻手臂也斷了,全身都在疼,已經分不清哪裡最疼了。
本來想站在公主身邊和她並肩作戰的……
呵呵,便宜要離了。
司馬堯這個老狐狸,竟然算漏了周孟源,王八蛋還敢自稱神運算元。
溫酒啊,你的蠱蟲到底靠不靠譜,怎麼還沒找到我。
姐姐……
我好痛啊,姐姐。
30
身體裡的蟲子在動,我已經意識模糊了。
“在這兒,找到了。”
有人輕輕抱起我,“對不起,我來晚了。”
等我醒來,公主已經登基稱帝。
溫酒一邊給我換藥,一邊給我說再晚一步我就真的死逑了。
我錯過了很多。
官家爭權,百姓遭殃。
萬幸的是公主籌劃這麼多年,真的做到了傷不及平民,一切都泯滅在了宮門裡。
靜觀大師回了護國寺。
陳蕭沐在備戰今年科舉。
要離隱回了暗衛一職。
沈姐姐是公主的貼身女官。
司馬堯不知為何去做了守城的將士。
只有溫酒在我身邊絮絮叨叨,“堯哥哥一直瞞著姐姐,怕姐姐為了你誤了多年謀劃,我也不敢說,這幾年大家都很辛苦,我怕自己說錯話會害死很多人。”
他小心翼翼地問我,“檀哥哥你能理解我們的對不對?”
我笑著點了頭。
當然能理解,這也是我自己的選擇。
“宮變那天本來沒那麼快的,是周孟源看見姐姐後發了瘋,一直說他是怎麼折磨你,說你快死了,他得不到你也別想得到。”
溫酒想起那天還在後怕。
“我從不知道姐姐生氣會這麼可怕,斬馬刀都砍得冒了火星子,結束後本來還有很多事等著姐姐去處理的,但我們都不敢說,她滿臉都是血像個活閻王一樣。”
溫酒又羨慕的看著我。
“你當時真的像屠宰場裡被吊著千刀萬剮的豬崽子,姐姐一點沒嫌棄,抱著你的手都在抖,當時我就覺得堯哥哥肯定要完。”
我躺在床上無法動彈,聽著溫酒說話心裡卻在瘋狂思念她。
31
早朝結束,她來了。
手輕輕地撫摸我的臉,像是在撫摸一個重新拼湊起來的瓷器。
“還疼嗎?”
“疼。”
“活該,誰準你這麼做了。”
我看著她發紅的眼圈忍不住撒嬌,“姐姐別罵我,我一難受就更疼了。”
她捧著我的臉一下一下的吻過,聲音哽咽。
“不會了,以後都不會了。”
我說我好遺憾沒親眼看她登基。
她一邊哄我吃藥,一邊說:“那還不快點好起來,我總不能抱著你祭祀天地接受百官朝拜吧。”
我沒聽懂有些懵。
她斂了神色一本正經,“怎麼?不想做朕的皇夫?可朕已經昭告天下皇夫是你了,你可是要朕出爾反爾?”
我本想扯著嘴角裝高傲,卻偏偏笑得像個傻子。
笑著笑著紅了眼。
十一歲時偷跑下山驚鴻一瞥,花了這麼多年,終於走到了你身邊。
全文完
番外 雲檀篇
1
民間起義剛有點風聲我就被遠送到了青城山。
我爹不滿昏君已久,只是礙於姑母和洵表哥才憋屈的做了這麼久大將軍。
我知道他在等,等一個真正的明君。
山上的日子也沒那麼輕鬆,我孃的師傅,也就是我師祖天天揪著我起早貪黑的練武。
他是個嚴師,下手忒狠。
某天山上突然來了個小姐姐,師祖一反常態對她溫聲細語噓寒問暖,我才知道同是徒孫,只有我被嫌棄了。
我不服,得知她是一支起義軍的小頭目後更不服了。
趁夜悄摸地溜下山,勢要讓我師祖刮目相看。
一路挨餓受凍,好不容易上了戰場,差點兒被身後一刀送去見了祖宗。
是蘇祈安救了我。
她騎在馬背上,揮舞著一米多長的斬馬刀大殺四方。
她沒認出我,見我愣神還給了我一腳。
“他奶奶的,這麼小的孩子是誰讓他來送死的!”
