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那天,新娘子逃了府。
而我,穿著一身可笑的喜服,獨自面對滿座賓客。
“首輔大人,郡主找到了!屬下這就請她去換衣……”
“不必了!”
我釋然一笑。
扯下喜袍,叫人拿著去柴房燒了。
“吩咐下去,今日的婚事作罷,以後江姑娘在府上通行無阻,你們不必阻攔。”
後來,她日日跪在蕭府門口。
求我見她一面。
1.
我七歲失去雙親,八歲哥嫂喪命。
十三歲之時,坐上了當朝首輔的位置。
雖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可稍有不慎,便會跌入朝堂之內的萬丈深淵,粉身碎骨。
外人皆知,我寡言少語,不願同外人親近。
唯一還能說的上話的,便是遠在後宮之中的姨母,當朝的皇后娘娘。
直到一次,我北行路經錦州。
從幾個混混手中救下江虞。
那時的江虞,還是個面黃肌瘦的小乞兒。
她不怕我,馱著快要和她身子一樣高的麻袋,跟著馬車走了好幾里路。
“好大的膽子!竟敢擋在我家大人馬車前,不要命了嗎!”
“大人,請救我一命!”
她放下袋子,趴跪於馬車之前。
袋子裡,是一具已經冰冷發臭了的男童屍體,她說那是她前幾天餓死的弟弟。
江虞六歲便沒了雙親,帶著弟弟一人乞食流浪。
可是,弟弟還小。
沒能熬過錦州的寒冬。
我看著她那張小臉,雖然爬滿了汙泥塵灰,但雙眼依舊清澈乾淨。
那是我從沒見過的眼睛。
後來,我替她安葬了弟弟,將她帶回了京城。
除了日常的溫飽之外,我帶她學琴箏書畫,教她射箭騎馬,即使她並沒有天賦,甚麼東西都學得慢,但在此事上,我出乎意料的極有耐心。
為了哄她開心,我帶她去了江南,去了西北之地。
遊湖觀景,尋幽探勝。
也許是因為相似的過去。
面對她時,我不曾設防,無限寬容,也願意將滿身刺甲暫時卸下。
待她及笄之後,我備下千金,同她提了親。
“蕭珩,以我這樣的身份,做你的妾室恐怕也不夠格!”
她為我們二人身份差距而擔憂。
我便入宮跪求皇后。
請她收了江虞做義女,又讓皇帝賜了她郡主的名位。
“蕭珩,其他大人給你送來的舞女歌姬,她們以後是否會與我互稱姐妹?我並不是善妒,只是心裡頭有些不舒坦,但若是為我一人的蠻橫要求去拒了同僚好意,你又該為難……”
她不善與人爭妒。
我便登門道歉。
將府上美人一個一個地給送了回去。
“蕭珩,我還小,尚未考慮兒女情長之事。”
她覺得成親尚早。
我便將此事又往後拖了兩年。
直到今日,我們大婚之際。
我站在高堂之前,遲遲未見她身影。
“首輔大人,郡主……不見了!”
她房中的丫鬟伏在地上,聲音發顫。
此事,我早該有所預料。
我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這身喜袍,頓感可笑,也許兩年前我就該清醒了。
江虞她根本就無意嫁我。
我將手中的烈酒一飲而盡,而後向滿座賓客拱手致歉。
直到眾人散去,侍衛來報。
“首輔大人,郡主找到了!小人這就請她去換衣……”
“不必了!”
我釋然一笑。
擺擺手讓他退下。
轉身回屋之時,我扯下身上喜袍丟進了侍衛懷中。
“吩咐下去,今日的婚事作罷,以後江姑娘在府上通行無阻,你們不必阻攔。”
2.
今晚,我沒有去找江虞。
也沒有派人將大門守死。
她倒是破天荒地端來一碗甜湯,敲響了我書房的門。
我未抬頭看她,兩眼緊緊盯著手中文書。
江虞將甜湯放在桌案之上,推至我眼前。
“蕭大人,今日之事是我莽撞,我不該因為害怕而逃婚……”
“這婚期可是你定的。”
我抬手翻頁,語調平緩。
她啞然片刻,又接著道:
“那時你遇刺昏迷不醒,我是為了讓你高興才……”
“我從未強迫過你。”
“可你的身份,對我來說本就是一種強迫!”
