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長秋卿中走出時,天色依舊尚早,遠未黃昏。
懷素紙和江半夏撐著傘,走在驕陽之下,忽然間不知道接下來該去往何方了。
她們當然可以繼續在坊市中閒逛,如尋常修行者那般找到一件適合自己的法寶。
但她和她都不是甚麼尋常人,坊市中售賣的東西,著實起不到甚麼用處,多是如那條宮裙般的身外之物,不值得多看上一眼。
兩人都不好熱鬧,素來喜歡安靜,很難再有興趣逗留下去。
更何況今日去哪都能出些奇怪的問題,在某種程度上,極大地打擊了她們的熱情。
“那就去客棧吧。”
江半夏的聲音突然響起。
懷素紙怔了怔,問道:“嗯?”
江半夏唇角微微翹起,露出一抹溫柔笑容,說道:“懷大姑娘不用多想,為了談判而已,畢竟我得給你一個把柄,好讓你得以安心,今天至此發生的事情,顯然還是不夠的。”
懷素紙沉默了會兒,說道:“你好像很愉快?”
“我又怎敢不愉快呢?”
江半夏微笑說道:“若是我今日不愉快一些,只怕懷大姑娘您不滿意,擔心以後我與旁人說,今日發生的一切都是被迫的,證據就在我不苟言笑之上,那我當然是要多笑一點兒的。”
懷素紙不想理會。
今日這件事,由始至終都是她這師父的一意孤行。
如果不是談判的過程當中,遇到了太多莫名其妙的意外,她相信她會笑的更加開心一些。
“畢竟……”
江半夏笑著嘆息了一聲,說道:“我可不想因為自己的緣故,讓那些蠹蟲繼續盤踞在道盟當中,始終無法被根除。”
她偏過頭,看著懷素紙的眼睛,眉眼流轉之間,竟是生出了幾分可憐兮兮,如風中白花的柔弱感覺。
“此事只能勞煩懷大姑娘了,我又怎敢讓您不快呢?”
懷素紙沉默不語。
這些話落在她的耳中,便像是她對她說:你也不想道盟被這群廢物繼續把持下去吧?
無論怎麼看,江半夏的話都能理解成這種意思。
問題在於,以她們的真實身份與立場來看,這未免過分諷刺了些。
難怪師父這麼開心。
“嗯。”
懷素紙決定不再計較這些事情,說道:“那就去客棧吧。”
江半夏莞爾一笑,說道:“還請懷大姑娘您安排。”
過往五年及當初與謝清和同遊中州,懷素紙對挑選客棧這方面已經頗有心得。
沒有耗費太長的時間,她便找到一家名為四季的客棧,與江半夏共同入住。
神都如山,而這家客棧的價格頗為昂貴,自然位於山中的高處,推窗望去,景色自是悅目。
客棧的房間內佈置有各種陣法,而且每一個陣法的目的都是為了舒適,住著自然是沒有問題的。
……
……
與此同時,留在外頭的眾人看著這一幕,神情無一不復雜。
江半夏的身份是絕密之事,在場唯有云妖得知真實,就連南離都不曾清楚。
“這是怎麼回事?”
江先生皺起眉頭,看著梁皇問道:“不是說談判嗎?為何她們就談到了客棧裡去了?還是同一個房間!”
梁皇的心情頗為低沉,只當做甚麼都沒聽到,一言不發。
哪怕昨夜他和裴應矩還有元道遠,在通天樓上得知江半夏決定後,便知道此刻這一幕很有可能出現,但真的出現以後,心中難免還是有些膈應。
以身伺魔?
道盟怎就淪落到今日這般境地了呢?
梁皇當然清楚。
以懷素紙過往展現出來的性情,不可能真的對江半夏做些甚麼,但無論如何,後者都確切付出了自己的名譽。
“這是談判的一部分。”
出於某個原因,裴應矩給出瞭解釋:“至於其中涉及到的具體內容,恕我無法告知。”
南離看著他問道:“連我也不能知道嗎?”
“是的。”
裴應矩說道:“如果你對此有異議,可以去問元師兄,看他是否願意給你解釋。”
南離無話可說。
以元道遠如今對她的態度,她不可能從這位烏龜山掌門的口中,得知今日談判真相。
虞歸晚不在乎這些,因為相信懷素紙,說道:“那我們現在還有甚麼能做的嗎?”
聽到這句話,眾人沉思片刻後,竟發現真的無事可做了。
那兩人都住進客棧裡了,他們總不可能再繼續看下去,這是禮節上的問題,更是一種直接的冒犯。
“就此別過吧。”
梁皇的視線在眾人身上掃過,提醒說道:“還請諸位不要聲張今日之事,最好是埋在心裡,只當做甚麼都沒發生過。”
說完這句話,他和裴應矩轉身離去,走的毅然決然,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江先生目送兩人離去,嘆了口氣,說道:“那我也該走了,本是想著過來看熱鬧的,沒想到最後變成了查漏補缺,還險些沒補上,把自己變作笑話。”
不久前那位匆匆趕到店裡的長秋卿東家,正是他直接動用天淵劍宗的渠道,把對方請出來的。
至於為甚麼是他?
