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的溫柔,聽是關心。
如果拋開事實不談,這句話真的很像是朋友之間的勸誡,因為難聽而顯得格外真實。
然而就算是胖老人拾起眼前的事實,將注意力盡數放在自己與暮色的立場衝突上……這句話也還是一個無可否認的事實。
“相信與否,確實是一件重要的事情。”
胖老人看著懷素紙,沉默片刻後,緩聲說道:“但這與你無關,這是道盟的事情。”
懷素紙輕聲說道:“今夜也是道盟的事情,可我就在這裡。”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元道遠剛才和你說的大概是……”
她似是認真思考片刻,說道:“只要我能在死去,那人間將會重歸太平,而今夜是這些年來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機會,不會再有下一次,對嗎?”
胖老人靜靜看著她,沒有說話。
懷素紙微微一笑,笑容再是溫婉不過。
但這種溫婉無疑是帶著憐憫意味的,是會讓人心生壓抑從而難受的,是毋庸置疑的高高在上的。
此刻的她明明是站在地上,立於澤國之中,是抬頭仰望胖老人說出的這句話,卻毫無道理地生出了一種居高臨下的天然感覺。
丘中生感受著這種目光,很自然地不舒服了起來,因為過往修道歲月當中,從來都是他用這樣的目光去俯視別人。
“你說的是對的。”
說完這三個字後,胖老人就像是鬆了一口氣,如釋重負般平靜了神情,聲音也沉靜:“無論最終如何,這場戰鬥結出的果實,與我都已經沒有關係可言了。”
話至此處,話鋒驟起。
“但這又有甚麼所謂呢,我站在這裡,出現在神都,本就是想要你死,現在目的能夠達成了,再計較太多就是貪心了。”
“我確實是很貪心的一個人,但我現在貪的恰好就是你的死,所以請你給我死。”
隨著話音的落下,胖老人的目光越發沉靜,淡然而堅定。
他手指破開,鮮血以恰到好處的速度緩緩溢位,如同墨水一般供他揮灑。
他以血為墨,寫下的卻不是一片經文,而是符篆。
這是玄天觀的最終手段之一,是瀕臨絕境之時的選擇。
當符篆隨風而去,看似消散無形,實則融入道觀周遭天地後,籠罩著胖老人的殘破的法像,再次舉起手中法劍,鋒芒指向懷素紙。
與此同時,無數血色的符篆出現在她的身旁,彷彿天地間的本來事物,流露著極其強大的獨特道韻。
……
……
通天樓上,元道遠看著這一幕畫面,心想你不管有再多的手段,這時候都該動用了吧?
這時候最簡單的辦法,當然是讓那個小姑娘出手,直接結束這場戰鬥。
這也是元道遠最想要看見的選擇。
他相信不再回避現實,已經淪為自己手中一枚棋子的胖老人,有資格逼出懷素紙的某些底牌,為不久後註定到來的那一戰提前準備。
至於讓懷素紙死在今夜?
元道遠從未奢望。
……
……
道觀外,某處屋簷下。
林晚霜蹙起眉頭,看著道觀裡的戰況,心中的不解越發深刻。
在她認知當中的懷素紙,絕不是今夜這般模樣,以言語接連攻伐,笑容只為嘲諷。
她只覺得眼前看到的這一切,充滿了某種不和諧,準確說是刻意的感覺。
當她看到法劍被高舉,以血寫就的符籙顯現,縈繞在懷素紙身旁時……她藏在衣袖裡的右手下意識捏出劍訣,為夜色所掩映的九陵,散發出妖異的血色光芒,彷彿下一刻就會破空而去,成為那個攪局者。
就在這個時候,有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不是元道遠的警告。
是一道脆生生的熟悉嗓音。
“聖女殿下說……”
雲妖從夜色中走出,來到林晚霜的身旁,老實說道:“現在還沒輪到你出場,她很感謝你的好意,但你實在沒有必要違背元道遠的意志。”
聽到這句話,林晚霜眼中有錯愕流露。
然後她冷靜了下來,問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解釋起來很麻煩,所以等到下次我們再遇見,只要不是生死相見,再解釋吧……”
雲妖看著她說道:“這是聖女殿下的話,我都轉告給你了,你有事兒就去問她,千萬別盯著我問。”
林晚霜沉默了會兒,忽然問道:“你不覺得自己這句話太冷漠了嗎?”
