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樓上一片安靜。
隨著某種道法的作用,懷素紙的聲音被如實送往此間,在空曠的樓內響起,迴盪於三人的耳中……這種安靜很自然地多出了一抹名為尷尬的味道。
當然是尷尬的。
片刻之前,以元道遠為首的三位掌門,都做出了相同的判斷,認為懷素紙必須要動用新的手段,或者說不為人知的底牌,才能解決胖老人帶來的威脅。
然而最終的結果卻與他們的判斷截然不同,甚至是最沒有道理的不同。
當懷素紙從暴雨塵囂中走出,白衣如舊,不染塵埃之時,他們很難不為之而沉默以及尷尬。
“這真的沒有道理。”
梁皇的聲音忽然響起,打破了這種安靜,帶來了更多的尷尬。
裴應矩沉默了會兒,說道:“是沒有道理,換做是我面對這一擊,只能逃之夭夭。”
梁皇說道:“我會出劍,但結果與你相同。”
元道遠沒有說話,但顯然是認同這個說法。
兩人話裡的那些我,指的當然不是現在的自己,而是與此刻懷素紙境界相同,多年以前的那個自己。
都是修行界的天縱之才,否則也不可能踏入大乘,成為八大宗的掌門真人。
裴應矩暫且不提。
元道遠和梁皇在今夜,或者說這一幕畫面真實出現之前,固然承認甚至驚歎懷素紙的強大。
但他們從未認為自己與懷素紙生在同時代,就會被壓制到無法抬頭,難以望其項背。
他們始終堅定相信,這是隻有真正當面分出高下,才能得出答案的事情。
如今,這種想法被直接改變了。
“我還是不懂。”
梁皇搖了搖頭,認真說道:“神通並非道法,是凌駕於道法之上的存在,象徵著一個宗門的修行理念的最終昇華,就算被破,那也不該被破的如此輕描淡寫。”
“執天行的強大,很大程度來自於其純粹,其中的道理往簡單些說,其實就是以己心代天心,但問題是……”
話至此處,裴應矩忽然生出強烈的感慨,由衷嘆息了一聲:“道理知道的再多,也不見得能過好這輩子,更不見得能破開這門神通。”
執天行作為玄天觀的最終手段之一,其中玄奧之深,當然不會像話裡描述的那般簡單,但這門神通的核心,確實就是那五個字。
就像八大宗乃至世間無數宗門,所持的修行理念,往往都能用一句話來概括形容。
大道從來至簡。
“御六氣,執天行……”
元道遠緩聲說道:“我本以為玄天觀只是功法外洩,和當年的長生宗一樣,沒想到連立派根本的神通,都落入了懷素紙的手中。”
這是最好的解釋。
但隨之而來的則是另外一個問題,更為嚴重的問題。
——內鬼。
元始魔宗對正道的滲透程度,比眾人想象中最為惡劣的情況還要惡劣,才會致使立派根基的神通外洩,落入懷素紙的手中。
一場中州五宗內部的自發清洗,似乎已經到了不可避免的境地了。
場間氣氛極為凝重。
裴應矩忽然說道:“懷素紙在這裡拖時間,和丘中生說那麼多廢話,變得全然不像過去的自己,就是為了加劇道盟內部的矛盾。”
他的視線穿過層層雨幕落找到那座偏殿,落在那群越發躁動不安的老人身上,對元道遠說道:“我猜,這肯定不是你和懷素紙最初設想的局面。”
元道遠沒有否認,直接問道:“你想讓林晚霜出劍?”
