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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48 節 在海的盡頭

兒子去世那天,陳書瑜在陪她的竹馬逛街。

我帶著怒意從她的身邊走過,她卻渾然不知。

也不知道,這天孩子被推進了太平間。

半個月後,她打來電話。

問我:“宋宴舟,你是不是帶孩子去旅遊了?甚麼時間回來?”

我隔著聲筒,低聲道:“陳書瑜,我們回不去了。”

【1】

兒子被推進手術室那天,我給她打了無數個電話,都是無人接通。

不過還好,一切有驚無險。

他睜開眼,到處亂瞟。

隨後,拽了拽我的袖子。

我將耳朵貼過去,低聲問他:“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爸爸去叫醫生好不好?”

他搖搖頭,問我:“爸爸,媽媽呢?”

我身子一僵,將他抱在懷裡,小聲說道:“媽媽應該是在忙,爸爸給她打電話。”

見他點頭,我才拎手機出去。

一遍又一遍地打,又是冰冷的女聲。

我倚靠在牆上,心裡微微泛疼。

當年,陳書瑜說我以後會遭報應的。

可我從沒想過,報應會到我的孩子身上。

打不通她的電話。

我也不忍讓兒子失望,給護士站交代好,我就去給他買飯。

之前,他跟我說想吃望江樓的小餛飩。

排了兩個小時的隊,終於到我了。

隔著人群,我看見了陳書瑜。

他的身邊,站著的是他死去多年的白月光,傅時錦。

我盯著他們兩個一直髮愣,等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已沒了蹤影。

不知道,是真的沒有看見我,還是陳書瑜在裝看不見我。

沒有過多糾結。

將飯買好之後,我就回了醫院。

我怕兒子等急了。

回去的時候,病床上沒人。

護士跟我說,他休克,被送去急救了。

我急忙過去,看見那個手術中的字眼,心彷彿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根本喘不過氣。

我一遍又一遍地祈禱。

希望我的兒子可以平安地從手術室出來。

可醫生給了我最後一擊,他說:“對不起,我們已經盡力了。”

孩子被推出來的那一瞬,我跪在地面上,祈求醫生救救我的孩子。

可他們不是神,救不回已經離開的小孩。

我抱著我的兒子,牽著他的手,感受他的溫度一點點消散。

凌晨兩點鐘,我再一次撥了陳書瑜的電話,依舊是不接。

不知道,她到底有甚麼好忙的。

我還去家裡和公司找她。

希望她可以去見兒子最後一面。

畢竟他也是陳書瑜的兒子。

可助理跟我說:“陳總今天沒有來公司,先生要不要再撥一下她的電話?”

我看著她辦公室的門,上前推開。

裡面空無一人。

看著看著我就笑了。

陳書瑜他不愛我,又怎麼會愛我和她的孩子呢?

我的眼淚從眼眶中滑落,跟一側的助理說:“不要告訴陳書瑜我來過。”

深夜裡,路上滔滔不絕的車輛和人。

可這裡面,再也沒有我的兒子了。

【2】

在我處理成成後事的這幾天裡,陳書瑜始終沒有回家。

而我也沒再給她打過電話。

我抱著成成的骨灰往回走,心像是被狠狠掏空了一塊。

彷彿,他還在我的耳邊說:“爸爸,去三亞好不好?喊媽媽一起。”

“爸爸,週末可不可以去遊樂場?”

“爸爸,我想去南城玩好不好啊?媽媽說要帶我去的。”

他稚嫩的聲音,一如往常在我耳邊迴盪。

可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一把被人推開:“你神經病啊——”

不是我的成成。

我的成成此刻在我的懷裡,已經化成了灰燼。

眼淚將我的面打溼,已經感覺不到身體的疲憊。

十公里路,我感覺那麼漫長。

像是走完了一生。

回到房間,我將成成的骨灰放在桌面上。

躺在床上,任憑眼淚不停地淌。

其實在看到傅時錦的時候,我有那麼一瞬間的慶幸——

幸好他沒死。

原以為陳書瑜對我的詛咒,是不會發生的。

可我兒子還是死了。

我將眼睛閉上,就是陳書瑜對我說的話。

那是我們結婚前的事情了。

我用了手段逼傅時錦離開,他走的時候,我給了一千萬。

還給他買好了機票,親自送他去了機場。

那趟航班,墜機了。

機毀人亡,沒有一個人存活。

那天,我恨不得自己能替他去死。

可我辦不到。

也是那天,陳書瑜狠狠掐著我的脖子,問我:“宋宴舟,為甚麼死的不是你,為甚麼?”

