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3章 第 41 節 妻子不愛我了

我和溫瑤結婚五年,她一直放不下前男友。

得知她前男友得了癌症。

我匿名給他打了筆錢,卻還是被發現。

溫瑤把卡摔在我臉上:“我們已經結婚了,你還有甚麼不滿意的,要拿錢去羞辱他一個將死之人?!”

我靜靜地看著她。

“當初是你主動說要和我結婚的,溫瑤。”

1

得知溫瑤的前男友患癌那天,原本是我們定好的週年旅行。

我收拾著行李,轉頭詢問溫瑤的意見:“那條墨綠色的領帶要不要拿上?”

而她站在原地,直直望著手機螢幕,彷彿喪失了五感。

“溫瑤?”

我又叫了一聲,她如夢初醒般抬起頭,看著我。

“……蘇宇。”

我怔了一下:“怎麼了?”

“蘇宇要死了。”

說完這句話,她沒有再看我一眼,轉身往門外走。

她走得很快,好像慢一秒,就再也見不到那個人了。

我跟到醫院去的時候,溫瑤已經在病房裡找到了蘇宇。

她沉著臉翻完了他的確診報告,然後問他:“甚麼時候的事?”

蘇宇臉色蒼白:

“上個月體檢查出來的,醫生說,已經太晚了,不可能治癒——”

話音未落,看到站在門口的我,他一個大男人,忽然哭了:

“對不起,周琦哥,我不是故意要打擾你們的婚姻,我只是太絕望了。”

“我才二十四歲,我不想死……”

溫瑤轉過身,順著他的目光看到我,表情一下子變得很難看,眼神裡也帶著責備:“你來這裡幹甚麼?”

這時候提起那場因為沒有度蜜月而約定的週年旅行,似乎太不知輕重了。

於是我垂了垂眼,安撫地衝蘇宇說:“我來看看,有沒有甚麼需要我幫忙的。”

“不需要。”

不等蘇宇出聲,溫瑤已經先一步開口,語氣極為生硬,“你回去吧。”

離開前,鬼使神差地,我回頭看了一眼。

溫瑤已經撲進蘇宇懷裡,抱得很緊。

蘇宇彎腰把臉擱在她肩頭,閉著眼睛,眼淚好像怎麼都流不盡。

“我只有你了。”

他帶著哭腔說,“溫瑤,我甚麼都沒有,只有你了。”

溫瑤更用力地抱緊他,聲音澀然:“我知道。”

似乎他們之間,從來都是情投意合,不曾分離。

我怔怔地看著這一幕,心裡漫無邊際的情緒漲潮般湧上來,卻甚麼都不能做。

在死亡面前。

健康的、還活著的人有任何情緒,都是不懂事。

2

我和溫瑤是青梅竹馬,從十六歲就開始戀愛。

後來我家出現了一些變故,不得已要送我出國。

因為時間不確定,我向溫瑤提了分手。

她發了很大的火,說我不信任她才不肯異國戀。

可到我離開那天,她又紅著眼圈來機場送我:“周琦,我會等你回來。”

“不管多久,我都會一直等著你。”

就因為這句話。

最難熬的那些日子,我一個人也硬生生撐下來,用三年時間修完了原本五年才能完成的課程。

可我回國時,溫瑤的身邊已經有了新的男朋友。

一個溫柔帥氣的男人,叫蘇宇,是她同校的學長。

聽說是追了溫瑤很久,毫無保留地奉獻了兩年,溫瑤才勉強同意和他在一起。

回國後我們這些從小玩到大的朋友聚了一次,有人提起蘇宇:

“反正就倒貼嘛,瑤瑤去哪兒他都跟著,喝了酒他就陪著吹風醒酒,病了他就熬粥送去照顧。聽說今天我們聚會,他本來還想跟著來呢。”

溫瑤皺著眉,明顯心情不是很好:“別提他。”

“對對對,我忘了,現在周琦回來了,瑤瑤也該跟他劃清界限了。”

我下意識看了溫瑤一眼,她沒有看我,正低頭盯著手機螢幕,神色冰冷。

那天聚會,散得並不算愉快。

結束後溫瑤問要不要送我回家,但看她表情裡暗藏的焦躁,我能猜到,她心裡其實並不是那麼想送我。

於是我淡淡道:“不用了,我沒喝酒,自己也開了車。”

她像是舒了口氣,驅車離開。

很久之後我才知道,那天是蘇宇的生日,他坐在摩天輪的最高點,捧著蛋糕發來一張強顏歡笑的照片。

溫瑤一路飆車,終於在午夜十二點前,趕到了他身邊。

3

回家後,收拾到一半的行李還攤在臥室裡。

我又把箱子裡的衣服一件件撿出來放好,在拿到洗漱包時,動作一頓。

那裡面放著一隻粉餅盒,已經有點舊了,很鮮亮的天藍色,不像是溫瑤會買的。

那麼是誰送的,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我盯著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它收進抽屜裡。

天黑之後,溫瑤終於回來了。

她的眼睛裡都是血絲,眼尾也微微發紅,神情帶著一絲茫然的頹色。

我迎上去,看著她:“機票和酒店我已經退掉了。”

“嗯。”

“爸媽那邊,週末回去的時候跟他們說一聲,就說答應要帶的東西可能這次帶不了,下次出國的時候再多買一些吧。”

我只是很平和地在交代這次旅行半路夭折的善後處理。

但溫瑤卻突然生氣了。

她盯著我的眼睛,語氣很不好:“這點小事還要跟我說,你自己處理不就好了嗎?”