啪——
合上文書,我抬眼望向她。
看著那雙曾經令我動容著迷的眼睛,如今卻充滿了懼怕和膩煩,我自嘲地笑了兩聲。
原來這麼多年來,都是我在強迫她。
“好,我不強迫你了,從此在這府內,不會有人再攔著你!”
我拂袖起身,經過她身旁時不作絲毫停留。
也許是察覺到我的態度與往常不同。
她突然跪下,緊緊扯住了我的衣袍。
“蕭珩,我求你……別傷子安,他已經嚐到苦頭了,我以後也不跑了,你不要把事情做得太絕!”
這九年,江虞在我面前很少哭。
這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她為了保魏子安一命,不怕刀槍地擋在他身前。
“我傷他?當時魏子安夜刺蕭府,殺我部下無數,又傷我左臂,下毒害我昏迷數日,若非你不要命地擋在他身前,今日他的墳頭草早該鬱鬱蔥蔥了吧。”
我甩開了江虞的手,命人將她帶回別院。
今晚,徹夜無眠。
躺在冰涼的軟榻之上,左臂的傷處還在隱隱作痛。
我喊來暗衛,叫他撤了跟蹤魏子安的幾名部下。
如今,他雙腿盡廢,又為女人暴露了身份,作為太師手下的一枚棄子,也掀不起甚麼風浪了。
“對了,若他在京城乞食,便賞他兩塊饅頭,別讓他死得太早。”
“是!”
隔日晨起,我還未踏出房門,就聽見江虞在院中嘰嘰喳喳的聲響。
半年前,她意外結識魏子安,便極少再與我親近。
曾經我最愛聽她在耳邊叨嘮。
可如今卻覺煩躁。
院子的石桌上,擺滿了整桌的飯菜糕點。
齊整的草壇綠地,被她添油加醋地插滿了花花綠綠鮮豔的骨朵。
“蕭珩,你醒了,快來!”
她一改昨日冷麵,揚起笑臉,將我拉到了石桌前坐下。
殷勤地替我擺好了碗筷。
“今日怎麼起得這麼早,你先坐著等會,最後一盤桃酥馬上就做好了。”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這是做甚?”
她拉住我的手,佯裝溫順。
可雙眼卻不敢對上我審視的目光。
“我……我昨天惹你生氣了,這不來給你賠禮道歉嗎!”
“你不會還生我氣吧?蕭珩,我昨晚可是一宿都沒睡著,今天特地起了個大早,叫下人準備的這些。”
她語氣漸漸不滿,將手裡的筷子放回了桌上。
看著這滿桌飯菜,卻沒有一樣是我真正愛吃的。
這時,我才意識到,曾經的自己對江虞是多麼的遷就,竟然陪她吃了這麼多年難以下嚥的甜食和辣菜。
“用我府上的飯菜來討好我,江姑娘的如意算盤打得可真夠響亮的!”
我將碗筷推遠,不再像往日那般縱容。
誰知江虞惱了,竟起身拿起瓷碗砸在了地上。
3.
瓷碗的碎片飛散。
她的貼身侍女趕忙上前,抓起了她的手,衝我喊道:“大人!郡主傷了小指!”
江虞抽回了手,將侍女往後攏了攏,雙目微紅。
從前她擦破了點皮我都得心疼半天。
可這回,我心中卻並無太大波瀾。
“蕭珩,你變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她雙手垂下,任由小指上的鮮血落到地上。
“你是首輔大人,為何總抓著一個小小的暗衛不放,他是傷了你,可你也害得他從今以後再也無法站立,你為何還要咄咄逼人!”
“當年你救了我,這條命是你給我的,今日我還給你,也請你不要再傷害子安!”
話音剛落,她從腰間抽出短刃,抵上了胸口。
短刃是剛入府時我送她,叫她用來防身的。
如今,這刃第一次由她開鞘,卻是為了一男人,用來對我以死相逼。
“人命多值錢啊!你當年跪伏於我馬車之前,甚麼都不畏,只想要保住自己的一條命,現在倒好,送命的話竟然說得那麼輕易!”
