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溫暖都是瘋子。
我們結婚當天,她詛咒我,“許辰,你這輩子別想幸福,除非你死。”
我扇了她一巴掌。
結婚三年,我們像一對鬥獸,一刻不停地互相撕咬。
我恨不能把她挫骨揚灰。
她恨不得將我扒皮鞭屍。
可是我真死了。
她卻想跟我玩人鬼情未了。
1
找到溫暖的時候,她依偎著一個男生,年輕帥氣,笑容陽光。
“溫暖,玩得開心嗎?”
我的出現並沒有引起任何波瀾,溫暖甚至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這樣的場景,那群人早習以為常。
我徑直過去將她旁邊那男孩拽起,巴掌對著男孩的臉舉起。
男孩嚇得臉色蒼白求救,“溫暖,救我。”
“許辰,你動他試試!”溫暖伸手抓住我舉起的左手,站起來恨恨地看著我。
“試就試。”沒被抓住的右手舉起,巴掌轉了個方向扇到她的臉上。
啪。
很響亮。
我抬起下巴,“怎樣,滿意嗎?”
下一秒,她氣得伸手掐我的脖子。
我看著她生氣的表情,諷刺地勾了勾嘴角,
“你眼神是越來越不好了,這男的哪點像我哥?”
她眯眼看我,“彼此,你資助的女大學生也比不上我姐半分。”
2
包廂裡的人已經全部離開。
開始還一直在旁邊尖叫的女孩也被扯走了。
他們早就習慣了。
我跟溫暖結婚三年。
這樣的場景在他們眼前上演不下百次。
溫暖屢次明目張膽地找小男生逍遙,我也總會給面子地上前鬧一番。
哪怕我們弄得狼藉不堪,他們都不會出聲阻攔。
畢竟任何一次,都比不上我跟溫暖在婚禮上鬧的那次。
本應是甜蜜的婚禮,該許的是海誓山盟。
溫暖卻對我說,“許辰,你這輩子別想幸福,除非你死。”
“知道我為甚麼嫁給你嗎?”
“身上揹著兩條人命,你這輩子別想幸福。”
我恍然醒悟,原來這場婚禮是她預謀已久的報復。
我性子剛烈,從不吃虧,扇了她一巴掌。
她也毫不示弱,回了我一巴掌,“就是因為你這讓人討厭的性格才害死他們。許辰,你就該死。”
我們互相折磨對方,都巴不得讓對方下地獄。
但婚禮還是繼續進行下去了。
我倆臉上都帶著紅腫的巴掌印,完成了一場詭異且不受任何祝福的婚禮。
從此我們不知疲倦地互相折磨了三年。
但是現在我不想玩了。
3
“離婚。”
第二天我帶著離婚協議到溫暖公司。
她看著離婚協議書皺眉。
她的助理也多看了我幾眼。
我們這對夫妻,在他們眼裡就是“兩個瘋子。”
明明互相折磨,卻從來沒人提過離婚。
後來他們猜測,我纏著溫暖死不放手,大概是因為怕離婚會分割財產。
而溫暖不跟我提離婚,是為了應付家人。
所以離婚協議上我也確實不讓自己吃虧,要求財產平分。
溫暖當著我的面撕了,“想拿著我們的錢去跟你的女大學生雙宿雙飛?”
我聳肩,“離婚後就是我的錢,你管我去哪兒。”
“你、做、夢。這輩子我們就這樣不死不休。”
類似的話我聽了很多遍。
但每一次、每一次,都還是被刺痛。
誰能想到,當初那個在我人生最昏暗,最無助,最難過的時候陪伴我的人。
在我以為我即將獲得幸福的那天,親手將我拽入深淵。
她的出現不是拯救,而是告訴我,你現在還沒有到地獄。
然後一腳將我踹了下去。
現在的溫暖,不是之前的溫暖。
也不是我的溫暖。
我緊緊捏住拳頭,極力控制自己的情緒。
再抬頭時,臉上已經風輕雲淡,
“那我死了不就休了。”
4
離開公司後我去了趟墓園,從天亮待到天黑。
晚上開車回自己家吃飯。
爸媽都在。
卻沒人講話,飯桌上的氣氛一度壓抑。
我先開口,“我今天去墓園看哥哥和夢寒姐了。”
桌上氣氛更加凝固。
我媽放下筷子離桌,“我吃飽了。”
我爸沉默地繼續吃飯,對我的話無動於衷。
他吃得比我快,率先離席。
我叫住他,“爸,我明天開始可能要離開……很長一段時間。”
我爸腳步頓住,“你一向很有自己的想法,誰管得住。”
最後只剩我自己在餐桌上吃著已經冷掉的飯。
淚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
晚上我沒回婚房,而是回了婚前自己買的小居室。
在睡覺前買了張飛大理的機票,又查了下餘額,將不小一筆錢打到我資助的女大學生卡上。
第二天一大早,發現她端端正正地站在我家樓下。
“許先生,你這個月已經給我打過錢了。”
以前糾正過她不用叫我許先生,顯得很老氣。
但她總改不掉,我也就不勉強。
我小口喝著豆漿,“我是把以後的錢一次性打給你了,夠嗎?趁我還在,不夠的話再給你打點。”
“我明年就畢業了,用不著這麼多錢,我把多餘的錢退回去給你。”
心眼挺實。
我把最後一個小籠包塞嘴裡,“給我我也用不著了。”
“許先生是出了甚麼事嗎,我可以幫忙嗎?”
