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543章

2023-09-09 作者:風停雪

三千劍鋒不偏不倚,盡歸一點之上。

於片刻之間。

不要說胖老人反應不及,所有旁觀此戰的人,都沒有想到這一幕的出現。

一千劍時,胖老人的護身法寶開始了劇烈的顫抖,搖搖欲墜欲碎。

兩千劍出,那件法寶再也無力支撐,化作一片夜色暴雨中的一抹燦爛花火,照亮了那個肥碩的身體,與不動的劍鋒。

三千劍後,那抹碎裂的明亮煙花還未來得及消逝,便有嶄新的事物出現。

是一道狂飆而出的鮮血!

在將逝火花映照之下,鮮血被映照得格外清楚,每一滴都隱有不同之處,莫名豔麗。

同是這片刻間,為胖老人神魂意志所驅動的那枚小印,悍然往懷素紙的身上鎮壓而去,卻在半途生出極大頹勢,最終砸在了她持劍的肩膀之上。

一切盡在這片刻之間。

兩人一觸即分,以極快的速度向後方退去。

早已化作澤國的荒蕪道觀,此刻驟然出現兩道極大的浪花,以及一連串水面被破開的聲音!

嘩嘩大雨中,胖老人一臉頹然之相,不復先前之堅定與傲然,半跪在泥水地上。

在他的心口之上,出現了一個肉眼可見的劍洞。

與最初大日如來劍光撕裂出來的,位於肩膀的那個傷口不同,這個傷口相對而言要淺上許多,看不見位於他身後的風景,但問題是……

這個傷口落在了他的心臟上。

修行者境界至深處時,自有妙境在身,生命力極其頑強,不會輕易死去,可以無心而活,但不代表落在心臟上的傷口就無所謂了。

這三千劍盡數歸於一處,以不動明王本身劍鋒之利,強行破開胖老人的護身法寶,贈予他的劍傷毫無疑問稱得上是重傷。

縱使滂沱暴雨依舊落不到他的身上,但他的臉色同樣蒼白至極,不斷流淌的鮮血打溼了衣衫。

一整瓶出自玄天觀的秘傳丹藥,落在胖老人的手心之上,被他直接吃了下去,這才暫時穩住身上的傷勢,沒有讓道體直接碎裂。

那三千劍帶來的不只有劍鋒,還有蘊藏在劍鋒上的無盡劍意。

這些出自於禪宗的劍意,便如跗骨之俎盤桓在傷口,以其為原點,讓傷口無法癒合之餘,更是不斷侵入他的道體各處,乃至於纏繞心神。

胖老人的識海當中,此刻甚至隱有禪音佛歌隱約響起,喚他早日歸去,不要再強自逗留人間,對他的神魂造成了不小的負擔。

很顯然,這也是懷素紙不選雲載酒,不擇長天,偏要以不動明王出劍的根本理由。

而在另一頭。

懷素紙的狀態也不太好。

那枚小印的層級極高,是毫無疑問的九階,是胖老人最為倚仗的法寶之一。

此刻她右手的骨頭,已經盡數斷裂開來,到了難以動彈的境地。

如果不是小印最後的攻勢被挫,那她同樣也會落得一個重傷的下場,不比胖老人好到哪裡去。

然而這一切沒有發生。

當懷素紙站起身時,死生輪轉真章自然運轉,看似嚴重的傷勢倏然緩解許多——如果不是死生輪轉真章專注於神魂之上,無法盡數付諸道體,那她連這點兒傷勢都不會有。

她向前走了一步,平靜鬆開右手握著的不動明王,以左手握住長天。

她的臉色也然蒼白,但還是要比胖老人好上了太多,尤其是越發明亮的眼神。

兩人在雨中對視。

胖老人的眼角處出現了數道極深的皺紋,身上的兩個傷口格外清楚,連夜色都掩蓋不下去。

“真是可怕。”

他看著懷素紙的眼睛,忽然問道:“你到底還有多少手段沒用?”