我不明白,為甚麼這麼好看的女孩子可以說出這麼難聽的話。
她攆我去後勤燒火棍。
“撒泡尿還沒馬腿高,逞甚麼能。”
我很憋屈,爭著一口氣日日將火生得又大又旺,別的不說,蒸出來的饅頭絕對噴香。
2
待的時間久了,我才知道蘇祈安父親是三合鏢局的當家人。
那可是全國最大的鏢局啊。
我不敢想象,蘇祈安從小就跟著天南地北的走鏢該有多快活。
不像我,日日被拘在京城看書寫字,三腳貓功夫還是我娘教的。
越對比越心酸。
每當開飯的時候,我就拿著燒火棍滿是怨念的盯著她碎碎念。
我要上戰場,我要上戰場,我要上戰場。
打不怕罵不聽。
她終於煩了,逮著我丟上馬背去了戰後焚屍的火坑。
那些屍體堆得比山還高。
她沒說話,我卻讀懂了,像只鬥敗的雞耷拉著腦袋回了營地。
夜裡去撒尿,偶見蘇祈安巡查。
她見我鞠著身子眉頭緊鎖,從懷裡掏了顆糖遞過來。
“做噩夢了?怨我,不該帶你去看那些。”
我憋得慌,伸頭從她手心裡叼走那塊糖,快速繞到草垛後脫了褲子,嘴裡含糊著:“別過來啊。”
事後才知害羞,又覺得那麥芽糖特別好吃想再要一塊。
扭捏著伸手,“還有嗎?我還想吃。”
她真的當我是小孩,不僅把懷裡僅剩的幾顆糖全給我了,還摸著我腦袋說:
“只有這些了,等我們打了勝仗天下太平了,我再帶你去蜀地尋做糖的李爺爺,到時候想吃多少吃多少。”
半響後失神呢喃,“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尋到。”
她站在逆光之中,月色撒在她身後氳出一圈圈光暈,沾染了幾分難以描繪的神聖。
心裡水漉漉的,我好像情竇初開了。
3
一次次攻城奪地裡,蘇祈安受了很多傷。
她人前不顯,人後呲牙咧嘴又不肯喊一聲疼。
蘇祈安她娘,也就是我師叔自己挨刀子眼都不會眨一下,可每次給蘇祈安上完藥總是眼紅紅的。
等她走後,我偷偷進了帳篷。
蘇祈安趴在胡亂堆砌的榻上臉色蒼白,背上豁大的刀傷從左肩拉到了右邊腰間。
見我進來,她匆忙將衣服夾在腋下遮住了半邊渾圓。
我年少無知哪裡想過會有這一幕,矇住雙眼不夠直接蹲在地上抱住腦袋。
“出去吧,幫我守著不許別人進來。”
我應了聲,學鴨子走路蹲著挪了出去,迎風都吹不散我臉上的潮色。
破布拉的門簾呼啦呼啦的攪亂了心緒。
她應該很冷吧。
我忙手忙腳的拉扯也遮不住凜冽的寒風。
師叔盯了我很久,只嘆了句“似故人”。
我做賊心虛,她來我就離開,去幾里外枯樹林的犄角旮旯裡撿乾枝,晚上生一攏火放在蘇祈安榻前,整夜守著讓她能安心入眠。
撿了兩天,出事了。
我連人帶柴被捆到了敵營,是師祖趁夜救了我,二話不說帶我回了青城山。
屋裡落了厚厚一層灰。
原來我剛踏出山門師祖就跟了上來,一直在暗中保護我。
他很疲憊,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
簡而言之:山也下過了,知道自己不行了,就別再去拖累我心愛的徒孫了吧。
我懂事的點點頭,一晃在山上待了五年。
世中事早已塵埃落定,我在山上為她歡喜為她憂,更多的,是想早日回京城再見到她。
年少時情竇初開懵懂無知。
長大成人,那份心心念念不再純粹,也不曾變質。
4
回京城足足一年,蘇祈安尚在外遊歷未歸。
我爹是投誠的前朝將軍,得了個武侯之位養老,他的兒子自然是個病癒歸來的“廢物”。
所幸一張臉生得俊美,靠著這張臉也能傲然於眾人。
我是這麼想的。
以至於蘇祈安帶著四位各有千秋的面首回京時,我心裡慌亂極了。
現在已經不是她收面首的問題。
是我被看上都成了問題。
我爹叮囑我在宴會上低調,可我一見到蘇祈安就亂了神。
她現在是定國公主啊。
五年夠我長大,也夠她脫胎換骨安富尊榮。
我們之間的差距依然在。
我不知道該怎麼引起她的注意,只能緊盯著她,像要看進眼裡吞進肚裡一樣緊盯著她。
李茂倒是個好助攻。
閒扯中我聲音越來越大,大到她肯轉頭看我一眼。
這一眼跨越了六年之久。
我已經記不清是如何壓抑自己才能平靜地和她對視,我只記得她看我時眼眸裡的若有所思。
記起來了嗎?