我苦笑不止,趁她手中刀刃未入胸過深前,叫人奪下。
又命人請了大夫,連同她一併送進屋裡。
可此舉並非我心疼不忍,只是不想她死在我這院中,而且,還是帶著我姨母義女的頭銜而死的。
“蕭珩,你放開我!你從來都是這樣,高高在上,自私冷漠,難怪身邊無人敢近!”
“放開我……我自己會走!”
聒噪的喧鬧終於消失。
我起身披上外袍,束帶時卻發現胳膊上拉了一條半掌的血口子。
應該是方才江虞摔碗時不慎劃傷的。
口子恰巧蓋到了左臂舊傷處,好不容易癒合的傷疤又添了一道。
“大人您受傷了,沈醫師如今還在營中,待屬下前去通報!”
“不必了,小傷而已,不麻煩她了。”
沈禾是營中醫師,論醫術,我只信服她一人。
此次我身上所中之毒,便是她親自嘗草,一味一味,替我解開的。
到了第二日,她還是來了。
我瞪了一眼站在身旁的暗衛,嘆了口氣喊他退下。
昨日境外有戰,沈禾理應抽不開身的。
“有傷就同我說,別怕我麻煩!”
她替我撕開了傷處的衣袍,傷口已然發紅發腫。
替我抹完了藥後,她又瞥見我眼下的青黑,神色憂慮。
“昨晚又沒睡?我還是給你開些鎮痛助眠的藥,這樣下去可不行。”
“不必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睡覺的時候都得睜著一隻眼睛!”
她拗不過我。
從懷中掏出一盒魚酥,塞進了我懷裡。
“路過的時候順手買的,你不愛吃甜,藥喝完就吃這個降降味兒。”
“對了!我在路上碰見江虞了,她好像臉色不太好,還和魏子安待一塊兒,你不管了?”
4.
我管不了,也不願再管。
從前生個小病下地都難的人,如今受了傷也要外出看她的情郎。
江虞對魏子安當真是用情至深。
我搖搖頭,頓感疲憊,本想派人駕車將沈禾先行送回。
可她卻執意要留下。
“來來回回地跑我可遭不住,我留兩日,等你傷口好全再走。”
原想她待在我府上,算是小歇兩日。
可這兩日,我卻發起高燒,又陷入昏迷。
害得沈禾兩日未眠,整夜都要守在我身邊。
“沈大夫,屋裡的千金你提走吧!就當是這幾日你的報酬了。”
“蕭大人送我這些?倒不如把府裡那間藥房裡囤的奇珍異草給我!”
“好,以後你想要甚麼,拿去便是。”
待我身體恢復了。
我將她帶去了城中最大的醫館。
“京城內所有的掛牌醫館,皆是與蕭家交好的宋家所開,我府上那些不算甚麼,以後你若要買藥材,記在我賬上即可。”
我和掌櫃的交代了一聲,拿來了醫館藥鋪房的鑰匙。
可還未從裡屋走出,便聽見外頭的爭鬧。
我撩開門簾一角,便看見兩張熟悉的面孔。
此刻,江虞正攙著魏子安,緊緊扒住了醫館大門,滿臉急切。
“吳掌櫃,醫者父母心,你們開醫館的不都救死扶傷的嗎?憑甚麼不治他!”
“郡主啊!不是我不想,而是這位公子的腿就算神仙來了也好不了,您還是另尋高明吧!”
“胡說,你連試都不肯試,你還知我是郡主,我看這醫館你是不想繼續開了!”
可笑!
我靠在簾後,不禁嗤笑。
宋家的醫館,豈是她一個空頭的掛牌郡主說沒就能沒的?
“郡主,您還是走吧!別為難小的了,後頭還有許多要取藥的百姓呢!”
站在門外的百姓跟著附和,連罵帶喊。
但也礙於她的身份,不敢上前。
江虞紅了臉,卻依舊不肯讓開。
“我不管!今日你不接他,我便不走!萬一他人有個三長兩短,我便入宮請皇后娘娘派人來砸了你這破館子!”
“我看誰敢!”
見江虞越發過分,我撩開門簾走了出來。
她一見我,臉上閃過一瞬慌忙,卻又在下一秒恢復狠戾。
“蕭珩,我不會跟你回去的!”
