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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39 節 和女神在一起後,前女友哭了

林雨一直覺得她是包養我,即便我沒花過她的錢。

在她白月光回來後,她把我推到了別的女人的房間:“幫姐姐談成生意,姐姐有賞。”

可我真的跟那女人出雙入對後,林雨卻崩潰了:“我沒說話,誰允許你變心的?”

1

我陪林雨在 KTV 玩到深夜。

她勾了勾我下巴,我不適地躲開。

不知她為甚麼,總喜歡勾我下巴,像是逗弄一隻小狗小貓。

即使我比嬌小的她高那麼多。

可她對白向東從來不這樣。

她連碰一下白向東的手都臉紅,即便白向東從來對她冷淡漠然,即便我才是她男朋友。

林雨勾著我下巴:“祁連,你跟我幾年了?”

我撥開她的手:“我們談戀愛三年了。”

林雨的閨蜜在旁邊調笑:“呦,小奶狗生氣了?林雨你快給他買點東西哄哄啊?”

林雨也笑:“想要甚麼?”

我搖了搖頭,甚麼都沒說。

我已經解釋累了。

明明和林雨這三年,我一分錢都沒拿林雨的,卡整整齊齊放在她的抽屜裡。

林雨給我買的東西,我全都放好,動都沒動過。

只有一次,林雨給了我一本畫冊,裡面是她小時候畫過的畫,那本畫冊,我收了。

沒事就躺在床上看看。

可林雨還是覺得我是她養在身邊的小奶狗,而不是她的男朋友。

她靠進我懷裡,像小貓一樣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手在我胸膛畫圈圈:“你知道嗎,白向東回來了。”

我僵了一下。

白向東,林雨的白月光。

林雨甚至跟我做的時候,都喊了他的名字。

自從她喊錯到現在,我都沒再去她那裡住過。

今天這是半個月來第一次見她。

她像小貓一樣,臉在我身上蹭著:“祁連,這次我和白向東,必須有個結果。”

我手僵了,還維持著抱著林雨的姿勢。

嗓子乾渴,胃酸湧上來,燒到了心。

我疼得緩了好一會兒,才幹咳一聲:“所以,你甚麼意思?”

林雨給我塞了張卡,又在我懷裡蹭了蹭:“祁連,我們可能是要到頭了。”

我看著那張卡,沒說話。

我對林雨,這三年,掏心掏肺。

即便所有人都覺得我看上了她的錢,我甚麼都沒解釋。

我在下雨天冒雨跑去擁她入懷,只因她害怕打雷。

我在下雪天坐飛機去取一捧雪回來給她,只因她說想看看下雪的樣子。

可我後來才知道,那天白向東在的城市,下了大雪。

她想看的,不是我取回來那一捧雪。

我掛心著她的胃病,操心著她愛喝酒的嗜好,還想著她工作壓力大得解壓。

我照顧她,費心竭力,甚至不惜惹怒我爸,讓他覺得我兒女情長。

可我還是比不過白向東。

比不過白向東輕輕一句話。

胃好疼。

我嚥了口唾沫,抬手舉起眼前的威士忌,仰頭嚥下。

胃更疼了,但是疼痛讓我緩過勁了。

我抬手推開了林雨。

“好的。”

我朝林雨笑笑:“悉聽尊便。”

林雨眨了眨眼,似乎沒想到我答應得這麼痛快。

“祁連,我會幫你找個工作……”

我搖頭拒絕了她,站起身,拍拍衣服:“不需要。”

“林雨,這三年你給我的所有東西,卡也好,腕錶也好,限量的球鞋也好,我都放在保險櫃裡了。密碼是你生日。”

我轉身要走。

林雨拽住了我的衣角:“祁連,等等。”

她精緻的臉蛋仰著,看著我:“分手你好像,一點也不難受?”

我沒說話,轉身就走。

我快走出包廂時,林雨追了上來,手裡拿著手機。

這會兒沒人唱歌,包廂裡安安靜靜,我甚至能聽見手機那端,白向東的聲音:“你讓他去房間,我才相信你們不會藕斷絲連。”

林雨掛了電話,面無表情,漂亮的狐狸眼微眯,這是她生氣的前兆。

她掛了電話,指指我胸口:“祁連,我再問你一次,分手你怎麼一聲不吭就答應?不會難受嗎?”

我低頭笑了:“不是你要分的嗎?我聽你的話,怎麼反而不對了呢?”

林雨又眯了眯眼睛。

過了一會兒,她笑了:“好,好得很。”

她拿出一張卡,砸在我身上:“這是樓上的房卡,裡面有個女人。我需要你去陪她開心,讓我的明天的談判順利些。”

“做好了,我給你一筆不菲的分手費。不然,可真就甚麼都沒有。”

她手指滑過我的臉,嘴角上揚著,眼中卻是一片冰冷。

胃又疼了。

連帶著心口疼。

我捉住她的手腕:“林雨,你把我當甚麼?”

“當——”林雨笑著看我,“一個大玩具啊!用舒服了給朋友用用怎麼了?”

2

我看著林雨,看了很久。

這就是我愛了這麼久的女人。

連她的閨蜜都覺得不妥,起身攔她:“過了過了,要分就好好分……”

可林雨還是固執地給我遞房卡:“去不去?”

我深深吸了口氣,心裡一片荒涼。

我低頭看著那張卡,看了好久,笑了。

“去。”

我拿過那張卡,轉身就走。

林雨在我身後喊:“祁連!你!”

我頓住腳步,等著她說些甚麼。

可她終究甚麼都沒說。一句都沒留。

我苦笑著嘆氣。

就最後一次,如她所願。

然後斬斷所有不捨,此生再不留戀。

我乘電梯上樓,正遇上酒店經理。

看見我,他忙讓路:“小祁來了?是祁總有甚麼要交代嗎?”

