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殿內倏然沉靜。
片刻後,以胖老人為首的六人,先後以各種語氣感謝江半夏,並且在言辭中誠懇請求對方儘快解決此事,還神都一個清風明月。
然而在場的另外幾位掌門,表現出來的態度卻都是沉默,不知道是因為不看好此事,還是別的甚麼緣故。
江半夏的聲音再次響起。
“如今的當務之急,是確保那些人的安全。”
她看著胖老人說道:“此事先由你來負責,有問題嗎?”
胖老人不願接受,但不敢不接受,恭恭敬敬地應了下來。
“既然沒問題……”
江半夏淡然說道:“那就散了吧,你們抓緊時間,別再出事了。”
聽到這句話,不少人由衷地感到了錯愕,心想這時候不該繼續會議,大家一起商量得出接下來的應對策略嗎?
為何就直接散了?
下一刻,那些如今執掌道盟權柄的老人才是醒悟過來,話裡的負責安全,竟然是讓他們親自去守著那群毫無還手之力,平白惹出這場大禍的廢物們?
以胖老人為首的數位老人,心中很自然地生出屈辱,甚至是被羞辱的感覺。
百年前的那場戰爭結束之後,隨著同輩或死或廢或不理世事,他們的身份地位水漲船高,順理成章地成為了中州五宗的大人物。
自那以後,哪怕是地位尊崇如莫大真人也好,都會給予他們相對應的尊重,從未讓他們去做這種紆尊降貴的事情。
這就是羞辱!
這是多久沒有發生過的事情了?
老人們想到這裡,正在高漲的怒火忽然熄滅了,因為他們忽然回憶起上一次是甚麼時候了。
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慘痛往事。
梵淨雪原。
枯樹下。
暮色。
一念及此,老人們就像是被霜打蔫了的茄子,再無半點氣焰可言。
在胖老人的帶領下,殿內響起遵命的聲音,隨之則是腳步聲。
離開偏殿後,梅雪與胖老人並肩而行,簡單談了兩句。
“先前幾位掌門真人,好像……並不怎麼高興。”梅雪低聲說道。
胖老人神色不變,說道:“出了這種事情,道盟威望明切受累,如何能高興的起來?”
梅雪嘆道:“你應該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胖老人沉默了會兒,正準備裝作不懂的時候,忽然回想起那天南離的好意,說道:“道盟不是一人一姓一家之道盟,如今出了事情,豈有袖手旁觀的道理?”
梅雪提醒說道:“但你應該知道江宮主的態度。”
話裡別有深意。
深在不少人都能猜出來,江半夏是願意看到那些人死去的,可胖老人卻強行把她拽入局中,萬一她藉此機會發難,那該如何是好?
更別提江半夏和懷素紙本就有過一番不淺交情。
胖老人很是意外,沒想到自己會聽見這樣一句話。
不管從何種角度來看,這都是交淺言深的。
老人平靜答道:“江掌門非尋常人,我還記得當年她在雪湖畔怒斥陸南宗的那番話,相信她是一個足夠正直的人,不會讓任何私情影響到自己的判斷。”
梅雪沉默不語,心想這不就是君子可欺之以方嗎?
……
……
人去殿未空。
在那群老人離開後,江半夏望向元道遠,開門見山地說了一句話。
“我之所以一直不願接接手此事,原因有二,其一是我確實認為至今為止死去的人都值得死上一死……”
她說道:“二是我相信這些案子和暮色有關。”
此刻還在偏殿的都是掌門,是站在修行界頂端的真正大人物,自然清楚暮色所修功法,以及太上飲道劫運真經的玄妙所在。
是的,這件事直至今日為止仍舊是中州五宗的最高機密,唯有掌門級別的人物才得以知曉。
元道遠看著她,問道:“所以?”
