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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4章

2023-09-09 作者:風停雪

鮮血從胖老人的胸膛流出,就此打溼了他的衣裳,順著身體向下流淌。

暴雨未絕,狂風猶在。

鮮血的味道散不開,那刺眼的紅也被夜色淹沒,遠遠看著,便與雨水沒有任何的區別。

不知道甚麼時候,原先一直無法落在胖老人身上的暴雨,此刻已然將他渾身打溼。

隨著話音落下,胖老人沒有再去看胸膛的那個空洞。

他抬頭望向不遠之外的懷素紙,眼神早已黯然沉寂無光,再也找不出片刻前的毅然決然,只剩下了無盡的死灰之色。

哪怕他這時候距離死亡還有一段距離,可以強硬地逗留在人間,但又有甚麼意義呢?

當他認出這第三千零四劍後,他就知道自己的結局已經註定,今夜不會再有誰能改變他的命運。

這是他命中註定的死劫。

命定之死。

胖老人看著懷素紙,聲音已經嘶啞了起來:“我確實沒有猜到這一劍,因為在我眼裡看來,佈下今夜這一局的無論是梁皇,是江半夏,還是元道遠都好,他們就算再怎麼想我死,也不至於親自動手。”

懷素紙說道:“但你錯了。”

胖老人沉默了會兒,點頭說道:“是的,我錯了,代價是自己的性命。”

懷素紙問道:“有甚麼想法嗎?”

“很難沒有……”

胖老人很是艱難地笑了笑,笑容裡滿是自嘲,感慨說道:“我現在終於明白,為甚麼他們能當掌門,而我最多也就憑著苦熬天光,當個表明風光的長老了,因為我確實不如他們無恥,不如他們陰險狡詐,更不如他們來得心黑。”

懷素紙平靜說道:“你更不如他們強大。”

胖老人的笑容沒有消失,那一抹自嘲換做了嘲弄。

然後他盯著懷素紙的眼睛,寒聲說道:“但我終究還是比你強大!”

懷素紙靜靜看著他,神情裡沒有憐憫,沒有嘲弄,更沒有說話。

無言,往往是最大的輕蔑。

胖老人見她如此,心中頓生怒意。

這道強烈的怒意直接牽動了他的傷勢,讓他痛苦地咳嗽了起來,難以支撐之下竟是再次半跪在地。

然而就在片刻過後,他竟是強行撐起了自己的身體,重新站了起身,腰背挺的比先前更加筆直。

“無論如何……”

他聲音顫抖著:“今夜這場生死之戰,你之所以能夠戰勝我,根本原因都是外力!”

懷素紙輕聲說道:“是嗎?”

聽到這兩個字,胖老人如同見到了一道曙光,又或是最後一根繩索。

他的眼神竟是倏然變得明亮,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堅定之意,厲聲喝道:“這是非戰之罪!”

然後,就在下一刻。

懷素紙沒有任何的溫柔,以客觀的態度冷靜陳述出一個事實。

“你想多了。”

……

……

通天樓上,元道遠收回視線,不再去看那些奔赴向神都各處的遁光。

他對梁皇說道:“讓林晚霜按照事前的佈置去做,不要在現場留下痕跡。”

梁皇嗯了一聲。

這是早在今夜這一局開始之前,就已經徹底商談好的事情,該噁心的都噁心過了,這時候他自然不會再有任何的矯情,只有冷靜和理智。

當然,這種所謂的冷靜理智,或許更像是胖老人所說的那樣,是無恥虛偽陰險心黑骯髒狡詐以及為求目佰的不擇手段。

“懷素紙的態度。”

梁皇低聲說道:要是她不願意配合,必然會有變故生出。”

元道遠平靜說道:“我來處理。”

話音落下,他以神魂遊神都,轉瞬即至那座荒蕪道觀。

……

……

當懷素紙的聲音消散在雨聲中,就此斷了胖老人的最後一根稻草的時候,元道遠恰好出現。

暴雨越發磅礴,掩去此間的一切動靜。

元道遠沒有撐傘,走在淪為澤國的道觀中,碩大雨珠從他的神魂投影中穿過,留不下一絲的痕跡。

胖老人的意志臨近崩潰,第一時間竟是沒有發現他的到來。

直到懷素紙轉過身,視線落在元道遠的神魂投影上,胖老人才是有所反應,讓自己的眼裡倒映出這位無歸山掌門的雄厚高大背影。

出乎不少人意料的是,胖老人居然沒有為此感到憤怒,神情異樣地平靜了下來。

元道遠沒有看他,對懷素紙說道:“交易還未結束。”

