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這件事很笨,但難得笨上這麼一次……”
謝清和開心笑著,看著信紙上那些極盡擔憂的文字,說道:“感覺還挺有意思的。”
一道渾厚的聲音在旁響起。
“你不在意嗎?”
四周無人,此刻與謝清和交談的存在,當然就是她身下這株高過層雲的古樹。
“沒甚麼好在意的。”
謝清和收起信紙,隨意伸了個懶腰,說道:“我是知道真相的人,總不能也跟著大驚小怪吧,而且我就算在意了,現在也沒辦法過去啊~”
小姑娘沒有強顏歡笑,是真的不在意這件事。
早在多年以前,她就知道這對師徒的關係其實很好,只不過相處的方式稍微有些奇怪,準確地是說就是……鬧彆扭?
她與這對師父都曾同行過一段路,很清楚這兩人看似隨和淡然,實則骨子裡都是最為要強的那種人。
如此性情,鬧出像今日這種奇怪的誤會,再是正常不過了。
想到這裡的時候,謝清和的心情忽然有些低落。
哪怕北境重建的事宜,基本都踏上了正軌,她還是沒有辦法隨意行走人間。
不是因為責任,更不是有門規限制——門規再大又怎麼可能大的過掌門?
根本原因是謝清和的境界著實太低。
連煉虛境都不是,以清都山掌門及北境修行界乃天下正道領袖的身份行走天下,萬一到時候出事了,那該如何收場?
她想到這裡,眉眼間不由生出幾分懨懨,忽然說道:“我要閉關了。”
古樹對此很是欣慰,心想終究還是長大了的。
然而當它想到,之所以決意閉關,是因為這位新任掌門,不願繼續留在清都山上,那些欣慰頓時消失無蹤。
就在這時,謝清和的聲音再次響起。
“最少也要煉虛嗎?”
她蹙著眉頭,試探問道:“要不稍微低一點兒,化神您覺得怎樣?”
古樹正值遲疑之時,又聽到了一句話。
“要是化神就行的話……”
謝清和的眼神格外明亮,趁熱打鐵說道:“我覺得我現在就能出去了,樹爺爺您想哦,我手上可是有清都印的,尋常煉虛都打不過我呢。”
古樹沉默片刻後,給予了一個不容置疑的回答。
“煉虛之前,掌門您不能離開北境,這是您父親和母親定下的規矩。”
謝清和聽到那兩個親字,立刻就沒了脾氣,哪裡還敢有小心思。
她嘆了口氣,最後看了一眼南方的天空,想著那個已經很久沒見的姑娘,越發想念以及思念。
然後她站起身來,向古樹之巔走去。
最終。
她站在了謝真人曾經的位置上。
……
……
在往後的好些天裡,神都連日放晴,彷彿數天前的綿延陰雨都是錯覺。
也許是天氣緣故,以丘中生為首的老人們,近些天的心情都很不錯。
之所以不錯,其中最為主要的原因,當然是因為與各方勢力的利益談判進展取得突破,逐漸變得順利了起來。
其次則是神都連日平安,暮色的身影彷彿隨著陰雨的消散而消散,不復存在。
接連數樁喜事的出現,當然會讓心情變好。
最為明顯的一點,便是今日老人們再次聚到一起議事時,臉上都帶著愉快的笑意。
“蓬萊宗差不多也快鬆口了,就是這幾天的事情,不會再有意外了。”
“那就好。”
“現在回想起來,前幾天發生的那些真如恍然一夢,本以為是山雨欲來風滿樓,沒想到竟然是一場虛驚。”
“這些人想的無非就是落井下石,趁火打劫,現在看到我們的處境穩定下來,沒有問題了,立刻就跟狗一樣搖著尾巴回來,真是可笑至極。”
“事實本就如此,八大宗外,眾生皆狗罷了。”
“可惜人人都不想當狗,殊不知當狗也有好處,而且是極大的好處。”
“師兄可有高見?”
“自然是有的,你想啊,人站的可是比狗高的,天塌下來的時候,可不是得靠我們撐著嗎?你我要撐著這片天,當然得吃飽一點兒,要不然哪裡來的力氣呢?只可惜這人只看到你我風光的一面,卻沒看到與之而來的沉重責任。”
“此言大善,當浮一大白!”