“是的。”
裴應矩說道:“我之前就希望師兄您儘快決定,當時您的回答是自己已有決斷,現在已經證明您的看法並不正確,或者說不合時宜。”
元道遠沉默不語。
裴應矩看著他,繼續說道:“無論您想從這場戰鬥中確定甚麼都好,現在都已經不適合了,事情再繼續拖下去,對道盟沒有任何好處,只有壞處。”
元道遠說道:“那就動手吧。”
梁皇點頭。
他往樓外伸出右手,隨意一彈指,有碩大雨滴被擊中,化作飛劍破空而去,落向神都一角。
林晚霜就在那裡。
與此同時,荒蕪道觀中的戰局未曾歇息片刻。
在三位掌門做出決定的時候,胖老人正與懷素紙激戰。
……
……
那些讓局外人為之長時間震撼不解,迫切要以言語尋找出一個答案的變故,對局中人而言,往往只是一個不起眼的瞬間。
滄海一粟與天地之大,活在井底與死在井外,這種從戰鬥當中衍生出來的問題,不值得耗費任何精神,除非正在侘交手的雙方有意暫歇,比如先前。
先前是先前。
此刻是此刻。
胖老人在極為短暫的錯愕過後,沒有理會懷素紙的傲然言語,再次投身到戰鬥當中。
破空而至,刺穿法身,直抵老人心口前為清光擋下的長天,尚未來得及飛掠而回。
胖老人於霍然之間,雙手合十,竟是以血肉之軀直接留下了長天。
一陣金光從他的道體中流露出來,顯然又是某件法寶,在短時間內將他的道體強度提升了數個檔次,接近了同境界的無歸山強者。
懷素紙神情不變。
她以神識為橋,不吝真元之劇烈損耗,推動長天向前。
就在這時候,胖老人平靜閉上眼睛,一心數用。
法身再動,執法劍斬向懷素紙,玉如意上再有光芒流轉。
又是執天行。
與先前不同的是,這一次胖老人不再執著於壓制懷素紙,而是以法劍挾天地之勢發難,將這門神通所有的威力傾注於自身之上。
這是毋庸置疑的戰鬥智慧,是不應該出現在養尊處優多年的胖老人身上的事物。
懷素紙還是不意外。
當胖老人親口告訴她,自己想過無數次要她死去,為此思考了百千個日夜,可以捨棄過往所有的驕傲與羞恥的那一刻,她就知道這場戰鬥會出現很多的意外,發生甚麼都不足為奇。
這她又怎能再意外的起來?
法劍挾風雨而至,勢如海嘯。
懷素紙再如何了不起,對執天行這門神通知曉再深,可彼此境界的差距客觀存在。
當胖老人以神通專注加持自身,她便無法再像之前那般,透過這門神通的某個漏洞借力打力。
但這不代表她無手段可用。
劍落一刻,懷素紙身影微虛。
陰府之溯影再現。
早在先前時候,胖老人就已經知曉她懂得這門遁法,又怎會毫無準備?
當懷素紙身影再現之時,他霍然睜開雙眼,眼神漠然。
“定!”
一聲大喝,滿天風雨驟歇。
道門真言如雷鳴降臨!
懷素紙身形一頓。
法身所持劍鋒去而復返,看似是回劍身前,事實上卻是以劍身如驚濤駭浪般向她拍落。
這一劍若是落實,懷素紙再如何了不起,在彼此境界的客觀差距之前,想來也會身負重傷,從而決定這場戰鬥的勝負。
面對如此險境,她的應付方式很簡單。
三十三星迴。
這件伴隨黃昏轉戰三萬裡,在無數次兇險戰鬥中發揮重要作用,護住她性命,見證她崛起的法寶,再一次證明了自己的強大。
法劍所化之浪嘯,於懷素紙身前咫尺停下,以極其緩慢地速度前進著。
如果沒有意外,胖老人執著堅持下去,這一劍能在九十九天後落在懷素紙的身上。
當然,前提是她那時候還在原地,不曾離去。
懷素紙手中有劍。
不是雲載酒。
是不動明王。
她屈指落於劍身之上,就像是名士飲酒甚樂,故而扣舷歌之。
下一刻。
法劍所持之勢將盡而未盡之勢,懷素紙平靜解開三十三星迴,動念喚出雲載酒,如盾似牆立於自己的身後。
胖老人神情微異,沒想到她竟不等這一劍徹底老去。
轟的一聲巨響!
兩劍相遇,雲載酒自然不敵,但也換來片刻光陰。
片刻已經足夠。
於轟鳴聲中,有暴烈劍鳴迸發。
如數萬年來堆積在山崖上的厚雪一朝崩落,重重地砸在了胖老人的神魂之上。
禪宗真劍最擅攻心!