這句話說的是胖老人還活著。

無論從何種角度來看,這句話都太過無情,但想到他是無歸山的掌門,便也沒有人為此感到意外了

在很多年前,江半夏就和懷素紙說過,無歸山認為修行是一個捨棄的過程,其鎮派經典無歸道經,以太上無情著稱人間。

儘管這有失偏頗,並不是全部事實,但這種說法能夠長久流傳,自然是有其道理的。

懷素紙看著元道遠,沒有說話。

一位小姑娘撐著油紙傘,從夜色中緩步走出。

“我沒有選擇真身前來。”

元道遠看著懷素紙,繼續說道:“便是為了告訴你,今夜我不會對你動手。”

懷素紙不置可否,說道:“是嗎?”

元道遠說道:“又或者是你試圖殺我?”

在兩人對話的片刻時光中,道觀內的氣氛越發緊張,死寂的如同墳墓一般。

懷素紙牽住小姑娘的手,望向胖老人說道:“幾句話。”

元道遠安靜了會兒,說道:“最多半刻鐘。”

說完這句話,他的神魂投影沒有消失,行至一旁,等待這場談話的結束。

“如果你想問我為甚麼不憤怒……”

胖老人的聲音響了起來,很是嘲弄:“那我只會覺得你白痴。”

話中所指,當然是他先前的情緒變化。

懷素紙搖頭說道:“你還是想多了。”

胖老人眼神微沉,問道:“那你想問甚麼?”

“不是問,是告知。”

懷素紙糾正了話裡的錯誤,平靜說道:“這是我為你挑選的死法,今夜無論你怎麼做,最後都會死在背叛上。”

胖老人聞言怔了怔,旋即失笑出聲,譏諷說道:“我從來都沒相信過,又何來背叛?我只是沒想到他們能無恥到這種程度!”

“這句話很好。”

懷素紙說道:“那些死在北境的人也沒想到你能無恥到這種程度。”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上的起伏,還是平靜的陳述。

元道遠沒有為此觸動。

通天樓上的那兩位掌門,無法似他這般冷漠,想著過往數年的那些腌臢事,心緒複雜。

“虛偽。”

胖老人神情冷漠至極,一字一句說道:“都到了這種時候,你還要裝出這麼一副嫉惡如仇的醜惡面孔,自己心裡真就一點兒都不噁心的嗎?”

不等懷素紙開口,他繼續譏笑著說了下去。

“數百年人生,我不知道見過多少虛偽的人,現在看來,這些人全部加起來都不如你。”

“那些人都很清楚,自己做的都是假的,是借名望來謀利,你卻真的信了自己就是這麼一個聖人。”

“百年之前,元始宗掀起的那場魔潮,讓整個中州生靈塗炭,兵荒馬亂犬死人亡龍滅絕,和五千年前舊皇朝覆滅不相上下。”

“結果你一個出身元始魔宗的妖女,反而扮演聖人上癮了?”

“別人或許覺得你可笑。”

“但我只覺得你可悲!”

“因為你知道自己生來就是有原罪的!你是在借這種方式來自慰!來填滿自己那可悲至極的道德需求!”

“你需要這種道德上的優越感來告訴自己做的都是正確的!”

“否則你根本無法成為暮色。”

“你做的這一切,只是為了讓你是暮色的時候,可以心安理得的殺人,告訴自己,百年前的那場戰爭是正確的!現在和道盟的對抗是正確的,中州為此再次生靈塗炭是不可避免的,所有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一個真正美好的,百年前沒有成就的新世界!”

從最開始的譏笑嘲弄,到中段的狠毒評價,再到最後的冷漠剖析,胖老人的聲音不斷起伏變化。

隨著話語的深入,他的言辭顯得格外尖銳有力,化作一柄利刃刺向懷素紙。

沒有長時間的安靜。

懷素紙幾乎就在下一刻,便對此給出了自己的回答。

“你還是想多了。”

她看著胖老人說道:“你所認為的那些虛偽,是我此生的興趣所在,僅此而已。”

胖老人愣住了。

因為他能聽得出來,這句話是真的,沒有半點虛假。

他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眼裡生出許多的茫然,喃喃說道:“所以你費盡心思,不擇手段,非要讓我死在背叛下,只是因為你的興趣?”