我擦手,“你放假了吧?我帶你去旅遊。”
飛往大理的機票又多了一張。
我帶女大學生遊山玩水的照片,也充斥了我所有的社交軟體。
開心是挺開心的。
但有了癌細胞的身體還是遭不住。
此時此刻,我在酒店的衛生間裡吐得天昏地暗。
胃部和腹部都在一陣陣抽疼,我整個人蜷縮在馬桶旁邊。
手機一遍又一遍響起。
溫暖打來的。
5
但我甚至連伸手結束通話的力氣都沒有,只能任它自己結束通話。
胃部的抽疼還在持續。
我對著馬桶又吐了出來。
如此迴圈反覆,疼到已經分不清到底是哪兒疼了,身體終於消停。
我抱著自己蜷縮坐在地上。
突然覺得自己好沒用。
結婚的事讓溫暖如願。
死了還讓溫暖如願。
她知道後肯定要得意死了吧。
身體終於緩了過來,我整理了情緒,才給溫暖回電話。
再開口時,已經完全沒有剛剛的病態和哽咽聲。
“做甚麼?”
她比我更兇,幾乎是咆哮,“許辰,你就是這麼噁心我的?把你那些照片刪掉!”
“不喜歡就離婚啊。”
溫暖總知道怎樣戳我的痛處,“我姐要是看到你這個樣子,肯定會覺得噁心。”
腹部的疼痛再次捲土重來。
我咬著唇拼命、拼命地忍著。
“要是我哥看到你找到的小男生那麼劣質,估計也要氣得夠嗆。”
當然,在戳她痛處這方面我也不賴。
我們總是如此,針尖對麥芒。
她氣得直接掛了電話,甚至連詛咒我死都忘記了。
門鈴響起。
陸靜瑤拿著一隻粉嫩的小豬形狀的棉花糖站在門口。
“許先生,剛剛在樓下看到,所以給你買了一個。”
八分相似的人和一模一樣的棉花糖,讓我有一瞬間恍惚。
心裡的痛苦在一瞬間爆發。
我的眼淚突然流了出來。
“給你講個故事。”
6
我從小在家不太被重視。
因為我有個優秀的哥哥。
他甚麼都會做,從小到大都是別人家的好孩子。
我就不行。
爸媽曾經也努力嘗試,把我往哥哥的方向培養。
可是我坐在書桌前超過十分鐘就坐不住,我要跑到院子裡澆花。
學做生意我也不行,記憶力不好,記不住數字。
他們還說我性子太軟,沒有男子氣概。
“所以他們就放棄我了。”
我擦掉眼淚,
“可是為甚麼所有人都要一樣優秀,為甚麼不允許一些人普通。”
“他們不在意我,所以不知道我的雕塑做得特別好。我偷偷跑去參加雕塑比賽,還獲得了創意比賽一等獎。”
“他們知道了以後,並不是為我驕傲,而是說不過是玩泥巴的,難登大雅之堂。”
我低聲說,“可我不是沒有心。”
自己喜歡的東西不被認可,誰都會難過。
我跑出去哭了很久。
後來來了個小胖妞,拿著個粉色小豬形狀的棉花糖遞給我,
“愛哭貓,醜喵喵。這個棉花糖給你,別哭了。”
我問她叫甚麼。
她思考了一下,突然端正儀態,一本正經地說,“我叫溫夢寒。”
她的姿態,突然就像那些都喜歡我哥哥的大人一樣。
我也挺直了身板,學著哥哥的模樣,“我叫許辰。”
過了好幾年,溫夢寒一家搬到了我們家附近,我才知道他還有個妹妹叫溫暖。
姐妹倆長得有些像。
後來我就跟屁蟲似的跟在溫夢寒的身後。
鄰居們都開玩笑,以後我要娶溫夢寒做媳婦。
可是最後,溫夢寒牽著我哥哥的手,溫柔且鄭重地跟我爸媽說,
“叔叔阿姨,我想嫁給知億。”
那天晚上我跑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遇到溫暖,她的眼眶是紅的。
我知道她喜歡我哥。
我跟在溫夢寒身後的時候,她也沒少跟在我哥身後。
但是她還要罵我笨蛋。
我就張牙舞爪地嗆她,“活該,不能嫁給我哥。”
“你也不能娶我姐了。”
“你再說!”
