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失憶時愛汪夢入骨,為了救她差點被淹死。
可我快死的那一刻,她在跟白月光打電話:“我只愛你一個,他只是個備胎。”
我僥倖被救,進了 ICU。
在那裡我想起一件事:我失憶前,愛的是汪夢的妹妹。
後來我結婚,牽著我真正愛的人。
汪夢卻紅著眼圈找我:“求你了,你能不能,再失憶一次?”
1
我以為我再也醒不過來了。
秋天的河水已經很冷,我在岸邊怎麼喊汪夢上岸,她都不上來。
她彷彿抱著求死的心,堅定地往河中央走。
我一著急,脫了外套鞋子就跳進了水裡,卻忘了我水性不怎麼好。
我憑著一股執念,游到了汪夢身邊,強拉著她往岸上游,用盡所有力氣,將她託舉到岸上。
可我想上岸時,卻發現自己已經沒有力氣了。
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而汪夢,一眼都沒看我,只是撿起放在岸上的手機。
嘴裡唸叨著那個讓我痛苦的名字:“秦予,你就這麼不在乎我?跳河你都不來?”
她絲毫沒發現,我已經在往水底沉了。
而我累得,連呼救都發不出聲來。
心裡一陣刺痛,彷彿被人用刀紮了一下。
扎完還不算,還要來回絞動一下,保證血肉淋漓。
這三年,我把能給的都給了汪夢。
就差這條命了。
可秦予一回國,汪夢還是義無反顧地把我忘了。
忘得那麼徹底,彷彿她才是那個失憶的人,而不是我。
我沉水的那一刻,汪夢用手指點著手機。
我以為她要打電話報警救我,可她卻接了個電話,淚流滿面:“秦予,我只愛你一個,其他人誰都不如你!宋璉只是你不在時候的過渡,我一直在等你回來……”
我在沉底的時候,都想無奈地笑。
傻子,他要是真的在乎你,怎麼會一出國就三年,連音信都沒有一個?
他只是在找藉口拿捏你。
而真正愛你的人,要被你作死了。
2
我是宋家的獨子,唯一的繼承人。
自從三年前撞到頭,突然失憶以後,我就愛汪夢入骨。
汪晴曾經喝醉給我打電話,問我:“你中邪了嗎?你要是中邪你跟我說,我找大師給你看看。”
而我的回應是掛掉電話。
因為那天汪夢喝多了,我得去接她回來。
我匆匆趕去接汪夢的時候,發現汪夢哭紅了眼圈。
她身邊還站著一個男人,冷漠地朝我點頭,然後打車走了。
汪夢在車後面喊著他的名字:“秦予!!!”
我怔了怔。
我知道秦予,汪夢的白月光,硃砂痣。
當初招呼都不打就跑去了國外,而現在回來,卻責怪汪夢,怨汪夢不等他,和我在一起。
汪夢哭得在馬路邊上蹲了下來,手捂住臉,眼淚一個勁從指縫中滲出來。
我從來沒見汪夢這麼哭過。
我和汪夢吵架,汪夢都是冷笑一聲,可以一天不和我說話。
直到我忍不住去找她和好。
我從來不知道,原來汪夢還會哭成這樣。
那天我把汪夢帶回家,遞了塊熱毛巾給她,讓她擦臉:“汪夢,你要是真喜歡秦予,我退出。”
可汪夢抽噎了半天,直到哭累睡著,都沒有說話。
我以為,她想起來我才是她現在的正牌男友。
我以為她多少對我有點不捨得。
可我後來才知道,她只是哭得沒聽見。
3
我終究沒被淹死。
汪夢總算想起還有個我,大聲呼救,引來幾個釣魚大爺,把我救了上來。
等我被救上來時,人昏迷不醒,送去了 ICU。
其實我被送去 ICU 的時候,還是有意識的。
我只是像植物人一樣,能聽見,動不了。
我聽見汪夢瘋了一樣,跟在我旁邊,喊著我的名字:“宋璉!宋璉你不會有事的對不對?!”
她哭得比任何一次都要慘,“你不擅長游泳幹嗎要下水啊!為甚麼啊!”