我愣了一秒。

不知怎麼的,忽然想起好多年前,我們剛談戀愛的時候。

那時候我們念同一所高中,卻不在一個班。

我被班上的男生找麻煩,於是想辦法聯絡到他們家長,結果放學後,被更加懷恨在心的幾個人堵在器材室裡。

因為自幼養成的性格,我習慣自己處理事情,做這一切我都沒告訴溫瑤。

但她還是趕到那裡,帶著老師趕走了那些男生,又轉頭生氣地看著我:“為甚麼遇到麻煩不跟我說?”

“我一個人能處理好。”

“但我是你女朋友!”

那時還是個小姑娘的溫瑤氣沖沖地說完這句話,一連半個月,連晚自習都跑到我們班來上。

她用了很長時間,一點一點扭轉了我的觀念,讓我有甚麼事情都下意識跟她分享,要做甚麼也會告訴她一聲。

而現在,她跟我說——

這點小事還要跟我說,你一個男人,自己處理不就好了嗎?

4

像是察覺到自己情緒的失控,溫瑤微微一頓,語氣緩和下來:“對不起,周琦,我心裡有點煩。”

我深吸一口氣:“我去洗澡。”

從浴室出來的時候,房間裡不見溫瑤。

我找了一圈,才發現她在二樓的露臺上喝酒,一杯接著一杯。

溫瑤並不是愛喝酒的人。

當初她和蘇宇大吵一架,提出分手後,過了不久便要我娶她。

那天,蘇宇也在求婚現場。

他臉色蒼白地站在原地,神情絕望。

溫瑤看到了,卻甚麼話都沒說。

只是那天半夜,我醒來後,發現她在陽臺喝著酒,直直望著北邊的夜幕,幾點稀疏的星子。

那個方向,正好是整座城市最高的摩天輪。

和上次一樣,我甚麼都沒說,默默地回到臥室。

不知道是不是著了涼,第二天早上醒來,頭痛欲裂。

我原本就有偏頭痛的毛病,翻箱倒櫃找止痛藥時,溫瑤忽然從浴室衝出來,大步走到我面前,神色陰沉至極。

她聲音裡壓抑著顯而易見的怒氣:“我的粉餅盒呢?”

太陽穴一跳一跳的,鼓著發疼,我還沒來得及開口,溫瑤忽然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周琦,我的粉餅盒呢?”

她又問了一遍,抓住我的那隻手很用力,連指甲都嵌進肉裡,我吃痛地倒抽了一口涼氣。

“……在床頭櫃抽屜裡。”

溫瑤一句話都沒說,轉身去找那個蘇宇送她的粉餅盒。

我甩了甩髮紅的手腕,低頭翻出止痛藥,嚥下兩顆。

那場突如其來降臨在蘇宇身上的癌症,已經奪去了溫瑤全部的心神,所以她完全無暇顧及我的頭痛。

也是。

那隻不過是一點無足輕重的小毛病而已。

至少對她來說。

後面幾天,溫瑤沒有去公司上班。

她到處聯絡,幾乎找遍了整座城市所有頂尖的腫瘤醫生。

他們給她的結論,都是一樣的。

蘇宇的癌症已經到了晚期,再怎麼治,也只能延長他些許的生命而已。

這個結果每被確認一次,溫瑤臉上的痛苦就會加深一分。

那天黃昏,我從公司開車回家,正好撞上院子裡的溫瑤和蘇宇。

比起上次見面,蘇宇又瘦了一點,他換下了那身藍白條紋的病號服,正坐在院子裡的搖椅上。

夕陽金紅色的光芒鋪下來,給那張沒甚麼血色的臉一點點鍍上暖意。

而我的妻子溫瑤,正用手一遍遍溫柔地摸著他的臉。

我坐在車裡,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那個瞬間,我不由自主地想。

或許溫瑤人生中做過最後悔的事情,就是和我結婚。

5

我在附近的酒吧坐到半夜,溫瑤好像終於想起世界上還有一個我,於是打來電話。

“周琦,你在哪?”

不等我回答,這頭就有樂隊演奏的聲音傳入電話中。

溫瑤的聲音頓了頓:“我來接你。”

她過來的時候,樂隊已經唱完最後一首歌,下臺離開。

我坐在角落裡,桌面上放著一杯沒喝的 Mojito。

溫瑤站在我面前,昏暗的燈光打在她臉上,看上去莫名有種冷肅:

“怎麼一個人來這裡喝酒?”

“沒喝。”

我說,“就是點一杯坐著,聽聽歌而已。”

聽我這麼說,溫瑤的臉色好看了一點。

她抓住我的手:“走吧,回家。”

坐進車裡的時候,我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消毒水味道。

顯而易見,她是送蘇宇回醫院後,才終於想起了我。

於是我問:“蘇宇最近怎麼樣?”