我倆就開始打架,打累了就去路邊拼酒。
溫暖酒量很差,沒喝多少就醉了。
喝醉後還愛說話,說了很多很多,關於她小時候的糗事。
過兩天我就不告而別,買了張機票飛國外。
“回來的時候……”
胃部又開始絞痛,有血腥氣湧上喉嚨。
我用手按壓胃部,用力將喉間的血腥氣吞嚥下去。
“我媽扇了我一巴掌,說我這麼糟糕的人憑甚麼去喜歡夢寒姐,還說因為我的任性,害死了我哥和夢寒姐。”
我哥和夢寒姐因為擔心我,用我的身份證號查到我的航班資訊,也買了機票要去找我。
可是飛機出事。
漫山遍野,屍骨無存。
我悶聲說,
“失去優秀的兒子,我媽一夜白頭。沒了出色的女兒,溫阿姨病得住院。兩個家庭支離破碎。”
“所以溫暖恨我,恨我到故意對我好,讓我娶她,然後以此來報復我。”
“我很差勁,對不對?”
我的眼淚落在棉花糖上,粉色的小豬在迅速消散。
一直沉默聽著的陸靜瑤第一次開口,
“你不差勁。”
“我相信你說的話,但我相信那不是全部。”
我想說,你一個外人怎麼不信。
他們都是那麼認為的。
可胃部的絞痛再次翻江倒海地席捲而來,我還沒來得及開口說一個字,人就暈了過去。
7
醒來的時候人躺在病床上,手上打著點滴。
門外到醫生在跟陸靜瑤說著甚麼,“癌症,晚期。”
我百無聊賴地起來對著玻璃窗上面寫字。
陸靜瑤進來,神色平淡地跟我說,“給你辦了住院。”
我將寫好的字又擦掉,“好不容易出來玩,又讓我住院,不治了吧?”
“不行。”
趁著陸靜瑤去辦住院手續的時候,我拔了針管,到醫院旁邊的一家餐館點了碗加辣的米粉。
吃得眼淚鼻涕一起流的時候,陸靜瑤黑著臉出現在餐館門口,
“許辰!”
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吼我。
我趕緊在她走到我旁邊之前,端起碗將湯都喝光。
最後氣得陸靜瑤沒話說,直接揪著我衣領往醫院裡走。
我的手機被陸靜瑤收走,然後被迫開始化療。
每天不是扎針就是吃藥。
像是觸發了某個開關,我開始頻繁地吐,吃藥吐,喝水吐,吃東西也吐。
短短一個星期,消瘦了十幾斤。
我照著鏡子長吁短嘆,“果然太瘦了不好看,男人還是要壯實一些。”
陸靜瑤把我的鏡子拿走,“吃藥。”
無情的喂藥機器。
我感覺陸靜瑤不該一直在這裡陪我,曾經好幾次我都讓她走。
她直接丟給我兩字,“不走。”
“你該不會喜歡上我了吧?”
她也很冷酷地說,“不喜歡。”
我感慨,“果然人還是該日行一善,現在不就多了個免費陪護嗎。”
然後有一天,我就趁著免費看護不在的時候,又跑到醫院隔壁的那家餐館去點了一碗米線。
可是這次沒等陸靜瑤來抓人,吵架的先來了。
溫暖鐵青著臉,“許辰,玩失蹤好玩嗎?”
8
我的手機被陸靜瑤沒收了。
電話簡訊訊息一律接不到看不了,社交軟體的動態也沒法兒更新。
我不動聲色將外套拉鍊拉好,把裡面的病服藏好,最後將口罩戴上。
不能現在就讓溫暖知道我準備死了,免得她高興太早。
我蓄足了力氣,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中氣十足,
“幹甚麼,想明白要跟我離婚了?”
