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歸晚眼裡一片惘然,不解的很明顯。
南離無聲嘆息,用食指輕輕揉搓著眉心,緩解隨之而來的疲憊。
雖然如此,她仍舊給出了明確的解釋,還是以神識。
“你知道一位掌門需要管的事情有多少嗎?”
“……不知道,師叔和掌門都沒給我說過這個,很多嗎?”
虞歸晚神情真摯,不恥下問。
南離對此早有預料,給出了明確的回答。
“宗門上下人事,戰死撫卹相關,附庸宗派事務,宗族相關事務,還有最為重要的修行資源分配,你覺得這些事情是隨隨便便就能忙完的嗎?”
她耐心說道:“更別提現在還是峰會期間,好吧,名義上是峰會結束了,但各方利益置換遠未結束,而且現在神都局勢動盪,莫大真人不在的情況下,元道遠是毋庸置疑的中州五宗第一人,你現在還覺得他閒嗎?”
虞歸晚思考片刻,然後認真點頭,表示自己已經理解了,疑惑問道:“那阿紙被他發現了,為甚麼現在一點兒事情都沒發生?”
“阿紙又是甚麼?”
南離沒有深究,繼續說道:“大概是這兩人談妥了,暗地裡達成協議,所以才能無事發生,然後元道遠就開始抓內鬼了唄。”
虞歸晚認真問道:“那他找的為甚麼是你?”
南離反問道:“不找我還能找誰?”
不等虞歸晚開口,她接著便作出了詳盡的闡釋。
“這些天裡面,神都一共發生了八樁血案,死者都不是尋常人,行蹤有一定程度的保密,簡單些說,殺人本身就很難,更難的是在這些人已經有防備的情況下,把他們全給挖出來殺掉。”
“只要稍微有……點兒經驗的人,都能意識到一件事情,就是師姐的背後存在一張情報網,一張能夠在神都暗流湧動的時候,還能讓她耳目通天的情報網。”
“到這一步的時候,解釋就只有一個了,便是道盟的掌權者本身出了問題,但誰又敢把這件事說出來呢?”
“那八樁血案擺在眼前,無論是誰,開口之前都得考慮自己會不會死,所以這些天來就算有人猜到問題根源所在,還是不敢發聲。”
“但元道遠不一樣,他是如今神都唯一一個可以無視這些的人,他不需要給任何人面子,他可以直接開口警告威脅我。”
“這樣說你明白了嗎?”
……
……
虞歸晚認真聽完,然後提出了一個問題。
“為甚麼我聽你說起來,你和素紙更像是故事裡說的那些壞人呢?”
她蹙起眉頭,看著南離說道:“內外勾結,狼狽為奸,犯下連樁血案,藉此排除異己,除掉政敵,把控廟堂……好像可以這樣形容?”
南離聽到這句話,非但沒有生氣,眼神反而明亮了起來,好奇問道:“那你覺得我是那種禍亂宮廷的奸相嗎?”
虞歸晚完全無法理解她的忽發奇想,老實說道:“長歌門掌門應該比宰相要厲害很多吧?”
南離嘆了口氣,再一次生出憾意,說道:“當然要厲害很多,然後言歸正傳,我和懷素紙當然不是好人,因為好人不長命。”
虞歸晚認真說道:“但阿紙就是一個好人。”
“行行行,她就是好人。”
南離懶得再生計較,只覺得與她聊天著實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轉而說道:“接下來事情的重點是,師姐在失去我的情報支援後,還能不能再繼續殺下去,如果不能的話,在一定程度上就是坐實了那份情報出自我的手中,你聽明白了嗎?”
“嗯。”
虞歸晚問道:“所以我要承擔你的責任?”
南離微微搖頭,說道:“你甚麼都不要做,以元道遠的眼力,剛才怎麼可能看不出你在裝啞巴?他只是不想交惡站在你身後的天淵劍宗,才故意沒問你話罷了。”
“我們現在唯一能做的,便是一切如常,不要因此驚慌,更不要把任何無關此事的人牽扯進來。”
她看著虞歸晚說道:“這你明白了嗎?”