事實上,在得知他的病情之後,這些天我一直在溫瑤面前保持著心照不宣的沉默,這算是第一次開口提及。

她避無可避,只好回答:“不太好。我已經安排了最好的醫生給他治療,但情況還是不容樂觀。”

像是意識到這話的不妥當,她又補充了一句:

“周琦,你別誤會,我只是覺得之前對他不太好,想補償一下。”

這倒是實話。

我聽那些在國內的朋友說過,溫瑤對蘇宇一直很不好。

我出國後半年,溫瑤就認識了蘇宇。

因為她幫自己解決了麻煩,蘇宇對溫瑤極盡感激,這種感激很快進化成男人蓬勃生長的愛意。

接下來的兩年,不管溫瑤怎麼冷臉以對、出言嘲諷,他始終保持著極致的熱情。

最後她終於被打動。

但即便是戀愛的時候,也是蘇宇付出比較多。

想到這裡,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何況……他快要死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溫瑤的嗓音裡甚至帶著一點哽咽。

這種活著的、健全的人面對無法戰勝的病魔時的無力感和愧怍,我其實體會過。

正因如此,此刻的我才顯得如此無力。

哪怕溫瑤是我的妻子。

哪怕我才是她合法的伴侶。

接下來的車程,一路無話。

回家穿過庭院時,我下意識在那張搖椅前停頓了一秒。

溫瑤回頭問我:“怎麼了?”

我搖搖頭:“沒甚麼。”

好刺眼。

6

我提出要跟溫瑤一起去醫院看望蘇宇時,她的第一反應是很警惕地盯著我。

我裝作沒察覺到:“不行嗎?”

過了好幾秒,溫瑤才應了聲:“可以。”

大概是最近治療效果還不錯,蘇宇的氣色好了不少,見面聊了幾句,他忽然提出,想出院工作。

“我知道自己是不可能真的痊癒了,但生命最後這幾個月,我還是想盡量像正常人一樣生活,可以嗎?”

他一臉希冀地看著溫瑤。

她又怎麼會拒絕。

溫瑤提出,要把蘇宇安排進她家公司,蘇宇立刻搖頭拒絕:

“不行不行,那不成了走後門嗎?我要憑自己的能力堂堂正正找一份工作。”

毫不意外地,溫瑤找到了我。

“他的薪水我來付,你甚麼工作都不用給他安排,不會影響到你的。”

我忍不住扯了扯唇角,有些嘲諷地問:“溫瑤,你到底把我當甚麼?”

她微微一愣。

然後嘆了口氣:“可是他生病了。”

是啊,他生病了,得了癌症,快要死了。

所以他要做甚麼,我們這些健康人都得無條件地遷就。

良久,我從包裡翻出一張名片,遞到她面前,淡淡地說:

“我把人事的聯絡方式給你,你讓他投簡歷,走正常面試流程。”

溫瑤到底沒接那張名片。

她只是用一種極冷然的目光看著我,像是頭一天認識我一樣:

“周琦,跟一個將死之人斤斤計較,你讓我覺得害怕。”

一直到溫瑤走出去很遠,我依舊站在原地,動也沒動,維持著最後一絲體面。

直到身後有個小姑娘走上前,拍了拍我肩膀,在我耳邊輕聲提醒:“哥哥,你的手在流血。”

我回過神,向她道謝。

低頭才看到,在焦灼的情緒影響下。

我不知不覺,又開始自殘一般摳開自己的面板,任由血液一滴滴落下。

但溫瑤,已經再也不會發現了。

7

我讓助理去調查了一些有關蘇宇的事。

和我想象的差別不大,他身世悲慘,沒有愛他的父母,日子一直過得貧困,溫瑤就是照在他身上唯一的一束光。

如果沒有溫瑤出手幫助,他可能連癌症的醫療費用都付不起。

於是我讓助理以他家人的名義給蘇宇卡里打了筆錢。

不讓他進我的公司,是我死守著這場婚約的底線。

給他這筆錢,是同為人的一點憐惜。

只是我沒有想到,這事還是被溫瑤查出來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剛一開燈就看到她站在玄關外,幾步之遙的距離,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我有點意外:“今天回來這麼早嗎?”

回答我的,是一張猛然甩過來,砸在我眼角的銀行卡。

一點刺痛從太陽穴蔓延開來,隨即痛感漸漸加重。

溫瑤大步走到我面前,用力扣住我手腕,聲音裡帶著怒氣:

“我們已經結婚了,你還有甚麼不滿意的,要拿錢去羞辱他一個病人?”

“我沒——”

“周琦,你從小就有富裕美滿的家庭,去國外念最好的學校,回國後就進了家裡的公司。我也和他分手、和你結了婚,一路順風順水地走到今天,你甚麼都不缺,可他甚麼都沒有!羞辱他,能讓你高貴的身份再更上一層嗎?”