窒息感傳來,我將眼睛閉上,平靜地跟她說道:“陳書瑜,那你掐死我吧。”

聲音平靜毫無起伏。

我是真的起了為他償命的心思。

可她沒有真正地掐死我。

她說:“宋宴舟,你那麼狠,遲早是要遭到報應的。”

可我不得不那麼做。

如若我不那麼做的話,我母親的心血,就會被我所謂的父親與繼母全都拿走。

所以我選擇了陳家這座靠山。

我用盡一切手段,討好陳書瑜的爺爺。

也如我所願,娶了陳書瑜。

在醉酒的時候,她將我認錯成了傅時錦,與我發生了關係。

卻不承想,她懷孕了。

孩子,有先天性心臟病。

在生活上,我一點不敢懈怠。

不敢縱容他,也不敢讓他做一切危險的事情。

甚至也不敢讓他哭。

可那天幼兒園放學之後,他跟我說:“爸爸這裡疼。”

他捂著心口,蒼白的臉,讓我窒息。

去了醫院,進行了一系列搶救,還好脫險了。

卻沒想到,是心衰。

可該得報應的應該是我才對。

不該是我的兒子。

手機聲響,我收到了幾張照片。

是陳書瑜坐在傅時錦的腿上。

陳書瑜滿眼含著笑,彷彿一切回到了十年前。

這十幾年,我對陳書瑜也算是用心。

絞盡腦汁地當好一個丈夫。

是塊石頭也該焐熱了,可她就是無動於衷。

這下好了,不過是一切回到了原點。

可陳書瑜不知道,在十歲那年,救她的其實是我。

而不是傅時錦。

【3】

深夜裡,我收到了一封郵件。

是一封出席宴會的郵件。

署名傅時錦。

我本不想去。

可我還是好奇,傅時錦給我發這封郵件的意圖。

所以我依舊是去了。

臺上的人,穿著新款西服,站在我所謂的妻子身邊。

她的目光穿過人群望向我。

我朝著她一笑,而她見我如此卻是一怔。

這一刻,我想上前將他們面前的桌子掀翻。

問問陳書瑜為甚麼不接我電話。

可我不曾如此做。

我退出那扇門,從包裡翻出手機。

陳書瑜接聽了。

那頭是無盡的沉默。

約莫是有一分鐘之久,她才開口問道:“宋宴舟有事嗎?如果沒事就掛了吧。”

語調是極其地淡漠。

彷彿她對我沒有一分多餘的情感。

我在電話另一頭,遙遙地望向她。

看著她想要掐斷電話的時候,低聲問道:“陳書瑜,你還恨嗎?”

隔著人群,我好像能看見她不耐煩地皺眉,在尋找一個合適的、可以敷衍的話。

三秒後,她說道:“都過去了,以前的就別提了。”

可是怎麼能不提呢?

那句詛咒,它像是在我的心底發了根。

冒出來了芽,要變成參天大樹。

“陳書瑜,如果那年是我救了你,你還會這樣對我嗎?我——”

不等我將話講完,她就不耐煩地打斷:“是誰都不會是你宋宴舟,你這麼冷血的人,怎麼會救一個對你沒有利用價值的人。”

不等我再次講話,她就將電話掐斷了。

在這些年的婚姻中,我有意無意地問過她。

她都不肯信。

可那年是我冒著生命危險,將她從水裡撈起來。

在 ICU 裡住了兩天。

她卻從來不信我。

這樣的日子太苦了,根本看不到退路。

我緩緩往後退,將那扇玻璃門推開,再也不想回頭了。

夜裡,我訂了一張飛三亞的機票。

那是成成生前想去的地方。

他拽著我的衣角,奶聲奶氣地說道:“爸爸,去三亞嘛,北城好冷呀——”

我將小書包給他背上,往上提了提,問道:“幼兒園放假的時候怎麼樣?”

