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已至此,要是再作否認,難免會顯得有些虛偽。
然而元道遠曾對懷素紙承諾過,自己將會裝作一無所知,不暴露她的存在。
承諾就是承諾,他沒有毀諾的習慣,無論理由如何正當。
故而。
元道遠一言不發,是沉默。
在這種時候,沉默與預設沒有任何區別。
江半夏看懂了,唇角微翹而笑,似乎覺得這件事很有趣。
只不過落在元道遠的眼中,這笑容或多或少有些嘲弄。
就像是在說你這個濃眉大眼的,原來身上也不乾淨,早在暗地裡就和那位魔道妖女勾結到了一塊去。
他知道這是自己的錯覺,並未因此不滿,更多還是有所感慨。
“抱歉。”
江半夏輕聲致歉,然後話鋒驟然一轉,微笑問道:“聽說城南新開了一家食肆,做的紅燒肉很是不錯,這些天的事情著實不少,我準備去解個饞散心,元師兄應該不介意我忙裡偷閒吧?”
如此突兀的一句話,哪怕是尋常人都能聽得出話中的深意所在,更何況是元道遠?
“辛苦師妹了。”
他很自然地接過話頭,頓了頓,接著說道:“師妹你身份特殊,最好稍作隱藏,免得引起些不必要的麻煩。”
江半夏斂去笑意,點頭說道:“師兄此言有理。”
元道遠望向即將入山的夕陽,說道:“那我祝師妹這頓飯吃的愉快。”
江半夏道謝以及告別,轉身準備離開。
走到一半的時候,她忽然停下腳步,似是好奇問道:“師兄,你覺得今晚會下雨嗎?”
元道遠安靜了會兒,說道:“這雨已經下了好些天,現在難得歇了,翌日之前,想來不會再來了吧。”
江半夏似是遺憾,說道:“我倒覺得吃飯的時候,伴著雨聲會很愉快,可惜了。”
元道遠重複問道:“確定嗎?”
江半夏說道:“人活著總該要有些詩意。”
談話在這裡結束。
沒過多久,夕陽沉山不見,漫天暮色如錯覺散盡。
萬家燈火漸起。
神都如晝。
在一處不起眼的宮門,有人梳洗過後隻身低調出行,往城南而去。
片刻後,某一大一小兩位姑娘似是受到臨時邀請,推門而出,行走在人山人海間。
她們沒有往城南去。
她們就在城南。
……
……
時隔多日後,神都雨歇。
隨著暴雨的離去,生活在其中的人們,很自然地迸發出了不小的熱情。
他們紛紛走出家門,行走在街上,出沒於食肆酒樓,乃至於青樓勾欄之間,宣洩這些天來積攢的鬱悶情緒。
如今這個時代,確實是人皆修行者。
修行者無所謂四季的流轉,寒暑不侵,本不該被連日的暴雨所影響到,故而真正讓人們為之鬱郁不得出好些天的,還是那場至今尚未平息的巨大風波。
在道盟把這件事壓下去以後,落在不知情的尋常人眼中,便像是這樣風波已然平息。
既然如此,神都今夜呈現出這樣的熱鬧畫面,再是合理不過。
某座高樓頂層,胖老人臨窗而立,俯瞰神都的繁華景象,胸口忽然生出強烈的厭煩憋屈之意。
“所謂天時,如何能抵得過人心,連這都不明白,真是一群愚痴矇昧之人。”
他冷笑著嘲弄道:“五千年歲月,道盟耗費無數人力物資,不惜代價將修行大道推向整個人間,結果凡人終究還是凡人,不會因為成了修行者而聰明起來。”
站在旁邊的數位諸宗老人,聽到這句話後,心中頓生感慨,繼而發出了真情實意的附和。
“事實的確如此,在我看來,這個決定便是錯的,早在數千年前就該停下來了,沒有道理維持到今天的。”
“過去也曾有人想過推翻這件事,可惜啊,誰讓祖宗之法不可變呢……”
“都這麼多年,哪裡是想改就能改的。”
“畢竟此乃百萬修行者衣食所繫。”
“如果將這些資源盡數放在有用的人身上,堆都能堆出來一位顧真人了,清都山與天淵劍宗憑甚麼能像現在這麼囂張?”