話音落下,場間頓時充滿了歡笑聲。
觥籌交錯之間,光影浮動不休,掠過每一張蒼老的面孔。
不知出於何種緣故,梅雪沒有參與到這場議事,又或者說宴會當中。
胖老人坐在最上首的位置,輕輕叩打著負手,臉上帶著笑意,但始終不濃。
他隱約覺得最近這些天的變化不太尋常,就像是幕後存在著一隻大手,以各大宗門為棋,隨意捻起又放下,有意營造出了現在的局面。
然而這種直覺著實沒甚麼道理可言。
有資格驅使各大宗門的存在,只能是八大宗的掌門真人。
是的,其中四位此刻身在神都,如果是這四位的意志,最近這些天的變化也就都有了解釋。
問題在於,這四位掌門真人沒有理由這樣做,因為此刻在場的所有人,謀劃的都是自己的利益,與宗門的關係相當之前。
某種程度上來說,甚至是損害宗門本身的利益。
無論胖老人怎麼思考,都想不出這些天變故的根本原因,只能將其推斷為是這些宗門內部利益分配出現嚴重分歧,故而變成一團散沙,任由己方拿捏。
就在這時,一位隨身執事來到胖老人身旁,低聲說了一句話。
“三華門的掌門希望與您私下見面,仔細商討一下問題。”
胖老人想了想,問道:“三華門的山門……位於西北境內,我有記錯嗎?”
萬劫門恰好也在西北。
“您沒記錯。”
這位執事認真回應。
胖老人安靜片刻,點頭說道:“可以見面,時間……就明日夜裡吧。”
執事神情微妙,說道:“此人的意思是,時間地點由他來定,理由是他若是被人發現與您見面,將會導致極其嚴重的後果。”
話裡的意思十分清楚。
——這些天的局勢變化,與三華門有著直接的關係,這位掌門就是那個內鬼,那個叛徒。
胖老人皺起眉頭,聲音微沉問道:“時間,地點。”
執事如實複述了一遍。
時間是傍晚,地點在神都之內,只不過位置比較偏僻,平日裡罕有人至。
所有的要素都符合一場見不得天光的會面。
唯一令胖老人不喜的是,時間的選擇,讓他下意識想起暮色。
伂但這是無所謂的事情。
只要見面的地點在神都之內,那就不可能出事,因為胖老人知道自己真的很強。
憑他隱藏最深的手段,就算是黃昏來殺他,在不面對道一弓的情況下,他自信可以在這位元始魔主的手下堅持半刻鐘。
半刻鐘當然談不上漫長,絕大多數時候也改變不了甚麼,但這裡是神都。
峰會餘波未散,道盟諸宗掌門仍在的神都。
誰能殺他?
誰敢殺他!
就算暮色與黃昏齊至又如何?
他又有何可懼?
一念及此,胖老人心中竟是生出了幾分熱血豪情,胸襟也壯闊。
……
……
當天夜裡,元道遠再一次來到小院門前。
與上一次不同,這次迎接他的人,不再是懷素紙了。
小姑娘站在門後,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門軸轉動的聲音緩緩響起。
元道遠很有禮貌地關上了門,跟隨著小姑娘的腳步,去到小院深處。
一盞孤燈靜懸。
光線昏暗。
懷素紙為他倒了杯茶,甚麼話都沒說。
元道遠點頭致意,坐了下來,取出一枚明珠,說道:“這是丘中生的情報。”
懷素紙問道:“是全部?”
“當然不是。”
元道遠微微搖頭,說道:“丘中生平日裡行事頗為謹慎,與你聯手本就是臨時起意,時間太過短暫,在不驚動他的情況下,只能查出這麼多了。”
“這和事先說好的不一樣。”
懷素紙放下了那枚明珠,平靜說道:“我會在甚麼方面得到彌補?”
殺死丘中生是雙方的共同需求,如今道盟沒有完成自己的承諾,她又不是甚麼好戰如狂的道痴,當然要對方做出相應的補償。
這是應有的道理。
元道遠自然不會拒絕。
他說道:“神都大陣除卻遮掩你的行蹤以外,還會在必要時候,給予你足夠的幫助。”
懷素紙漠然說道:“我不可能相信你,更不可能相信由你來決定的所謂必要時候,這對我來說是不可確定的因素。”
元道遠沉默了會兒,說道:“那你想要甚麼?”
懷素紙說道:“丘中生的死會改變很多,但現在這場交易還會進行下去,我要其中的七成份額。”
“不行。”
元道遠不假思索,直接說道:“這是資敵,我不可能同意。”
“既然你覺得是資敵,那便換成清都山接受這份利益,還有問題嗎?”
懷素紙早已料到會被拒絕,聲音平靜如前。
元道遠皺起眉頭,看著她說道:“七成太多了些,最多四成。”
“可以。”
懷素紙說道:“清都山四成,天淵劍宗三成。”
元道遠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說道:“我要再做思考,明日清晨之前給你回答。”
懷素紙看著他,面無表情說道:“請儘快。”
談話結束。
元道遠起身向門外走去。
走到一半的時候,他忽然停了下來,感慨說道:“沒想到當年那個風華絕代的懷大姑娘,如今已成這般人,真是令人唏噓。”
懷素紙不在乎。
雲妖在乎。
小姑娘盯著他的背影,聲音微冷問道:“甚麼人?”
大有一言不合就出拳的味道。
元道遠笑了笑,說了句不讓雲妖懂的話。
“自是世間再無這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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