“爸爸,說話算數哦~跟我拉勾勾。”

他牽住我的小拇指,滿臉的期望。

可那天出門後,他便再也沒有回來。

我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了,也不知道下面冷不冷,會不會哭。

有沒有穿他喜歡的衣服。

輾轉反側,怎麼也睡不著。

我蜷縮在床頭,黑暗將我淹沒。

此刻,我覺得我像是一個罪人。

為了贖罪,我再一次撥了陳書瑜的電話。

小聲說道:“陳書瑜,那年我真的沒想害死他,但是對不起。”

聲音剛剛出口,那頭就是一陣刺耳的奇怪聲。

我想,無所謂了,再也不會有以後了。

【4】

我還在收拾行李的時候,門鈴聲響。

拉開門的那一瞬,我看見了傅時錦。

他的面容依舊是少年的模樣。

“有事嗎?”

他往前一走,繞過我,進了門。

像是在參觀自己的屋子。

我跟在他身後,再一次問道:“傅時錦,有事嗎?”

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反倒是轉過身來。

輕聲問我:“如果那年和書瑜結婚的是我,你猜我們會不會幸福?”

“不會。”我斬釘截鐵地說道。

他除了和我聯姻,也可以和別人聯姻。

唯獨不可能是和傅時錦結婚。

可我說,他不信。

所以這話我沒說。

他輕輕聳肩,顯然是對我的話不信。

隨即便直接地往二樓跑。

二樓是休息區域,我不想讓他上去。

還沒碰到他,就見他從樓梯上緩緩滾了下來。

而陳書瑜就是這個時候進門的。

傅時錦的頭磕破了,膝蓋也擦出了血。

這一刻,我再也忍不住自己的笑聲。

卻見陳書瑜站在我面前,抬起了手。

他想要打我。

想為了傅時錦打我。

這一刻,我像是看到了笑話。

嘲諷地笑聲溢位,卻紅了眼眶。

“陳書瑜,我說我沒有碰到他,你信嗎?”

他不信,所以他指著我的鼻子罵我,說:“宋宴舟,你真惡毒,當年你差點害死時錦,現在你想怎麼樣?”

“他剛剛出院,這次過來也只是來幫我取一份檔案。”

我抬頭看向她,問她:“所以你不接我電話那天,是因為傅時錦住院了?”

她沉吟了兩秒,說:“是,但你找我能有甚麼事,不就是——”

這句話,讓我站在樓梯上愣了好幾秒沒有緩過神。

也是第一次知道,成成不如傅時錦重要。

那天,我不只給她打過電話,我還發了簡訊。

告訴她,成成走了,來見他最後一面吧。

可她沒回我。

對於成成的離開,她那麼地無動於衷。

陳書瑜彎腰將傅時錦扶起來,正要離開的時候,我低低一笑,喊道:“等等,我送你們一樣禮物。”

她的腳步一頓,等著我的後續。

我跑到臥室,從抽屜裡找出那枚婚戒。

緩緩走到傅時錦面前,套在他的無名指上。

尺寸正好適合。

我低頭凝視著他手上的戒指。

良久才低聲說道:“陳書瑜,我將一切都還給你們。”

陳書瑜眉頭一蹙,罵了一聲神經病。

扶著傅時錦出了門。

我望著他們的背影,麻木的心,再一次傳來疼痛感,將我包裹。

可我依舊固執地走到窗前。

看著陳書瑜體貼地把傅時錦扶進副駕駛,並體貼的關上門。

這樣的溫柔,從未屬於過我。

不過陳書瑜,我不要你了。

【5】

空蕩的房子裡,安靜得像是落下一根針,都能聽得很清楚。

我從樓上把行李箱搬下來,將鑰匙放在鞋櫃上。

這裡或許原本就不屬於我。

望著這裡的一切,重重地將門關上。

離開的時候,甚至是有了一絲輕鬆的感覺。

與北城的冬季不同,三亞就連空氣裡都帶著溫暖。

這些年來,我工作忙,陳書瑜的工作也忙。

顧不得帶成成來旅遊。

所以我和陳書瑜出差的時候,就帶著成成一起來。

他不停地拉扯著我,跟我說:“爸爸,糕——”

他想吃雪糕,可說話還不利索。

我微微蹙眉,見我不悅,他就不再講話。

卻見,陳書瑜遠遠地拿著一個冰激凌走來。

遞到他嘴邊,低聲說道:“只能一口。”

他顰眉,舔了一下。

陳書瑜拿遠,自顧自咬了一口。

而後,又遞到成成嘴邊。

他前傾脖子去夠陳書瑜手上的冰激凌,她卻一下子拿遠了。

成成皺眉,趴在我的耳邊,哼了一聲。

又覺得不解氣,看向陳書瑜:“媽媽壞。”