“此言有理。”
眾人隨意說著話,嘲弄著道盟所推行的策略,彷彿一切與己無關。
事實上,這件事也確實和他們無關,至少在利益上來說是的。
因為推行修行大道至人間之事,從來都是直接由八大宗掌門親手處理,道盟存世五千年來,未曾有過哪怕一次的例外。
縱使他們再如何權勢滔天,仍舊無法觸碰其中的存在利益。
梅雪沒有摻和這個話題,獨自站在一旁,默然回想著南離臨行前給予的交代,有些不解。
——冷眼旁觀,置身事外。
哪怕站在最上面的那幾位掌門真人,對目前這個狀況已有不滿,但也不可能行罷黜之事吧?
那不就是朝令夕改嗎?
既然無法罷黜,那這件事要往甚麼方向走,才能打破現在的局面呢?
如果對梅雪做出警告的人不是南離,隨便換做任何一個人,她都會秉持疑慮。
但這話既然是出自南離的口中,她便會執行到底。
畢竟,長歌門如今事實上的掌門,早就是南離的。
掌門之命,她總歸是要聽的。
……
……
城南某家食肆,臨窗一桌。
三位姑娘分別落座,如尋常相聚,看上去很不起眼。
長得最小的那個姑娘正在和小二嘮叨,仔細詢問每個菜的味道所在,頗有些難纏的感覺。
如果不是她過分正經嚴肅的語氣,搭配上稚嫩青春的臉蛋,可愛的讓人根本無法招架,早就讓小二心生不耐了。
至於另外兩位大姑娘……
一者微微笑著,一者靜默不語。
如此微笑靜默互望,兩人之間很自然地形成了一個小小的世界,拒人於千里之外。
“喝茶吧。”
江半夏主動打破了沉默,為對坐的徒兒倒了一杯茶,笑著問道:“很意外來的人是我?”
懷素紙神情微冷,平靜說道:“我只是對言而無信不喜。”
江半夏說道:“這是我主動要求的,你不必為此責怪元師兄。”
不知何時,天空又再飄起細雨。
與滿天燈火相映而美,別有一番詩意。
彷彿從盛夏重回暮春時節。
雲妖終於放過那位小二,把菜點完,有了望向這對師徒的空閒。
可惜的是,以它的恐怖境界,著實沒有感知不到藏在紛紛細雨中那道無形目光的道理,很是遺憾無奈地斷了自我介紹的念頭。
於是她拿起那杯熱茶,開始為兩人沖洗碗筷,看上去就像是一個懂事的女兒。
那兩人的談話還在繼續。
“江教授今夜前來,所為何事?”
懷素紙的聲音分外冷淡。
聽著這話,雲妖好生意外,心想聖女殿下您平時明明老是惦記著自己師父,現在為啥表現的這麼冷淡?
就算是那個元啥子在旁邊盯著,那也不至於這樣吧?
江半夏見她神情冷淡,莞爾一笑,說道:“你我自清都山一別,距今已有五年,就算今夜沒有正事,再聚敘舊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懷素紙漠然說道:“如今神都風雨未歇,江教授身居要位,不該將精力放在敘舊上吧?”
……
……
通天樓上,元道遠聽著兩人的談話,忍不住皺起眉頭,心想這和自己設想中的畫面,未免太過截然相反了。
他本以為江半夏和暮色算得上是熟絡,交情不淺,再見哪怕不能感慨萬千,總歸也是能回憶往昔,唏噓彼此立場已然相對的。
但現在真的聽下來,暮色對江半夏的態度莫名冷淡,甚至是隱有敵意?
最合理的解釋,當然是暮色在憤怒他背叛承諾,但他總覺得真相不止於此,理應還有更深的一層。
……
……
食肆內,師徒對話仍在繼續。
江半夏向雲妖道謝,端起熱茶喝了一口,看著懷素紙說道:“你行事如此端正持理,立場卻偏生這般可憎,是真的教人遺憾難過。”
懷素紙面無表情說道:“如果江教授今夜前來,只為了說些這樣的廢話,那還是請回吧。”
“對不起。”
江半夏歉意一笑,饒有興致地看著她,說道:“忘了告訴你,如今主持神都一案的人,恰好是我。”
懷素紙沉默了。
她是真的不知道這件事。
在元道遠登門拜訪後,她與南離及虞歸晚的聯絡就被切斷了,直至今日依然。
至於她這些天裡,為甚麼還能精準地找到那些該死之人的位置,當然是江半夏憑藉兩人神魂相系,於暗中給予的訊息。
但現在這句話,是江半夏從未告訴過她的。
“那我該恭喜你嗎?”
