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天遊弋在滿天陰雲中。
無光可落的純黑劍身,在雲中雷霆的映襯之下,宛如雷池中的一條黑色游魚,極為惹眼。
胖老人卻沒有去看。
他的臉色終於難看。
他看著懷素紙,嘴唇微微顫抖著,想要說些甚麼,最終卻甚麼都說不出。
就像是兩根被霜打蔫了的茄子。
無論從何種角度來看,隨著懷素紙的親自承認,以及長天沒入雲海後,驟然浮現出來的滿天閃電,都清楚說明了一件事情。
今夜這場戰鬥將會是一場無恥至極的謀殺。
是有資格留在史書之上,為後人所探討多年的噁心背叛。
是一件完全沒有道德可言的事情!
中州諸宗的掌門真人,竟然與中州諸宗的最大敵人聯手,除去道盟的當今掌舵人?
這到底是甚麼笑話?
這到底算甚麼?
胖老人憤怒至極,再也無法冷漠,再也無法冷靜下去。
隨著他的意志,那尊法身不再沉寂,赫然舉劍,劍鋒直指穹蒼。
……
……
某座偏殿。
江半夏坐在最上方,看著被邀請到場的諸位老人,神情溫婉。
殿內燈火幽暗,但場間並非一片昏暗,因為窗是開著的。
雷光自雲海漏下,灑落此間,照亮了每一位老人急劇變化的臉色。
一片死寂。
某刻,一位老人的聲音響了起來。
“江掌門,請問您以親筆信,讓我等匯聚此間的意圖是甚麼?”
這位老人出身自長生宗,是丘中生也就是胖老人,最為忠實的盟友之一。
此人本就與司不鳴不對付,在立場上可謂是截然相對,在自家未來掌門的倒臺上,發揮了相當程度的作用。
簡單些說,這人就是如今道盟利益集團的核心人物。
此刻他正面無表情,死死地盯著江半夏,彷彿她只要給不出一個好的答案,就會直接掀桌離開。
“我讓你們來這裡的原因是甚麼?”
江半夏放下手中舊書,視線落在場間神情各異的老人身上,似是意外說道:“我以為你們都已經知道了的。”
轟!
話音落下瞬間,遠方竟有雷霆隨之而起,轟鳴於耳。
殿內老人們的臉色被映得有些蒼白。
“我讓你們來這裡的目的很簡單。”
江半夏看著殿內眾人,溫柔說道:“讓這件事可以體面的落幕,不要把場面弄得太難看。”
聽到這句話,先前那位老人驟然掀桌,赫然起身指著江半夏的鼻子,寒聲呵斥道:“到底是誰在把事情給弄的難看?!你們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嗎?這是最無恥的謀殺,這是赤裸裸的背叛!”
呵斥聲迴盪在偏殿內,彷彿雷霆,與殿外的轟鳴雷聲相映成趣。
江半夏笑了笑,笑容依舊溫柔,但卻多了幾分嘲弄的意味。
“這是通知,不是商量。”
她說道:“還請諸位配合。”
有人幽幽問道:“如果我們不配合呢?不願接受這種所謂的體面呢?”
江半夏微笑說道:“那我只好讓諸位體面了。”
這是最為直接的威脅。
沒有人回應。
就連先前怒喝質問江半夏的長生宗老人,這一刻都沉默了。
“夜色還很漫長,外頭風雨正盛,各位年事已高,要是貿然外出,落得一個風寒加身的結果就不好了,還是留在這裡避雨吧。”
江半夏笑容越發溫柔,看著殿內的中州諸宗老人,最後問道:“我的話說完了,誰贊成,誰反對?”
場間一片死寂。
誰也沒有說話。
那就是都贊成。
……
……
通天樓上。
元道遠收回視線,不再去看偏殿內的那場單方面談判,在心裡嘆了口氣。
道觀的戰鬥尚未結束,今夜就已經出現了很多意料之外的事情。
從胖老人最初的截然轉身,不願與懷素紙進行戰鬥,再到此刻江半夏展現出來的強硬態度,都給他帶來了不好的感覺。
然而後者的強硬發言,本質上是源自於前者。
——在胖老人與懷素紙陷入僵持的此刻,江半夏必須要如此強硬,才能鎮壓住那些蠢蠢欲動的老人,讓今夜這場謀殺繼續進行下去,不會陷入一種難以解決的更加複雜局面,這是唯一的也是正確的選擇。
為此,江半夏甚至在自身名望上做出了重大的犧牲。
至於讓局面倏然複雜,變作如今模樣的前者,早在他今日和懷素紙確定戰鬥內容的時候就有被考慮過,認為是最壞的那種選擇。
當時無論元道遠,還是懷素紙,都不認為胖老人會做此選擇,因為他對暮色的恨意是真實的,沒有道理以大欺小的情況下,第一時間逃之夭夭。
故而當胖老人真的這樣做了,事情向糟糕的那一面發展,也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了。
“要讓晚霜出手嗎?”