我閉了閉眼睛。

無數過往的畫面,幻燈片一樣從我腦海閃過,像一場支離破碎的電影。

“溫瑤。”

我努力想讓自己的聲音保持慣有的冷靜,可還是帶上了一絲顫抖,“你不能這麼跟我說話。”

你不能的。

溫瑤鬆開我的手,後退一步,看著我,似乎想說點甚麼。

可這個時候,她的手機響了起來。

拿出來,螢幕上閃動著蘇宇的名字。

溫瑤臉色微微一變,毫不猶豫地和我擦肩而過,開門出去。

我盯著牆上的掛畫,抬手在眼尾的傷口輕輕按了一下。

疼痛加劇。

8

那天晚上之後,溫瑤有好幾天沒有回家。

她始終沒有聯絡我,但我仍然知道,是蘇宇的病情惡化,他疼到難以忍受,所以鬧著給溫瑤打來了電話。

溫瑤,曾經在任何時刻都會並肩和我同行的溫瑤,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去找他。

我找了家很遠的醫院,做全身體檢,醫生一臉嚴肅地告訴我:

“周先生,你必須適當地把情緒發洩出來,這對你是有好處的。”

我沉默了很久。

“謝謝,但我沒有可以發洩的人。”

又能跟誰說呢。

在國外那三年,最嚴重的時候,我胃出血昏迷,被素不相識的同學送到醫院。

出院時路過人少的街道,又不幸碰上街頭槍戰,子彈斜斜打進腰側。

我已經習慣了一個人,何況那時候,我和溫瑤處於分手狀態。

後來回國,她身邊已經有了蘇宇。

我更是不能說。

答應溫瑤的求婚,的確帶著一點私心。

因為無數個快要熬不下去的夜晚,我想到那個在機場紅著眼眶說會一直等我的少女,已經乾涸的心底總會又生出一點勇氣。

我一邊想著過去的事,一邊慢慢走出醫院大門。

面前忽然站了個人。

抬起頭,是溫瑤。

她正死死盯著我,臉色冷得嚇人,聲音裡帶著一股惶然:“周琦,你來醫院幹甚麼?”

我愣了兩秒,忽然反應過來。

她是害怕我像蘇宇一樣。

於是我失笑:“做個體檢。”

溫瑤不相信,我只好把包裡的體檢報告拿出來,遞給她。

獨獨留下了心理醫生給的那份。

從資料上看,我的身體沒甚麼大問題。

溫瑤沉著臉,仔仔細細地把報告翻了兩遍,又盯著那行“腰部舊傷,無大礙”問我:

“這是甚麼傷,為甚麼我從來沒聽你說過?”

我怔了怔:“……哦,在國外的時候,碰上過一次槍戰,受了點小傷。”

坐進車裡的時候,溫瑤的眼神冷得像能結出冰來。

我覺得無奈,盯著窗外倒退的風景看了一會兒,還是決定再說兩句:

“你放心,我對自己的身體有分寸,每年都會做體檢,不會和蘇……”

“為甚麼不告訴我?”

她忽然打斷了我,接著猛地踩下剎車,把車停在路邊,扯了安全帶欺近我。

我知道,她問的是今天體檢。

所以十分平靜地看著她:“只是常規體檢而已,這幾天蘇宇的病情不是不穩定嗎?”

提及蘇宇,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像是嫉妒,又像是惱怒。

但最後,話題還是落在了我身上,只是聲音不再那麼有底氣:

“當初你受這麼嚴重的傷,也應該告訴我的,周琦。”

這一次,我是真的笑出聲來。

“我受傷的時候——”

我微微停頓了一下,“應該正好是你終於被蘇宇鍥而不捨的追求打動,答應和他在一起那天。”

“溫瑤,取出子彈後,我在病床上看到了你的微博。”

9

後面幾天,溫瑤對我的態度忽然變得很熱情。

除去磨人的夫妻生活外,甚至每天我離開公司時,溫瑤的車都在樓下等我。

恍惚間,像是回到了十八歲。

那時我們之間,除了虔誠又熾熱的愛意,甚麼也沒有。

我在心裡反覆揣摩和猜測,最後告訴她:

“其實你不用覺得愧疚,那時候隔著半個地球,就算你知道了也沒用。”

溫瑤唇邊原本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

她深吸一口氣:“我不是在補償你。周琦,你是我的丈夫,我們才剛結婚一年多,這樣的狀態,才是正常的。”

我還沒來得及說些甚麼,溫瑤放在車臺上的手機忽然亮了。

是蘇宇發來的訊息。

溫瑤竟然很罕見地,沒有理會。

我問他:“蘇宇怎麼樣了?”

溫瑤冷笑一聲:“和我有關係嗎?反正想照顧他的人多的是,也不缺我一個。”

我想,如果她此刻往車前鏡看,就會發現那裡面倒映出來的,她的眼睛裡,滿是燃燒的妒火。

我很快就知道了那是為甚麼。

月底,我去探望一位住院的長輩,而他又恰好和蘇宇在同一家醫院。

路過蘇宇的病房門口時,我看到他穿著病號服坐在床上,用瘦得骨節突出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撥著號碼。

病床邊,站著一個黑衣黑裙的少女。

她用陰鬱的眼神掃過門口的我,又很溫柔地對蘇宇說:

“別打了,她畢竟已經結婚了,總要回去陪她老公。”

“宇宇,你還有我啊。”

蘇宇恍若未聞,只是繼續撥著溫瑤的電話:

“別不理我啊,溫瑤,你說過最後一程會一直陪著我的。”

我承認,那個瞬間,我心裡是羨慕他的。

因為我的人生在被安排好的軌跡裡前行,從來都別無選擇。

回家的時候,溫瑤已經做好了晚飯。

我順口提了一句:“今天看到蘇宇,他好像又瘦了。”

溫瑤盯著我,眼神一瞬間變得嚴肅:“你為甚麼去找他?”