原因很純粹,梁皇和裴應矩兩位掌門站的太高,平日裡根本不可能接觸到這種俗事,而南離和虞歸晚都是晚輩,不就只能他來處理了嗎?
虞歸晚帶著歉意說道:“對不起,是我沒把事情弄清楚,讓師叔你和晏前輩擔心了。”
江先生不願在外人面前訓斥她,搖了搖頭,說道:“今日你擱置的那些事情,記得給補上,別的往後再說。”
話音落下,這位天淵劍宗的長老也走了。
場間只剩下兩大一小三位姑娘。
雲妖有家可歸,但家裡沒人,故而不願歸。
虞歸晚心想自己今天本就請了假,要是現在回去處理俗事,與沒有請假的區別是甚麼?
一念及此,她更是堅定地留下了的想法。
南離的想法最簡單。
她很想知佴道,到底是怎樣的一場談判,才能談到客棧裡面去,還是同住一個房間。
這件事要是弄不清楚,她不知道要再過多少天,自己才能再睡上一次好覺。
兩人一妖交換過彼此眼神,確定對方想法後,幾乎沒有片刻猶豫,直接走進那家客棧,要了一個同樣的房間。
然後。
她們發現了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這……是不是有點兒幼稚?”
“我覺得不是幼稚的問題。”
“那是甚麼問題?”
第一句話自然是出自於虞歸晚的口中,而中間那句則是南離,剩下的當然就是好奇的雲妖。
南離嘆了口氣,越發覺得事情荒唐了起來,無奈說道:“是我們在這裡能做甚麼?甚麼都做不了吧,難道我們還能過去敲門嗎?”
雲妖回想起自己看過的那些書,不太確定說道:“要是不能敲門的話,那我們聽牆角?”
話音落下,另外兩位姑娘頓時睜大了眼睛,心想這是甚麼離譜發言?
懷素紙平日裡到底是怎麼教的你?!
“你不怕被師姐打嗎?”
南離看著雲妖,眼裡滿是震撼之情,試探問道:“還是說……你根本沒想過這個問題?”
雲妖理直氣壯說道:“沒想過!”
聽到這句話,南離沉默了會兒,往外走了一步。
雲妖不解問道:“你幹嘛?”
南離神情真摯說道:“我怕你被師姐教訓的時候,師姐發現我和你站的太靠近,連帶著看我不順眼,順手給我一巴掌。”
“啊?”
虞歸晚震驚問道:“素紙還會給人耳光的嗎?”
雲妖說道:“我沒見過。”
南離有些無語,沒好氣說道:“重點是這個嗎?是我們現在到底該做甚麼,總不能真的去聽牆角吧。”
雲妖再次聽到這三個字,猶豫了會兒,搖頭說道:“我不想被聖女殿下甩耳光,感覺會很疼,要聽還是你們去聽吧。”
五年前雲妖之災平息的時候,虞歸晚和南離都在清都山上逗留了很長一段時間,哪怕懷素紙沒有明確交代過,但兩人又不是白痴,怎會猜不到小姑娘的真實身份?
此刻雲妖否決了這個提議,她們哪怕真的動心了,想要去聽牆角,那也無能為力——更何況她們根本就沒這個心思。
“我餓了。”
雲妖的聲音忽然響起。
不知何時,炎日已然西斜。
天地間一片紅暖。
南離嘆了口氣,說道:“那就去吃個飯吧,待會兒看有甚麼能做的。”
虞歸晚想不到別的事情,只好同意。
兩人一妖本就沒有行李可言,便直接往房間外走去。
就在她們推門而出時,隔壁的房門恰好也開了。
南離聽到聲音,下意識偏頭望去。
然後。
她發現了一件極其沒有道理的事情。
懷素紙白衣如舊,不曾有變。
不對,她竟是從未有過地束起了一根麻花辮,看上去極為蓬鬆,分外青春。
而且……江半夏何以黑髮披肩,髮絲略帶溼意,流露著淡淡的光澤,似乎剛剛洗過澡那般?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南離看著這一切,神情瞬間精彩了起來,久久未能言語。
虞歸晚的眸子裡滿是茫然,心想這難道是自己看錯了?
過道一片安靜。
下一刻,這種安靜被雲妖打破了。
小姑娘眼神明亮,視線在四人身上來回一圈,忽然生出了一個主意,直接說道:“要不我們來打麻將吧!”
PS:寫一半昏過去惹,繼續寫,爭取一點前再更新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