長句不會說,別的又吐字不清,半天也不知道他在說甚麼。

見我倆直笑。

只能不停地重複媽媽壞這三個字。

陳書瑜將紙巾丟在垃圾桶,嘖了一聲:“一口你就知足吧,爸爸一口也不讓你吃。”

她張開手要抱成成。

成成不理她,趴在我的肩上,一動不動。

陳書瑜喊了成成幾聲,見他無動於衷。

索性就跟在我的身後,不停地逗成成。

那一瞬間,我以為我們和平凡的家庭一樣。

我用心當好一個好丈夫好爸爸。

她即便不愛我,可也依舊在用心地做好一個母親。

這就夠了。

可這一刻我才知道,那一刻的我有多麼可笑。

不愛,是永遠都不會愛的。

我到達酒店的時候,已經是夜裡。

將行李安置好,將燈關上。

剛剛閉上眼要有些睡意,噩夢就將我驚醒。

我看見成成了,他跟我說:“爸爸,好黑啊。”

他的身影在我的眼前掠過。

像是一陣風一樣,抓不住。

我換了一身衣服,離開酒店,想去海邊吹吹風清醒一下。

凌晨的海邊,漆黑一片。

甚麼都看不清楚。

我坐在沙灘上,直勾勾地看著那一抹亮光。

直到第二天大亮,才又回了酒店。

收拾好自己,又前往相關部門。

去辦理海葬的手續。

辦完的那一刻,我知道成成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看著成成的骨灰沉入海底,我的眼淚順著眼角滑下來。

該死的是我才對。

我撥出一口氣,搖搖晃晃地往酒店走。

許是前臺看出我不對勁,問我:“先生,您還好嗎?”

我看著她,扯出一抹笑來,啞聲回應道:“還好,我還好。”

聲音低沉。

不知道是在跟她講,還是我在安撫自己。

成成生前最討厭北城的冷冽。

一到冬天,就不愛出門。

每天就窩在家裡畫畫。

畫他想象中的世界。

那裡的一切都是美好的,不知道他有沒有看到。

【6】

我在酒店裡窩了三天。

不論是白天還是黑夜,都睡不著。

一閉眼就是我兒子的面孔。

直到手機鬧鈴響起,我才發覺,我差點溺死在酒店的浴缸裡。

從水裡探出頭,緩了好半刻,才徹底清醒過來。

隨即,扶著浴缸沿站起身,裹上浴巾,緩緩走出浴室。

那一瞬間,我感覺我好像離死亡,只有一點距離。

這一刻我無比地清晰。

那一天的成成該有多疼。

那種窒息感傳到我身上的時候,渾身都在疼。

我換了身衣服,出去吃點東西。

可我看見成成了。

看著他奔向我,跟我說:“爸爸,好暖啊,比北城暖和多了。”

我伸手環住他,將他擁入懷裡。

低聲詢問道:“你喜歡北城還是這裡,我們以後不走了好不好?”

可我並沒有等到答覆,就被人一把推開。

我跌坐在地面上,腦子轉不過來。

冰涼的地板磚將我的神思拽回來一點。

面前的女人將孩子拉入她的懷裡,呸了一聲:“你幹甚麼呢?當著大人的面拐孩子啊?”

我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人,撐著地面坐起來。

這是我的兒子,這是我的兒子——

我固執地想要將她旁邊的孩子拉過來。

可這一次,我沒有摸到孩子,就被人推開了:“神經病啊?”

服務生趕過來的時候,見我好像神志不清的樣子。

問我:“先生,您是不是認錯了人?”

我抓住他的衣角,跟她說:“那是我的兒子,是我的——”

“先生,您認錯人了,那不是您的兒子。”

我怔愣地看著前方的背影,直到人在我的面前消失不見。

是啊,我的兒子比他高一點。

他不是我的成成。

真的是我精神失常了。

“對不起,是我認錯人了。”

我拿著房卡想要回房間。

可我好像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轉了一遍又一遍,就是找不到我的房間在哪裡。

真奇怪。

我走出酒店大門,步行去了附近的海域。

許是時間已晚,海邊人極少。

手機在我手裡震了兩下,就沒了聲響。

十分鐘後,又開始震。

我看著上面陳書瑜的名字,發了一會呆,摁了接聽鍵。

她問我:“宋宴舟,你是不是帶成成去旅遊了?甚麼時間回來?”