梁皇低聲問道。
都是大乘,站在當世最頂端的修行者,他們又怎能看不出道觀一戰陷入了僵持當中?
懷素紙以那門不知名的功法,強行將自己的狀態維持在巔峰之上,劍勢如潮。
這的確是極其強橫的手段。
然而胖老人數百年修道生涯並非虛度,各種手段和法寶層出不窮,兩人短時間內不可能分出勝負。
除非懷素紙願意掀開新的底牌,將戰局推入另外一個階段,否則將會繼續僵持下去。
“一刻鐘。”
元道遠看著那座道觀,面無表情說道:“我要確定一件事情。”
梁皇怔了怔,不解問道:“甚麼事?”
裴應矩看了一眼元道遠,說道:“懷素紙和丘中生,這時候是不是在故意僵持。”
聽著這話,梁皇先是覺得荒唐,繼而發現這並非不可能。
“懷素紙剛才說過,她希望丘中生在人間的最後一段時光裡,是充滿痛苦和煎熬的。”
裴應矩緩聲說道:“怎樣才能帶來最大的痛苦和煎熬?”
梁皇懂了,看著道觀中交戰的雙方,說出了那兩個字。
“希望。”
他說道:“唯有真實的希望,才能帶來真正的痛苦和煎熬。”
“丘中生早在懷素紙出手後不久,就已經猜到今夜的幕後是站在這裡的我們,但他始終不願揭開這個事實,因為他始終相信著,只要事情鬧得足夠大,我們再怎麼想要閉著眼睛不看,最後都是要睜眼的,要見眾生的。”
裴應矩說道:“而懷素紙為甚麼願意陪著他僵持,不只是出自於私人情感的需求,同時也是她在給予我們困境,逼迫我們真正出手下場,為道盟內部增添出一道縫隙。”
梁皇沉默片刻後,說道:“畢竟我們不可能把所有人都給殺了,而今夜發生的事情,必然會在暗處隱秘流傳,不可能真的了無痕跡。”
裴應矩感慨說道:“這就是暮色,無論懷素紙這件衣裳有多麼漂亮,她本質上都是一個無惡不作的妖女,一位擅於玩弄人心的魔道聖女。”
然後他望向元道遠,斂去所有的感慨,認真說道:“還請師兄儘早決斷。”
言外之意,無疑是當機立斷,讓林晚霜準備出劍,從而一舉結束今夜這場變故,為這場不利於道盟團結的謀殺畫上一個句號,為收拾局面爭取時間。
兩人談話的時候,元道遠一直沒有開口,只是沉默。
直到這時,他終於對這件事情做出了回應。
“我已有決斷。”
話音落下一刻。
滿天雷歇。
……
……
當雷霆散於穹蒼,神都再次陷入漆黑當中,暴雨微散。
長天歸來,落入懷素紙手中。
哪怕是當世最為頂尖,僅次於朱顏改的的九階飛劍,在千萬道雷霆的搓洗之下,劍身仍舊露出了明顯的疲態,不復先前明亮。
彷彿蒙上一層灰垢。
胖老人的法身則是稍顯黯淡,所持法劍已有斑斑鏽跡,那柄玉如意更是佈滿劍痕,就像是下一刻就要碎去。
但這終究只是法身之損。
胖老人立於雨中,除卻最初肩膀上的劍創之外,身上沒有任何的傷口。
兩人對望。
胖老人看著她,忽然問道:“你真覺得你今夜立於不敗之地?”
懷素紙沒有說話。
雨還在下,氣氛不算融洽。
道觀早已看不出原來的模樣,化作一片澤國,周遭漆黑如深淵。
那些生活在這裡的居民,似乎都得到了提前的知會,沒有亮起燈火,向戰場投來好奇的目光。
明明雨聲吵鬧,此刻卻莫名有種安靜的感覺。
胖老人抬手,指著黯淡下來的天空,說道:“這不是你的想法。”
以他的眼力自然能夠看出來,雷光之所以暫歇,並非是懷素紙手中長天不堪重負,而是通天樓上的那人不再繼續彈指落雷。
“世間萬事從無定論。”
他放下手,看著懷素紙說道:“位置不是一成不變的,就像耐心也是有限的,當你不能把握住應有的機會,必然會得到相應的懲罰。”
懷素紙還是沒說話。
片刻沉默。
丘中生忽然笑了起來,笑聲裡滿是嘲弄與譏諷。
半晌後,胖老人緩緩斂去笑聲,看著懷素紙的眼睛說道:“有人剛剛對我說了一句話,你覺得是誰對我說的,話又是甚麼話?”
聽到這句話後,懷素紙終於不再沉默。
她唇角微揚,露出一抹莫名溫柔的笑容,問道:“那你相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