那目光像一把銳利的尖刀,令我頃刻間從自我麻痺的幻夢中甦醒過來。

我嘲諷地笑了笑:“別緊張,我不是去找他麻煩的,只是看別人的時候恰好路過。”

“……我不是那個意思。”

溫瑤說著,避開了我的眼神。

也許是為了補償,她提出下個月過生日的時候,出去約會。

“去看十二點的夜場電影,連著兩場,然後再一起去海邊看日出。”

原本我是該拒絕的,只是她那麼專注地看著我,而提出的計劃,又恰好是十六歲生日時我們一起做過的。

那時候我被逼得快要喘不過氣來。

哪怕溫瑤不知道發生了甚麼,還是敏銳地察覺到我情緒不佳,於是半夜,她來敲窗戶,拉著我出逃。

我們一起看了兩場電影,是《初戀這件小事》和《羅馬假日》。

電影結束的時候,天際微微泛著白色,我騎車帶溫瑤穿行在環海公路上,最後車停在懸崖邊緣,朝陽的金色一點一點從海面浮現出來,她向我表白。

可那是很久很久之前了。

久得她必須要拉著我重做一遍這些事,才能撿回那些散落在記憶裡的細節。

所以我答應了。

我說好。

像是十六歲的夜晚。

10

哪怕看一模一樣的電影,還是找不回當初的心境。

就像和溫瑤在一起的時候,我總是反覆地追憶過去。

那意味著只是現在的她,已經不能讓我的愛意和失望互相平衡。

我只是不甘心,總掛念過去那些她拉著我,不讓我墜落下去的時光。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我就把注意力放在了身邊的溫瑤身上。

她也沒有在看電影,反而很焦躁。

偶爾拿出手機看一眼,又像被刺痛了那樣放回去。

我安靜地提醒她:“在震動,有人給你打電話。”

溫瑤勉強扯了扯唇角:“不用管他。今天我是來陪你過生日的。”

可憐又可笑的是,我真的相信了這句話。

電影結束,溫瑤接通了蘇宇打來的第二十八個電話,那邊傳來絕望的哭泣聲:“溫瑤,生病真的好辛苦。”

“我吐了好多血,我是不是快要死了,溫瑤……”

在我眼神的注視下,溫瑤平靜地收起手機,踮腳親了親我的臉頰:“我去趟洗手間。”

然後就再也沒回來。

我在那家偏僻但離海很近的私人影院門口等了很久很久,終於給溫瑤打過去一個電話。

她關機了。

結束通話電話,我發現蘇宇來申請了我的微信好友。

我透過了。

他很快發來好幾條訊息。

“對不起啊,周琦,我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

“我只是,太想證明我在她心裡的重要性了。”

“你是溫瑤的白月光,無論我怎麼對她好,都動搖不了你在她心裡的位置。可我現在生病了,快死了,就讓我任性一次,做個惡毒的人吧。”

白月光。

白月光。

這個詞,真的好惡心啊。

心裡有股暴虐的情緒在橫衝直撞,我還沒來得及回覆,一側忽然有隻手伸出來,巨大的力道把我往小巷子裡拽。

我摔在地上,膝蓋和手肘擦過粗糲的地面和牆壁,一陣陣鑽心的疼。

然後抬眼,對上一雙陰鬱而瘋狂的眼睛。

有點熟悉,但又很陌生。

是那天在蘇宇病床前的黑裙少女。

“你就是溫瑤的老公?甚麼玩意兒,也敢讓宇宇不開心。”

“他每天每夜都在受癌症的折磨,而你呢?開開心心做著你的大少爺還不夠,還要搶他喜歡的人,讓他生命裡最後的日子也過得不痛快。”

她點了點眉心,殘忍地看著我,“怎麼痛怎麼來,別讓她暈過去。”

天際一點點泛出白色。

日出快要來了。

而少女的身後,有個高大又猙獰的男人走出來,停在了我面前。

灰塵四濺。

11

那些支離破碎的畫面又一次閃過腦海。

這一次,看得稍稍清楚了點。

是六歲的時候,我媽忽然確診了乳腺癌晚期。

哪怕做了全切除,癌細胞還是擴散了。

她躺在床上,身上的生機一日比一日更微弱的時候,家裡來了人。

是我小姨,她的雙胞胎妹妹,和我媽長得有八分像。

她就這麼自然地頂替了自己姐姐的位置,接過了原本屬於她的一切。

我爸也沒有絲毫不滿,因為他很清楚兩家人是必須要捆綁在一起的。

那時候我才六歲,對一切都似懂非懂,不明白我為甚麼要喊小姨媽媽,又為甚麼,她才來我家一個月,我就有了一個同父異母的親弟弟。

只記得,我媽走的那天,很用力地握著我的手:“小琦,你一定要好好活著,健康地活著。”

這句話後來變成了我的枷鎖。

以至於在每一次聽到蘇宇說他不想死的時候,心中都油然而生一股荒謬感。

想好好活著、好好被愛的人身患絕症。

而想死的人,必須帶著愧怍活下去。

在家的時候,我不能做很多事情,因為我是長子,要肩負起周家的責任。

但弟弟可以撒嬌,可以自由地做一切想做的事。

和溫瑤戀愛的事情被知道後,我爸讓小姨來找我談話。

她穿著我媽的旗袍,戴著我媽的珍珠項鍊,輕蔑而憐憫地看著我:

“你想戀愛,玩玩可以,別想著結婚。”

“周琦,你是哥哥啊,不會想讓自己的弟弟替你承擔責任吧?”