“陳書瑜,回不去了。”

我的聲音夾帶著風聲傳入聲筒。

看著這一望無際的大海,手機從手中滑落。

回不去了陳書瑜。

再也回不去了。

海水淹沒我的腳踝,我的脖頸。

最終徹底將我淹沒。

我窒息得喘不上氣來,一如我每次看見傅時錦。

我都知道的,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只要我離開這個世界。

那一切就都會改變。

【7】

我看見成成了。

他朝著我走過來,身上沒有穿漂亮的小西裝。

滿身插的都是管子。

我問他:“疼不疼?”

他說:“爸爸,不疼的。”

我牽住他的手。

想帶著他離開這座牢籠,可卻被黑白無常攔住了。

“你的陽壽未盡可以離開,可你身邊孩子的陽壽已經盡了。”

我抬頭望著他們,將成成帶到身後。

低聲商量道:“能不能網開一面,讓我帶他離開?”

“他應該儘快過忘川,去投胎,而你也應該哪裡來的回到哪裡去……”

商討無果。

我和成成決定留在這裡。

他已經來了很多天了。

每日都看不見天亮。

這是地府,是漆黑的一片。

我擁著他,問道:“成成啊,怕不怕?”

“怕。”他低聲回應道。

我知道他怕的,他最怕黑了。

可我等到他的回應,心還是驟然一疼,眼淚從眼角滑落。

一邊安撫著他的情緒,一邊說:“別怕,爸爸在這,爸爸永遠都會陪著成成的。”

他抬起頭,睜著一雙大眼睛望向我。

問我:“爸爸,媽媽呢?”

“她會不會來這接我們?”

“媽媽說過,無論成成在哪,她都會來接我們回家的。”

那是一年多前的事情了。

我帶成成去給我媽掃墓的路上,遇上了大雨,被困在了超市裡。

他用我的手機給陳書瑜打去電話。

陳書瑜讓我們在那等著。

她開了一個小時的路程才到。

成成坐在我身邊,抱怨媽媽來得慢了。

陳書瑜望向後視鏡,笑了一笑:“以後不管成成和爸爸在哪,媽媽都會來接你們。”

那是陳書瑜很隨意說的一句話。

可成成都記得那樣清楚。

我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只說:“這個地方,媽媽來不到。”

他問我:“為甚麼?媽媽不是有車嗎?”

我擁著他,沒有回應他的話。

半晌,他嘆了一口氣,說道:“這裡的小朋友說,是爸爸媽媽不要我了,才讓我一個人在這裡的,爸爸你會走嗎?”

我將下巴抵在他的頭上,低聲回應道:“爸爸會帶你走。”

在這個無盡黑暗的地方,我們待了整整三天。

趁著孟婆喝多了,無人看守,我帶著成成偷偷溜了出來。

白日裡,我們就找一個避光的地方,等到晚上飄著去機場,坐上回北城的飛機。

他雀躍地跑來跑去,穿過一個又一個人。

他的目光看向我,問我:“爸爸,我怎麼誰都碰不到?”

而這個問題,我不知道該如何去回應他。

直到他累得在我懷裡睡著。

我才低頭看他。

他死死地抓著我的手,好像生怕我會離開。

我想把毯子往上拉一下,可我的手一次又一次穿過毯子,根本碰不到。

與成成趕回家,一路上,他不停地說:“見到媽媽我要給媽媽一個驚喜。”

“這麼久不見我,她肯定想我了。”

家裡的門沒關,成成率先進去。

入目就是陳書瑜。

她的手上攥著手機,眉頭蹙得很緊。

成成想給他一個擁抱,可身體卻穿過她。

目光越過陳書瑜,我看見了穿著我的睡衣的傅時錦。

他從樓上緩緩走下來,接了一杯水,遞到陳書瑜手裡:“打不通電話,肯定是因為宋宴舟沒有帶出去,書瑜,先休息吧。”

她將他拂開,水盡數灑在了傅時錦的衣服上。

看到那溼漉的一片,她一怔,隨即解釋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去樓上先休息吧。”

成成跟在她的身後去了書房。

而我也跟著去了。

我不明白。

明明,傅時錦都已登堂入室。

又為何做出這麼一副表情來?

成成看著我,又看看陳書瑜。

問我:“爸爸,那個叔叔是誰?”