江半夏淡然說道:“我和懷素紙的關係還算不錯,那年她來學宮遊玩,我陪了她一路,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我認為有避嫌的必要。”
元道遠沒有對此多言。
偌大人間,與暮色交好的人著實太多,他不可能每一個都懷疑。
——南離之所以得到特別對待,是因為他在這位長歌門的晚輩身上,隱約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且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故而他相信南離真能不顧血海深仇,出賣道盟利益。
但江半夏卻是不同的。
與南離相比,她行事向來合規矩,從未有過出格的時候,行事稱得上是清風明月,是可以信任的人。
“事情定下未久,覆水可收。”
梁皇的聲音忽然響起:“此案確實不適合你來處理,不如讓我接手,如此更為妥當。”
江半夏溫柔一笑,認真致謝,緊接著說道:“不必了,就現在這樣吧。”
然後她望向元道遠,說道:“我還有幾句話。”
元道遠說道:“請講。”
“我不會在這件事上盡全力。”
江半夏的語氣很平靜,卻不容置疑。
裴應矩眉頭皺起。
不知為何,他莫名覺得這句話很有暮色的風格。
明明是一件毫無道理的事情,偏生能來得理直氣壯。
元道遠神情不變,說道:“既然你不願盡力,你為何拒絕梁師弟的提議?”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江半夏笑了笑,說道:“在這件事情上,梁師兄的立場和我一致,我又怎麼能讓別人來替我受這個罪?”
她偏過頭,望向裴應矩問道:“此事很有可能涉及暮色,裴師弟想來也是不願接手的吧?”
裴應矩沉默片刻後,緩緩點頭。
元道遠看著這一幕畫面,忽然覺得事情好生荒唐。
偌大一個道盟,竟然找不出一個願意對付暮色的人來?
而且此刻在場的不是甚麼尋常修行者,都是八大宗的掌門真人,與元始宗有立場上的根本矛盾。
這是何等的荒謬?
緊接著,當他想到自己也是不願對付暮色的其中一人後,心中的所有荒謬便都消失了,只剩下久違有過的苦澀之意。
“這只是一句。”
元道遠沒有刻意掩飾,嘆息了一聲,問道:“你還有甚麼話要說的?”
江半夏平靜說道:“我認為該重新評斷丘中生等人了,以目前的局勢來看,我不認為他們能夠執掌好道盟。”
與這句話相比起來,先前關於暮色的事情,頓時變得無關緊要了。
因為這是要改朝換代的意思。
梁皇沒有說話。
裴應矩神情冷漠說道:“本就是一群蠅營狗苟的老不死,除了賴著不肯死之外,我看不出這群人有半點特別的地方。”
元道遠沉默片刻,說道:“丘中生上位的時候,我不記得你們有反對。”
“裴師弟和江教授不方便開口。”
梁皇說道:“此事主要是我的責任,與他們無關。”
江半夏說道:“比起追究是誰的責任,更重要的是如何解決問題。”
元道遠認真說道:“不足月餘,便行罷黜之事,必然會造成極其嚴重的動盪。”
江半夏看著他,同樣認真說道:“總好過後患無窮。”
元道遠沉默不語。
“當然,這只是一個提議。”
江半夏說道:“眼下真正重要的,還是如何平息這樁案子帶來的影響。”
元道遠斂去思緒,問道:“你有甚麼想法?”
……
……
“你知道這世上甚麼人最會騙人嗎?”
懷素紙牽著雲妖的手,如尋常姐妹那般走在雨中街上,早已把那座宅邸拋在了遠方。
雲妖想了想,扳著手指說道:“不可能是劍修,因為虞歸晚明顯不聰明,所以應該是道士或者和尚還有書生……這三個裡面選一個出來?”
懷素紙微微搖頭,說道:“錯了。”
雲妖好奇問道:“那是甚麼?”
懷素紙說道:“是長得好看的姑娘,越好看的越擅長騙人。”
聽到這話,雲妖不由微怔,然後微惱說道:“聖女殿下您又在捉弄我了!你甚麼時候騙過人了?”
“不是捉弄你,這句話是認真的,我也會騙人,只是不喜歡罷了。”
“因為您只要想去騙人,那就肯定是這世上最能騙人的姑娘,所以您不想騙人?”
“不是。”
“啊?這世上還有誰比你更適合騙人嗎?”
