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句話後,虞歸晚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在這個過程當中,她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那般,向前平靜前行,與懷素紙繼續漫步在伳神都夜色下。
一切都如常。
必須如常。
因為她知道這個秘密具有極其重大的意義,足以改變無數事情的走向和人的命運,甚至是決定人間往後數百年,乃至於整個千年的歷史。
但她依舊沒有後悔問出來,只是覺得這個答案太過荒唐,在真實聽到之前,自己是窮盡一生也不能想到的。
她微微低頭,閉上眼睛,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自唇間流淌而出,帶著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
然後她抬起頭,以神識與懷素紙說道:“我想說抱歉,但我覺得這有些虛偽,因為就算再來一次,我也還是追問你到底的。”
懷素紙說道:“不用道歉,你對此事不舒服是理所當然的。”
虞歸晚認真說道:“我會用我的生命來保守這個秘密。”
懷素紙想了想,說道:“那我會盡快讓你不用保守這個秘密。”
不知為何,虞歸晚莫名覺得這句話很動人,輕輕地嗯了一聲。
懷素紙望向萬家燈火,聽著夜風中傳來的喧囂聲,不再以神識溝通,溫聲說道:“難得出來一趟,再隨便走走吧。”
虞歸晚點頭說道:“好。”
懷素紙也覺得今天的一切過分離奇,忽然問道:“有興趣嗎?”
“啊?”
虞歸晚沒反應過來。
懷素紙說道:“聽聽我和她的故事。”
虞歸晚想也不想,格外認真地嗯了一聲。
“你也不要太期待了。”
懷素紙笑了笑,笑容幾分溫柔,說道:“真正重要的我也沒辦法告訴你,就是突然之間想起來,感覺……有幾件小事還挺有意思的,可以告訴你,而你也許會感興趣。”
虞歸晚看著她的眼睛,認真說道:“我想知道你的一切。”
“一切嗎……”
懷素紙莞爾一笑,說道:“那我可沒辦法告訴你。”
……
……
客棧內,那個房間。
南離和雲妖相對而坐,而她們中間則是擺著一張麻將桌,是客棧給送過來的。
不知道為甚麼,南離的神情卻是一片無奈,看上去頗有幾分不久前雲妖生無可戀的樣子。
當然是生無可戀的。
雲妖拉著她回到房間,說要與她探討雀中大道,結果連最基礎的怎麼胡牌都不懂,還要她親自解釋並且實際舉例。
她很難不覺得自己是在帶孩子,再次夢迴當年在清都山上,對著那本簿冊蹙起眉頭,認真學習怎麼嗷嗚的不堪回首慘重悲壯難堪歲月。
她以溫柔語氣旁推測敲,詢問雲妖為何惦記上了麻將,卻得到了一個讓她無言以對的答案。
雲妖一臉真摯且誠懇地告訴她,說自己從書上面看到說,多打麻將可以讓思路活躍起來。
小姑娘認為自己雖然很聰明,但行走人間未久,在很多方面都是有所欠缺的狀態,故而想要懂得變通,於是決定從此起步。
南離聽著只覺荒唐,心想到底是誰在誤人子弟,很自然地問了一句書名,又問是何人所寫。
沒有任何的意外,那是一本她未曾看過的書,名為修行界之百年逸聞趣事,而作者本身也無甚名氣可言,不為她所知曉。
然而話到最後,她卻意外的沉默了。
因為……那本書說是書,事實上就是一份合訂本,在摘抄修行界各個著名人物說過的話。
很不幸的是,那句直接指向了麻將的話,恰好就是她當年意氣風發,於雲來鎮上賭坊之中橫掃千桌,未嘗一敗,不可一世之時說出來的。
年少輕狂的不堪往事與荒唐歷史,在時過多年後被一個小姑娘從書裡拎出來,以最為直接的姿態,擺在了自己的面前,不容任何迴避……
這是何等程度的折磨?
南離哪裡還能風輕雲淡的起來,只恨當時年少,不識天高,不知地厚,想不到多年以後竟會有這樣一件事。
某刻,雲妖學的有些累了,再次回想起書上記錄的那段往事,眼神驟然明亮了起來。
小姑娘看著南離,一臉崇拜的模樣,認真問道:“您可以再說一次那句話嗎?”
南離神情凝重,沉聲問道:“你說的是哪句話?”
“就是書上的那句!”
雲妖想象中書中所言的絕代風華,連忙站起身來,卻發現自己長得不夠高,著實缺了些該有的氣勢,便褪去鞋襪往床上一站。
然後她深呼吸一口,渾身氣息頓從可愛兮兮轉為縱橫無雙,眉眼間盡是睥睨之意,以不可一世之傲氣,認認真真地說出了書上的那句話。
“你不必自責,更不必自卑,因為整個長歌門……”
小姑娘輕蔑一笑,以輕描淡寫的驕傲語氣,複述道:“或者說整個人間,本就沒有誰能在牌桌上贏過我。”
話音落下,房間一片安靜。
雲妖不再故作姿態,眼神期待地望向南離,等待著她的評價。
“挺好的……”
南離唇角艱難翹起,露出一個複雜至極的笑容,說道:“但是,下一次還是別了。”
雲妖怔了怔,不解問道:“為甚麼?這句話不是挺好的嗎?我覺得很有氣勢啊,聽上去就有一種縱橫無敵的感覺!”