“是媽媽的朋友。”

他的眉頭卻是一蹙:“媽媽的朋友為甚麼要穿爸爸的衣服?”

“可能是他沒有衣服了吧。”

我不想過多解釋。

不知道是甚麼原因,我感覺身體疲軟,渾身都沒有力氣,只想著回房間休息一下。

推開門,卻見傅時錦躺在我原本的位置。

他的身上只穿了內衣。

在等誰,顯而易見。

我看著看著,垂眸一笑。

原來,他們兩個都同居了啊。

那下一步,豈不是等到我的死亡通知傳來,他們就可以領結婚證了。

想到這,我垂眸笑出聲。

嘲諷之意蔓延。

這一刻我的心,像是被無數針刺進,疼的無法呼吸。

【8】

傅時錦一直都住在主臥裡。

反倒是陳書瑜,從未回過主臥。

她躺在側臥,手上抓著手機,好像生怕誰來電話一樣。

而成成覺得陳書瑜忽視了他,不願意再看她一眼。

氣鼓鼓地,自顧自回了自己的兒童房。

我給他解釋:“媽媽看不見成成,不是不想理你。”

他哼了一聲,偏過頭去:“不可能,就是媽媽不想理我,我還不想理她呢。”

見他如此說道,我便沒有再過多地解釋。

小孩子不懂生死,是一件正常的事情。

我一如既往給他講故事,一如既往躺在他的身側入眠。

第二天一早,陳書瑜推開房門。

喊了一聲:“成成——”

許是看到空蕩的房間,失落了一瞬。

不過片刻,她就恢復了往常的神態,一如往日那般從容。

她看不見我們。

成成好像知道了,也明白了。

他問我這是為甚麼。

我說:“我們現在在兩個世界。”

可他問我,另一個世界是哪裡,哪裡又是另一個世界。

我不知道該如何作答,索性就沒有回答。

一直聽不到我的回答,他纏著我非要個說法。

還不等我再次跟他講,就見傅時錦拿著一個 U 盤,跑到書房找宋宴舟。

陳書瑜抬眼看了他一下,隨即又回到工作中。

所以,他訕訕地站在原地。

直到陳書瑜再一次抬頭,問他:“是有甚麼事情嗎?”

疏離得,彷彿不像是之前的有情人。

“可以借用一下你的電腦嗎?”

他用手指捏著那個 U 盤。

我看清楚了,是我的。

不行,不可以。

我想抓住他的手,可一次又一次,我的手從他的手上穿過。

陳書瑜,那是我的東西。

無聲的吶喊,她根本聽不見。

在心裡我希望陳書瑜可以攔住她。

我不想讓我的年少時期,出現在傅時錦的面前。

可我阻擋不了他,只能將眼睛閉上。

他顧自將 U 盤插在主機上。

年少時的我,一瞬間躍然在螢幕之上。

我手裡拿著相機,在跟陳書瑜打招呼:“今天,又遇見你了。”

只拍了一個陳書瑜的背影。

那個時候,她還穿著校服,馬尾在背後晃盪。

不經意回頭一笑,就是那樣地好看。

只要不是週末,總能在我的相機裡看見陳書瑜的身影。

她走過的路我都走過。

我喜歡她,是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

誰我都不曾說過。

最後幾張,是在陳書瑜被劫走之前的照片。

那天,陳書瑜約人去看之前的老師。

那個地方很偏僻。

聽人說了,我也想去湊一個熱鬧。

卻不承想,車子走過小巷子的時候,陳書瑜就被人拖走。

被拖去了一個很是偏僻的水庫。

我的錄影只到了水庫那邊。

別的就甚麼都沒有了。

她直勾勾地盯著,只見錄影變成了一個黑點。

她掃過傅時錦的臉,啞聲問道:“傅時錦,是誰救了我?”

傅時錦支支吾吾地說不出個所以然。

而她的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我看著她,只覺得可笑。

曾經我一遍一遍問她,她從來不信。

可這麼一段沒有因果的影片,她突然就覺得是我救了她。

我跟她說過,我沒有虧待傅時錦,是他選擇離開她的。

可她也不相信。

結婚這麼多年,她從未信過我。

成成拽著我的衣角,問我:“那是媽媽嗎?”

