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得她們夠錢嗎?”
“應該或許大概……是夠的吧?”
“可以用確定的語氣說出這句話嗎?”
“當然不能。”
坊市某處,一行人看著懷素紙和江半夏走進那家名為長秋卿的商鋪,幾乎是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虞歸晚,想起那件至今仍舊赫赫有名的逸事,擔心是很自然的事情。
南離思考片刻,說道:“長秋卿的名頭不小,她們應該是聽過的,不至於沒有任何準備,依我看來,這次不太能再出意外了。”
眾人想了想,發現這句話確實有道理。
如果那兩人到時候真不夠錢了,看上的東西結不起賬,大不了就像之前那樣子,大家暗地裡偷偷幫個忙好了。
這又不算甚麼大事。
反正這場談判最後只要能夠佴成功,一應支出都會由道盟承擔,無人損失。
更何況以在場眾人的身份,這本就是無關緊要的一些小錢,誰也不會在乎。
就在這時,虞歸晚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所以這裡有人去過長秋卿買東西嗎?”
答案沒有任何意外。
在場所有人都知道長秋卿的名頭,但誰也不曾真正到店裡買過東西。
這看似毫無道理,然而考慮到眾人的身份,便再是正常不過了。
像長秋卿這樣的店鋪,就算其中售賣的東西再如何昂貴,幕後老闆的身份再如何深不可測,與他們終究存在著相當遙遠的一段距離。
都是俗事纏身又或者一心修行的人,平日裡豈會到這種地方閒逛,真要是看上了其中的某樣東西,向下屬隨便吩咐一句就好,自然會有人把事情辦妥。
在這種前提下,誰會有心思特意來到這處坊市,像尋常修行者那般閒逛?
真有這樣的閒暇時光,用在修行上豈不是來得更好?
“為甚麼這樣問?”
南離有些不解。
虞歸晚遲疑片刻後,還是決定實話實說:“在吃那頓醬大骨之前,我一直都沒有結賬的習慣,萬一那店裡有奇怪的規矩,但素紙和江前輩不知道呢?”
聽到這句話,眾人旋即開始沉思。
“應該不會有吧?”
梁皇望向那三層店鋪,說道:“店裡賣的是衣裳和首飾,雖說每一件都是由煉器師親手所制的法器,但品階也就尋常而已,更多還是別有巧思的精緻,這能有甚麼規矩可言?”
裴應矩點頭說道:“當是此理,開門做生意,只要能付得起錢,那便沒有道理出問題。”
江先生笑了笑,感慨說道:“那看來我們總算是不用關心太多了。”
“既然如此……”
晏峰主忽然說道:“那我也該回去了。”
江先生聞言微怔,旋即明白了過來,知道他是要嘗試彌補今日之過錯,好讓遠在清都山的謝清和不要產生誤會,從而致使某些事情的發生,認真說道:“今日發生的一切,我明日與你細說,還請放心。”
得到承諾,晏峰主終於放下心,最後帶著憾意看了一眼那家店鋪,這才轉身離開。
雲妖沒有在意這些。
不是因為她不認識這位清都山的峰主,而是……此刻店裡的那兩人,竟是再次遇到了一個想象之外的問題。
她指著那頭,誠懇問道:“這次該怎麼辦?”
……
……
“兩位客人,事情是這樣的,因為本店的所有衣裳與首飾,至少都是由金丹境的煉器師所親自打造,不曾假借他人之手片刻,凝聚著煉器師的全部心血。”
一位貌美的女掌櫃看著兩人,微笑柔聲說道:“世間唯有真誠不可辜負,長秋卿與這些煉器師合作前,曾鄭重答應過他們,眼中不會僅有靈石,會為每一件灌注了心血的衣裳和首飾,挑選一位合適的主人,這是本店的宗旨所在。”
說這番話的時候,這位女掌櫃恰到好處地把聲音壓低到一定程度,是旁人除非有意偷聽,很難聽到的程度。
然而也許是相似的事情之前發生過不少次,長秋卿店內的客人們即便沒有聽見話裡面的內容,還是大概猜到了發生了甚麼事情。
有笑聲響起。
這些笑聲很是輕微,談不上是刺耳的,但難免還是有些嘲弄。
懷素紙和江半夏都不是尋常人,自然不會在乎這些,很自然地把話給問了下去。
“那怎樣才算是合適?”
女掌櫃很有耐心,認真答道:“這是一個很漫長的過程,就像本店的名字長秋卿中的長秋二字,意在長久延續,本店希望與每一位客人建立起一段長久的,彼此充分信任的美好關係,以悠長年月見證真摯情感,屆時,本店自然會將這件鎮店之寶雙手奉上。”
話止於此,但意思已經足夠清楚了。
那怎樣才能建立起這樣一段關係?