這句話發自真心,是胖老人明知身處險境,戰鬥已經進入最為兇險的時候,依舊忍不住問出來的問題。

懷素紙說道:“你猜。”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聲音不復先前的平靜與從容,帶著明顯的疲憊。

當然疲憊。

死生輪轉真章可以將她的神魂與真元,始終維持在一個巔峰,就連道體都能夠深刻影響,但終究抹不去時光帶來的痕跡。

這些極淡的痕跡不斷堆積起來,即是疲憊。

她終究是在越境而戰,想要跨越境界之間的那道天塹,必須要付出相應的沉重代價,這是無可避免的事情。

就像她每一次動用誅仙劍陣,哪怕不是真正殺敵,仍舊會給自己的神魂帶來恐怖的負擔,是同一個道理。

暴雨無休無止,淹沒了那一聲你猜,戰鬥卻沒有再繼續。

戰至此處,兩人都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換來片刻的安寧。

懷素紙是得到了某人的交代,讓這場戰鬥被儘量放長,以此引出道盟內部的可能變故,故而願意暫歇。

胖老人則是需要這片刻的喘息,重新思考這場戰鬥。

至於更加充分的理由,是兩人此刻都傷的有些重。

既然此刻已然分開,不再近在咫尺,那便順勢停歇好了。

……

……

荒蕪道觀不遠處,屋簷下。

林晚霜看著戰局中的那兩人,回想著先前片刻間的交錯一幕,神色凝重。

她不是胖老人,在沒有刻意提防的情況下,面對那突兀而至的三千劍鋒只有一個下場,那就是直接身死道消,不作二想。

而她所能做出的反擊,甚至不見得能讓懷素紙重傷。

一念及此,她再次確定上一次見面的時候,選擇不和這位魔道聖女交手,是自己修道生涯當中最為正確的選擇。

然後她心中生出了一個問題。

為甚麼懷素紙能做到這種程度?

執劍在手。

這是一個被修行界,或者說天下劍修所放棄的戰鬥方式,原因很簡單,其中的劣勢太過明顯。

縱使你身前咫尺無敵,可對方在你的數百里,乃至千里萬里之外,你連看都看不到的地方出劍,這種無敵又有甚麼意義呢?

劍修被修行界認為是殺力最強的修行之路,一直以來都是攻強於守。

久守必失的道理,落在劍修身上,更是顯著。

人間劍道二宗,天淵與太虛,早在多年以前就放棄了這條道路。

這兩家宗門作為劍道魁首,在修行界的影響力毋庸置疑。

如今的劍修,早已沒有人想過將自身劍鋒付諸身前咫尺之間,故而懷素紙才能在先前戰鬥當中一舉得手,讓胖老人完全反應不過來。

林晚霜作為太虛劍派的七脈劍主之一,於劍道之上的造詣極深,可以確定懷素紙在那片刻間所展現出來的水準,必然經歷過千萬次的生死磨鍊。

可問題是……

無論暮色,還是懷素紙,都不應該有如此豐富的戰鬥經驗。

如果真的有,那道盟巡天司和中州諸宗的情報機構當中,必然存在一份相關的案卷,有著明確的記載才對。

但事實上這份本該存在的案卷,並不存在。

這才是問題所在。

這代表巡天司和中州諸宗,在情報方面出現了極大的紕漏,而這很容易讓人再次聯想起那兩個字。

——內鬼。

就在這個時候,一道聲音在林晚霜的識海中響起,讓她神情微變,眉頭深蹙。

……

……

此刻觀戰的眾人當中,唯有裴應矩隱約猜到,為何懷素紙能做到這種程度。

然而他卻甚麼都沒有說,始終維持著沉默。

沉默的理由很純粹。

不是因為姜白,與其最後的交代無關,而是他不願背鍋,為萬劫門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反正以懷素紙與姜白的交情,前者不可能將萬劫門舊時光裡發生的事情告知外人,那這件事就不會有被知道的風險。

他又何必多此一舉?

……

……

早前某刻。

那座偏殿裡。

暴雨彷彿永無止境,令人越發心煩。

江半夏坐在殿內最上首,沒有冷漠注視場間眾人,強硬宣示岱淵學宮之主的權力。

她閉目養神,就像是與正在發生的一切無關,是徹頭徹尾的局外人。

正因如此,原先被她那番話所震懾到的老人們,以眼神交換過彼此想法後,終於對目前的局勢生出了想法,不再強行按捺自己的心思。

如果任由今夜這場無恥的陰謀繼續進行下去,甚麼都不做,那下一個被陰謀加身的人會不會是自己?

唇亡齒寒的道理,在場所有人都明白。

殿內響起一片桌椅被移動的聲音。

幾乎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江半夏神色不變,仍舊閉目。

“我不贊成。”

一位老人往前踏出一步,聲音冷冽如冬夜寒風,對不久前的那個問題做出了答覆。

隨著他的出聲,殿內有聲浪湧動。

都是不贊成。

掩過雨聲。

江半夏仍舊沒有睜眼。

她目中無人,隨意問道:“然後?”