“是,那個時候她才十六歲。”

多好的年紀啊。

就是一個這麼好的年紀,我差點溺死在水裡。

至此,討厭一切關於水的東西。

可是成成喜歡海,陳書瑜也喜歡。

我沒想到,最後我的結局,還真是在水裡溺死的。

電腦螢幕一黑。

倏地,又蹦出另一個影片。

是在我走的時候錄的。

我將一切,都跟陳書瑜說了。

眼淚在我的眼眶裡打轉,可我錄這個影片的時候,一滴淚都沒掉。

這是我僅剩的自尊與倔強。

我說:“陳書瑜,成成走了。”

我說:“陳書瑜,以後再也不見了,這樣你就再也不用煩我了。”

她還沒有反應過來,手機就在桌面上嗡嗡作響。

我看了一眼,是一個陌生號碼。

那頭說:“你好,是宋宴舟的妻子嗎?我們發現有一具無名男屍浮在水面上,疑似是宋宴舟……”

後面的話,我沒有聽清。

只看到陳書瑜手上的手機,落在地面上。

螢幕上出現了裂痕。

而她的眼眶裡蓄滿了眼淚,不可置信地一遍又一遍地問對方:“您好,您能再說一遍嗎?”

“怎麼可能是宋宴舟——”

“他那麼自私自利,永遠都只顧自己利益的人,怎麼會選擇自殺呢?”

陳書瑜的低聲喃喃,猶如一把刀,狠狠地刺向我。

其實她並沒有說錯。

我的確是自私自利,將宋家的一切佔為己有。

可如若我不如此,恐怕早就被我的那個繼母吞噬,一分一毫都不會留給我。

【9】

陳書瑜像是被人抽去了魂魄。

站在窗前,一動不動。

傅時錦伸手環住他的腰,似乎是要上演一場溫情劇。

他將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輕聲說道:“我還在。”

可這一次,她卻伸手將他推開了。

低聲說道:“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見你了。”

這一瞬間,她好像信了我所有的話。

可是,這不重要了。

因為我已經不在乎了。

那天,她扶著傅時錦離開,抬起手要打我的那一刻。

我的心,就已經死了。

“你愛我就是因為我救了你?”

陳書瑜的目光掃過他,低聲一笑,反問道:“你說,如果不是你救了我,怎麼會發生後來的這一切?”

“可陳書瑜,宋宴舟沒有跟你說過這一切嗎?”

說過的,我都說過的。

只是她不信。

她像是被人重重一擊,腳步往後一退。

目光突然看向了我。

也不知道,這一刻他是否能看見我。

不過三秒,她就將眼神移開,低聲說道:“我得去三亞了,他們還在那等著我。”

我看到我的屍體的時候,下意識往後一退。

都被泡發了,根本看不出是誰。

陳書瑜也看不出是誰,就自顧自盯著,跟我說:“對不起。”

我聽見了陳書瑜,可這一次我不原諒你了。

她去了我生前住的酒店。

將我的遺物拿回來,處理我的後事。

成成看著陳書瑜,又看著我,不明白髮生了甚麼。

黑白無常找到我和成成的時候,我倆正在海邊看海。

漆黑的一片,也不知道看甚麼。

無常問我:“你要回去嗎?”

“我不回去了。”我低聲應道,看向他,“我能把陽壽換給我兒子嗎?”

“他還小,對人世還有貪戀。”

白無常搖搖頭,將我們帶了回去。

我問成成:“你想回去找媽媽嗎?”

她點頭。

那天,我想了無數的辦法,求遍了所有的神。

孟婆鬆口了。

決定和閻王商量一下,給我求求情。

最終將生死簿裡的名字,換作我的。

他走的時候,我親自將他送到門口。

成成抓著我手,問我:“爸爸,你不走嗎?”

我看著他,搖搖頭:“走不了了,爸爸走不了。”

他的魂魄回到身體裡。

時光扭轉回了她住院的那一刻。

他的身邊守著的人,從我,變成了陳書瑜。

成成睜開眼,沒有看見我。

問陳書瑜:“爸爸呢?”

她說:“去另一個世界了。”

成成問他,另一個世界是不是有很多漂亮的小衣服,是不是想去哪裡去哪裡。

我看到她的嘴角抽搐了幾下,眼眶裡的眼淚順著臉頰落下來,卻沒有回答滿滿的話。

無常問我:“你後悔嗎?”

我答:“不悔。”

陳書瑜她不愛我。

如若愛,為何我活著的時候不信我?