懷素紙偏過頭,看了一眼雨中宮闕,微笑說道:“當然有,師父在這方面就比我了不起。”
雲妖睜大了眼睛,吃驚問道:“原來她這麼厲害的嗎?”
“嗯,因為她是這世上最好看的人。”
懷素紙想著從前往事,溫聲說道:“所以我就被她騙過,騙了好些年。”
雲妖怔住了,心想這時候自己該說甚麼才對?
要是說以後替你報復回來,會不會顯得有些逾越?
要是甚麼都不說,好像也不正確?
哪有這樣子為難妖的!
而且她哪有你長得好看啊!
雲妖有些惱了,拽了拽懷素紙的衣袖,說道:“我晚上要吃火鍋,吃一個晚上。”
懷素紙沒有拒絕,說道:“那殺完這個,我們就去吃。”
在她們的不遠之外,有一座府邸在雨幕中若隱若現。
……
……
吃著天南地北的不同火鍋,蘸著麻醬辣醬沙茶醬各種醬,殺著所有該死的人。
其後數日時間,神都接連發生命案,死者的身份有大有小,唯一的共通點便是他們曾經牽扯過撫卹之事。
與先前不同的是,隨著四位掌門真人達成了共識,這每一樁命案都被道盟給壓了下去,到了不為人知的程度。
老人們對此自然不滿,認為這是再明顯不過的區別對待。
道盟不該為了維護江半夏的無能,而強行壓下相關的所有波瀾,在私底下有過很多的質疑。
然而所有的質疑,都被梅雪用一句話化解了。
——這些人是死在我們的保護之下的。
眾人當即沉默。
都是大人物,殺人者是黃昏還好,若是暮色……他們哪裡丟得起這人?
反正如今操持這樁案子的是江半夏,就算最後真要問責,那也輪不到他們承擔主責,這便是可以接受的。
至於暮色最後的目標是他們?
沒有人擔心過這個問題。
還是那句話。
修行,修的是歲月。
老人們之所以被稱之為老人,是因為他們活得足夠久。
漫長時光堆積下,這些在中州五宗內有極大影響的老人,自身境界無一不是煉虛。
在境界之外,他們更是掌握著諸多法寶,以及不為人知的強大手段。
只要不是黃昏親至,區區暮色,如何能奈何得了他們?
至於這些天裡,暮色為何能在他們的保護下殺人,當然是因為他們沒有在真的保護。
老人們真正操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在命案發生前談好的那些交易,盡數陷入擱置當中,以蓬萊宗為首的各地宗門對他們生出了明顯的質疑,不願將交易繼續進行下去。
更準確地說,是這些宗門想要推翻之前敲定好的條件,重新再商談一遍。
老人們自然不願接受,哪怕絕大多數宗門沒有妄圖改變利益分成,但在支付結構上的改變依舊是難以忍受的。
原本五年內需要結清的靈石與產出資源,無故翻倍到十年支付,並且沒有任何相關的利率變動,這能是一回事嗎?!
比起那些死了就死了,總會有人能夠頂替的廢物,這些才是真正讓老人們不可接受的事情。
然而很不巧的是,窗外的雨還在下。
元道遠將此聽的一清二楚。
……
……
當天傍晚時分,神都雨停。
夕陽餘暉破雲而出,照亮了整個世界。
江半夏應元道遠邀請,登上通天樓,憑欄而立,見暮色如血。
“你那天說的是對的,這些人確實不可救藥了。”
元道遠看著夕陽,聲音冰冷說道:“我已經修書送往長生宗。”
“你那天說的同樣是對的。”
江半夏溫和說道:“若是直接動手罷黜,確實會造成極大影響,於道盟無益處。”
元道遠收回視線,望向她的側臉,看著那隨風盪漾的髮絲,緩聲問道:“你的意思是?”
江半夏沒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手,將微亂的青絲理至耳後,聲音溫柔至極,簡單地說了三句話。
“我想見暮色一面。”
“方便為我引見一下嗎?”
“元師兄。”
江半夏側顏清美。
有殘雲落在她的眸子裡。
彷彿一朵正在盛開的小白花。
PS:確實是兩更就不需要補更,但是我沒有兩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