我搖了搖頭:“私事。”

是的,林雨給我的房卡,是我家酒店的。

包括林雨,都是我家集團的高管。

只是我還沒進集團任職,一般人不知道。

我怕地位懸殊讓愛情變質,不跟林雨說而已。

我甚至知道,這個房間住的是我們集團的大客戶,因為林雨跟她談判的資格,都是我跟我爸爭取來的。

我深吸口氣,推開了房門。

房間裡一片漆黑,只有沙發旁開著一盞昏黃的立燈。

一個窈窕的身影,坐在沙發上小憩,自然捲的長卷發,披散在胸前,米色羊絨長裙,看著舒服而合身。

這應該就是那個大客戶,陳錦。

聽見房門開啟的動靜,她睜開眼,長長的眼尾上翹著,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過了一會兒,她笑了:“這個林雨,真豁得出去。”

她站起來舒展身體:“我只是聽說她包了個小奶狗,隨口一說而已,她真當真了。”

我垂下眼眸:“我也只是隨便看看,您要是隨口一說,我就走了。”

生氣歸生氣,我不願意糟踐自己。

陳錦挑了挑眉:“不是她逼你來的吧?那我可不敢讓你進來。”

我沒說話。

陳錦皺了眉:“還真是啊。那不行,我不做這種事,你快回去吧。”

我點了點頭,轉身就走。

回家後,我把自己關在家裡,整整三天沒出門。

三天後我爸硬把我拉出家門,說要帶我出去吃飯,漲點人脈,等我將來繼承家業方便做事。

我跟我爸到了包廂,一進去就看見桌邊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陳錦。

看見我,她挑了挑眉,櫻唇張了張,最終甚麼都沒說。

只是笑得意味深長。

我知道她在笑話我。

可我只能裝不知道,對她噓寒問暖。

心情再難受,生意客戶還是要管的。

陳錦舉杯敬我:“小祁總,敬你。這年頭這麼純真的男孩子不多了。”

她笑彎了眼,眼中分明寫的是愚蠢兩個字。

我也知道,圈子裡的小夥伴們找模特、外圍居多,只有他們甩別人,沒有別人甩他們。

只有我是個異類,跑去給人當小白臉,還沒當成功。

我低頭苦笑,舉起酒杯,一飲而盡:“陳總說得對。”

我又倒滿,敬了陳錦一杯:“讓您見笑了。”

酒入愁腸,太過辛辣,嗆得我眼淚都出來了。

我爸一向慣著我,忙給我拍背:“你看看你,慢點喝啊,讓小陳總笑話。”

我邊咳嗽邊擦了把眼角,笑了:“是吧,我看我也像個笑話。”

我朝陳錦點頭:“不好意思,見笑了。”

陳錦盯著我發紅的眼眶,看了一會兒,甚麼都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接下來一整晚,她再沒敬我,只是看我的眼神,溫柔了許多。

3

吃完飯,我爸讓我送陳錦回酒店。

我倆在車上寂靜無聲,陳錦一路看著車外。

快到酒店的時候,她回過頭,看著我:“對不起。”

我有點納悶:“對不起甚麼?你甚麼也沒做啊?”

陳錦搖了搖頭:“我本來是在心裡嘲笑你的。但後來我突然發現,我嘲笑的是你的痛苦。”

“我不該嘲笑一個痛苦的人。對不起。”

我垂眸,搖了搖頭:“不用道歉,是我活該。”

車開到酒店門口,我下車,給陳錦開門:“我就不送您上去了。”

可陳錦看了看我,開口:“你不想,再接著喝一場嗎?”

她笑著眯起狹長漂亮的眼:“我帶了威士忌來。”

我猶豫了下:“現在挺晚了……”

她是大客戶,我並不想直接拒絕。

而且她一個女孩子,說實話請我上去,危險的是她。

陳錦又笑:“我還沒怕你,你怕我幹嗎?”

她雖然在笑,可眼裡閃過幾分認真:“我也是被傷過的人,與你同病相憐而已。”

我被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痛苦打動了。

如果現在有鏡子,我的眼中,應該會是同樣的黯然。

我關上車門:“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我這幾天,一閉上眼就做夢,夢裡全是林雨冰冷的雙眼,她扔給我的房卡,她跟白向東成雙成對的樣子。

我覺得我撐不住了。

我真的很需要一頓酒,來幫我忘記。

忘記我這三年的真心,換來了怎樣的結局。

我跟陳錦走進大堂。

大堂經理畢恭畢敬地迎上來,正要說話,可一個震驚的聲音,蓋過了他:“祁連?!”

我身子僵了一下。

是林雨的聲音。

她帶著幾分驚訝,更多的是憤怒:“你怎麼在這裡!”

我轉過頭,看見林雨,正跟幾個客戶從酒店餐廳出來,看著我眯起了眼睛。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邊的陳錦,僵硬地扯起一個笑:“陳總,看來我推薦的合您胃口?”

陳錦笑眯眯挽起我胳膊,朝她點了點頭:“我相當喜歡。”

我被陳錦的動作驚住了。

林雨也是,臉色發白,聲線也有點不穩:“陳總,能不能借祁連兩分鐘?我突然想起我有事情要問他。”

陳錦看了看我,見我沒有拒絕,就聳了聳肩:“就兩分鐘哦!我們趕著上樓呢。”

林雨咬了咬唇,朝我勾手。

我沒動。

林雨咬牙:“祁連,你來一下好嗎?”

那張精緻姣好的臉上全是驚怒,眼中的冰冷在積聚。

我深吸口氣,朝她走過去。

我不知道走到這份上,她還有甚麼要跟我說的。

總不能是要跟我道歉吧。

林雨拉著我又走遠了幾步,手指冰涼。

她臉色沉了下來,咬牙道:“祁!連!你髒不髒!”

我怔住了。

她說我甚麼我都能接受,但說我髒,我不接受。

“我哪髒了?”我抿唇問她。

林雨雙眼彷彿有冰冷的火在燒:“我以為你不會真上樓的。你竟然真的上去了?”

她觀察著我的臉、我的脖子,看樣子恨不得看看我的身上:“你們做了甚麼?啊?!”

我看著她氣急的樣子,突然感覺驚訝又好笑。

我低頭看著她顫抖的雙手,問她:“不是你讓我上去的嗎?”

“林雨,我只是在聽你的話啊。”

“我那是在氣你!我氣你的!”

林雨眼中的火越燒越旺,將她的眼圈燒紅了:“我哪知道,你真的去跟別人上床,祁連,你還要臉嗎!”

林雨是高管,平時喜怒不形於色。

對我也總是淡淡的,更多的時候是在逗弄我。

可這一瞬間,她眼圈紅通通的,氣得嘴角輕顫,卻像個被人搶去心愛玩具的小孩一樣。

平添了幾分真實。

幾分像她小時候一樣的真實。

我閉了閉眼,嘆了口氣:“林雨,我該走了。咱們結束了。”

說完,我轉身走向陳錦,由著陳錦挽住我的胳膊,乘電梯上樓。

身後傳來林雨低低的聲音,憤怒中帶著驚慌:“祁連!”