認出我了嗎?
你想收進府裡的人難道是我?
沒有,不是。
她要了陳蕭沐,此後沒再分一個眼神給我。
滿場不能言說的荒謬裡,只有我低頭苦澀,強笑著撐完整晚。
5
在凝香樓看見出家很久,早就不理俗塵的洵表哥,我心裡隱隱約約好像悟到了甚麼。
這種感覺在她非拍到沈姐姐不可時愈加強烈。
我和沈姐姐說好了的,姚明嶽今晚會拍下她帶出凝香樓過夜,我會暗中送她出京城。
可她反悔了, 她想去公主府。
我明白, 能讓她脫了營妓以沈知唸的身份重回世間的只有公主, 能欣賞且重用這位前朝才女的人,也只有公主。
我比沈姐姐還高興。
不只是她得了好去處,還有公主的“荒唐”有跡可循。
姚明嶽哭了一晚上, 我高興得喝了一晚上。
公主府的馬車來接我時,雖然有些對不住我爹孃, 但我是真的差點兒沒壓住嘴角的笑, 上馬車的動作都著急了點。
這下好了,整個京城都知道我是公主的人了。
6
流言蜚語來得再猛烈, 也不及我們的來日方長。
我從沒說自己下過山, 卻不小心吃出了蜀地的麥芽糖。
她若有似無的試探,可心裡早有明鏡, 眼裡全然是陪我玩的寵溺。
連我娘都摻了一腳。
在皇帝面前發洩一通, 只不過是為了給我正名罷了。
事後她得意道, “娘演得不錯吧?哈哈, 你是不是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嘖嘖, 那滿屋子的畫像也不知道這痴情勁是隨了誰。”
那滿屋子的畫像是給你看的,我的親孃誒。
師祖早告誡過我,他唯二的女徒弟脾氣不合酷愛爭吵, 尤其是我娘一點就著, 學藝不精打不過師叔, 全靠一張嘴能叭叭。
但我娘心疼我呀,只要我喜歡她總會同意的。
就像她刀子嘴豆腐心, 在祠堂裡為師叔立了一無名靈牌每天上香一樣。
7
洵表哥來找我時我很意外。
他自小被姑母送去護國寺遠離帝王之爭, 不認識他的人很多, 除了暗中派人保護我們也裝作不識。
他參與了復國我是沒想到的。
勸我參與復國的離譜程度不亞於他一夜之間長了滿頭青絲。
我知道他在演戲, 但奈何跟不上節奏。
在他說姑母臨死前要雲家助他時我醒悟了,前朝太子還活著,為母報仇是他入紅塵的唯一理由。
我說給了父親, 他亦是滿臉恨意, 義無反顧的選擇與公主合流我才知曉了諸多秘密。
最震驚的是武后沒死, 歸隱田園等著皇帝退位逍遙江湖。
我娘竟然毫不意外,“那死丫頭會因為後宮爭寵鬱結而死?她一刀砍了皇帝差不多。”
“那你供的靈牌是誰?”
“你師祖。”
“我師祖活得好好的。”
“哦, 我巴不得他死了。”
我爹冷哼一聲甩袖就走, “愛而不得便生恨,我雲某一生不過你孃的將就罷了。”
我:“……”
原來被搶的男人是我師祖。
搶來搶去兩人覺得沒意思, 各自下山成了家, 而我師祖至今單身不說還被迫替兩人都養了好幾年孩子。
造孽啊。
8
一舉拿下陳家,皇帝說漏女帝之事代表計劃開始。
挑釁周孟源激怒周家;
替步崖拿回可汗之位,構陷歧王失了復國的最大助力;
步崖與我爹裡應外合拖住了十萬大軍;
公主重傷不醒遇刺失蹤。
一切都計劃得好好的,唯獨算漏了周孟源這個瘋子拼了命的要搶公主。
我看了司馬堯一眼,他明白我的意思讓溫酒給我種了蠱。
最後, 公主沒出意外落入了自己人手裡。
我落入了周孟源手裡。
不能提前救也不能自己逃, 他父親兩朝京兆尹直管京城三輔之一,不能讓他看出一絲貓膩。
哪怕豁出這條命,也不能在我這出一點兒意外。
還好一切順利,還好只受了折磨, 還好來得及,還好公主沒嫌棄。
只是司馬堯,你他孃的再多守一段時間城門吧。
神運算元個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