“來看你到底是死是活。”
“抱歉,浪費你跟小情人寶貴的相處時間了,現在還活得好好的。”
溫暖冷笑,“你以為我是特意為你來的?不過是舒醒想來,所以順便過來看看。”
小男生從她身後出現,拉著她的手。
畫面很刺眼。
我的胃部一陣絞痛。
將想要抬手按壓胃部的衝動強忍下來。
我若無其事地從他們身邊走過,
“沃莊酒店別住,我跟靜瑤住過,床太硬,不合適。”
“許辰!”溫暖發怒地喊我名字。
我沒有回頭。
這局也沒輸。
或許是因為見了溫暖,晚上我疼得更加厲害了,凌晨的時候被送進 icu 搶救一次。
大概是人給疼糊塗了,我總是想起溫暖照顧我的時光。
哥哥和夢寒姐剛去世那一年,是溫暖陪著我。
也只有溫暖陪著我。
爸媽雖然後來沒有再罵過我一句,但卻完全忽略我,彷彿我不存在於那個家。
在我意志消沉,水米不進的時候,是溫暖耐心地一點點用棉籤沾水,點在我皸裂的唇上。
後來又是她,為了我一個晚上做十幾道菜,只是為了弄清楚我到底喜歡甚麼口味。
到最後我願意自主進食,將她做的飯菜吃乾淨的時候。
她驕傲地抱臂自誇,“我做的是不是很好吃?”
說這話的時候,她身上還穿著粉色米奇圍裙。
小小的,不合身,看起來格外滑稽,卻又帶著可愛。
可是。
她對我的好,對我的關心。
怎麼能都是演的。
胃部的抽疼一陣陣傳來,我用手摁壓著,一時分不清究竟哪兒比較疼。
我清楚地意識到,時間好像不多了。
9
我又在醫院接受了各種各樣的治療,身體稍微恢復了一些。
陸靜瑤拿我的手機給我,“你手機提示後天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看了下備忘錄,是溫阿姨的生日到了。
我跟溫暖不管怎麼鬧,都心照不宣地不會鬧到長輩面前。
每年溫阿姨的生日,我們還是要回去跟她一起過。
往年這個時候我已經將禮物準備好了,但這段時間的昏睡讓我想不起任何事情。
我跟陸靜瑤說了非回去不可的理由。
她不再阻攔我,幫我辦了出院手續,不過還是加了條件,就是回去了不管去哪兒,都要她當司機。
我問她,“要錢嗎?”
她說,“要。”
我點點頭,答應了。
溫阿姨的生日並沒有大辦,只是簡單的家宴。
我跟溫暖在大門口碰面,心照不宣地休戰,手挽手走進宋家。
雖然是生日,但其實氣氛並不活絡。
喪子的痛永遠籠罩在家庭上空。
我們沉默地吃飯,送了禮物,要走的時候,溫阿姨叫住我。
“小辰,你還好嗎?”
我下意識地想要掏鏡子確認自己的臉色,溫阿姨拉住我的手,
“瘦了很多。”
一宿一宿痛得無法入睡的時候沒有情緒崩潰。
被推進 icu 得知自己可能出不來的時候沒有情緒崩潰。
現在我卻再忍不住,放任自己哭出聲來。
“傻孩子,”溫阿姨抬手擁抱我,“不是你的錯,阿姨不怪你。”
“你也該放過自己了。”
我還是沒能控制住難過,點了點頭,“好。”
走的時候,我跟溫暖將戲做足,依舊手挽著手離開。
剛出大門,她將手抽出。
我拽住,“溫暖,我們好好談談。”
10
大概是我難得溫柔了點,溫暖也沒再執意將手抽走。
她低頭看我,“要說甚麼?”
“我——”
“溫暖,”小男生走過來,溫柔地看著溫暖,“我們可以走了嗎?”
隨後他突然腳下一滑,猛地朝我摔來,伸手抓向我的手臂。
我沒動,想等他站穩。
他卻衝我笑。
我的手臂陡然一痛,下意識地將他推開。
他往後踉蹌好幾步,然後摔在地上。
我剛想檢查我手臂上痛處的來源,一巴掌朝我臉上打來。
“許辰!你儘管再惡毒一些!”
溫暖這巴掌用了很大力氣。
我腹部的疼痛突然如山崩海嘯般席捲來,血腥味湧上喉嚨。
我拼命地告訴自己撐住。
可是最近的化療讓我的精力消耗殆盡,現在不過是強弩之末,外強中乾。
我疼得朝地上倒去。
腹部的疼痛讓我幾乎痙攣,我蜷縮著身體,疼痛如滔天巨浪一陣陣將我淹沒。
我用力地咬著手掌,不讓自己痛撥出聲。
溫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冷聲說,
“別裝了,剛剛推人的時候不是力氣很大嗎。”
我痛得哆嗦,手掌已經被咬破,我已經分不清嘴巴里的血腥味是從哪兒襲來。
有急促的腳步聲朝我走來,一件外套蓋在我的身上。
陸靜瑤一巴掌扇向溫暖。
溫暖臉上瞬間出現清晰的巴掌印。
小男生大罵,“你怎麼打人啊!”
