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句話,雲妖非但沒有放鬆下來,反而來得更擔心了。
她看著懷素紙,下意識壓低了聲音。
“那南離不會出事吧?!”
小姑娘的眼裡滿是焦慮,小手不知覺地緊握成拳,彷彿下一刻就要直接轟出去,為聖女殿下的唯一師妹轟出一條堂堂大道!
“不會。”
懷素紙想了想,最終還是沒問雲妖,為何這般關心南離。
她隱約覺得這和自己有一定關係,只是此刻心神太過疲憊,一時之間難以回想起來。
“那就好。”
雲妖有些後怕,輕輕地拍了拍胸口,說道:“您師妹沒事就好……”
話到這裡,她忽然間發現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聖女殿下今夜辛苦忙碌了這麼久,而自己……唔,好聽的說法就是起到了牽制的作用,可換個難聽的說法,那不就是從頭到尾都在看戲嗎?
等到現在塵埃落定後,她竟然沒去關心自家聖女,反而把心思放在了別人的身上。
真是罪無可恕啊!
雲妖越想越是羞愧,哪裡還敢再繼續說下去,生硬地沉默片刻後,低聲說道:“那我去給您下個面吃。”
說完這句話,她正準備往後一步,離開這處尷尬之地的時候……
懷素紙睜開雙眼。
從褪去鞋與襪,落座在舒服椅子上的那一刻起,她就閉上了自己的眼睛,不曾在談話中睜開瞬間,很認真地閉目養神,直到這一刻。
“不用下面。”她說道。
雲妖愣了愣,問道:“嗯?”
懷素紙抬起頭,望向窗外漸小的雨勢,說道:“我們出去吃。”
此刻正是夜色極深之時,又兼雨水綿延不肯絕,換做尋常州郡城府,這句話無疑是荒謬的。
但這裡終究是神都。
整個天下,乃至於修行界最為繁華,甚至最為美好的神都。
雲妖有些遺憾,心想自己在書上看到的那些故事,在最後結束的時刻裡,往往都是歸於沉寂與平靜。
就像是一首夏日悠長之歌。
又像是……那兩碗還沒來得及下,味道清淡,加了雞蛋的蔥花面?
雲妖的情緒卻沒有低落太久,因為懷素紙很快又說了一句。
“我們去吃火鍋,順便再見幾個人。”
“啊?好!”
雲妖眼神明亮,心想聖女殿下原來還記得自己在益州城裡說過的,想要吃一場徹夜達旦的火鍋。
小姑娘很是高興,趕緊抱住懷素紙的左手,笑的眯起了眼睛,笑出了兩個小酒窩,酒窩裡盛著房間內昏暗的燈火,看上去就像是一顆誘人的蘋果,讓人很有一口吃下去的衝動。
她很自然地把先前那些遺憾拋在身後,只覺得自己和聖女殿下,沒有必要像別的故事裡那樣,就該要有一個不同的結尾!
火鍋沸騰起來後,湯底就會在那裡咕嘟咕嘟地跳動著,很容易就會濺到桌子上面去。
也許是在北境以北的那些年裡,她都是獨自孤寂,所以她很喜歡這樣的熱鬧畫面。
“真好啊!”
雲妖很是感慨。
懷素紙嗯了一聲,是不解的意思。
她與小姑娘相處甚久,見過很多的活潑,很多的撒嬌,很多的天真,但真的沒怎麼見過此時的感慨。
“就是覺得……”
雲妖一臉嚴肅,看著她說道:“大鬧一場,然後吃上一頓火鍋,再悄然離開,這就是很瀟灑啊,以後有人在書上看到這件事,心裡肯定是羨慕我們羨慕的不行的!”
懷素紙微微一怔,旋即輕笑出聲,認真點了點頭,說道:“有道理。”
……
……
“對了,聖女殿下嗷,我突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甚麼事?”
一大一小兩位姑娘再次出門,撐起油紙傘,牽手而行,隨意地說著話。
雲妖神情凝重,低聲說道:“您是不是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兩句話裡的重要,分別是想起和遺忘,無疑讓這件事情變得鄭重了起來。
懷素紙微怔,很自然地回想了一遍,還是沒想到話裡指的是甚麼,不解問道:“嗯?”
“就是……”
雲妖繼續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問道:“您殺完人之後,是不是忘了越貨呢?那個胖子可是拿了不少好東西出來的,可您一件都沒拿誒。”
懷素紙沉默了。
她想過很多,但怎麼也沒想到雲妖話裡的重要之事,居然是這麼一回事。
雲妖見她沉默,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問道:“難道你覺得這一點都不重要的嗎?!”
小姑娘顧不得雨還在下,連忙停了下來,努力長大雙手,表示這真的很很很重要。
“那麼多的好東西,就算我們全都用不上,也能換成靈石啊,這都不知道能吃多少頓火鍋了!”