當然是常年累月堅持不懈地在這裡花錢,無論店裡出了甚麼新品,都要二眼不看地從容買下,如此才能稱得上是真摯感情。
人世間第二強大的力量便是習慣,長秋卿如此行事的目的,當然是為了讓客人養出在這裡花錢的習慣。
而且這種做法,同時也能極大程度地提高某件衣裳和首飾的價格,賦予其額外的獨特意義。
懷素紙和江半夏對視一眼,確定對方都不知道這件事。
在她們的世界裡,這是未曾發生的事情,是一個完全陌生的領域。
直到今天,懷素紙才知道謝清和衣櫃裡很多看似尋常的裙子,其中竟然存在一個如此曲折的置辦過程。
當然,這些規矩對謝清和來說,或許從未存在過。
至於江半夏,她固然是將布莊開遍整座中州,但其根本目的是為了建立起一張嶄新的情報網,又怎會注意到這種無關輕重的小事?
事實上,懷素紙對此並無喜惡。
換做尋常時候,她聽到女掌櫃的回答,便會直接轉身離去。
畢竟這聽起來就很麻煩。
今天卻是不一樣的。
不一樣在於……她和她正在談判,為了完成這場談判,她有必要送她一件禮物,以此作為把柄。
就是這麼一回事。
這般想著,懷素紙再次望向前方。
落入她眼中的,是一件為陣法所保護,懸於空中的深藍宮裙。
這宮裙的款式極為精緻,頗有幾分大氣的感覺,看上去就很適合江半夏。
“你能做主嗎?”
懷素紙忽然問道。
女掌櫃怔了怔,低聲說道:“本店之內的事情,我自然是能做主的。”
懷素紙問道:“包括這條裙子?”
女掌櫃看著她越發不解,沉默了會兒,說道:“是的,但事後必須要給予上級解釋。”
“那就好。”
懷素紙理所當然說道:“這條裙子我要了。”
聽到這句話,女掌櫃終於忍不住了,下意識便皺起了眉頭,準備以嚴厲語氣,強調這裡不是尋常地方,是道盟治下的神都的前一刻……
懷素紙甚麼都沒有說,平靜地解開了道法,露出自己的臉。
女掌櫃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以為是自己看錯了,待確定眼前的一切是真實以後,頓時被驚得倒吸了一口涼氣,連身體都止不住地顫抖了起來。
她的神情變得極其精彩,再也找不出先前那些從容與平靜,好不容易冷靜了下來,想要開口,卻半晌沒能說出話來。
江半夏看著這一幕,只覺得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眼裡找不出半點意外。
“現在可以了嗎?”
懷素紙平靜說道,再次以道法掩去容貌。
與長秋卿建立起所謂的美好關係太過麻煩,而她又確實想要這條裙子,那該怎麼辦?
答案很簡單。
——請你看我,看我這張臉抵不抵得過你的規矩。
女掌櫃看到懷素紙的臉,哪裡還敢再提甚麼規矩,恨不得先前甚麼都沒有說過,連忙擠出一個僵硬至極的笑容,誠懇說道:“當然可以,這條裙子能讓忄……您喜歡,是長秋卿的莫大榮幸。”
說完這句話,她以最快的速度解開陣法,迎著店內諸多客人的不解與震撼且茫然的目光,將這條深藍宮裙以最高規格封存起來,將其送到懷素紙的手中。
直到這一切結束,懷素紙和江半夏離去後。
女掌櫃還沉浸在先前的經歷當中,久久未能回過神來,連平日裡難得一見的東家,神色匆匆地趕到店內,仍舊一無所覺。
東家最開始也沒有在意她,直到發現那條宮裙已然消失,他的臉色驟然蒼白,連忙來到女掌櫃的身邊,壓低聲音接連發問。
“那裙子呢?”
“怎麼不見了?”
“是被客人買走了?”
“你趕緊去給我追回來!”
連番追問之下,女掌櫃依舊維持著鎮定,因為她堅信自己做的是正確的。
無論是誰找東家走關係,想要拿走那條裙子,只要聽到懷大姑娘這四個字後,都會像她剛才那樣退避三舍,不作任何爭執。
她以平靜中暗藏驕傲的語氣,敘說先前發生的事情,並且取出了懷素紙親筆留下的名字,證明一切並非虛假。
東家聽到這句話,如釋重負般鬆了口氣,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然為汗水所打溼。
……
……
“這樣好嗎?”
“有甚麼不好的?”
“你沒付錢。”
“即便我願意付錢,她想來也不願意收,而且對這些店來說,我喜歡店裡的衣裳,就已經是最好的回報了。”
“有理。”
“我一直都很有道理。”
懷素紙說的理所當然。
江半夏挑眉問道:“所以你是有多喜歡那條裙子,如此不擇手段也要拿到手?”
懷素紙沉默了會兒,說道:“我只是覺得這裙子還算適合你。”
江半夏微笑說道:“你準備送我?”
懷素紙說道:“嗯。”
片刻後,她有些突兀地補充了一句:“這也是為了談判。”
PS:這裡大概複述一下當時的情景。
那天魚乾忽然對我說,他的讀者指出章節裡的錯誤,讓他深感羞愧。
具體即購買奢侈品往往是需要前置配貨的,沒法像小白那樣隨便買買買,而我當時聽完後的第一反應是,為甚麼不能是店裡的人認出了他的主角,刻意無視了這些規矩呢?
就像這段情節裡的那樣,像紙紙這樣的人,刷臉就行了,哪裡還需要關心在乎這麼多。
注:今日還差兩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