陸靜瑤走到我旁邊。
我深知自己現在多狼狽,用最後一點力氣將外套往上扯,蓋住腦袋。
“帶我、回去。”
“好。”
外套將我的狼狽裹得嚴嚴實實,陸靜瑤將我扶起。
路過小男生身邊時,我沒有猶豫,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溫暖在我身後大喊,“許辰!你說有話要跟我談!”
我緊緊閉上眼睛。
沒有了,溫暖。
以後,再也沒有話跟你談了。
陸靜瑤將我扶到副駕駛上,蓋在頭上的衣服被她扯下。
疼痛讓我面容扭曲,我依舊緊緊咬著牙關,不讓自己出聲。
陸靜瑤摸了摸我的頭,“許辰,難受就喊出聲吧。”
“疼……”
“好疼……”
“真他媽疼啊……”
我拽著她的衣襟喊出來。
“我誰都沒有了。我甚麼都沒有了。”
腦子被震得嗡疼。
我好像說了很多話,很多沒有邏輯的話。
陸靜瑤一直在認真聽著,一句話也沒說。
等我平復下來,她才啟動車子。
可是車子調轉方向,並不是要回去的路。
我問她去哪裡。
車子有了目標,直線朝溫暖和小男生衝去。
她面無表情,踩下油門,
“讓他們給你陪葬。”
11
車沒撞上去。
我在車上陷入昏迷,陸靜瑤第一時間將我送去醫院。
我又一次進了 icu,被醫生從死神手裡搶了回來。
醒來的時候,陸靜瑤安靜地坐在床邊削蘋果。
我問她,“我還有多少時間?”
本來是連續的一整條蘋果皮突然斷了,陸靜瑤若無其事地繼續削,
“三個月。”
我點點頭,“三個月夠了。”
夠把離婚手續辦完。
這次陸靜瑤沒有再強迫我住院,不過條件依舊是要當司機。
我也有條件,就是她必須收錢。
我們達成交易。
我開始做自己的事情,透過一些渠道找到了小男生的聯絡方式。
“許辰哥?”
“有時間吃個飯嗎?”
“可是溫暖不想我跟你私底下接觸……”
“你不告訴她不就行了。”
餐廳。
小男生還是來了。
一坐下就對我噓寒問暖,“許辰哥你身體還好嗎?上次溫暖打你,我看你倒在地上挺難受的。”
我看著他,“我怎麼挨的打,你不是最清楚嗎?”
那天他袖子裡藏著尖銳的錐頭,從摔向我開始,就已經做好了打算。
刺痛我,讓我推開他。
我是從他身上領悟到了,原來男生玩起綠茶那一套,也是如魚得水的。
他搖頭否認,“我沒有,許辰哥,你是不是有甚麼誤會?”
啪。
我抬手欲打他一拳,手被怒氣衝衝而來的溫暖禁錮住,
“許辰!你有完沒完!”
果然小男生是不會自己來赴約的。
當然,這也是我的目的。
“沒完。”我拿起桌上的水杯潑向她,“請你喝茶。”
溫暖巴掌舉起欲要扇向我,彷彿想起甚麼,在距離我的臉還有三公分的時候又堪堪停住。
“我警告你,許辰,這是最後一次。下次別再找舒醒的麻煩。”
“很遺憾,我也告訴你,這是第一次,如果你不離婚,我還會找他第二次,第三次,無數次。”我回她。
溫暖咬牙瞪我。
“你這麼喜歡他,為甚麼不離婚了嫁給他?還是說,其實你喜歡上我了?”
“你胡說八道甚麼!”
我繼續說,“可是你又恨我,恨我害死了夢寒姐,害死了哥哥。你覺得你不該喜歡我,你很糾結,所以你找了身邊這個小男生。”
“相比於像我哥哥,其實他更像我。他眼下那顆痣的位置,跟我一模一樣,但是我哥哥沒有。”
“你知道他耍的小性子,你故意縱容,因為那更像我。”
“許辰!閉嘴!”
“你不願承認自己喜歡上害死你姐的罪魁禍首,所以找了個差不多的,一邊將那份喜歡轉移到他的身上,一邊攥著我折磨我報復我。”
“溫暖,你就是個膽小鬼。”
“這輩子都不配獲得幸福的是你。”
“膽小鬼甚麼都不配。”
溫暖瞠目欲裂,重重地喘氣,像只發怒的野貓,
“簡直荒謬!你以為我不敢跟你離婚嗎?!”