我還聽見她跟醫生說,“求求你們把他救醒,他不能有事啊!”
汪夢這個樣子,讓我很疑惑。
我當時生命力在快速流失,腦力不足,可即便這樣,我也十分困惑。
她不是剛還在跟秦予訴衷腸嗎?
她不是,已經要跟我分手,下定了決心嗎?
怎麼突然,變了個人?
很快,我又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在質問汪夢:“你不是說,會好好珍惜宋璉的嗎?”
“你就是這麼珍惜的?!”
哦,是汪晴。
自從我打算跟汪夢求婚,請她幫我,她就突然拉黑了我,已經很久不出現了。
可現在,她帶著哭腔,跟著我的移動床跑:“宋璉,你給我醒過來!你三年前跟我說了半句話,我一直在等後半句,你醒過來啊!”
我十分疲憊,眼前越來越黑。
我覺得我可能要陷入永夜了。
可黑暗來臨之前,我還是想了想。
甚麼半句話?我怎麼甚麼都不記得?
唉,失憶確實很麻煩。
4
我喜歡汪夢,其實原因很簡單。
有一天我看見汪夢穿著米色長裙,坐在汪家的院子裡畫畫。
陽光灑在她身上,清風吹拂,一片歲月靜好。
那個場景擊中了我。
我的內心告訴我,我心裡愛著一個,穿著米色長裙在陽光下畫畫的女孩。
而且愛了很久。
我失憶了,但我覺得是汪夢。
從那天開始,我開始跟著汪夢跑。
新出的高定裙子,珍貴的高奢珠寶,不要錢一樣地往汪家送。
汪夢想吃炸糕,我開車到鄰市排隊兩小時給她買最正宗的。
汪夢體弱,我從網上看影片學著煲湯熬粥,親自調理她的身體。
汪夢失眠,我帶她找遍好中醫去看,看到最後我都通了醫理。
我自問我做到了極致。
可汪夢從來沒有開心過。
我能看出來,她對我笑得特別勉強。
後來秦予回來了。
秦予回來的第一晚,汪夢整整三年沒治好的失眠,不藥而癒。
她還做夢了,不知夢到了甚麼,唇角慢慢揚起,笑得很開心。
我看著她睡夢中的笑顏,突然很想抽菸。
汪夢不喜歡煙味,我把煙戒了。
那天晚上我又很想抽菸,下樓去便利店買了一包,抽了兩支才上樓。
其實秦予回來後,汪晴曾經勸過我。
她說:“你多跟姐姐逛逛街,看看電影甚麼的,多多見面。”
她沒明說,但我知道她是在擔心汪夢和秦予,舊情復燃。
我挺感謝她的。
這姑娘在我跟汪夢表白後,就開始喝酒抽菸騎機車。
別人說汪晴以前很乖,不知道為甚麼變了。
有時候我也奇怪,就算看見汪晴喝酒抽菸,我也總覺得她很乖,是個乖女孩。
現在她擔心汪夢不要我,卻還是顧及我的自尊心。
我心裡暖了一下,跟她笑了笑:“放心吧,我心裡有數。”
可那只是在安慰汪晴。
我心裡一點數都沒有。
汪夢迴家越來越晚,從每晚回來吃飯,到每晚帶夜宵回家,再到凌晨才帶著一身寒氣回來。
她帶著電腦,說汪家最近事多,她要加班。
可她眼角飛揚的高興,遮都遮不住。
我加過班,加班不是一件開心的事。
但我抿了抿唇,甚麼都沒說。
汪夢越來越冷漠,現在在家連十句話都沒有,所以我問她,她也不會說。
有時候我會很疑惑。
明明我們也有過好時候。
明明汪夢也在好多個夜晚,縮排我懷裡,讓我幫她暖冰涼的手腳。
也曾經在一起看愛情電影時,淚流滿面,帶著鼻音說,我們一直好好的。
也一起去掛過姻緣鎖,上鎖的時候,她也是挽著我滿臉虔誠的。
她到底怎麼做到的,一夜之間,就變了一個人呢?