如若愛,為何要等我死了,才給我機會告訴她,成成出事了。

我跟在無常身後回了地府,又喝了孟婆湯。

在我走過忘川的時候,孟婆問我:“你後悔愛過他嗎?”

我說:“如果人生真的可以選擇劇本,那我不會再選他了。”

我後悔愛上陳書瑜了。

她招搖地出現在了我的青春裡。

讓我無法自拔地深陷其中。

如果這輩子有劇本的話,我不會再一次地選擇愛上她的。

宋宴舟番外

在我看到宋宴舟影片錄影的那一刻,我感覺到了窒息,他的眼淚就在眼眶裡。

他的失望好像要和眼淚,一塊流下來。

可那不是我認識的他。

和他相識那年,他二十四歲,第一次出現在談判場上。

利索地將案子拿下,與我握手的時候,輕挑了一下眉:“陳總,往後還請多指教。”

他年輕,果敢,敢想敢幹。

將宋氏一個那麼老的牌子,做成了一個年輕的牌子。

可我知道,他身後有人在制止他做這一切,想要將他架空。

所以他想與陳家聯姻,用陳家的勢力,脫離宋家。

可我不想聽從家族的束縛,固執地想脫離陳家。

可我沒想到,他在看見我與傅時錦拍婚紗照那天,就已經暗戳戳地安排傅時錦離開北城。

所以在我知道墜機新聞的時候,恨不得將他掐死。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愛傅時錦。

可那時候的我,不愛宋宴舟。

我討厭他的裝腔作勢,討厭他的不擇手段。

不可否認的是,他是一個好丈夫。

在家裡, 他將一切都料理得極好。

陳家上下,沒有一個人不喜歡他。

在結婚的第三年, 我意外懷孕了。

那一刻,我接受了所有, 同時期待這個生命的到來。

成成的到來,讓我成了一個母親。

我也在學著與宋宴舟友好相處。

我們的關係, 似乎上前了一步。

可不承想,就是這個時候, 傅時錦回來了。

他生病了,身邊也無人照料。

我想我應該替宋宴舟贖罪。

如若不是他, 他應該也不會離開北城。

可我忘了,他沒有登上那趟航班。

只知道, 他死裡逃生不容易。

所以在儘可能地補償他。

那天下班,手機沒電關機, 我陪傅時錦去打針。

甚麼都沒聽見。

不知道宋宴舟給我打了無數個電話。

可我也不知道, 我為甚麼沒有看見他給我發的訊息。

在我看見他的屍體那一刻,像是有一塊巨石,將我的心砸塌了, 疼得喘不上氣。

這一刻我才知道, 我愛他, 習慣了他存在的一切。

我跪地祈求他回來。

可他再也不會回來。

我去酒店收拾他的遺物的時候,前臺跟我說:“那位先生的精神好像有些不太正常, 把一個孩子認錯成了自己的兒子。”

將他的後事處理完。

他異父異母的弟弟,走到我面前, 狠狠地給了我一拳。

跟我說:“宋宴舟那年差點淹死在河裡, 就是因為你, 這輩子他最討厭水了。”

我不知道,這些我都不知道。

不,是我不信他。

他都跟我說過的。

第一次跟我說的時候, 是在情動時, 他抵在我的肩膀上,在我的耳邊輕聲問我:“陳書瑜,救你的如果是我, 你還會這麼恨我嗎?”

我笑了一笑,看向他:“宋宴舟, 你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嗎?”

“像你這麼自私的人,還會救別人?”

嘲諷之意蔓延。

他也隨著我笑了一笑,說:“是啊, 我這樣的人, 都是要人命的,怎麼還會救人命?”

斂去笑意,將自己清洗乾淨。

就沒有回臥室,而是和成成一起窩在那個小床上睡了一宿。

忽然,我又想起之前宋宴舟問我:“陳書瑜, 你說以後我死的時候誰會知道?”

見我沒有甚麼回應。

他自顧自說道:“應該只有風知道吧。”

我將成成安置好, 去了那片海域,感受到水將我淹沒。

窒息感慢慢傳來。

那天,宋宴舟在害怕嗎?

恐怕是疼得沒有知覺了吧。

宋宴舟如果有來生,換我來找你好不好?

我看見宋宴舟了。

他笑著站在我的面前, 低聲跟我說:“陳書瑜,不會有來生了。”

“陳書瑜,來生我不會再到你的身邊。”

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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