我嚥下喉頭的血腥味,手緊緊攥著桌沿撐著身體,不讓自己倒下去,
“對,你不敢。”
她牽起小男生的手,“明天我會讓助理把離婚協議給你,讓你知道你剛剛說的話有多荒謬。”
他們離去的背影逐漸模糊,喉頭的血腥味再也抑制不住。
我猛地咳嗽,手掌心鮮紅一片。
我看向窗外。
好像,準備要下雪了。
12
溫暖真的讓助理將離婚協議送來。
財產分割居然跟我當初給她的那份一模一樣,我跟她平分。
溫暖名下有公司,得到她一半資產是一筆不小的錢。
我又把錢分成了兩半,一半留給爸媽,一半給陸靜瑤。
“這是給你的陪護費和當司機的工資。”
她沒有推拒,收下了。
我鬆一口氣,“現在最窮的是我了,你可以拋棄我跑路了。”
陸靜瑤卻說,“A 市那邊已經下雪了,要去看嗎?”
A 市的雪落在我的肩上,也染白了陸靜瑤的頭。
我捏了一團雪丟向她。
除了第一次偷襲成功外,後來我再也沒能成功扔中她,於是我蹲下捂住肚子。
一直躲閃的陸靜瑤立即跑過來,“還好嗎?”
我偷笑,趁她不注意的時候將一團雪往她的臉上抹,“你被騙了。”
後來我玩累了,躺在雪地上望著天,任雪一片片落在臉上,冰冰涼涼。
“陸靜瑤,”我叫她,“其實你誰也不像。”
“嗯。”
“我死了以後把我的骨灰灑海里吧,我不想待在小小的盒子裡。”
“嗯。”
“上次的故事,我再給你講一遍吧。”
……
離婚冷靜期這一個月,陸靜瑤帶我去了很多地方。
但我進醫院搶救的次數也越來越頻繁,有時候甚至要昏迷兩三天人才能醒過來。
等離婚冷靜期到的那一天,我已經形如枯槁,無法正常行走,需要藉助輪椅才能行動。
以前的衣服穿在我身上已經是空蕩蕩,慶幸現在是冬天,寬厚的衣服套在身上才看不出端倪。
我戴上帽子,戴好口罩,坐在輪椅上,在民政局等溫暖。
她姍姍來遲,面容憔悴。
身上穿著我們交往的時候,我送她的情侶外套。
那天是初雪,我因為堵車在路上耽擱了很久。
等到約會地點的時候,距離已經約好的時間已經過去一個小時。
溫暖就這樣傻傻地站在雪裡,身上覆了一層薄薄的雪。
我罵她,“為甚麼不找個地方躲著?”
她傻傻地衝我笑,“你喜歡的東西我才不躲。”
然後拿了自己頭上薄薄一層雪放在我的頭上,
“一起到白頭吧,許辰。”
以前每每回憶起這個畫面的時候,我都會覺得酸澀。
現在,已經毫無波瀾了。
“進去吧。”我低聲說。
溫暖遲遲未動,目光沉沉地看著我,“許辰,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我釋懷地笑了笑,
“溫暖,你真可憐。”
離婚證拿在手裡,我看了看天,一片晴朗。
……
後來我開始陷入無盡的昏迷。
連下床走路都困難,已經不能靠自己進食,只能靠營養液維持。
在昏迷多日後,我迷迷糊糊地醒來,望向窗外。
“陸靜瑤,下雪了嗎?”
她頓了一下,“下了。”
“帶我出去看看吧。”
我坐在輪椅上,仰頭,感受一片片冰涼的雪花落在臉上,
“下雪了。”
“嗯。”
“陸靜瑤,忘記我。”
“嗯。”
——天氣預報,今日天晴。
13
溫暖在開會,突然感覺到一股巨大的不安。
心臟彷彿被鐵爪子狠狠抓了一下。
“溫總?”
會議室裡所有人都在看著她。
她用手揪著心臟的位置,不明白那巨大的恐慌感從何而來,就好像心被掏空了一個洞,怎麼都填不上了。
“外面下雪了嗎?”她看向窗外。
會議室裡的人隨著她的目光往窗外望去,每個人都一臉莫名其妙。
明明是晴朗的天氣,溫總為甚麼突然問有沒有下雪。
但是沒人敢說一個不字。
溫暖突然想起許辰那天坐輪椅的樣子。
她知道他不喜歡在家裡待著,總愛到處去玩一些新鮮事物。
有一回攀巖,他就不小心把手臂摔折了。
當時她又氣又心疼,罵也不是關心也不是。
然後就硬生生跟他冷戰了很久。
她以為。
她以為那天他也是去哪兒玩摔斷腿,更氣的是他連來離婚都讓陸靜瑤陪伴左右。
所以她縱是關心,也仍舊賭氣一句話也沒有問,甚至還放狠話。
可他還是那麼倔。
到最後一刻也不肯服軟。
離婚就離。
她不可能再去找他!