我不理解。
5
我是一個有點軸的人。
一旦認定一個人,是很難改的。
後來汪夢不回家,也不接電話。
可我還是用心經營著只剩我一個人的家。
汪晴有時候看不慣,會跟汪夢吵架,但無濟於事。
汪夢反而會打電話給我:“宋璉,不要做讓我看不起你的事。不要利用我妹妹。”
我一開始還辯解過。
可有一次汪夢急了,喊我:“你以為你做這些卑鄙的事,我就會忘了秦予嗎?!你做夢!”
那天初秋,一陣秋風吹過,透心涼。
我僵在了原地,過了好一會兒,汪夢清了清嗓子,咳嗽一聲:“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低頭笑了:“汪夢,我不是離不開你。”
“不喜歡,就分開,只要你說,我就同意。”
汪夢不說話。
我等了一會兒,嘆了口氣:“那我來說,汪夢,我們別在一起了。”
我是很軸,但我不偏執。
強扭的瓜也不甜。
可那天汪夢一言不發。
我以為我提分手,她會開心的。
可她沉默著掛了電話。
過了幾天,她又打來電話,喝醉了,口齒不清:“你,讓我想一想,行嗎?”
我嘆氣:“想甚麼呢?”
“我要想一想。”汪夢堅持道,“我以為我很清楚哪一邊重要,但我現在好像看不清。”
我搖頭:“汪夢,我不想等下去了。”
那些枯坐等待的深夜,那些一次次看著黎明到來的孤獨,我受夠了。
“汪夢,分手吧。”
我淡淡地說道,為我們之間強扭的關係畫下一個句號。
可汪夢還是沒說話,只是沉默著掛了電話。
第二天,她給我發微信,給我看她的臥室:“我這幾天一直在家裡住的。”
汪晴也給她做證:“我姐這幾天都在家,一過十點我就到處找她,把她拎回家。”
我被汪晴嘟著嘴的樣子逗笑了:“沒必要,汪晴,但是謝謝你。”
我分手是肯定的了。
但汪夢卻不這麼認為。
她開始頻繁給我發訊息,打電話,像是甚麼都沒發生過,甚至開始叫我老公。
要知道之前讓她叫聲老公,她會直接跟我翻臉。
我一概沒回。
但是心裡不是沒有難受的。
如果在一起這三年,哪怕有半年她這樣對我,也許今天我都說不出這句分手。
我心裡總是牢牢記著,那個陽光下米色長裙少女畫畫的場景。
那個場景總是一遍遍不厭其煩地提醒我,那可是你深愛的人啊。
像是一個咒語。
一個讓我明知道自己像個傻叉,卻依然義無反顧的咒語。
我甚至在午夜夢迴,偷偷想過,如果汪夢真的能改好,該多好。
可惜啊,這只是一個美好的願望。
隨著秦予一次賭氣出國,這些就全都變成了泡影。
秦予出國把汪夢嚇壞了,以為這次秦予又要一走三年。
汪夢直接追了出去,卻吃了個閉門羹。
回國後,汪夢再也沒聯絡我。
直到有一天,她喝醉了,發了個地址給我:“秦予,我知道你回來了,你再不見我,我就跳河。”
我知道她發錯人了。
可我看見她發過來的自拍。
河邊陽光下,素淨的米色長裙,小鹿一樣的眼神。
和心裡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合在了一起。
我閉了閉眼。
我承認,我賤。
我還是愛著這個米色長裙的身影。
我去了汪夢發的地址,把汪夢救了上來,自己進了 ICU。
我在 ICU 沉睡了好多天。
差不多有半個月。
那半個月,我做了個夢。
夢裡,一個姑娘鹿一樣的眼睛裡,盛滿了淚水,看著我:“你怎麼連我都不認識了呢?”