我頓了頓腳步,可還是大步往前走,沒有回頭。

4

我和陳錦喝了很多酒。

我不說話,她也不說話,只是沉默地倒酒,沉默地乾杯,沉默地一飲而盡。

我看著窗外,想著我這三年。

她看著窗外,不知在想甚麼。

過了很久,她眼中閃過一抹水霧,朝我笑:“你說這個世界上,怎麼這麼多不知珍惜的人啊。”

她笑得苦澀:“把別人的真心踩在腳下,他們不會難過嗎?”

我搖了搖頭,飲盡一杯酒。

陳錦偏過頭看窗外的燈火,眼中的水霧凝成了一顆淚珠,從臉上淌下。

我們喝了五個小時,從晚上喝到凌晨。

我醉醺醺地把睡著的陳錦抱上床,給她蓋好被子,搖搖晃晃下樓。

走到大堂的時候,聽見一個聲音在叫我:“祁連。”

我一回頭,就看見林雨,縮在大堂的沙發上,身上蓋著披肩,頭髮散亂,眼妝也花了。

她紅著眼叫我:“祁連,我等了你一夜。你怎麼才下來!”

她朝我走過來:“我仔細想了想,你不是那種人,你們甚麼都沒發生,對不對?”

我揉了揉太陽穴,說不出話來。

酒後頭疼欲裂,帶著心口又疼了。

林雨在盯著我,似乎不等到回答,決不罷休。

我突然很想笑。

從前都是我一夜一夜等她睡不著。

等她說自己加班,可辦公樓裡一片漆黑。

而她閨蜜的朋友圈裡,白向東似笑非笑地舉著杯,與林雨碰杯。

一次,一次,又一次。

直到我死心了,她又通宵等我。

為甚麼不早點呢?

我笑了出來:“林雨,這些還和你有關係嗎?我們之間,還有甚麼解釋的必要嗎?”

林雨怔了怔,似乎在想理由,過了片刻說:“你欠著我的錢,我怎麼就不能問了!”

我按著太陽穴,不知第幾次,感到失望。

原來失望疊加到一定高度,是絕望。

我對林雨絕望了。

我捂著額頭,壓住頭痛:“林雨,你但凡稍微關心我一下,你就會發現,這三年我沒花過你一分錢,你的卡,我動都沒動。”

可惜林雨不相信:“那你身上的穿著打扮,腕錶手包——”

“那是我自己的錢。”我打斷了她,失去了所有耐心,“林雨,你身邊的人都為了錢巴結你,所以你以為所有人都這樣?”

“可我不是。”

我一字一句地告訴她:“我和他們不一樣。”

林雨咬了咬唇:“祁連,要不我們再聊聊……”

我搖了搖頭:“聊甚麼呢,林雨?”

我索性撕開心裡的舊傷口,跟她說個明白:

“是聊每次白向東一個電話,你就會推開我去找他?

“還是白向東一回來,你就不斷地加班,而辦公樓一盞燈都沒有亮,連保安都睡了?

“還是白向東一句話,你就連分手的仁慈都不願意給我,把我往別的女人房間推,當我是玩具一樣?”

即便已經過去。

即便已經放下。

我依然渾身發抖。

那些過往化成了鋼針,綿綿密密地往我心裡扎,扎得我氣都喘不上來。

我深吸口氣,問林雨:“所以,你要聊甚麼呢?”

我扯出一個譏誚的笑容:“還是你不要白向東了,想讓我回來?”

林雨沉默了。

她突然哭了。

“祁連,”她捂著臉,“我做不到。我等他太久了。”

我閉上了眼。

心口疼得撕扯著五臟六腑。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淡漠而飄忽:“好。那就別管我了,行嗎?別管我和誰喝酒,別管我進誰房間,上誰的床。”

“從此以後,統統跟你無關。”

林雨細碎地抽噎著。

我轉身朝著門口走去,凌晨的冷風刺骨,吹醒了我的酒意,也吹走了最後一絲不捨。

5

我回家後,醉醺醺地在臥室翻找。

找了許久,找到了一本畫冊。

那是我唯一留下的,林雨的東西。

林雨小時候畫畫很好看的,那本畫冊上,栩栩如生地畫著兩個小孩,一個漂亮活潑的小女孩,和一個沉默的小男孩。

小女孩走哪都要拉著小男孩的手,怎麼都不許放開。

甚至兩人被大孩子勒索推搡時,都手拉手不肯分開。

畫冊的紙已經泛黃,很多鉛筆線條看不清了。

可我依然如獲至寶,在林雨準備扔掉畫冊時,把它撿回家來,時時翻看。

只有在看著畫冊的時候,我才能感覺到,林雨曾經也給過我溫暖。

曾經她也堅定不移地牽著我的手,怎麼都不肯鬆開。

合上畫冊,我和衣睡去。

一夜夢中紛紛雜雜,一會兒是小時候的林雨,拉著我的手一起逃跑,一會兒是現在的林雨冰冷地看著我:“我玩膩了,分開吧。”

我一覺睡到十點才醒,我爸給我打了好幾個電話:“中午到公司來,接陳錦出去玩玩,找景點轉轉去。”

我發現我爸特別想讓我和陳錦見面。

我們這種家庭,基本最後都會聯姻。

別人都在認命,只有我以為我能和林雨走到最後。

只有我忤逆我爸,拒絕他安排的任何相親,所以到現在還沒被叫去公司任職。

即使到現在,我也還是不願娶一個沒感情的人,不願婚後為了生子而應付公事去做,又在生下孩子後各玩各的。

本來想拒絕,可我鬼使神差地想起昨晚,陳錦對著窗外夜色,落下的那滴淚。

那滴緩緩淌落到地毯上的眼淚,掉得悄無聲息,甚至陳錦臉上都是面無表情的。

可夜色劃過她那雙狹長鳳眼的時候,我還是看見了一抹黯淡。

那抹黯淡,讓我無法開口拒絕。

於是中午我開車到了我家公司樓下。

我在大堂刷著手機等陳錦下來。

刷著刷著視線裡出現一雙米色高跟鞋,我以為陳錦到了,笑著抬頭:“等了你好久——”

可一抬頭,我看見了林雨。

她一身職業套裝,化著淡妝,卻遮不住眼底的黑眼圈,讓姣好的臉顯得疲憊不堪。

她幽幽地看著我:“祁連,你是來找我的吧?”