可是手卻不自覺點開了許辰的號碼。
溫暖想,他還有東西在自己那裡,看著很礙眼,還是打電話讓他來拿。
可聽筒裡卻傳來,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
溫暖坐著,一個下午都在撥打這個無人接聽的號碼。
“許辰!”她紅著眼低吼,“你一定又在騙我對不對!”
溫暖開車去往許辰的父母家。
大老遠就看到許母在門口踱步,她看到溫暖的車立即跑過去。
當只看到溫暖的時候又大失所望。
她問溫暖,“怎麼你一個人來了,小辰呢?”
溫暖愣了。
她也以為能在這裡找到許辰。
巨大的恐慌更是將她吞噬得體無完膚。
許母眼神空洞,
“我昨天夢到他小時候自己跑去爬山,被困在山上一天一夜,救援隊找到他的時候心跳都沒了。”
“你說他怎麼這麼調皮,從小就讓人操心,他怎麼不能像他哥哥一樣讓人省心呢?”
“可是再怎麼樣,他也是我的兒子啊。我就只有他一個兒子了。”
許母拽著溫暖的手,“你要是見到他,就讓他回來吧。”
“跟他說,媽不怪他了。就要他平平安安地回來就行,好不好?”
溫暖突然有一種強烈的預感,她沒辦法轉達這些話了。
可是她不敢說。
溫暖走的時候,許父也趕了上來跟她說話,
“小辰上次回來說他要出一趟遠門,可是準備過年了,你讓他回來過完年再出去玩。”
“一個人在外過年孤單,他是有爸媽的孩子。”
溫暖看著許父。
在她的記憶裡,許父一直是意氣風發的人。
但現在好像連一點精氣神都沒有,鬢邊不知何時竟也生了華髮。
“知道了……爸。”
許父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叫我一聲爸,那我就多說兩句。”
“夢寒和知億的事,如果你還是走不出來,就放過他。”
“小辰……其實比我們任何人都要堅強。他是個善良的孩子,他甚麼都明白。”
“他一直在向前,困在原地的只有我們。”
14
溫暖開始瘋了一般在找許辰。
她去他自己買的房子裡找。
可是她進不去。
她找物業,說自己是許辰的妻子,要物業想辦法開門。
物業說,“許先生之前回來的時候說了,他是單身。”
溫暖怒吼,“他不是單身,我們是合法夫妻!”
“請您提供有效結婚證明。”
結婚證……
結婚證她沒有。
她只有離婚證。
溫暖不斷撥打已關機的號碼,然後開始無止境地酗酒。
她走到哪裡都要帶著江舒醒,並且在自己的各個社交軟體上曬出兩人的合照。
可是,再也沒人來鬧她。
再也沒人像只小獸來到她的面前罵她。
今晚她依舊帶著江舒醒到酒吧喝酒。
喝到一半的時候,有人從她身邊離開。
一會兒。
“溫暖。”有人叫她。
再睜眼,她看到許辰站在她的面前。
她狂喜,上去將抱住他,“許辰,我就知道你是在玩我,你的腿好了嗎?”
“溫暖,你喝多了,我是舒醒。”
“舒醒……舒醒?”
她醒了過來,眼前的人跟許辰有七分相似,就連眼睛下方淚痣的位置都是一樣的。
可是他不是許辰。
那許辰呢。
許辰去哪兒了。
她又開始撥打許辰的號碼。
……對不起,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15
空號。
為甚麼是空號。
她找不到許辰,開始找陸靜瑤。
最後,陸靜瑤以公司競爭對手的身份出現在溫暖面前。
溫暖上去揪住他的衣領,“許辰呢?你把許辰藏哪兒了!”
陸靜瑤甩開她的手,
“許辰死了。”
16
許辰死了……
許辰,死了?
“不可能……不可能!”溫暖發瘋一般去糾纏陸靜瑤,“你一定是在騙我!”
陸靜瑤推開她,
“你用甚麼身份來質疑我?”
溫暖上去撕扯她,“你又是甚麼身份?你不過是我姐的替身,許辰不喜歡你,她念念不忘的是我姐!”