我在夢裡,震驚不已。
我突然想起來,我心裡一直愛著的那個身影,她不是汪夢。
6
我突然想起來,我喜歡汪晴兩年了。
撞到頭失憶那天,我本來是打算跟汪晴表白的。
那天汪晴穿著米色的長裙,在陽光下畫畫,白皙的面板,素淨的臉,一回頭間,笑得如泉水般純淨。
可她沒等到我的表白,卻等到我拉起她姐姐的手。
我想起她那雙小鹿一樣的眼睛,看到我和汪夢時,從失望,到絕望,硬生生忍著眼淚,祝福我們的樣子。
我的女孩,她這三年,是怎麼熬過來的啊。
我閉上眼睛,有淚從眼角劃過。
護士看到我流淚,驚喜地叫醫生:“醫生!病人醒過來了!!!”
是的,我醒過來了。
真正的我醒來了。
我醒過來後,被轉到 VIP 病房。
出 ICU 的門時,我看見了汪夢。
她頭髮隨便紮起,裙子上全是褶皺,雙眼紅得嚇人,臉白得像牆壁一樣。
一看就知道好幾天沒有睡覺了。
看見我出來,她晃了晃身子,走上前來,未語淚先流:“宋璉,你嚇死我了!”
護士在旁邊羨慕地說:“你們感情一定很好,這位小姐姐不眠不休在 ICU 坐了快三天了!”
如果是我以前,我可能會感動到不行。
可現在我的視線,卻不再集中在汪夢身上。
我看向她的身後。
身後的汪晴一樣地狼狽憔悴,一樣地紅著雙眼,看著我流淚:“你下次別做危險的事了。”
她吸了吸鼻子,“你要是有甚麼事,我——”
話說到一半,她戛然而止,低下了頭。
汪夢跟護士一起送我去 VIP 病房。
汪夢讓汪晴在門口等著,她進來忙前忙後,幫我買水辦飯卡。
可我止住了她的忙碌:“汪夢,能不能叫汪晴進來一下。”
汪夢愣了一下,懵懂地叫汪晴進了病房。
我看著汪晴。
這三年,她變了。
齊肩長髮剪成了只到下巴的齊劉海短髮,長裙變成皮夾克牛仔褲。
可那雙眼睛卻沒法變。
依然像只小鹿一樣,眨巴眨巴地看著我,滿臉的淚,在陽光下晶瑩閃爍。
我閉了閉眼,抑制住心裡的難過,招手讓汪晴離近點。
近到我可以看清她潔白無瑕的面板時,我才顫抖著聲音,壓住哽咽的衝動:“晴晴,對不起。”
“晴晴,我想起來了。”
汪晴怔了怔。
下一秒,她捂著嘴哭出聲來。
哭聲壓抑,卻壓不住深深的委屈,細碎而痛苦,像是受了傷的小獸。
我也溼潤了眼角。
明明說好,要給她最大的幸福的。
可我卻讓她看著我和別人好了三年。
7
汪夢一直不怎麼了解自己妹妹的生活。
這些年她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秦予身上了。
所以她壓根就不知道,我和汪晴在幾年前就互生好感,更不知道我曾經打算向汪晴表白。
她愣愣地看著我向汪晴道歉,看著汪晴哭成個淚人,又愣愣地聽我三言兩語地解釋。
臉越來越白,呼吸也不穩。
等我說完,她身子晃了晃,鼻頭和眼睛都紅了。
她顫抖著問我:“所以,你跟我這三年,只是一個記錯人的烏龍?”
我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你要這麼說,是的。”
汪夢身子又晃了晃,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汪晴,眼淚大滴大滴地掉了下來。
她咬牙:“宋璉,你混蛋。”
她哭得嘴唇都在哆嗦,“你怎麼能,在我剛想清楚自己的心意時,告訴我你這三年只是記錯了人?!”
我沒說話。
我甚至有點接受不了汪夢這個樣子。
她明明已經不愛我了,何必呢。
汪晴朝我搖搖頭:“宋璉,已經三年過去了,你和姐姐怎麼都有感情了。我不想傷害姐姐……”
可我沒顧得上回答她。
因為我在疑惑。
我問汪夢:“我把你救上來,自己沉下去時,你還在跟秦予打電話。我快沉底的時候,你在跟秦予說你非他不可。”
我對汪夢已經沒有任何生氣、失望,我只是迷惑,“汪夢,你中邪了嗎?明明你眼睜睜看著我溺水,怎麼突然又對我這麼深情?”