雲妖心想一切盡在掌握,這又有甚麼好冷漠的,接著又想到要解釋自己為何冷漠,將會涉及到許多的問題,很容易暴露一些聖女殿下不讓她暴露的資訊。
於是,她唯有生硬地搖了搖頭,表示自己無可奉告。
你要是再問下去,那就真的不禮貌了。
林晚霜說道:“懷素紙能贏嗎?”
雲妖想了想,確定這個可以回答,很認真地嗯了一聲。
林晚霜不再多言。
屋簷下,一大一小兩個姑娘分別站著。
她們的視線穿過漆黑雨幕,落在已成澤國的道觀上,注視著這場越發荒謬的戰鬥,等待著變化的到來。
……
……
道觀中,懷素紙面對那尊法身,眼神平靜如水。
她沒有再說話,又變成了平日裡的那個自己。
彷彿片刻前的那些溫柔與譏諷,都是與己無關的事情,而胖老人所憎恨厭惡到不惜付出生命也要殺的那個人,更不可能是她。
胖老人卻只覺得這都是在虛張聲勢。
如今他重獲諸宗掌門的支援,背靠神都大陣,與片刻前所處的境界可謂是截然相反。
攻守已然轉換!
他俯瞰著站在澤國道觀中的白裙妖女,念頭一動,法像便以手中法劍橫掃而去。
這一劍並無任何巧妙可言,是純粹的以勢壓人。
正因為純粹,故而難解,不容解。
胖老人十分好奇,暮色在失去神都大陣的支援下,到底要憑藉何種手段跨越境界的天塹,讓這場戰鬥繼續維持下去。
片刻前,他以血為墨寫下的那些符篆,是玄天觀的神通之一,其名為執天行。
水往下流,葉會枯萎,花開花謝,春過然後秋至……
所有的這些,都是天地的自然存在規律,而血墨符篆存在的意義,即是將這些規律重新賦予修行者,讓其失去一切特殊之處,淪為一介凡人。
這種賦予並不是直接針對修行者本身,是落在一方天地之中。
故而身在其間,便無處可躲。
玄天觀的修行者,在動用這門恐怖神通後,於神通籠罩天地中扮演的角色,即是常人所言之天道。
而修行者動用這門神通,所付出的代價是神通消散後,自身的神魂將會有一部分永遠道化,再也無法回到原來的模樣。
故而這門神通名為執天行。
如果不是如此恐怖,甚至稱得上是詭異的沉重代價,這門神通又怎會成為玄天觀的最終手段,非生死之絕境,不會輕易動用?
胖老人的境界本就比懷素紙更高。
在以大欺小的情況下,不惜動用這種拼命手段,無論從何種角度來看,都足以直接敲定今夜這場戰鬥的勝負。
……
……
今日清晨時分,懷素紙和元道遠行走在荒蕪道觀,商討推演今夜戰鬥細節的時候,也曾提及過執天行,這門玄天觀的最終神通。
在那場談話當中,兩人的觀點高度一致。
——即是在沒有特殊手段,諸如仙器破局的正常情況下,玄天觀的這門神通可稱之為無敵。
當一位修行者失去自身所倚仗的一切手段,與執天而行的敵人搏殺。
無論從何種角度來看結果都只有一個。
那便是死亡。
懷素紙認同這個看法。
……
……
當懷素紙面對法像所持劍鋒橫掃而落,在澤國掀起連天水幕,讓泥土四濺而飛,如若犁地掀墳般斬向自己的時候,眼中沒有任何的驚慌。
因為她不認同自己會有同樣的結局。
原因只有一個。
身在北境的雲妖比之所謂執天行的修行者,更像是天道意志的化身。
於是。
在那片死後荒原上,數萬年來死在雲妖手中的諸宗強者,為了得以從無盡痛苦中解脫,曾經嘗試過很多辦法。
執天行作為玄天觀的最終手段,在某些方面與雲妖的狀態有所相似,早在最初一刻就被定為重點所在,死去的諸宗強者在拋棄門戶之見後,耗費了不知多少精力,對這門神通進行了最為詳盡的拆解,以及漫長時光堆積下數千乃至上萬次的嘗試。
最終結果不言而喻,是失敗。
失敗不代表消失,所有的這些結果都真實存在著,存在於諸宗強者的神魂之上。
為懷素紙所得。
從某種角度來看,她是當今人間對執天行這門神通認知最深的那個人。
就連明景道人也不可能與她相提並論。
是的,修行界是一代比一代強,天下宗門的功法與神通都在不斷的演變,變得更加強大和可靠。
但那片死後荒原的強者們,又何曾停下自己的腳步?