“就連跟我在一起也是……他喜歡的是我姐……”
陸靜瑤笑出聲,“許辰說得對,你就是個膽小鬼。”
“我不信你不知道,你不過是不敢承認而已。”
“你根本不配曾經得到過他的喜歡。”
溫暖紅了眼,“你胡說,你胡說……”
……
A 市下雪的那天。
許辰說,“上次的故事,我再給你講一遍吧。”
“我一直跟在夢寒姐身後,不是因為我喜歡她,是想用這樣方式感謝她當時給我的棉花糖。夢寒姐也一直將我當弟弟。”
“……夢寒姐跟我哥談婚論嫁那天,我不是因為不高興才跑。我是想給哥哥買一個音樂盒,王子和公主幸福的牽手那個。”
“……後來跟溫暖喝酒了才知道,原來她才是小時候給我棉花糖的小胖妞。”
“她跟我一樣,因為有個優秀的姐姐,所以自卑,以為說姐姐的名字別人才會喜歡自己。”
“我突然覺得她可憐。本來我對夢寒姐的好應該是轉到她身上的,可她最後不僅沒能嫁給我哥,還落不到好。”
“後來啊,我知道她喜歡的球星在國外有場籤售會,加上我要去給哥哥和夢寒姐拿我送給他們的訂婚禮物,所以才買機票飛國外的。”
“……我不是因為生氣,也不知道會出事。”
“……爸媽都怪我,他們都怪我。我想解釋的,可是,我看見他們當時都要碎了。”
“人遇到巨大重創的時候,是活不下去的。如果沒有愛了,那就讓恨來支撐他們活著吧。”
“我算是還了他們一條命。”
“溫暖也是帶著碎裂的自己來接近我,她有多愛她姐姐我知道。但她那段時間是切切實實地治癒了我,所以我喜歡她。”
“她也喜歡我,我知道。但她也恨我,更恨她自己。”
“是她困住了自己。”
“她無法接受自己喜歡上間接害死她姐姐的我,所以她用一種極端的方式,來捆住我, 折磨我的時候也是折磨自己。”
“三年來,我看著她作繭自縛。她一點也沒有走出來, 更不願面對自己真實的感情。”
“我累了, 不想陪她玩了。我也不喜歡她了。”
“我清醒地去愛, 清醒地去痛,清醒地去承擔我所做一切事情的後果。”
“我從不後悔我做的任何決定,所有後果我也心甘情願承擔。”
“所以,現在我可以沒有遺憾地跟這個世界說再見了。”
……
陸靜瑤冷眼看著溫暖,說,
“你不敢面對自己的內心, 所以你一直欺騙自己——許辰喜歡的是你姐, 你喜歡的是他哥哥。你告訴自己, 你嫁給他,不過是為了報復。”
“你用這樣的觀點麻痺自己,讓自己好受。”
“可是, 從頭到尾, 許辰甚麼都知道。”
“他乾淨而純粹,比所有人都通透和善良。”
“可惜,你不配。”
陸靜瑤說完,溫暖眼裡的光一點點滅下去。
彷彿被人抽了一身骨頭,頹唐地坐在地上。
“所以許辰不喜歡我了……他不喜歡我了……他甚至在死之前都不想見到我……”
溫暖彷彿抱住救命稻草般跪著懇求陸靜瑤, “求你,許辰葬在哪裡,你告訴我好不好?”
陸靜瑤冷臉離開,
“他要自由地走, 你別髒了他的路。”
17
溫暖發瘋地去找遍每一個墓地。
可她就是找不到許辰。
她曾經多次跪在陸靜瑤面前求她告訴, 陸靜瑤隻字不說。
於是她又開始不管不顧日日酗酒,公司全權丟給高層管理。
而陸靜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成立了溫暖的對手公司。
並且以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雷霆手腕, 一舉將她的公司吞併。
……
宣佈公司破產那天,溫暖依舊醉生夢死, 倒在她跟許辰的婚房裡。
外面下起了雪。
溫暖搖搖晃晃地走到陽臺邊, 伸手接著雪花呢喃,“許辰, 又下雪了。”
她突然放聲大笑, 拿出手機, 打電話給陸靜瑤。
“陸靜瑤,我嫉妒你。”
“嫉妒你陪小辰走完了最後的時光,嫉妒小辰死後把自己交給你守護。”
“你也喜歡小辰,是不是?”
陸靜瑤也站在雪裡,仰頭望著簌簌而下的雪花,
“不喜歡。”
溫暖笑得更大聲,“就算你把小辰藏起來,我也能找到他。”
“我不做膽小鬼。”
“我一定能找到他。”
隨後她翻越圍欄,縱身跳下。
雪越下越大。
18(陸靜瑤)
七年。
我不喜歡你, 許辰。
白雪皚皚,不見,不念。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