我蓋了蓋被,“你別這樣,我不習慣。”
汪夢臉越來越白,看著我說不出話來。
她似乎想解釋甚麼,可甚麼都沒解釋出來。
畢竟,這都是她做過的事,不是嗎?
汪晴聽我說完就哭了。
她跑到我跟前,擋住了汪夢的視線:“姐姐,我本來不想說甚麼的,可是你對宋璉實在太過分了。”
她哭得稀里嘩啦的,“你怎麼能在他拿命救你後,還要往他心上捅刀啊!你知不知道,你小時候,他就救過你一次了!”
汪夢怔住了。
我也怔住了。
我甚至不知道汪晴說的是甚麼事。
可是汪晴擦了把眼淚,憤憤地說:“小時候咱倆被人販子盯上,拐走,宋璉那時候來找我們玩,不顧危險一路尾隨,在鬧市區大喊人販子。”
汪晴抓著我的手,“因為這個,他還被人販子砍了一刀,手上還留了疤,你怎麼忘得一乾二淨不說,還恩將仇報啊!!!”
汪晴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而我則躺在床上想了好久,才想起這件事。
因為那次受傷太疼了,大腦似乎自動遮蔽了這件事,沒有人提,我還真想不起來。
汪夢也想起來了。
她的臉又白了白:“宋璉,我,我忘了,我……”
她身子靠著牆,聲音裡帶著絕望,“我怎麼給忘了啊!”
汪晴彎下腰,輕輕抱住了我:“你忘了沒關係,我記著就行。”
8
我很快出了院。
我和汪晴浪費了整整三年。
我現在一秒都不想再浪費。我打算帶汪晴去見雙方父母。
先去的是汪家。
汪家爸媽看見我就樂得合不攏嘴。
都是在一個生意圈子,知根知底,他們樂見我和汪晴在一起。
只是那天汪夢也在。
全程汪夢都低著頭,一句話都不說。
她就一直低著頭,聽著汪家爸媽誇我和汪晴一看就相合,跟我們商量以後結婚的事宜。
直到我要走的時候,汪夢才起身,要替爸媽送我。
她把我一路送到門口,走出汪家的雕花鐵門。
夜晚昏黃的燈,打在汪夢蒼白的臉上,我這才知道,她為甚麼一直不抬頭。
她的眼睛不知哭了多少回,紅腫得不像話。
即便我恢復了記憶,想起了愛人是誰,我還是看著那雙眼睛,沉默了。
整整三年,汪夢沒有一次哭成這樣過。
即便是秦予不告而別,她也沒有。
汪夢吸了吸鼻子,鼻頭紅紅的,一雙神似汪晴的眼睛,帶著一層水霧問我:“宋璉,我和你三年了,都沒有見過一次父母。”
淚花安安靜靜砸在她白皙的腳背上,“可跟汪晴才幾天,你就來了。”
我嘆了口氣。
心裡不是不難受的。
那時候的我,是多麼卑微地求著汪夢,想跟她回家,正式拜見父母。
想跟她過了明路,從此有個身份。
可汪夢總是笑著吻我一下,岔開話題,一字不提。
整整三年,除了我和她,秦予和汪晴,沒有任何人知道我們在一起過。
多麼可笑。
三年的感情,知情者只有四個人。
而當初汪夢喜歡秦予這件事,卻鬧得沸沸揚揚、盡人皆知。
到現在,汪家爸媽,甚至連我家爸媽都知道,汪夢喜歡一個小夥子,喜歡好多年了。
我又嘆了口氣:“汪夢,整整三年,你都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我,你忘了嗎?不想見父母的,從來都不是我啊。”
汪夢怔住了。
眼淚如斷線珠子一樣往下落。
以前我看到她這個樣子,再生氣也會說服自己,她是我的女人,我要疼惜她。
再生氣,我都會把她抱在懷裡哄。
可今天,我看著汪家亮起的燈光,裡面有一盞是汪晴的。
心裡暖暖的。
我跟汪夢揮了揮手:“快點回去吧,天冷,別感冒。”
轉身的一瞬間,汪夢叫我:“宋璉!”