二十歲的時候,她給了我兩個選擇。

要麼立刻和那位比我大了整整二十歲的,我爸最近啃不下來的商業合作物件訂婚。

要麼去國外念商科,畢業後再回來結婚,順便幫忙打理公司。

我選了第二條。

回國後不久,他們又開始四處評估,有誰是適合結婚的物件,要和甚麼樣的人家繫結在一起,才能實現周家的利益最大化。

他們考慮得理智,清醒,又周全。

唯獨沒有問過我的意見。

所幸那時候,溫瑤提出要跟我結婚。

我答應了她,我以為她能像之前很多年一樣,拉著我在深淵邊緣行走,努力不讓我掉下去。

可她的身邊,已經有了蘇宇。

12

血把眼前視線糊成一團的時候,我終於摸到了一旁的尖銳石塊。

然後舉高,用力砸下。

溫熱的血濺在臉上,男人軟著身體倒下去。

我舉著染血的石塊,貼著牆慢慢站起身。

幾步之外,少女聽到動靜,轉過頭看著我。

她的眼底有一塊陰雲:“有點本事。”

我喘了兩口氣,對她說:“一直都是你的心上人蘇宇對不起我。你再喜歡他,他的心裡還是隻有溫瑤,哪怕溫瑤結婚了,哪怕他快要死了,他也不會考慮你。”

“你閉嘴!”她暴怒地衝過來,一耳光甩在我臉上,“如果你不答應溫瑤的求婚,他們吵過就會很快和好的,他會和溫瑤過得很幸福!”

臉頰又痛又發燙,我看著她,鎮定地笑:

“我為甚麼不能答應呢?如果蘇宇和溫瑤吵架後,說要和你結婚,難道你會拒絕他?”

“他要死了,你有天大的本事也沒辦法治癒他的癌症,只好把怒氣發洩在我這個無辜的人身上。”

我頓了一下,輕輕吐出兩個字,“廢物。”

“這麼捨不得,就該陪他一起去死。”

那個瞬間,我想起那個一臉嚴肅的醫生說過的話。

“周先生,你必須適當地把情緒發洩出來,這對你是有好處的。”

果然如此。

少女愣愣地看著我,半晌,忽然淒厲地哀嚎一聲,沿牆壁緩緩下滑,在地上蜷縮成一團。

她哭得那麼傷心。

我只是靜靜地看著,有些不解。

他們這些人,總覺得自己是天下最可憐的人。

蘇宇,溫瑤,還有她,都是一樣的。

我勉強把臉上的血跡擦乾淨,走出小巷時,遙遠天際的日出正好綻出第一道金光。

然後一點一點,直到光芒填滿整片昏暗的天空。

很美麗的風景。

所以有沒有溫瑤在身邊陪著我看,其實已經無所謂了。

我打車去警局報了警,把染血的石塊遞過去,問警察我這算不算正當防衛。

年輕的警察看著我,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滿是憐惜:

“周先生,你放心,你身上的痕跡能證明對方是殺人未遂。只是……你還好嗎?”

我說還好,可能有點痛,不過傷口我自己會處理。

“需不需要聯絡你的家人,來接你回去?”

能聯絡誰呢?

我垂下眼,笑了笑:“不用了,我家裡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

做完筆錄,回家,我把早就準備好的離婚協議找出來,簽完字,寄到了溫瑤公司。

在處理這一切的過程裡,溫瑤始終沒有聯絡過我一次。

但我能從蘇宇的朋友圈裡看到,她陪他去了雲南。

理由,當然和用過無數次的那個一樣。

他快要死了。

這是他的遺願。

在蒼山洱海,他坐在搖椅上,她溫柔地倚靠在他身邊。

他說:“溫瑤,等我死了,你就把我的骨灰埋在這裡,我想做個自由的靈魂。”

“如果你偶爾想起我,就來這裡看看風景吧。”

多浪漫啊。

他連死都要死得這麼浪漫和深刻,要溫瑤一輩子都掛念他。

我翻完這條朋友圈,漠然地刪掉蘇宇的好友。

其實我能猜到溫瑤的想法,她不聯絡我,是帶著一種近乎自我欺騙的逃避。

彷彿只有她不跟我說,默不作聲陪著蘇宇走完生命的最後一程,再回到我身邊,我們就可以當作甚麼都沒發生那樣,繼續走下去。

但,不可能了。

13

離開這座城市前,我去見了一個人。

是我和溫瑤共同的朋友,叫齊媛媛。

因為性格原因,從小到大我也沒交到幾個朋友,她勉強算是一個。

“我要離開了。”

她咬著煙,驚得站起來:“不是吧,你也得癌症了?!”