雲妖沉睡後,荒原進入永夜。
在那段冰冷徹骨,為暗黑所掩埋擁抱的殘酷歲月當中,那些死去的強者們為了維持自身的意志存在,只能不斷進行思考。
這又何曾不如活著的人?
……
……
轟!
滿天泥土飛揚而起,與暴雨淪為一體,讓人分不清天與地。
彷彿要掩埋一切。
但那隨著法劍橫掃而亮起的血色符籙,卻是怎麼也掩不下去的鮮豔顏色。
那一刻,胖老人以漠然目光,籠罩住懷素紙所在的那一方天地,讓其中一切事物盡數歸於凡塵,不再有超然世俗之力。
執天行作為玄天觀的最終手段,被認為是近乎無敵的神通,就像是曾經懷素紙手中的誅仙劍陣那般,大乘之下根本無法發揮其全部威勢,存在著諸多的侷限。
如果胖老人的境界是大乘,他完全能夠憑藉這門神通,在瞬間剝奪煉虛一下修行者的全部境界,而後者不會有任何反抗的餘地。
但現在的他只能是鎖住天地靈氣,讓血色符籙籠罩的天地內,一切違反自然之律的事物遭受到強大的壓力,而無法進行最為乾脆的剝奪境界。
這當然也是強大的。
然而胖老人不認為這種強大,足以讓一位今生未嘗一敗的未來魔道共主,就此悽然無聲死去,連哀嚎慘叫都聽不到。
他認為自己將會在廢墟中,看到一個白衣不白渾身泥土的狼狽暮色。
這是他在數年前,在前往梵淨雪原的飛舟上,便認真暢想過的美好畫面。
因此這一刻,胖老人的眼神變得極為專注與期待,甚至輕微壓制了動用執天行後的那些漠然。
然後。
他甚麼也沒看見,只等到了一句話。
懷素紙的聲音幾分憐憫。
“你在期待甚麼?”
……
……
一道流光忽然出現,以難以想象的恐怖速度,於瞬息間破開層層雨幕。
擦的一聲輕響。
那尊法身出現了一個空洞,直至心臟深處。
胖老人就在那裡。
他的臉色沒有難看,只是變得極其冷漠。
他的身前懸著一枚玉佩,此時已經徹底碎裂,伴隨著片片清光,在暴雨中零落。
這是他為求謹慎,在正式開戰之後,悄然動用的一件法寶。
為的就是讓懷素紙認為只要突破法身的守護,便能直接傷到他,引誘這位妖女以身犯險的後置手段。
但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誘敵深入的手段,竟然是在這種情況下被觸動了。
這與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懷素紙走了出來。
從暴雨塵囂中。
白衣如舊。
胖老人看著懷素紙,神情已從漠然到木然,沉默片刻後問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你明明沒有動用仙器,也沒有動用超出我控制的力量,執天行怎麼會對你毫無用處,連一點兒波瀾都沒引起?難道……”
他忽然想到了一個可能,眼神驟然一變,說道:“難道你不在這片天地中?!”
以元始道典篡改因果之能,確實有可能做到這件事。
這也是今夜所有關注這場戰鬥的人,此刻所為之震撼不解,迫切想要知道的答案。
——雲妖不是人,不好奇,更別提震撼和不解。
“不是我不在這片天地中。”
懷素紙隨意提劍,從容而行。
狂風吹的白裙獵獵作響,暴雨微溼她的髮絲。
她靜靜看著胖老人,神情淡然說道:“而是你連滄海都未曾真正見過,憑甚麼執天地之大,讓我不得出?”
PS:摸一天四千的,就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