胖老人的神魂顫動不安,難以繼續維持一心多用。
然而他卻沒有放棄,動念喚出一枚清心鈴,以鈴聲強自平靜神魂,不願做出任何的捨棄。
遺憾的是,他仍舊低估了懷素紙的這一劍。
連三個呼吸的時間都不到,鈴聲紊亂,繼而鈴鐺碎裂。
彷彿只在瞬間。
一口鮮血從胖老人的唇間噴出。
他的臉色倏然蒼白,法身頓時虛幻,哪裡還有力量夾住手中的長天。
然而長天同樣無力向前。
因為就在下一刻,不敵法劍的雲載酒,落在了懷素紙的背後。
自開戰以來,她第一次負傷。
如果不是胖老人無力堅持下去,神通被破,這一擊足以讓她重傷。
懷素紙落於澤國之上。
她的眼神依舊平靜,抬起手,以手背抹去唇角溢位的鮮血。
就在鮮血被抹去的瞬間,她孱弱的氣息再次回升,以難以置信的速度再次回歸原點,連帶著傷勢都穩定了下來。
胖老人的傷勢要比她輕上不少。
大日如來一劍再如何強大,也不可能在斬破一件法寶後,再讓他身負重傷。
那一口鮮血看著嚇人,更多是他神通被破後的反噬,問題不算嚴重。
但再怎麼不嚴重的問題,面對如同毫髮無損的懷素紙,都會成為嚴重的問題。
此消彼長的道理,不到十歲的孩子都知曉。
胖老人臉色越發蒼白,眼神卻未黯淡。
因為他終於確定了一個事實,懷素紙那門看似無懈可擊的可怕功法,並不能完全作用在道體之上,更多是落在神魂。
而這就代表他有機會積少成多,讓暮色的傷勢不斷堆積起來,最終成功壓垮這位未來魔道共主。
沒有任何猶豫,他再次取出一枚珍貴丹藥服下,兼之又有三件新的法寶出現。
一印。
一拂塵。
一口小鐘。
數百年修行生涯的積累,被他盡數付諸於此戰之中。
至於為法身所執掌的那兩件法寶,早已隨法身的消散,砸落在淪為澤國的道觀土地上,黯淡無光,如同不起眼的廢物。
懷素紙動念。
長天歸來。
雲載酒列於身側。
不動明王則被握在手中。
三十三星迴在她的腳踝上,再次散發著恐怖的熱量,為她帶來了輕微的燒灼感。
暴雨未曾散去,這種感覺讓她不太舒服。
於是。
出劍。
然而這一次,懷素紙卻沒有再動用禪宗真劍,又或是別的任何劍訣。
她選擇了一種最為簡潔的方式。
與姜白同行於歷史之中,浸淫歷練數百上千次,早已銘心刻骨的那種方式。
——執劍在手。
懷素紙身影驟然一虛,穿過層層雨幕,出現在胖老人的身前。
胖老人微怔。
他本以為懷素紙無所畏懼劍訣用老,堅持以禪宗不傳真劍對敵,沒想到這位妖女竟會放棄已有成效的手段,選擇了一個很不劍修的做法。
這個決定讓他失神瞬息。
在絕大多數時候,一個瞬息無法決定任何事情,就算是在這場戰鬥中也不例外。
胖老人是這樣想的。
事實卻不如此。
因為這是懷素紙最擅長的戰鬥方式。
在這轉瞬即逝的剎那間,她已然出劍。
萬劫門的舊時光中,她在被迫自封境界的情況下,仍然能夠出劍如雷光一閃難以捕捉。
如今她在真實的人間,沒有任何莫名其妙的規矩限制,當然能做的更好。
比所有人想象中的還要好。
——姜白除外。
轉瞬之間,懷素紙已出三劍。
胖老人沒有反應過來,也不需要反應過來,自有法寶護身。
不動明王為骨劍,劍身較之長天要輕上不少,劍鋒之尖銳自然也有所不如。
然而正因如此,懷素紙握劍的手也來得更加穩定了。
三劍過後。
胖老人看著懷素紙,眼裡的不解化作了冷漠,而冷漠深處無疑是嘲弄。
他念頭微動,那枚小印依循著他的意志,向懷素紙鎮壓而去。
這是很短的一個過程。
便是這很短的一個過程。
懷素紙繼續出劍。
劍出三千。
不動明王果真不動如山。
三千零三劍。
劍鋒皆在一處。
一點。
未曾偏離半分。
PS:這幾天忙著複診的事情,要做些檢查之類的,比如我在半個小時後就要出門前往醫院,精神上有一定的萎靡,所以都是四千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