“誰說我來找你的?江姑娘莫要往自己臉上貼金了,這醫館雖然不是我的,但若有人存心要來搗亂,那便是連帶著我蕭某一同得罪了。”
我說出的話,似乎不在她的意料之中。
就連旁邊的吳掌櫃也驚了。
此前,京中誰人不知,江虞是獨受首輔大人之寵,任誰也罵不了一句。
“蕭珩,你已經生了我兩天的氣了,夠了吧!你讓這醫館接了子安,我就乖乖同你回去!”
“吳掌櫃,蕭某求你一事……”
江虞以為,我這次開口,又是為挽留她而求人。
卻在我說完後話之後,臉色大變。
“莫要顧及誰的臉面,將這二人當作地痞流氓趕出即可。”
吳掌櫃頓了頓,醒神後連聲附和。
趕緊叫來夥計,就要將堵在門口的二人驅趕。
“虞兒,別為我再犯傻求他了,我們走!”
“不行子安,你的腿!”
江虞哭了,扶著魏子安坐下後,又走到我面前,對著我一跪。
5.
“蕭珩,我保證!這是我最後一次求你!”
最後一次……
這話,我不知聽了有多少回了。
半年之前,我帶江虞南遊回京,卻在途中收到了宮內密信,不得不臨時駕車驅往宮中。
因擔心她路上安危,將所有暗衛留於她身側。
待她安全回京後,才撤離。
誰知,她竟在途中救下了昏迷的魏子安。
還將人悄悄帶入我府中療養。
這才讓魏子安輕易地摸清了我府內格局,知道了我常宿北院書房,促成了後來他夜刺蕭府的事。
待送他出府,江虞又瞞我。
每月坐著我專派的馬車,去見他。
又用著我府內銀錢,去討好他。
即使後來,江虞知曉了他是太師府的人,也知曉他有心害我,卻仍舊在我面前裝傻,同他親近。
為保他一命,她屢次跪地相求。
我又能如何?
她就是知道,我不捨得她難過傷心,不忍看她絕食生病,才這般有恃無恐。
原本,我以為救下魏子安,只是因她寬仁心善。
遇刺那日,我也權當她是被嚇著了。
直到大婚前夜,她又來求情,我忍著左臂傷痛第一次回絕了她的請求。
隔日,她便一聲不響地逃了。
“江虞,你說我高高在上,自私冷漠,那我憑甚麼要答應你?”
“我同你回府,乖乖與你成親可好?”
我低頭,看向那張哭得悽慘的小臉。
心中再無半分動容。
“好!”
我囑託吳掌櫃,將魏子安放進醫館後。
江虞果真聽話地回了蕭府。
吳掌櫃是知內情的,魏子安的腿真的廢了,不用我出手,太師府又怎會留下此隱患。
之所以還留著此人,想必是盯上了為他四處奔波的江虞。
太師府裡的那群人,陰險狡詐。
必定會找一個合適的時機,拿住江虞來要挾我。
到了現在還未動手,不過是怕江虞逃婚,我與她斷清了情分,他們此時下手會打草驚蛇,白乾一場。
此番,我讓江虞回府。
婚事重辦,必要大張旗鼓,弄得滿城皆知。
讓他們以為,江虞仍是我心頭所愛,是我蕭珩的死穴。
【截斷截斷截斷截斷截斷截斷】
6.
“蕭大人斷情絕愛,真是打得一手好牌!”
“沈大夫出言不遜,不怕我殺人滅口?”
知我所齣戲言,沈禾一笑,沒有再多說甚麼。
只是囑咐我用心養傷,近日莫要動怒動火。
見我喝完最後一碗湯藥後。
才放心坐上馬車離去。
這次,江虞回府後,比以往乖順了許多。
面對我,一言一行,都帶著扭捏的諂媚和討好。
“虞兒,這些事你都不用管,安心休養著,婚事讓下人去辦就好。”
“我也想盡一份力,之前的事是我不對。”
她湊了上來,強忍著一絲不甘和忌憚,朝我側臉貼來。
“燕子!把我給郡主備的那些禮給拿來!”
我假裝不經意間躲過她的吻。
瞥見她退了幾步的窘迫,心中暗笑。
這般親近我,還真是委屈她了!