聲音悽楚絕望,又委屈,“我想你,宋璉。”
我沒說話,大步離開。
9
我和汪晴很快就訂婚了。
浪費了三年時間,我一分鐘都不想再耽擱。
訂婚宴上,汪晴重新穿上了長裙,頭髮柔順地披在肩頭,看著我笑彎了眼。
滿眼都是我。
來參加訂婚宴的,都是親近的家人朋友,人不多,都在笑眯眯地看著我們。
只是汪夢喝得有點多,一杯接一杯,很快就喝醉了。
訂婚宴結束,汪晴開車送雙方爸媽回家,我則送喝醉的朋友們。
把所有人都送回家的時候,汪夢還在喝。
我不知道她喝了到底有多少。
只是我記得,秦予回國又再次出國那次,她也喝了很多。
她喝到半夜,回到臥室,從我身後抱著我,對我輕聲說了句對不起。
第二天她就追著秦予出國了。
而這次,她嘴裡唸叨的不再是秦予,卻是我的名字。
看見我向她走來,汪夢搖搖晃晃站起身:“宋璉,你是來找我的嗎?”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極了我跟她表白那天,彷彿跳躍著閃爍的星星。
只是那星星,從未為我而亮過。
汪夢跌跌撞撞朝我走來,高跟鞋在地上踩不穩,一下倒在地上。
膝蓋重重碰在堅硬的地板上,“咚”的一聲。
汪夢愣了一下,眼裡凝出一層水霧。
她朝我伸手,委屈得像個孩子:“宋璉,我疼。”
以前她別說摔跤,就是磕碰在哪裡,都會像孩子一樣,湊到我身邊,“宋璉宋璉,我疼我疼,快給我吹吹!”
而她在秦予那裡,卻遍體鱗傷都不吭一聲。
現在她朝我伸手:“宋璉,我疼。”
眼淚從她眼角滑落下來,“宋璉,你管管我,求你了,管管我啊。”
我看著她小聲細碎地哭泣,像被人拋棄一樣。
可我只是後退一步,叫了個女服務員:“麻煩把這位女士扶起來,扶到門口我叫的車上。”
然後轉身出門,叮囑網約車師傅,安全送她到家,並記下車牌號碼。
這麼周全,不是為了汪夢,只是為了汪晴。
上車時汪夢哭了。
她坐在車裡,放下車窗,看著我指指心口:“宋璉,我這裡疼。”
“疼了好幾天了,吃甚麼藥都好不了。宋璉,怎麼辦啊。”
我在她眼裡看見深深的絕望,“怎麼才能不疼啊,宋璉?”
我搖了搖頭:“要不去好一點的醫院看看吧。”
我不是醫生。
但我也曾一夜一夜看著空蕩蕩的床,心口疼得直不起腰來。
即使現在有了汪晴,回想起那段日子,我依然難過。
我曾經那樣付出過真心,卻一無所獲。
所以汪夢,你疼一疼,活該。
辜負真心,怎麼會沒有報應?
10
和汪晴訂婚後,我開始恢復以前的工作節奏。
我以前是工作狂,可跟汪夢在一起這三年,我整個人像是被陰霾籠罩一樣。
患得患失,鬱鬱寡歡,再也找不到以前的工作狀態。
現在汪晴情緒穩定,也是一個愛事業的人。
跟她在一起,我心是安定的,可以騰出手為我們的以後打拼。
可我沒想到,汪夢能追到我公司來。
甚至透過了面試,到我公司上班。
而且是 HR 力薦的人才。
我知道汪夢是名校出身,人又聰明,正經要做事,很有競爭力。
可我不知道她放著汪家不去,大費周折來我這裡幹甚麼。
我無奈,讓她來我辦公室面談。
汪夢穿著一身以前從不曾穿過的套裝,很是正式,頭髮紮起,站在我面前:“我是透過面試正式進來的,你不能趕我走。”
她比以前瘦了,更蒼白了,似乎風一吹就會倒。
可她的眼中卻含著一種偏執:“宋璉,求你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她眼淚落下來,“我從來沒求過人。我也從來對我妹妹疼愛有加。可我真的,不能放開你啊!”