“可你現在找我還有甚麼用?那天我那樣叫你,你都沒有回頭……”

我怔了怔:“我不是找你。”

林雨皺眉:“除了找我你還能來幹甚麼?”

“我等人。”我剛說完,就被人拉住了袖角。

緊接著那人又挽住我的胳膊,笑眯眯地:“我們走吧?”

一扭頭,是陳錦。

今天她穿了一身牛仔裝,頭髮紮了兩根辮子,比前兩次見嬌俏多了。

她歪著頭朝我笑:“不是來接我玩的嗎?”

我看著她光潔的額頭和嘴角的笑渦,突然覺得被陽光照到了身上,暖烘烘的。

我點了點頭:“走吧,先帶你去溼地公園玩,然後去爬山。”

我和陳錦一起往外走,我甚至都沒注意到,陳錦在挽著我的胳膊。

可身後的林雨卻低喊起來:“祁連!你回來!”

我腳步沒停。

林雨帶了哭腔:“你回來!你回頭看我一眼!”

我朝後揮了揮手,開著跑車,帶陳錦離開。

公司好多人都在圍觀我的車。

而林雨是最震驚的一個。

6

林雨給我發微信:【你哪來的跑車?陳錦給你的嗎?祁連,你跟她是因為錢?】

可過了一會兒,她又發:【祁連,你不是這種人,對不對?陳錦那個圈子和我們不一樣,她只是玩玩你……】

我給她回了一條:【你不也是玩玩而已?】

林雨沒回。

陳錦收走我手機:“出來玩就好好玩,幹嗎愁眉苦臉的。”

她看著窗外:“沒有甚麼難過是酒解決不了的。如果一頓不行,就兩頓。”

我又想起她那滴淚,一時好奇沒忍住:“小陳總,聽起來你好像也有些意難平的往事?”

陳錦收回視線,朝我笑笑:“叫我小錦。”

她看著眼前溼地公園一片景色,平靜道:“我前男友,以前不知道我家世,口口聲聲愛我。”

“後來我接管家裡後,拒絕他諸多無理要求,他就找人綁架我,想大撈一筆。撈完撕票。”

我怔住了。

過了一會兒,我道歉:“不好意思,我不該問。”

陳錦搖了搖頭:“沒關係,已經過去了。”

她把一綹散發別至耳後:“但那段時間,我是靠喝酒撐過來的。所以我上次建議你喝酒。”

“我知道真心被辜負,能有多痛。”

她說得雲淡風輕,但我突然想起來,陳錦也只有二十六歲,是父親中風後被迫扛起大局。

那個時候被愛人綁架,她該多絕望。

我手抬起來猶豫了下,最終拍了拍她的肩膀:“都過去了。”

……

我帶陳錦四處遊玩,中間停下來刷下手機,就看見林雨閨蜜發朋友圈:【小雨和愛的人訂婚了!】

配圖是林雨,站在公司大堂,伸手接過白向東的玫瑰花,手指上戴著一枚戒指。

林雨閨蜜在評論區給自己留言:【某些人成功錯過了最後的挽回機會。】

我看著林雨和白向東相擁的照片,心裡說不出甚麼感覺。

就好像伸頭縮頭都是一刀,而這一刀,終於落了下來。

反而一身輕鬆。

我放下手機,帶陳錦爬山,吃飯,看電影。

送陳錦回去,已經晚上十點,我回家時接了個電話。

是林雨打來的,醉得不輕:“祁連你沒看朋友圈嗎?你為甚麼沒反應啊?”

我笑了:“你想要甚麼反應?想我祝福你再隨個份子嗎?”

林雨一滯,啞著嗓子:“祁連,你不高興,對嗎?”

她說:“你只要不高興,你一句話,我就……”

就甚麼,她沒說。

我垂眸,譏誚道:“就甚麼?總不能是拒絕白向東吧?”

林雨頓了頓,又頓了頓。

我笑出了聲:“林雨,你想要我祝福,我祝福就是。祝你和白向東,白頭偕老。你別糾結了,你捨不得他的。”

林雨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我想要掛電話時,她才說:“我也以為我捨不得的,可現在我不知道。”

“祁連,我不知道怎麼選。我看到你和陳錦在一起,我心裡像有火在燒……”

我二話沒說,掛了電話。

失望可以挽回,而絕望不能。

7

我爸見我不再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女員工,搬出家門,低三下四,欣慰起來,讓我早點去公司任職。

就先從跟陳錦合作開始。

其間林雨給我發過一條微信:【祁連,我後悔了。】

我沒理她,把她拉黑了。從電話到微信甚至連微博 QQ 抖音小紅書也沒放過。

讓她徹底離開我的世界。

林雨的閨蜜在朋友圈大罵我,怪我逼瘋林雨。

後來白向東都給我打電話:“祁連,你欲擒故縱玩得很好。可惜你只是個玩物,林雨不會對你上心的。”

掛了電話,我看著我爸給我定製的西裝,陷入沉思。

不知白向東知不知道,他明日空降的上司,就叫祁連。

第二天部門會議,合作部門也一起參會。

白向東和林雨作為經理都在會議室,靜等老董事長的兒子進來。

他們嚴陣以待,臉上掛著殷切的笑容,等來了推門而入的我。

林雨先是站了起來:“祁連你怎麼來——”

沒等她說完話,身後總助畢恭畢敬介紹我:“這位是老祁總的兒子,咱們喊小祁總就行,以後要好好配合小祁總工作,好好表現!”

林雨僵住了。

我看著她的臉一點點白了下去:“祁連,你是……”

不怪她不知道,我從來不來公司,也不提身世,這麼聽話好哄,誰能想到我是我爸的獨子。

我坐下,抬手讓她也坐下:“林經理不要客氣,坐下說話。”

林雨僵在那裡,彷彿不會動了一樣。

還是白向東把她拉坐下,而白向東的臉色更加難看,漲成了豬肝色。

我低頭看檔案,讓他們一個個彙報。

輪到林雨時,她結結巴巴,被我打斷:“林經理要是說不清楚,找個能說清楚的來。”

現在處理的是我爸拼命打下的家業,不是我兒女情長的地方。

白向東倒還好,除了手抖沒開啟檔案,其他都還說得過去。

會開了一個小時,開完會,我剛走出會議室,林雨像是才反應過來一樣,追著我出來:“祁連!你!”