為首的那位老人,盯著她寒聲說道:“今夜的事情必須要立刻停止下來,並且給予我等一個交代!”

江半夏說道:“繼續。”

老人面無表情說道:“從現在開始,我等不會再留在這裡。”

江半夏說道:“還有?”

接連三次目中無人的回答,始終不曾睜開雙眼,語氣也隨意至極。

再如何大度的人,面對這種極致的輕蔑,都會為之感到憤怒。

老人沒有再說甚麼。

他俯身,拾起案几上的那封出自江半夏手中的親筆信,高舉在眼前。

然後。

信紙被撕開的聲音,在殿內響起。

隨著第一張信紙的飄落,無數相同的紙碎聲響起,徘徊在殿內。

這就是回答。

在這座偏殿內沉寂已久的中州五宗老人們,終究是在切身利益的脅迫之下,做出了平日裡難以想象的強硬決定。

按道理說,江半夏目睹自己的親筆信被當眾撕開,理應要展現出憤怒的感覺,給予同樣強硬的反應,維護八大宗掌門真人的無上威嚴。

然而她卻甚麼反應都沒。

窗外雨聲正喧囂,信紙被撕碎的聲音,又如何能大的過雨聲?

殿內燈火正昏暗,而她又侖不曾睜開雙眼,當然看不到這齊心一幕。

耳不聞為寧。

眼不見為淨。

她甚麼都看不到,心中自有一片寧靜,那也就沒有被觸動的道理。

雨聲滿殿。

殿內莫名死寂。

老人們都挺直了腰身,維持著強硬到極致的神情,被撕碎的信紙就在他們的身前,沒有任何被忽略過去的可能。

氣氛理應嚴肅。

然而在江半夏的不加理會之下,那應有的嚴肅和緊張……漸漸變作了一種壓抑的尷尬。

很難不尷尬。

當你時隔多年後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做出了一個很不自己的決定,卻發現被對方直接無視,不予任何回應……

這是何等的羞辱啊?

那些隨大眾而起身的老人,此刻終於徹底拋棄心中的殘存僥倖,不再抱有任何希望。

為首老人漠然轉身,不再去看坐在最上首的江半夏。

他那藏在衣袖裡的雙手早已緊握成拳,連身體都微微顫抖著。

他向殿外走去,每一步走的都是那麼堅定,與殿內地面發生碰撞的聲音,是如此的響亮。

他走到殿門,搭在門把手上,平靜發力拉動,準備面對江半夏最後的強行挽留……卻發現自己竟然沒有遇到任何的阻力。

殿門被開啟了。

夜風入殿,把地上的信紙驟然吹起,在燈火映照下紛飛起舞。

江半夏唇角微微翹起,無聲而笑。

……

……

通天樓上。

元道遠終於注意到這一幕畫面,皺起眉頭,卻已經來不及阻止。

他原先的注意力,盡在懷素紙和胖老人的戰局上,根本就不在那座偏殿上。

這即是出自對江半夏的信任,同樣是他不認為那些被邀請赴宴的老人,擁有奔赴冷雨中的勇氣。

與此同時,荒蕪道觀中的兩人才是堪堪分開,出自於懷素紙口中的你猜二字,甚至還未從她的唇間流淌而出,落入眾人耳中。

時間在這一刻的流逝竟是那般的緩慢。

所有的變故都匯聚於這一刻。

元道遠神情漠然,說道:“出劍。”

——這就是讓林晚霜神情微變,蹙起眉頭的那道聲音。

……

……

當十數道遁光在神都最高處亮起,照亮暴雨籠罩下的漆黑夜空時,那座荒蕪道觀外,有一道如血劍光悄然出現。

這道劍光的顏色是那般的深沉,就像是無數罪人的鮮血經過數千年時光的沉滯後,自陵墓棺槨中凝聚而成的一道絕代鋒芒。

漆黑夜雨被這道血光照亮,轉瞬即逝。

於雨中暫歇的胖老人,感受著來自背後的劇烈疼痛,眼裡流露出了一抹惘然,以及很多的迷茫和不解。

他低頭,望向自己的身體。

或者說心口。

那個三千零三劍後,未曾被刺穿的地方,這時候卻多出了一個口子。

來自第三千零四劍。

這口子真的很大,讓他清楚看到自己身後的事物,看到了此生經歷過的春夏秋冬,乃至於所有的過往舊時光。

就在這時,懷素紙的聲音響了起來。

帶著幾分惋惜與感慨。

“看來你沒猜到。”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