我失笑:“怎麼可能,就是不在這裡待了,換個城市。”

“那周家的公司和家業怎麼辦?”

“不要了。”我平靜地說完,又重複了一遍,“從一開始,我就沒想要。”

其實所有人都清楚溫瑤在和她患有絕症的前男友糾纏不休,所有人都在看我笑話,所以當我把離婚的訊息告訴家裡時,小姨溫柔地說:

“沒關係,像我們這樣的家庭,二婚也不會沒有價值的。”

我笑了笑:“我沒有價值,別妄想了。”

“周家的公司還給你們,你一直惦記著的、屬於我媽的東西,也早就是你的了。”

我說,“如果不想周家逼死長子的醜聞傳出去,就放我自由。”

她那雙清凌凌的、永遠溫柔如水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憎恨。

彷彿是出於報復,她壓低了嗓音,輕輕地說:“不怪你,周琦,你的妻子寧可去陪一個死人,你也確實可憐。”

在我對溫瑤的愛和期待消失無蹤之後,這句話已經無法給我帶來傷害。

我告訴齊媛媛:“總之,如果溫瑤來問你,別告訴她我去哪兒了。”

——周琦,你甚麼都有。

溫瑤,我甚麼都沒有,唯餘一具還活著的軀殼。

聽齊媛媛說,我離開後沒幾天,溫瑤就回來了。

她孤身一人,身邊沒有蘇宇,大概他還是沒有挺過去,只是死在蒼山洱海,也算實現了他的遺願。

溫瑤給我打了很多個電話,我都沒有接,她又發來訊息:“甚麼意思?”

“你要跟我離婚嗎,周琦?”

我沒有回覆。

也確實沒有回答的必要。

齊媛媛告訴我,溫瑤像一頭焦躁的困獸,四處尋找我的下落,甚至找到了周家去。

她闖進去的時候,我爸和小姨正商量著要不要把我抓回去,送給那個年逾五十但有權有勢的寡婦。

“周琦,你不知道溫瑤當時的表情,嘖嘖嘖。”

齊媛媛在電話裡跟我感慨,“而且你之前不是報警了嗎,警察寄了回執記錄到你家,還打了電話,說聯絡不到你,不過那兩個殺人未遂的犯罪嫌疑人已經抓到了。”

後續的一些訊息,也是齊媛媛告訴我的。

溫瑤找到警察局去,問了那天的詳細情況,也許是出於對我的同情,女警事無鉅細地告知了她。

然後溫瑤就崩潰了。

走出警察局,她就抱膝蹲在路邊,哭得聲嘶力竭。

當時齊媛媛就陪在她身邊,看著溫瑤抬起通紅的眼睛,又問了一遍:“你究竟知不知道周琦去哪兒了?”

“不知道啊。”

齊媛媛看著她,無奈地聳聳肩,“你知道的,周琦性格就那樣,捂不熱,我們誰都跟他不熟,他只認你一個人。”

這話好像徹底把溫瑤擊垮了。

她開始瘋狂地調查,這些年,我都經歷了甚麼。

在國外那三年,又發生了甚麼。

那些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每被揭開一點,溫瑤就更崩潰一點。

我想她一定很後悔曾經對我說過的那些話。

但覆水難收。

聽聞溫瑤的痛苦,我也並不覺得快意,心裡只剩下漫無邊際的漠然。

何況無論是當時經歷這些,還是如今回憶起來,我心裡其實都很難有甚麼激烈的想法。

因為一直以來,我都像一具行屍走肉那樣活著,只有溫瑤能調動我的一點情緒,讓我在一潭死水般的生活裡找到一絲期望。

如今,也都消散。

那天,齊媛媛告訴我,我們以前念過的那所高中舉辦校慶典禮,邀請傑出校友回去參加。

我和溫瑤的邀請函,都被寄到了溫瑤那裡。

她回去看望老師,曾經的年級主任很感慨:

“這麼多年,你和周琦一直都在一起,還結婚了啊——真是難得,很少有年少情侶能走到這一步。”

溫瑤木然地站在那裡,聽年級主任一句句唸叨著過往,都是被她刻意塵封在記憶角落裡的那些細節。

“她肯定想起來了,十七八歲那陣她有多愛你,哪怕高考完我們一起喝醉了,走在路上,她都念叨著,未來要和周琦結婚。”

齊媛媛說著,停頓了一下,“所以走出學校的時候,我告訴她,別裝了,周琦在國外整整三年,你都沒想過去看他一次,只顧著和蘇宇糾纏。”

“何況,他現在已經對你死心了。”

14

溫瑤是個很聰明的人。

就從這句話裡,她就猜到了我和齊媛媛還有聯絡,於是想辦法從她那裡找到了我的聯絡地址。

那天下午,我拎著一袋藥從醫院回來時,發現溫瑤就站在門口。

看到我的一瞬間,她眼睛就紅了:“……周琦。”

“周琦,你也生病了,是嗎?”