可惜這次她還是沒完整說完一句話。

因為陳錦等在我的辦公室外,手裡捧著一束向日葵:“一切順利!”

她笑眯眯的,窗外的陽光照射在她和向日葵身上,暖洋洋的。

我微笑著接過:“謝謝,進來坐。”

林雨也想跟進來,被我關上了門,擋在外面。

陳錦坐在我對面,幫我插好向日葵:“小祁總,下個月咱們的合作就暫時結束了。”

她笑著說:“我可能不會這麼頻繁地來這邊了。”

我突然有些失落。

我也不知道為甚麼,想來想去,把這失落歸因於,我在最難熬的時候多賴她陪伴。

我看她擺弄插花,看了一會兒,鬼使神差地張口:“那我還能找你嗎?去你在的城市?”

陳錦抬眼看我,一雙眼波光流轉,過了幾秒,她笑著低頭:“隨時歡迎。”

我嚥了口唾沫,忽然開始緊張,總覺得還有話要說。

可辦公室的門卻被突兀推開,打斷了我。

我不悅地看去,林雨冒冒失失闖進來,紅了眼圈,早沒有那股幹練:“你真的是祁家的獨子?”

我點了點頭。

陳錦笑著補了一句:“是呀,林經理,你把祁總的兒子當小狗一樣,包了三年呢。”

林雨的臉更白了:“你為甚麼不告訴我啊!”

我望著她妝容精緻的臉,突然發現我在這張臉上,找不到她小時候的樣子了。

我閉了閉眼,徹底失望,不想再瞞:“林雨,我不只是祁家的兒子,我小時候還有個名字,叫莫宇。”

……

“啪!”

林雨一屁股坐倒在地,順手揮倒了茶杯。

她手被劃傷了,血流不止,卻渾然未覺,只是怔怔地盯著我,彷彿不認識我一樣。

過了一會兒,她突然像是想起甚麼恐懼的事:“那我究竟幹了些甚麼呀!”

她似乎在問我,又似乎在問自己:“我究竟,幹了甚麼啊!”

8

我小時候,我爸是個富二代,跟我爺爺姓莫。

可我爺爺沾上了賭癮,把家業敗光,扔下我奶奶和我們一家跑了。

從此杳無音信。

我們一家淪落到棚戶區,拼命賺錢還債。

本來學校裡最有錢的孩子,一瞬間變成了最寒磣的,自然會引來霸凌。

那時候學校還有個女孩叫林雨,因為爸爸殘疾媽媽瘋癲,無人撐腰,也是被霸凌的物件。

我第一次被霸凌的時候,林雨不知從哪躥出來,拉著我一溜煙跑了。

她熟悉地形,走位刁鑽,別人根本追不上。

那是我和她第一次認識。

後來的日子,我和她抱團取暖。一起捱打,一起還擊,一起被搶那不多的午餐,一起餓肚子,一起跟小賣部可憐巴巴賒點吃的。

後來我爸帶我去別的城市發展,給我轉了學。

我和林雨不想分開,還離家出走過,我爸報警才找到我。

必須分開的時候,我和林雨說好,以後我一定會回來找她。

分開的年月裡,我沒有一天不想著和我共患難的女孩。

所幸後來我家賺錢了,可以回來發展了。

可惜的是,我奶奶操勞過度去世了。

我爸說我爺爺拋妻棄子,我奶奶為我們奉獻一生,我們父子倆應該改奶奶的姓。

所以我從莫宇變成了祁連。

等我家再回來的時候,林雨正好到我家公司任職。

她很優秀很拼,只是不認識我了。

我接近她時,發現她特別忌諱提起小時候,知道她過去的所有人都被她絕交。

我隱去過去,努力追她,最終站在了她身邊。

我以為是我兌現了諾言,可沒想到,我只是以一個備胎的形式,陪了她一段路而已。

現在看著坐倒在地上的林雨,當初愛她的那顆心,已經毫無波瀾了。

可小時候的莫宇卻在我心中委屈地哭。

明明說好長大後要在一起。

明明那時候手拉手比誰都親密。

可最後走成了這樣。

我叫人拿來碘酒創可貼,蹲下身,給林雨傷口擦碘酒,貼好創可貼,對她笑了笑:“我曾經以為我們真的會實現諾言,在一起的。”

林雨淚如雨下,嘴唇哆嗦得說不出話來,只能聽見嗚咽聲,細碎而痛苦。

“可不知不覺走到了這一步。”

我扶起她,站起身來:“林雨,我們沒法再往下走了。”

“到此為止吧。”

淚水爬滿了林雨的臉龐。

她漂亮的雙眼裡寫滿了痛苦和乞求。

好半天她才顫抖著說出話來:“我要知道是你,我絕對不會那麼對你的……”

“沒用了。”我開啟辦公室的門,“林雨,最好的時機已經過了,現在咱倆走到了死局。”

9

那天林雨在我辦公室門口站了許久。

哭到崩潰。

最後驚動了我爸。

我爸下來的時候,我正在給林雨遞一本畫冊:“這是你送我所有東西里,我唯一留下的。現在想想,也沒必要留了。”

“我們都得往前看。”

林雨顫抖的手,翻開畫冊,看著裡面那一幅幅稚嫩的筆觸,畫出的兩個小孩。

一個捱打,另一個心疼得哭。

一個逃跑,另一個引開追趕的人。

一個抱著一個,看著天空一言不發。

最後分開的日子,兩個人攜手發誓,以後一定會在一起的。

那時候下筆全是真誠。

顯得後來的日子像是笑話。

林雨翻到最後一頁,淚水掉在了畫冊上。

她收起畫冊,轉身哭著跑了。

踉蹌的身影,顫抖的肩膀,一下和小時候被追打那個小女孩重合了。

我爸站在我身邊問我:“還留她嗎?”

我恍惚了一下:“業績好就留,不好就算。”

其實我心裡是相信林雨的。

那個棚戶區裡掙扎出來的小女孩,讓自己性情大變,讓自己斬斷過去,她絕對對得起這個位置。

她只是對不起小時候的諾言而已。

但沒關係,都過去了。

我轉頭看著陳錦:“我這個月就去你那裡出差,歡迎嗎?”