用膳時,我撤走了平日裡她愛吃的那些。
見此,江虞顯然有怨,卻一句也不敢發,默默端起碗筷,眉心緊皺得夾起一筷子,往嘴裡送去。
如今,不僅是吃食。
她的寢臥我叫人挪去了側院。
還命人砍去了院子裡種了好幾年的桃樹。
當時,我為討得江虞歡心,特地給她從家鄉帶了一袋桃樹種子。
可種下後,每到春季,我都得忍受面板上那些令人瘙癢難耐的桃花蘚。
這事江虞從來都沒有發現過。
“蕭珩,我知道你心中對我還有怨,可燕子體虛,同我這樣搬來搬去,這些天又感染了風寒,她是我帶回府裡的,我怎能看她因我而受苦!”
體虛?受苦?
她那貼身婢女,是去年她從府外救回來的。
送來時,只剩下半口氣。
當時,起夜請人去尋大夫的是我。
同意她收留那丫鬟的人也是我。
現在,只是換間屋子住,倒像是我存心要害人一般。
“明日,三皇女要來暫住,我想來想去,還是空出東院最為合適。”
三皇女徐承央是皇后親生的長女,自然住不得太差的院子。
江虞一聽,也不敢再多說甚麼。
“皇姐要來?你為何不早些同我說,害得我甚麼都沒準備!”
“不知她喜歡甚麼,蕭珩,你與義母親近,你應該知道皇姐喜歡甚麼吧?”
我搖了搖頭,心中頓感一陣可笑。
徐承央若是知道,連一小小的掛名郡主都敢稱呼她為皇姐。
不知會露出怎樣的表情。
等到第二日,江虞早早地便在府門口候著。
見到宮內的馬車,便興高采烈地迎了上去。
“皇姐!自從宮宴上一別,咱們快有三年未見了!”
徐承央下轎的腳步一頓,似是被她突如其來的稱呼給嚇了一跳。
她不聲不響地躲過了江虞的攙扶,快速踱步到我面前。
江虞臉上笑容一僵,緩了片刻,又跟了上來。
“三皇女安!”
我拱禮。
還未挺身便被徐承央扯住了袖子。
“蕭珩你怎麼回事?那女人逃婚你也忍了?”
徐承央壓低了聲音,語氣裡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思。
見身後江虞又湊了上來。
她退了幾步,帶著婢女快步往正廳內走去。
江虞並未因她的刻意忽視而退縮。
反倒是拎著昨夜細心挑選的禮物,又湊了上去。
“皇姐,這紅心琉璃簪配你這一身,實在好看,我給你別上如何?”
她拿起簪子便要上手。
徐承央扭頭躲開,出口阻攔。
“等等!這簪子我瞧著怎麼如此眼熟呢?”
她從江虞手中將那簪子抽走,盯了一會兒,而後看向了我。
這簪子,是鄰國贈禮,本是皇后打算留給徐承央的。
當時江虞看著喜歡,我才從徐承央那討來。
如今,卻被江虞挑來,又給反贈了回去。
實在可笑。
7.
“江姑娘,你可知這簪子是首輔大人從我那討來送你的?如今你又要送還於我,這不大好吧!”
對於江虞,徐承央本就無半點好感。
自然心直口快,不留薄面。
江虞哪知此事。
聽完她的話,慌亂地拿走了簪子,叫燕子趕緊收回。
又頗為幽怨地睨了我一眼。
“是我班門弄斧,鬧了笑話,皇姐消消氣,喝茶吧!”
江虞接過了下人手裡的茶水,親自遞到徐承央面前,本想一笑而過。
可徐承央好像仍不肯放過她。
並無接過茶碗的意思。
“江姑娘,你剛才一直稱呼我甚麼?皇姐?可我與你並無任何關係,這恐怕也不太妥當吧!”