南離不想說話。
她現在只想去死。
回到過去親手殺死當年的自己。
……
……
同一片夜色下。
江半夏穿過九重城關,再次登上通天樓時,諸宗掌門皆在。
一路走來,她曾經微溼的髮絲早已被晚風吹乾,眉眼間的愉悅都換做平靜與淡然,氣度從容如舊不變。
“辛苦師妹了。”
元道遠向她認真行禮。
江半夏微微一笑,搖頭說道:“談不上辛苦,這些年來我活得太世外了些,對我來說,今天的很多見聞頗有意思,稱得上是不虛此行。”
聽到這句話,幾人想起談判裡發生的那些奇怪的意外,便知道這句話並非委婉,是真心的。
然後她斂去笑意,看著眾人說道:“暮色答應了。”
對此結果,三人都覺得理所當然。
元道遠平靜問道:“暮色有幾成把握?”
江半夏說道:“三成把握殺人。”
梁皇有些意外,說道:“竟有三成這麼高?”
裴應矩沉默不語,回想起萬劫門中那道不可一世的驚豔劍光,知道這三成必然沒把那一劍算在其中。
正是如此,他與梁皇同樣有所意外,沒想到暮色居然能有三成把握之多。
“三成把握不夠。”
元道遠搖了搖頭,說道:“動手的機會只有一次,必須要萬無一失。”
“此事不能與道盟有關,至少明面上不行,因此我們不能直接出手。”
江半夏輕聲說道:“過往的許多事情已經證明過,暮色此人精於算計,所以我的想法很簡單。”
裴應矩聽懂了,緩聲說道:“在時間,地點之外,我們還可以把丘中生所擅長道法與持有法寶,以及他隱藏的保命手段送出去,您是這個意思嗎?”
江半夏平靜點頭,沒有否認。
梁皇看著她,沉默片刻後嘆息一聲,說道:“這件事還真是不太光彩啊。”
“是不怎麼光彩。”
江半夏唇角微翹,露出一抹溫柔的笑容,聲音如常堅定:“所以你們不用擔心,我將會承擔所有我應承擔的罪名。”
自夜空傾灑的星光,在她的眸子裡搖曳著,彷彿下一刻就會碎去,讓人為之不安。
場間一片安靜。
元道遠打破了這種死寂,搖頭說道:“這不是你一個人做出的決定,沒有必要承受所有的罪名,此事暫且擱置一旁,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成功此事。”
不等誰開口,他接著說了下去。
“我們必須要考慮一個可能,即是暮色故意放過丘中生一命,將矛頭指向我等,以此來直接引發道盟內部的矛盾。”
他說道:“儘管這個可能不大,但我們不得不防,因此必須要有人在戰場一側,負責戰後清掃殘局。”
梁皇接過話頭,說道:“此事我來負責就好。”
江半夏卻是否定了這個提議,說道:“以暮色的眼力,很有可能察覺到你出手的痕跡,這便等於我們再送了一個把柄給她。”
元道遠看了她一眼,對梁皇說道:“讓林晚霜出手吧。”
眾人稍加思索,便發現這個提議確實極好,事後無論誰問起來,都能把事情推脫到恩怨仇殺之上,與大局無關。
至於林晚霜將會因此而受到的責罰?
在諸宗掌門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情況下,梁皇完全可以讓刑罰停留在文書之上,誰也不會無聊到去追究這件事。
“如此甚好。”
“還有別的問題嗎?”
“這幾天還要保持與暮色的溝通,提前確定時間和地點,方便你我做準備。”
“此事由我負責。”
“辛苦師兄了。”
……
……
雲海在金黃古樹下,為星光所染白,與雪原別無二樣。
謝清和坐在樹上,靜靜看著白日裡以特殊渠道,橫跨數萬裡而來的那封密信。
曾經的小姑娘,在古樹散發的淡光映襯之下,身影竟有幾分高大。
很符合人們想象中的大人物這三個字。
直到她看完手上的密信,想起當年那些趣事,噗呲一聲,沒忍住笑出了來,這種感覺頓時消失乾淨。
彷彿從世外回到了世俗當中。
原來她還是當年那個遠遊中州的小姑娘。
PS:進度彙報,目前還差字,還需要再寫五章,截止時間是明天凌晨六點,沒法與諸位共勉。
另:昨夜魚乾再次以大亂鬥亂我道心,被我斷言拒絕。
再另:在我寫這段話的時候,他竟然問我還差多少字,這人是真的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