汪夢掩面而泣,肩膀一直在顫抖,“我怎麼能硬生生把你逼走呢!我怎麼能現在才發現,我愛的是你呢!”
我一手扶額,饒是已經沒有感情,可還是心酸。
為我當初經歷的一切而心酸。
我清了清嗓子:“汪夢,我們沒有可能了。”
我站起來,遞給她紙巾,“這輩子都沒有了。別做無用功,好嗎?你是汪晴的姐姐,以後抬頭不見低頭見,給彼此留點體面。”
汪夢身子晃了晃。
她不可置信地抬頭,紅著眼睛看著我:“宋璉,你說我不體面?”
我搖了搖頭。
汪夢眼淚不斷往下掉,她時不時抬手擦掉:“可是宋璉,你就沒有錯嗎?”
“你對我沒有一點利用嗎?你想不起來你愛誰,你就利用我來填補你的空白?”
她倔強地看著我,“你敢說,不是嗎?”
我垂眸,看著我遞紙巾的手。
這雙手,一次次拍著、哄著汪夢入睡。
一次次在汪夢喝醉時,給她遞水,遞解酒藥。
一次次在寒冷的冬夜,在夏日的午後,在汪夢想起秦予那些低落的時刻,把她緊緊摟在懷裡。
我深吸了口氣,抬眸,看向汪夢:“汪夢,你拍著良心說,我真的,利用過你嗎?”
“我那些真心,那些情意,你真的都忘了嗎?”
“是你在我快淹死的時候,還跟秦予卿卿我我的啊!”
“是你在我愛你入骨的時候,卻接了一個電話就扔下我追著秦予走了啊!”
“是你在我把你當寶一樣珍惜的時候,把我當垃圾扔啊!”
我又深吸了口氣。
汪夢,糟蹋真心,是會孤獨一生的。
汪夢不哭了。
她白著一張臉,看著我張了張嘴,最後顫聲問:“我彌補,我彌補你還不行嗎?”
我開啟辦公室的門:“不用了,汪夢,我們結束了。你要明白,結束是甚麼意思。”
汪夢一步一停,走向門口。
走出門口時,她轉過頭,擦了把淚:“秦予給我打電話了,說他又要出國。可這次我沒求他,我只是讓他要走快走。”
她笑中帶淚,“你看,我也可以離開他的。我其實知道的,是你陪了我三年,不是他——”
我閉了閉眼,打斷了她:“汪夢,我對你的那顆真心,已經死了。淹死在那條河裡了。”
我朝她笑了笑,“是你親自動的手,你忘了嗎?”
汪夢怔了怔,痴痴看著我。
過了一會兒,她捂住嘴,哭著轉身跑了。
11
後來汪夢再也沒出現過。
直到我和汪晴結婚前夜,她喝得醉醺醺的,按響了我家門鈴。
我出門時,她突然撲進我的懷裡,緊緊抓住我的衣服。
我嚇了一跳,緩過神來,把她強行推開。
汪夢朝我笑:“宋璉,你說我現在拿東西砸你,你還會再失憶嗎?”
我警惕地往後退了一步。
汪夢笑得更暢快:“放心,再怎麼我也是汪晴的姐姐,不會搞亂她的婚禮。”
她遺憾地看著我,看著看著,眼圈又紅了,“宋璉,你還能再失憶一次嗎?求你了。”
她閉上了眼,不讓眼淚掉下來,“宋璉,我難受。我真的難受。求你了。”
兩滴眼淚掉了出來,落在地上。
汪夢哽咽:“明天婚禮一舉行,就甚麼都不能挽回了。我再也不能靠在你懷裡了,是嗎?”
我點了點頭:“是。”
汪夢又睜開眼,仔仔細細看了看我,朝我笑了笑:“宋璉啊,我怎麼就這麼忘不掉你啊。”
她朝我揮了揮手,“再見了,宋璉。”
走了幾步,她又停住身形,背對著我,笑著說,“以前你讓我叫你老公,我總是不想叫。宋璉,我最後一次,叫你一聲老公吧,行嗎?”