“皇……三皇女莫怪,只是皇后娘娘為我義母,是我唐突了。”
江虞的兩隻手早已舉酸,不停地在半空微顫。
白皙的小臉漲成了豬肝色。
若是放在從前,我早就出言護著了,怎會捨得讓她被這般刁難。
“三皇女,江虞不懂規矩,我替她同您道個歉……”
見我開口,江虞瞬間鬆氣,就要將茶碗放下。
“若您火氣未消,我便罰她抄寫清規,禁足兩日,讓她長長記性。”
“好啊!我覺得甚好。”
徐承央讀懂了我句中釋意,立馬應答。
江虞一聽,驚得茶碗還未放齊,從桌沿滑落。
茶碗碎在了地上,徐承央原地驚起。
旁邊的燕子嚇得直接跪倒在地,可江虞卻仍杵在原地,緊緊咬住雙唇,滿臉驚詫委屈。
“好,小女子知道了……”
她撂下此句,便賭氣跑出了正廳。
徐承央不可思議地盯著她遠離的背影,幾乎快要被氣笑。
“蕭珩,你別告訴我,你真要將她扶為正妻!”
“公主舟車勞頓,又受此驚嚇,還是先去東院歇息半日好。”
將徐承央安頓好後。
我還未歇上半刻,江虞又找上門來。
“不是叫她禁足三日,怎麼,我的話不管用了嗎?”
“你不用遷怒他人,是我執意要來尋你的。”
江虞將身後的丫鬟護住,兩眼通紅,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首輔大人,我是不是給你丟臉了,或是你還未肯原諒,不如你打我吧!叫下人抽我幾棍子,讓我長長教訓,只要你心裡好受些就行!”
“再過兩日,你我就要成親,夫妻之間哪有隔夜仇,不管你今後對我如何,我都願意受著。”
江虞緩緩跪下,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
我還未開口說甚麼,旁邊的燕子倒是先痛哭了起來。
吵得我腦額生疼。
“我堂堂首輔,怎會與你一個小女子計較?好了,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這事若是不翻篇,我便跪在你院中,等到你徹底氣消了為止。”
見她這副不依不饒的模樣,倒顯得我不近人情。
“這九年來,我何曾真正怪過你?你無需擔心,燕子!扶你家小姐下去,禁足也免了,清規也不用抄寫了。”
見我恢復往日溫和,她卸下擔憂,喜笑顏開。
立馬起身告退。
待她走後,我勾起的嘴角瞬間落下。
我看向了桌案上不停搖曳的燭光。
神情晦暗不明。
8.
聽說我和江虞的婚事照常,徐承央氣得提早起駕回了宮。
臨走前,還揚言要與我割袍斷義。
“蕭珩,這次回宮我肯定會稟告母后,讓她找父皇撤了江虞郡主的名頭,反正有事你替她扛好了,本殿恕不奉陪!”
我笑著送別了徐承央。
她所言,正是我所想。
當時去找皇后為江虞討要這麼一個名號,現在看來確實不妥。
大婚當日,沈禾登門拜訪。
說是來蹭蹭喜氣,卻給我帶來了一筐子稀奇古怪的賀禮。
“我和大將軍說了,軍營裡急備的藥材有一半記你帳上了,將軍聽了,便叫軍營裡的兄弟每人給你備了件新婚賀禮,他們都是些糙漢子,東西也都不是甚麼稀罕物,蕭大人可別嫌棄。”
“自然不會,沈大夫請吧!”
我接過竹筐子,遞給了轉收賀禮的下人。
門口,賓客絡繹不絕。
聽聞新娘仍是江虞時,神色各異,議論紛紛。
“這江虞到底給首輔大人灌了甚麼迷魂湯,長得也就那樣,竟讓大人對她如此縱容。”
“她不是郡主嗎?聽聞皇后對她很是賞識。”
“再怎麼賞識,也非親故,怎能如此胡來呢!”
“噓,小點聲……首輔大人過來了。”
……
方才那些戲談,一字不差地落入了我耳中。
敬完了一圈酒後,
沈禾突然湊近,將我拉到一旁。
“蕭大人,你要我測的酒我測過了,裡頭有蒙汗藥的成分。”
“好,我知道了,辛苦沈大夫了。”
“大人,你沒事吧!”
我擺擺手,帶著暗衛走到了新房門口。
江虞早早在裡頭等候。
“蕭珩,莫要錯過了良辰吉時,我敬你一杯!”
“好!”
我拿起面前酒杯,一飲而盡。
低頭時,無意間瞥見她紅袍之下未遮掩完好的青衣。
嘭——
酒杯應聲落地。
我扶額不及,一頭栽倒在了桌前。
“大人!蕭珩……蕭珩!”