“沒有,我很健康。”

我淡漠地說,“只是一些心理和精神方面的藥物而已,我吃了很多年了,暫時不會危及到性命,至少不會像癌症那麼無可治癒。”

說完,我越過她就要往院子裡走,然而溫瑤一把抓住了我的衣襬,哀求似的說:“周琦,我不想和你離婚。”

我覺得很荒謬。

因為我對她的愛並不是一瞬間消散的,而是在她一次又一次地選擇蘇宇的過程裡,一點一點,慢慢消磨乾淨。

如今蘇宇過世了,她又回來找我,算甚麼呢?

於是我冷靜地建議她:“其實,如果你捨不得蘇宇,可以陪他一起走的。”

“我沒有捨不得他!”

這一句驀然抬高分貝後,她的聲音又低下來,

“我一開始就說過,蘇宇他得了癌症,快要死了,我只是覺得愧疚,想陪他走完最後一程而已。”

我已經數不清,這是她第幾次在我面前提到蘇宇的病了。

好像因為他得了癌症,所以全世界都得無條件地遷就他,死亡面前,一切讓道。

於是我終於笑起來:“那有甚麼了不起的啊。”

“不就是癌症嗎,不就是快死了嗎?難道只有他一個人經歷過嗎?”

“這麼多年,我割過腕,燒過炭,也吃過好幾次藥,只不過每一次都被救回來了而已。他在你面前哭著說自己活不了多久的時候,其實我是羨慕他的啊。”

“我羨慕他,可以沒有拘束地死去,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和他換的。”

“讓我死,讓他好好地活著,幸福地和你在一起。所有人都得償所願,那樣更好。”

溫瑤不敢置信地看著我,她的眼睛像兩汪深不見底的湖水,而此刻,浮現出溼淋淋的絕望和痛楚。

“……周琦,我不知道。”

“如果我知道的話——”

後面的話,溫瑤終究沒有說出來。

因為她已經說不出來了。

明明犯錯的人是她,傷害我的人是她,可她在我面前哭得這樣慘,就好像我做了甚麼對不起她的事。

哪怕是這個時候,我心裡也沒甚麼太大的情緒波動。

“溫瑤,人總是會變的,人也是可以變的。所以哪怕你二十歲時說過要等我,卻在二十一歲時就變卦了,我也沒怪過你。我是真心喜歡過你的,喜歡到這麼多年,也只有你能牽動我的情緒,哪怕一開始你放棄我,義無反顧地奔向蘇宇,我也可以不計較。”

“只是,這份喜歡已經被你親手,一點一點消磨乾淨了。”

“不管是你,還是蘇宇,還是那個喜歡蘇宇的瘋子, 你們傷害我的理由都是一樣的——因為我甚麼都有, 我過得幸福美滿, 而你們總是進退兩難, 愛而不得, 有各種各樣的缺憾。”

“但現在,我放棄了一切,甚麼都沒有了,你們可不可以放過我了呢?”

15

溫瑤終於消失在我的生活裡。

偶爾, 我會從齊媛媛那裡聽說幾句關於她的訊息。

比如那兩個犯罪嫌疑人忽然死在了牢裡。

比如溫家忽然開始不計後果地打壓周家的公司,哪怕用高得不合理的價格也要把單子截下來。

最後周家破產,溫家也元氣大傷。

那禁錮了我二十多年的純金枷鎖終於崩塌湮滅,得知這個訊息後,我難得愣了片刻,然後去附近的便利店買了酒。

因為洗過好幾次胃,所以我的胃一直很脆弱,經不起酒精的刺激。

偶爾去酒吧,我也只是點一杯酒放著,並不會喝。

但人生難得有喜事, 多少還得慶祝一下。

我抿了兩小口, 感覺胃部微微作痛, 就把酒罐放下了。

這時候, 手機忽然響起來。

我接了。

是溫瑤。

她那邊傳來的聲音裡也帶著一點醉意:“周琦, 我替你出氣了。”

一瞬間, 我好像被這聲音拉回了十四歲的時候。

我被人欺負, 她跑去找人打架,最後帶著滿臉傷口回來找我,說:“是我打贏了,周琦,我替你出氣了。”

那是我喜歡她的開端。

但很快回過神來。

“掛了。”

溫瑤惶急又不知所措地說:“別……周琦, 我就想再聽你說兩句話。”

我笑了笑:“你有沒有再去蒼山洱海看過蘇宇呢?”

“……”

溫瑤沒有說話, 但電話那邊的呼吸聲忽然急促起來,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忘記告訴你了, 其實那天晚上, 你拋下我去找蘇宇的時候, 他就來加了我的好友。所以接下來, 你們旅行的每一站,做了甚麼,我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溫瑤, 我知道你為我做了很多事, 但我並不會因此就對你產生一點感激, 你不配。”

夜風混著月光輕柔地吹過來。

良久良久,溫瑤的聲音終於又響起來,帶著艱澀的哽咽。

“對,我不配。”

“周琦, 一切都是我的錯, 該受折磨的是我, 求你……好好活著。”

我甚麼也沒說,只是結束通話了電話。

前兩天去醫院複查,醫生說我的情緒已經好轉很多。

或許是逃離了一切沉重的負累, 反而讓我多出一點往下走的勇氣。

我也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再夢到十幾歲的我和溫瑤。

我把啤酒罐丟進垃圾桶,離開了陽臺。

今晚要早睡。

明天去海邊看日出。

(全文完)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