雲妖的聲音裡滿是悲痛,神情盡是悲苦,真可謂是痛心疾首。
“你說的很有道理,但是……”
懷素紙看著小姑娘說道,聲音不復先前平靜,複雜的十分顯然:“真的不適合。”
雲妖微微一怔,問道:“不適合?”
“當時的場合不適合。”
懷素紙耐心說道:“元道遠在場,還沒有走,我要是當著他的面去把那些東西都給撿起來,不管怎麼看都是很奇怪的一件事。”
她害怕小姑娘無法理解,再多解釋了一句:“我現在不是尋佺常的晚輩,是元始宗的未來掌門,與元道遠身份對等,做這樣的事情,將會損害元始宗乃至整個魔道的格調。”
雲妖明白了,但還是很難過,說道:“可那就是你的戰利品啊……早知道我就過去把東西全給撿起來了,好可惡啊!”
懷素紙聽著這話,忽然回想起童年往事。
那時候她也時常訓斥某人,認為某人太過浪費,不懂得珍惜。
沒想到多年後,她居然也成了那個某人,被一個小姑娘義正詞嚴地驚醒。
這真是……
她想著某人當時的閃爍其詞,死也不肯認錯的糟糕模樣,安靜了會兒,忽然說道:“那我下次提醒你,你一定記得去撿。”
“好!”
雲妖眼眸微轉,生怕她只是隨便一說,連忙伸出一根手指,認真說道:“我們拉鉤,誰騙人誰就是小狗!”
懷素紙心想你又不是人。
她同樣伸出一根手指,認真牽住小姑娘的尾指,說道:“好。”
雲妖看著勾連在一起的手指,心裡再是滿意不過,輕快地哼起歌來。
……
……
神都的繁華未曾被暴雨洗去,長街燈火通明如舊,酒樓青樓樓樓皆熱鬧。
懷素紙沒有尋尋覓覓,很自然地走進一家火鍋店裡,要了一個包廂。
包廂裡的火鍋很大,而且不是神都最流行的鴛鴦,是宛如落日暈染天空般的紅,散發著鮮香麻辣的撲鼻味道,很是誘人。
約莫半刻鐘後,十餘位帶著斗笠的年輕人,紛紛冒著夜雨來到這家酒樓,在店傢伙計的帶領下進入了這個包廂。
直到這時,這些年輕人才是摘下斗笠。
是長生宗的宋辭,是無歸山的都華藏,是太虛劍派的陳安歌,是玄天觀的那位道姑,是那天那座殿宇中的所有年輕人。
在入門的第一時間,這些人在片刻的安靜後,向坐在主位上的懷素紙,認真躬身行禮。
很明顯,胖老人死在那座道觀的訊息,已經為他們所知曉。
懷素紙起身還禮。
眾人相繼落座。
雲妖不是人,所以沒有落座。
小姑娘一隻手拿著長長的木筷,一隻手拿著放著食材的碟子,往鍋裡認真下那些需要長時間熬煮的菜——比如腦花。
懷素紙視若無睹,平靜說道:“清晨時分,我便會離開神都。”
宋辭沒有意外。
胖老人的死亡必然會引起軒然巨波,近些天來勉強維持的平靜,將會徹底不復存在。
就算這件事和元始宗沒有關係,懷素紙為了避免麻煩,也必須要抓緊時間離開。
更何況兇手就是她。
宋辭直接問道:“有甚麼可以幫忙的地方嗎?”
話音落下,包廂內的許多人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儘管知道這是應有之義,還是心生微妙感覺。
很意外的是,那位出身自玄天觀的道姑,此刻卻像是甚麼都沒聽到,低頭看著那口火鍋,彷彿置身事外。
“不必。”
懷素紙搖頭說道:“我都已經安排好了。”
聽到這句話,有人心生意外,不解問道:“那你邀請我們到這裡是為甚麼?”
“簡單談談。”
懷素紙很有耐心,沒有嫌棄這句話過分白痴,說道:“畢竟我下一次再入神都,應該是很多年後了。”
陳安歌問道:“所以你要談的是我們上位之後的事情。”
懷素紙嗯了一聲。
都華藏看著她,好奇問道:“你就對我們這麼有信心?要知道這天底下多的是窺視著那個位置的人,可不只有我們幾個。”
懷素紙平靜說道:“如果我不相信你們,那天就不會去見你們。”
那位名為挽秋的道姑抬起頭,望向她說道:“但你並不完全相信我們,你今夜邀請我們來的原因,是你要警告我們,必須要按照當初說好的方式去辦事。”
“嗯”
懷素紙淡然說道:“要是你覺得警告這兩個字不太好聽,那我可以換成提醒。”
場間一片安靜。
火鍋沸騰了。
彷彿一盆鮮血。
PS:晚點還有一章,明天去看奧本海默,還怪期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