江虞喊了幾聲,確認我徹底昏迷後,急匆匆地繞開了守門的侍衛,逃了出去。
等她走後,我睜開了眼。
江虞又逃了。
可這回,她自己不要命地鑽入了狼窩,倒是遂了我的願,。
將賓客送走之後,沈禾仍坐於席中。
“沈大夫,還有何事?”
“無事,只是想請大人喝一杯酒,你放心,我給的酒水保證沒有毒。”
她笑著將一杯清酒推到我面前。
又將自己手中那杯一飲而盡。
“畢竟,也是有了十幾年交情了,你不瞭解我,可我也算對你有些瞭解。”
“別甚麼事都裝得雲淡風輕,蕭大人,人總要有崩潰的時候。”
沈禾望著我,雙眼爍亮。
月光映在她臉上,竟讓平日裡雷厲風行的人,看起來柔和了許多。
可今晚不便再多飲。
“沈大夫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喝酒誤事,明日我還有很重要的事。”
我駁了她的好意,沈禾也並未氣惱。
猶豫片刻,她突然從懷中掏出了一個瓷瓶。
“此物是來自西域的情蠱,大人若有用,我便將此物贈予……”
“不必。”
聽見我痛快的回絕,沈禾臉上突然劃過一瞬的釋然。
她勾唇一笑,將瓷瓶收回。
“我明白了,那便祝大人此行順利!”
第二日清晨,太師府傳來暗信。
信件裡。
裝的正是我送給江虞的貼身白玉。
9.
還真是沉不住氣啊!
我將信紙折起收好。
用完了早膳,才慢慢悠悠地趕赴太師府。
太師府內。
楊彧開門見山,將江虞五花大綁丟在了我面前。
“楊太師,您這是做甚?”
“咱就敞開天窗說亮話,蕭珩你照我說的做,我就把人還給你。”
楊彧靠在紅木椅上,一臉勝券在握的模樣。
我知道,他要我奏議朝政,封駁帝命,叫我打壓宋家。
“可有其他出路?”
“有!”
楊彧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殘缺的小指,陰笑兩聲。
叫下人朝我面前丟來一把短刀。
“或者,斬去你左手的五指,我也能放她一命。”
我緊皺眉頭,將短刀拾起。
地上的江虞坐不住了,掙了掙身後的束縛,高聲大喊:
“蕭珩,我昨夜……昨夜只是去和子安做最後的道別,準備那杯酒讓你喝下,只是怕……只是怕我們之間再生誤會。”
“你別救我了!我不值得的。”
她哭得泣不成聲,雙肩因為害怕脖頸上的寒刃而不停顫抖。
我緩緩長吁了一口氣。
往前走了幾步。
楊彧不耐煩催促:
“快做決定吧!再拖時間,我就先斬了她的指頭!”
“急甚麼!”
我一臉悠哉地拿起眼前的蘋果,當著二人的面用短刀削起了皮來。
沒想到我會如此,楊彧臉色大變。
氣急敗壞地從椅子上彈起,又將刀刃往江虞脖子上壓近了幾分。
“你以為我不敢做嗎?我現在就能殺了她!”
“那便動手吧!青陽郡主慘死太師府,這事傳進宮裡,不知得掀起多大的風浪。”
楊彧自然不敢真的殺人。
但他萬萬沒想到,我見了江虞,還能保持這般風輕雲淡,置身事外的模樣。
當然,更詫異的是跪坐在地上,一身狼狽的江虞。
她嚇得不輕,眼淚落得更兇。
“蕭珩,我真的看清你了。”
“其實,你更愛的是你自己,我不過就是你心情舒暢時,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玩物罷了!我無足輕重,比不上你的功名利祿,我不用其他人動手,這就去死,你別後悔。”
江虞仰起頭,伸著脖子主動湊近刀刃。
可才剛剛劃破了一層皮,楊彧手中的刀便脫手落地。
他氣惱地將江虞從地上拎起,一隻手緊緊扼住了她的脖子,江虞慌了,可救命二字被堵在喉口。
“好!首輔大人果然夠薄情,那這小美人,就任我處置了。”
“我是不敢殺了她,但我要讓她留在我府中,慢慢折磨……”
楊彧咬牙切齒,還想激我,可院外突然跑來一侍衛。
急匆匆地跪地稟報:
“楊大人,東廂房內,掛在牆上的壁畫不見了!”