懷素紙神情冷漠說道:“江教授。”
在最初的約定當中,某人將會始終維持中立,不真正摻和到此事當中,避免引起不必要的問題。
因此她當然有生氣的道理。
江半夏見她如此,心情莫名變得更好了些,微笑說道:“可以恭喜,但不必了,畢竟你不想敘舊,那我們還是該談正事的。”
懷素紙沉默了一段時間後,嗯了一聲。
就在這時,上菜了。
雲妖行走人間五年時光,第二喜歡的事情就是吃飯,點菜的功力隨著懷素紙的靈石不斷流逝而水漲船高,鮮有讓人失望的時候。
紅燒肉,鹽焗雞,紅燒官燕,蜂巢九肚魚,白蘆筍溫泉蛋,清雞湯松茸浸時蔬,海鮮濃湯燴花膠,紅油實心海參,甚至還有一份椒麻熗炒牛肝菌……
自天南地北而來的珍貴食材,在雲妖完全不看價格的點菜方式下,齊聚於一桌之上,看上去很是悅目。
江半夏還是第一次與雲妖同桌吃飯,看著這滿桌的菜,眼裡流露出一抹不加掩飾的欣賞。
為何欣賞?
當然是因為這頓飯不是私事,而是公務,道盟理所當然要承擔起相關的一切花費。
按道理來說以她的身份,不管是哪個身份都好,沒道理在乎這種小事。
問題在於,她在人生過往的某個時節當中,真的……很缺錢。
——再立元始宗,重建情報渠道,讓布莊開遍中州大地,所需要的金錢靈石豈是一般數目?
更何況這花的都是道盟的錢。
這自然讓她更加愉快了。
……
……
懷素紙不愉快。
玉盤珍羞直萬錢,她卻找不出半點舉箸的意思,靜靜看著江半夏,問道:“正事是何事?”
江半夏夾起一塊牛肝菌,仔細品嚐其中味道,隨意說道:“元師兄沒有和我說過你們的談話,但我大概猜到了其中的內容。”
懷素紙問道:“然後?”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碗裡悄然多出了幾片牛肝菌,自然是某人覺得味道不錯,讓她稍加品嚐。
江半夏漫不經心說道:“最近這些天,我和他們都很失望。”
話裡的他們,指的無疑是其餘三位掌門真人。
“為了避免後患,遺禍無窮,我們一致認為該平息這件事了。”
她說道:“恰好我和你也算得上熟絡,便由我來見你。”
懷素紙心想你若是不想來,誰能逼著你來?
“如果我沒記錯,江教授您如今是岱淵學宮的掌門吧?”
“懷大……不,暮色姑娘,你的記性已經差到連這也要確認了嗎?”
“我只是有些好奇,若是讓人知曉你與我私下見面,將會引發怎樣的後果。”
“這個問題我自然想過。”
“所以?”
“我沒有與你私下見面。”
江半夏輕聲說著,望向映著面如寒霜的懷素紙,眼神更是愉悅。
她都忘了有多少年時間,沒有看到過這樣的畫面了。
過去總是吵架,吵的不分上下,吵到彼此不願見。
又或是她單方面被罵。
如今難得一次她可以欣賞懷素紙明明生氣極了,還是要裝作不熟的冷淡模樣,強行維持著冷靜,只能拐彎抹角地警告她,拿她全無辦法的樣子。
著實很有調教把玩的感覺。
一念及此,江半夏夾起一塊紅燒肉,以道法仔細切割分開成小塊,微笑著說了一句話。
“如此肥而不膩的一塊紅燒肉,擺在面前卻不動筷,未免來得太過可惜了些,你以為呢,聖女殿下?”
懷素紙安靜片刻,偏過頭望向窗外細雨,看著被雲層遮掩的那幢高樓,面無表情問道:“所以這是她一個人的意思,還是你們所有人的意思?”
PS:這章寫的很愉快,待會兒還會有一章,最近幾天忙著博啟,四十多個小時終於要結束第一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