陳錦安安靜靜地看著我。

過了一會兒,拿了一枝向日葵給我:“歡迎。”

10

白向東辭職了。

不辭職其實也沒辦法,他做不到日日夜夜面對我,聽我指揮。

只是他在事業上受林雨幫助頗多,據說辭職後找工作高不成低不就,很是不順,又想著回來。

可我不吃回頭草,也不接受別人把我當回頭草。

事業、感情,都一樣。

那天后林雨請了假,幾年沒有休假的人,足足請了一個月。

一個月後,她站在公司樓下等著我。

她瘦了許多,頭髮變長也沒有修剪,精緻的套裝換成了休閒服,還是當初跟我買的情侶款。

看見我,她未語淚先流:“祁連,這一個月,我跑遍了我能去的所有寺廟,想求一個時光倒流。”

她苦笑:“我知道這是無稽之談,可我控制不住。萬一真有神佛,聽見了呢。”

“要是還能倒流,我死都不會這麼對你……”

我看了看錶:“林雨,我要去接人吃飯了,咱們長話短說吧?另外,最近工作很忙,我建議如果不是身體和家事原因,不要請假。”

林雨愣住了。

過了一會兒,她苦笑:“我是沒有機會了,對嗎?”

我沒說話,因為我看見陳錦了。

陳錦笑盈盈朝我走過來:“怕你堵車,我提前來了。”

我朝她伸手過去:“走吧,早點吃完去看電影。”

我們攜手而行,都忘了身邊還有個林雨。

身後傳來低低的哭泣聲:“祁連,我這次來是辭職的。我沒法再面對你了。”

陳錦頓住了腳步,看著我:“要勸一下嗎?”

我搖了搖頭:“不用。”

我轉回頭對著林雨笑,像小時候那樣真誠:“林雨,我同意了,祝你前程萬里啊!”

轉過身,我拉著陳錦走遠。

身後的哭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悔恨的號啕。

可是,我顧不上回頭。

前方還有很長一段路,等著我和陳錦一起走。

我握緊了陳錦的手,她溫柔地回握我。

這一次,我們誰也不會放手。

林雨番外

1

我不喜歡別人跟我提小時候。

那是我最恥辱、最不堪的一段歲月。

我後來拼了命一樣學習,拼了命一樣工作,都是為了甩掉小時候那個影子。

那個被笑話、被欺凌的影子。

可唯一我怎麼都甩不掉的,是一個小孩的笑臉。

他的笑臉很真誠。

他叫莫宇。

他家本來很有錢的,可後來沒落了,淪為被霸凌的一分子。

我本來是不管閒事的。

可莫宇家裡有錢的時候,是唯一沒有看不起我,還給我牛奶喝的人。

那包牛奶是進口的,他絲毫不在意地遞給了我。

我想他是不記得了。

可我一直記得。

所以他家道中落後,我不由自主去接近他,去幫他,給自己找麻煩,為了他多捱了好多打,有一次打得我上不來氣了。

我沒有告訴莫宇,我怕他難受。

他是我逼仄的命運裡,唯一一個笑起來像陽光的人,我不想讓他難受。

哪怕捱打也不想。

2

莫宇漸漸和我變成了連體嬰,去哪都在一起。

他稚嫩的聲音,很認真地跟我發誓:“我長大會努力賺錢,娶你!”

那時候的孩子,覺得娶一個人才是永不分離的保障。

我比他早熟些,我知道不現實。

像我們這種窮孩子,是不能相互喜歡的,否則就是一個拖一個下地獄。

可我鬼使神差地,還是點了頭:“好哇,我等你!”

直到今天我回憶,還是不知道我為甚麼會點頭。

後來莫宇要轉學到另一個城市。

他抱著我大哭。

我一向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可那天像是豬油蒙了心:“要不你離家出走吧!我們撿垃圾也能活!”

莫宇重重點頭,跟我手拉手跑到了城郊,步行。

那時候單純,真以為靠我倆努力,就能生存下去。

可不到一天,莫宇就被警察找到了。

沒有警察找我,因為我爸媽壓根沒報警。

警察帶我倆回去,必須分開的時候,莫宇哭得一抽一抽地,抱著我不撒手:“林雨你等我!我肯定回來找你!”

我那時候已經知道大人說話尚且不算話了,更何況小孩子。

可莫宇那麼說的時候,不知為何我就信了。

我沒哭,但我點頭點得很認真:“我等你!”

3

後來十年過去了。

我爸殘疾但好賭,賭輸了就賣家裡東西,最後把希望放在了我身上:“你陪莊家睡一宿,咱們父女倆就能翻身了!”

他甚至把莊家帶到家裡想驗貨,結果那天我媽犯病了,拿著菜刀砍人。

我媽清醒時是疼我的,她抱著我說:“你走,你再也別回來了。”

我拿著證件逃出去,我媽一把火燒了那個殘破的家,從那以後我沒有家了。

4

我拼命努力,進了祁氏工作。

同事們都知道我不好惹,擋了我的道,我不擇手段。

我沒辦法,這是從小的經歷,刻在我骨子裡的本能。

以前的同學聽說我發達了,都來巴結我。

可他們沒想到,我對過去的一切是多麼瘋狂地牴觸。

但凡有人提起,他認識過去的我,我立刻會拉黑,一秒都不會猶豫。

那是我的恥辱,是我的痛處,是我不能被人觸碰的化膿的傷口。

當初那個單純的小孩子林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現在這個沒有道德觀、只求開心的林雨。

我酗酒蹦迪,活得肆意。

我追求著知識分子家庭出身、高學歷的白向東,就像追求我童年觸控不到的夢想。

曾經在我兒時的夢裡,我是一個大學教授來著。

即便我知道白向東在吊著我,可我還是像被胡蘿蔔吊著的驢,疲憊不堪,不肯放棄。

追求我的也有其他人,不乏有錢人。

可我受不了有錢人,他們每一個揮霍的細節,都狠狠刺中我幼時被打到塵埃裡的自尊心。

他們不知道甚麼叫缺錢,而我不知道甚麼是錢。

骨子裡的自卑,是怎麼都改不了的。

就這樣我被白向東吊著,揮霍著青春,扭曲地自卑著,沒有目的地活著。

直到有一天,在夜店,一個英俊到可以稱之為漂亮的男生接近我。

他似乎不擅長在夜店搭訕,青澀地一杯杯灌自己酒,以為這樣就能取悅我。

我厭蠢,不喜歡這種生瓜蛋子。

可那天,我留下了他。

不是他喝酒打動了我。我只是在他身上看見一個熟悉的影子。

一個和我不堪的過去一起被拋棄在腦海深處,不允許任何接觸的禁區裡的影子。

我判斷他是夜店的銷售。

帶他回去的時候,他聽見我醉醺醺給閨蜜打電話,大罵那些有錢的富二代,用最刻毒的話。

然後大罵以前的同學,不要臉往我面前湊。

我看見他坐在副駕座上,僵了僵。

我以為他是被我嚇著了,笑著拍他的頭:“別怕,我床上不是這樣的。”