“甚麼!門口那些看守的呢?都是飯桶嗎!”
楊彧甩開手中的江虞,猛開了侍衛,急匆匆往外跑去。
經過我身側時。
他終於恍然大悟,才發現自己中了調虎離山之計。
我的目標根本不是江虞。
而是他藏在廂房裡的布兵圖。
我也不是來自投羅網的,只要一拿到此圖,我便能做實楊彧造反的事實。
“是!兵防圖又如何!這是陛下所授,我藏起只是怕有心之人貪圖,蕭珩,百密一疏,你大意了!”
接過暗衛遞來的圖紙。
我放在桌案上,輕輕推開。
“楊大人,這圖您確定是陛下所賜?”
“那當然,我……”
他瞥了一眼桌上攤開的布兵圖,竟然是皇城內部的,頓時傻眼了。
“不!這不是……不是這張。”
“來人!把這老賊拿下!”
聽見我的施令,門外等候多時的兵將一股腦衝進,將楊彧及其部下團團圍住。
“蕭珩!你做了手腳!這圖是你藏的……你……你……”
楊彧氣得臉漲紅,一句話哽在喉口吐不出。
如今,不管這圖是不是真的,也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從他房中取出的,這罪總歸得落到他頭上。
不然,皇帝如何放心。
至於江虞。
已經躺在地上,昏死過去有一會兒了。
我命人將她帶離,丟進了隔壁的醫館裡。
這次借她之手鏟除我一心頭大患,也算她還清了這幾年我供她的吃穿住暖。
最後,祝她和魏子安, 終成眷屬吧!
10.
後來的幾日, 江虞有來府上找過。
我拒不接見, 來了也是叫人將她攔在外頭。
“大人,郡主已經知錯了,而且她前些天還受了如此大的驚嚇, 您就再原諒她一次吧!”
燕子跪在地上, 不停地替江虞求情。
險些忘了。
這人是江虞救回來的, 不如送出去陪她算了。
“你們主僕情深, 也該同甘共苦, 來人呀, 將這丫鬟給趕出去吧!”
“大人!”
燕子睜大了雙眼, 十分不甘。
被拖走前, 還死死地扒住了房門不願離開。
“首輔大人, 首輔大人不要啊,是奴婢多嘴了……”
半月後,聽聞宋家小爺說。
自家醫館有一短腿的男子在房中自盡。
隔日,清淨許多的府邸門口, 又多了一位不速之客。
江虞一身破布麻衣,落魄地跪於階前。
求我替她葬了魏子安。
當時, 沈禾也在一旁。
“不計舊仇,替葬怨敵, 江姑娘這是要給首輔大人安個百世流芳的好名聲呀!實在是用心良苦。”
“我與首輔大人說話, 你個小小醫師插甚麼嘴?”
江虞咬著唇, 兩眼滿是不屈和羞憤。
“江姑娘,此話不妥, 沈大人如今貴為京中院使,是五品官員,若在朝堂之上,你這顆腦袋, 可不夠斬的。”
“蕭珩!你別這樣……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江虞又哭了,汪然愁苦,楚楚可憐。
她直起了身子, 一步一步地爬上了臺階, 挪到了我腳邊, 死死扯住我的衣襬。
撕心裂肺地哭喊。
可我已無半分耐心, 一腳將她蹬開。
命侍衛將她拖離。
“你們聽著, 以後這人,見一次, 趕一次!”
江虞確實不敢再來了。
但我入宮之時, 卻偶然聽見幾名宮女在御花園中圍坐敘談。
說是宮中來了位奇人, 披頭散髮,身著汙衣。
憑著一塊腰牌, 便要闖入皇后娘娘的玉清宮內。
還非說,自己是甚麼清陽郡主,得皇后娘娘賞識, 認她做了乾女兒。
“清陽郡主, 這名頭我好像有些耳熟,好像之前是有一位,但幾個月前三皇女回宮之後, 皇上就把這名頭給廢了。”
“誰知道呢!那瘋女人,也不知道是哪兒偷的腰牌,”
(全文完)
作者:瓜瓜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