“你真的想多了。”

懷素紙再一次重複,說道:“對我來說,讓你這樣死去,真談不上費盡心思,至於不擇手段這四個字,不管從甚麼角度來說都好,都有人比我來的更加適合。”

這是她對胖老人說的最後一句話。

話音落下瞬間,她神識動。

長天出。

胖老人的頭顱落地,而他體內蘊藏的一千零一道劍意隨之爆裂,讓他的身軀如花般綻放,在暴雨中盛開。

沒有鮮血四濺,有的只是滿地碎肉,與骨頭。

那個被飛劍斬下的頭顱,恰好坐落在肉與骨之間。

那張滿是血汙的臉,眼中仍舊能夠看出生前的疑惑和不解,以及清晰到極點的痛苦。

“滿意了嗎?”

元道遠的聲音響了起來。

懷素紙嗯了一聲。

元道遠說道:“那你也到離開的時候了。”

懷素紙抬起頭,望向那十數道照亮夜空的遁光,說道:“這不是事先說好的事情,我為何要答應你?”

元道遠看著她說道:“這裡是神都,道盟的神都,而我作為主人不歡迎你這位惡客。”

“有理。”

懷素紙收回視線,說道:“晨光到來的時候,我會離開。”

元道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再繼續堅持下去,神識所化的身影就此散去,彷彿從未存在過。

懷素紙轉過身,牽著雲妖的手,共執一傘,向道觀外走去。

不久後,終於有一道遁光落在此間,緊接著是很多道的遁光。

當道觀內的畫面被照亮,所有的血腥暴露在光明之下,再也無所掩藏時,迎來的卻還是漫長的沉默。

一片死寂。

如墳墓。

站在雨中的人,看著血肉花瓣中的那顆頭顱,彷彿自己即將為之殉葬般,眼裡滿是驚慌。

……

……

那座偏殿。

江半夏不曾離去,始終坐在最上首。

元道遠推門,入殿。

殿內燈火幽暗,難以視物。

江半夏睜開雙眼,看著站在殿門處的高大身影,起身行禮一禮,說道:“見過師兄。”

元道遠沉默了會兒,說道:“辛苦你了。”

不知為何,他話裡還是不帶任何情緒,似乎……仍舊處於那個無情無識的狀態當中。

“懷素紙將會於清晨時分離開神都。”

元道遠忽然說道:“師妹,你可有想法?”

江半夏說道:“還有將近三個時辰,如果師兄你可以下定決心,我可以與你一併完善計劃。”

話中所指,當然是一個殺死暮色的計劃。

……

……

這場談話沒有瞞著站在殿外的那兩人。

梁皇望向裴應矩。

裴應矩說道:“如果你來問我,答案還是那個。”

梁皇說道:“數日之前,元師兄曾修書送往長生天峰。”

裴應矩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最終他還是搖頭,望著彷彿永無止境的雨水,嘆息說道:“朱雀在上。”

聽到這句話,梁皇的眼神微變,知道這就是萬劫門立場轉變,不願與暮色為敵的真正原因。

……

……

懷素紙和雲妖在雨中拾階而上,走過漫長的道路,回到那座小院。

傘合,門開。

過門後,一身塵埃與疲憊的大姑娘,不再如往日那般端莊。

她略顯隨意地踢下鞋子,又脫下襪子,坐在那張舒適的椅子上,閉上眼睛。

小姑娘站在一旁,很是擔心地看著她的眉眼,欲言又止。

“說吧。”

懷素紙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深刻的倦意。

雲妖認真說道:“我擔心那隻烏龜翻臉咬人。”

懷素紙沒有搖頭,因為懶,說道:“是有這種可能,但不多,因為他在忙一件同樣重要的事情。”

“啊?”

雲妖有些茫然,問道:“甚麼事?”

“道盟有鬼。”

懷素紙說道:“元道遠比起殺我,更想要挖出那隻鬼。”

PS:連續跑了三天醫院,這幾天還一直下雨,真的是折磨的不行,還好明天不用再繼續了,算是暫時輕鬆下來,明日開始奮鬥日更六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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