他扯著嘴角笑了笑,陷入了沉思。

5

他說他叫祁連,沒錢沒工作。

我們老總也姓祁,我打趣他:“去查查族譜,說不定是遠親能打個秋風。”

祁連不自在地笑。

祁連長得好看身材好,很快我就想跟他同居了。

祁連人很純善,我給他卡,給他買東西,給他投餵各種高奢,可他從來沒有變得物慾。

我甚至覺得他有當和尚的天賦,清心寡慾。

可他對我又那麼執著,即便所有人都說我在跟他玩,他還是認認真真想把這場戀愛談下去。

一談就是三年。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每一個夢到從前,嚇得尖叫的夜晚,我都是躲在他懷裡度過的;

每一個喝到痛苦,哭著叫媽媽的時刻,都是祁連奔到我面前,說我會替你媽媽愛你的;

每一個嫉妒有錢人嫉妒到變形的時候,也是祁連默默聽著我那最不堪的想法,沉默地拍著我的背。

三年時間過去,我跟所有人說,我只是玩玩。

可我知道,其實不是了。

我也走心了。

我甚至都想著,實在不行讓祁連去當個行政甚麼的,然後跟我結婚得了。

可偏偏就在第三年,我決定定下來的時候,白向東回來了。

給他接風的時候,我沒叫祁連,可白向東還是從閨蜜那看見了祁連的照片,皮笑肉不笑:“長得挺好看啊。”

我笑笑不說話。

沒兩天,白向東申請調回總部工作,跟我朝夕相處,讓我在業務上多幫幫他。

我答應了。

白向東一高興,開玩笑地說:“把那窮小子踢了吧,也到了定下來的歲數了。”

我聽到“窮小子”時皺了皺眉。

我不喜歡別人用窮字來形容人。

更不喜歡別人這麼形容祁連。

可我面前的是白向東。

和他結婚,我就能融入一個知識分子的家庭,我的孩子將來可以替我去當大學教授。

我小時候的悲苦、自卑,早已在心裡扭成了一張血盆大口,尖利猙獰,吞噬著我所有的感情,所有的良知。

我要徹底脫離過去在我身上下的烙印,變成一個全新的人。

一個消滅過去的林雨。

6

那幾天,我不敢看祁連。

我甚至連話也不敢多說。

祁連卻以為我壓力太大,甚至想去買只貓來讓我解壓。

他給我煲湯,邀我去爬山,小心翼翼,關懷備至。

我思來想去,我還是得喝醉了才能跟祁連說。

我叫了閨蜜和祁連去唱歌,酒不要命地喝。

威士忌嗆鼻子,咳得我眼淚都出來了。

喝到醉倒的時候,我躺在祁連懷裡,笑著跟他說:“我們到頭了。”

我想我多年對自己的殘酷訓練是有用的。

我已經變成一個只有目標、沒有感情的動物。

我竟然就那麼說出來,然後看著祁連的眼睛在包間的燈光下從亮晶晶,到一片黯然。

我以為他會求我再想想。

有那麼一個瞬間,我甚至希望他求我。

我覺得只要他張口,我就真的會考慮。

可他就靜靜地站起來,點了點頭,轉身就走。

彷彿這三年的時光,那些陪伴與依偎,對他也同樣不值一提。

我頓時憤怒了。

本來白向東說,懷疑我對祁連動了真情,要我把他推給我們新接的大客戶,他才能放心。

我們也聽說這個大客戶剛失戀,據說消沉了很久,現在正是空虛的時候。

這個建議是為了我們好,按我不擇手段的性格,我一定會點頭。

可那天我竟然希望祁連能求我別分手。

那我也許會重新考慮白向東,更不會把祁連推給別人。

可祁連沒有一點留戀。

這刺痛了我的心。

我笑著把房卡給了祁連:“去陪客戶,姐姐給你分手費。”

當時祁連已經走到了門口,走廊的燈光照著他的臉。

我看見他眼中一閃而過的痛苦。

可這反而讓我開心。

起碼他是,為我痛苦。

7

我以為我做足了心理準備。

可我沒想到,看到祁連和陳錦出雙入對,能讓我那麼難受。

整個心臟像被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指甲掐進血肉裡,還要攪動一下。

攪得血肉模糊。

這疼痛超過了我的忍耐力,哪怕我一向是以忍耐蟄伏出名的。

我不顧大客戶的想法,衝上去質問祁連,哪怕我已經沒有質問他的資格。

而一向溫柔的祁連,那是第一次冷淡地看著我,告訴我,我沒有資格再管他。

他譏誚地笑:“莫非你是想放下白向東?”

我以為我會毫不猶豫地搖頭,誰會不選擇白向東?

可我那一刻竟然猶豫了。

理性不斷告訴我,白向東是我徹底擺脫過往的不二選擇。

可心裡有個聲音在悲嘆:“你放得下祁連嗎?你捨得嗎?你怎麼捨得啊。”

我是在最惡劣的環境里長大的。

我早已習慣了聽從理性的選擇。

我在那一刻,哭著說,我放不下白向東。

心裡那個聲音,長長地嘆息了一聲,似乎預見了今後的苦痛與孤獨。

8

祁連走後,我每天都在做噩夢。

每個噩夢裡,都有一群人在死命追我,死命追,死命追。

有個身影一直在我身邊,陪我一起逃亡。

可我看不清他的臉。

每個夜晚,我都哭著醒來,習慣性地摸著身邊,尋找祁連的身影。

尋不得。

我不止一次呆坐到天明。

一遍遍告訴自己,慢慢就忘記了。

就像童年一樣,想忘總會忘記的。

可我絕望地發現,這次不一樣。

祁連不一樣。

我忘不掉。

我看見祁連到公司接陳錦,恐慌、嫉妒、痛苦,排山倒海而來。

我甚至想衝上去抓住祁連,在陳錦面前,求他和好。

看著他開跑車離開,我更慌了。

我怕他在陳錦身邊過得好,就不會回來了。

我打電話給祁連,我說陳錦只是跟他玩玩,讓他不要認真。

其實天知道,我沒甚麼好心。

我只是,不能接受祁連用那種眼神去看別的女人。

可是祁連雲淡風輕地回我一句:“你不也是跟我玩玩嗎?”