說完,她回過頭,笑著叫了一聲老公。
月光下,她的眼淚清晰可見。
我看著她的背影,眼角不覺溼了。
可我知道,那不是我在哭。
是我死去的真心在哭。
是它在那條河底冰冷的水裡哭泣。
哭泣它活著時,從來沒有得到過的珍惜,卻在它死後姍姍來遲。
……
我和汪晴結婚那天,婚禮盛大華美。
汪晴那天穿著白色的魚尾婚紗,美得不像話。
我在臺上,聽著司儀訴說我們的故事,看著大螢幕上我們歡快的笑容,不禁萬分感激。
感激上蒼,最終還是讓我醒了過來。
讓我最終找到了真正愛的人。
汪晴拉著我的手,眼睛通紅,哭得像只小兔子。
我把她摟在懷裡安撫,眼角餘光卻不經意地瞥到臺下。
臺下,汪夢就坐在主桌。
一襲米色長裙,長髮披在肩頭,嘴角露出燦爛的笑,可眼中一串串眼淚就那麼悄無聲息地砸下來。
有人問她怎麼了,哭得那麼厲害。
汪夢擦了擦眼淚,笑著看我:“沒甚麼,我就是羨慕我妹妹,有個世界上最好的老公。”
12
白駒過隙,光陰如梭。
我和汪晴不知不覺,已經攜手走過了十二年。
我們事業穩定,也有了一兒一女,生活平靜幸福。
而汪夢在我結婚後的第二天,就出國了。
一走就是十幾年,每次回來都是來去匆匆,不知不覺,我已經十多年沒見過她了。
直到今年,汪晴做了個小手術,汪夢迴國探望,我們在汪晴的病房見了面。
她還是很瘦,很白。
穿著米色的長裙,安安靜靜地跟我打招呼:“好久不見。”
我跟她開玩笑:“你是真的好愛米色長裙啊,買了多少條啊?”
汪夢張了張嘴, 像是想說甚麼,可最終垂下眼眸, 甚麼都沒說。
只是苦笑了下。
她拿出一個小禮盒來:“我在義大利有個工作室, 親手雕的。”
我開啟一看, 是一對小人,男的像我,女的像汪晴,安安靜靜地靠在一起,一副歲月靜好的樣子。
汪夢清了清嗓子:“雕的時候手頭沒你們的相片,只能靠記憶來。不知你們喜不喜歡。”
我和汪晴頻頻點頭:“很喜歡, 很傳神。”
汪夢笑了:“喜歡就好。”
她走到汪晴身邊, 摸了摸汪晴的頭髮, “就當是我的祝福,祝你們,白頭到老, 恩愛如初。”
頓了頓, 她又低頭加了一句,“懂得珍惜。”
汪晴笑眯眯地點頭,我邊收禮物邊問汪夢:“聽說你一直單著?怎麼沒找個伴啊?”
汪夢抬眼看了我一眼,又移開視線,看向窗外的陽光白雲。
過了一會兒, 她淡淡地笑:“不找了,一個人也挺好的。”
她自嘲地笑,“我要求高,老想找個能為我不要命的, 可是後來, 就碰不到了。”
汪晴勸慰了她幾句,便睏乏了。
汪夢起身告辭,我去送她。
走出醫院大樓, 走到樓前草坪的時候,天空萬里無雲, 陽光照著汪夢的米色長裙, 一陣微風吹拂過她的長髮。
一瞬間我彷彿看到了十幾年前那個畫畫的女孩。
只是那個少女現在笑得從容寬和:“好了,別送了, 回去吧。”
我點點頭, 轉身離開。
可就在我轉身那一瞬, 聽見身後失落的聲音:“我好想你啊。”
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這個世界,怎麼就不能時光倒流呢?”
我頓了頓腳步,終究還是沒有回頭。
前方,有我的老婆兒女。
而後方, 只有一個孤獨的人,在緬懷一顆死去的真心。
真心不能復活,感情也不能回頭。
我們終究,只能往前走, 接受感情裡的一切報應。
我迎著陽光,大步走向前方,走到我愛的女人身邊。
此生再也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