我怔住了。

我無話可說。

是啊,我哪裡有資格,教祁連怎麼識人呢。

對他最不好的,不就是我嗎?

那天白向東向我求婚,我迷迷瞪瞪答應了。

我知道我沒有退路了,我只有一個白向東了。

可心裡還是在悲嘆。

悲嘆我失去了甚麼重要的東西,讓心缺了一塊。

空蕩蕩的。

9

我想過祁連的無數種身份。

夜店的銷售、鴨子、十八線小演員,甚至服務員。

我唯獨沒想到,祁連會是祁氏的繼承人。

他空降會議室時,我震驚了。

我震驚是因為我拼殺這麼多年,直覺我事業遇到了危機。

可震驚過後,卻有另一種恐慌來臨,一種我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慌。

似乎人生最大的痛苦,要馬上來臨。

我很怕很怕,我不顧體面,追去了祁連的辦公室,我甚至求他再看看我。

如果再看看我,他會不會就想起來,他曾經愛過我。

可他沒有看我。

他在看陳錦。

用當初看我的眼神。

我從來沒想過,祁連溫柔地看別的女人時,我心痛這麼劇烈。

疼得我捂住胸口,幾乎站不住。

但沒關係,我告訴自己,這麼多年爬上來,沒甚麼撐不下來的。

可下一秒,祁連跟我說,他是莫宇。

我撐不住了。

莫宇這個名字出現的那一秒,我腦海裡聽見了一聲巨響。

“轟!”

那是我刻意築起高牆,掩埋得死死的記憶。

那些殘忍、窘迫、痛苦的記憶,一起衝了出來。

而廢墟的最深處,站著一個小男孩,靜靜地看著我:“我們說好在一起的,你忘了嗎?”

10

我摔倒了,劃傷了手。

鮮血流出來,染了滿手。

可我毫不在意。

我死死盯著祁連,終於想起來,我哪裡看他眼熟。

心裡的悲嘆變成了悲鳴:“我警告過你,我明明警告過你的!”

眼淚不知不覺爬了滿臉。

我痛得真站不起來了。

我童年的支柱,我少女時的期盼,我醜陋過往裡,唯一美麗的記憶,唯一純淨的存在。

被我當個玩具一樣,玩夠了就扔給別人了。

我突然想起,和祁連分手後,我在抽屜裡發現了所有的卡,在衣櫃裡看見所有的禮物。

唯獨我那本畫冊不見了。

那本讓我扔了,祁連又撿回來如獲至寶,仔細存放的畫冊。

畫冊裡,是我和他小時候的溫馨細節。

而現在,祁連把他那麼寶貝的畫冊,又還給我了。

斷了我和他最後的聯絡。

我捂著臉,痛哭失聲。

祁連給我上碘酒, 給我貼創可貼。

他嘆著氣:“林雨, 我們真的走到頭了。”

我似乎聽見他也在悲嘆:“在我等待的那些日子, 哪怕有一次, 你回過頭來, 我們也不會到現在。”

我突然沒力氣回應了。

我拼了十幾年,甚麼事都沒有輕易放棄過。

只要我還能說話,我就能為自己辯解。

可此刻,我沒有力氣了。

我可以對不起任何人, 可我不能對不起莫宇。

這是最讓我崩潰的事情。

足以抽走我所有的力氣。

11

後來我請了一個月的假。

我遍尋寺廟,求一個時光倒流的機會。

這似乎成了我活下去的慰藉。

可惜,一個月後,時間還在往前進展。

我的絕望與日俱增,對祁連的思念也是。

我忍不住去看他。

他西裝筆挺,笑容滿面,看著很快樂。

我突然發現,那是我沒有見過的快樂。

是我從未給過他的。

我知道我應該放開他,讓他就這麼快樂下去。

可我還是不甘心。

我真的很想很想,我的莫宇。

我的祁連。

除了我媽, 世界上唯一對我好過的人。

甚至好過兩次。

我求祁連再給我一次機會。

可他打斷我, 笑著看向了前方。

我轉過頭, 前方站著陳錦。

她穿著米色裙子, 站在太陽底下, 溫和而明媚。

她的笑容刺痛了我。

那是活在陰影中的我, 永遠都不可能擁有的笑容。

消失已久的自卑, 再度捲土重來。

我退在了角落裡,看著祁連和陳錦攜手而去,獨自品味著被嫉妒啃噬的劇痛。

至此,我明白,我已經失去了所有機會。

我該退場了。

12

我辭掉了工作。

我本來是個一心往上爬的人。

可一夜之間, 我失去了精氣神。

我跟白向東退了婚。

白向東曾經問我:“是因為我現在找不到工作, 你看不起我?”

我搖了搖頭:“不是。”

是我看不起自己。

我回到了我的母校,在附近開了家小賣店。

小賣店正對操場, 那是我和莫宇以前經常坐著看星星的地方。

那時候小小的莫宇, 指著天空跟我說:“小雨, 我的白羊座在這裡, 你的天蠍座在那邊。”

我不知道他指得對不對,但還是順著他說:“離得不遠哦,那說明白羊座和天蠍座是好朋友, 一直不會分開啊!”

莫宇撓著頭笑:“就像咱倆一樣!”

“一直不分開!”

我守著小賣部, 看著操場的星星。

我到現在還是分不清哪裡是白羊座, 哪裡是天蠍座。

可無所謂,只要都是莫宇和我一起看過的星星就好。

只要我還存著那些記憶就好。

後來我一直孤獨到老。

網上總有莫宇的新聞出現。

他和陳錦結婚了,生了一兒一女。

他家的生意越來越大了,他也日漸成熟, 不再是當初那個青澀求愛的男孩。

有一次記者八卦地問他:“您一生只愛過太太一個人嗎?”

我看見他停頓了一秒, 笑著點了點頭:“是的。”

我掩面而泣。

那一年, 我五十歲。

那一年,我已經分清白羊座和天蠍座了。

可是,沒有用了。

往後餘生, 我再也看不到我的莫宇,我的祁連,我的男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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