虞歸晚想了想,問道:“你這算不算是把自己的命交給了阿紙?”
南離笑了笑,笑容莫名瀟灑,說道:“當然算。”
虞歸晚看著她的笑容,認真說道:“那我肯定比你要早很多。”
“……不是,你這也能比的嗎?”
“為甚麼不能?”
“我現在忽然很想嘔血。”
“啊?你受傷了嗎?元道遠是甚麼時候對你動手的?我怎麼沒有看到”
“不是他,是你,和你說話讓我想吐血。”
“啊?為甚麼呢?”
“因為你這人是真的有問題,虞歸晚。”
“我的問題在哪?”
虞歸晚問的誠心誠意。
南離聽得無可奈何,無話想說。
片刻後,她深深地嘆了口氣,隨後嫣然一笑:“歸晚要是這般態度,倒不如直接去問你的懷姐姐要好,莫要再來顯得我無理取鬧了。”
虞歸晚想了想,覺得這話很有道理,很是乾脆地起身往殿外走去。
南離看著少女的背影,眸子裡幾分詫異,緊接著又如釋重負,再次覺得師姐果真玩弄人心的高手,竟能將這樣一位姑娘對自己死心塌地。
不要說姑娘,就連性情冷酷如元道遠這般人物,都無法完全例外。
她想要追上師姐,確實還有很長的一段路。
就在這時,虞歸晚停下了腳步,回頭望向南離問道:“所以剛才那句話就是阿紙說的陰陽怪氣嗎?”
南離斂去思緒,微翹的唇角平復下來,看著她語重心長問道:“麻煩以後你在我這裡當啞巴,一句話都別說,可以嗎?”
……
……
神都為風雨所籠罩,一片晦暗。
待雨勢稍減後,懷素紙沒有撐傘,簡單戴上了一個斗笠,便與雲妖離開了那座小院。
她不準備去見誰,因為她還記得上次入神都時,同樣是連日風雨。
這看似尋常的風雨,事實上代表著神都大陣已然啟動。
人在雨中,一切便逃不出主陣人的感知。
這也是元道遠乾脆離開,沒有與懷素紙做任何約定的根本緣故。
在離開小院的時候,雲妖提議過自己出手,阻斷藏在風雨中的那道目光,卻被懷素紙拒絕了。
因為她不認為接下來做的事情,有甚麼遮掩的必要。
是的,懷素紙依循著事前定下的計劃,去讓那些該死的人死去。
順便借其鮮血洗清南離的嫌疑。
她的視線穿過斗笠的邊緣,落在神都最高處的宮殿群中,知道那裡臨時召開了一場議事,目的是打亂她的計劃,讓她原先得到的情報作廢。
這是很簡單的手段,但還是那句話,越是簡單的便越難破解。
然而這對她沒有任何意義。
伴著雨聲,懷素紙走過兩條長街,繞過幾人目光,行至一條偏巷深處,找到了一扇不起眼的老舊木門。
在萬劫門殺人的那些年裡,她積攢了不少經驗,已經稱得上是一位合格的刺客。
姜白是這麼說她的。
懷素紙並指為劍,對著門縫平靜滑落,就此悄無聲息地破了陣法。
她與雲妖過門,再隨手關上舊門,向院落深處走去,推開了一扇書房的門,開始等待。
……
……
早前某時,神都最高處的某座偏殿裡,江半夏似是不耐場間的吵鬧和喧囂,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熱茶。
在她的右手邊是太虛劍派的梁皇,而坐在最上方的是臨時召開這場議事的元道遠,對面則是如今道盟的決策層,以那位胖老人為首的中州五宗老人們。
至於坐在最下方的,是被道盟認為有可能死在這場刺殺裡的人。
殿內不得安寧。
人聲比雨聲更吵鬧。
這些在尋常修行者眼中的大人物,在面臨死亡的威脅時,或是苦言傾訴,或是以功相邀,或是回顧往日,或是放眼未來,神情語氣哪裡還能找到平日裡的半點高高在上?
而這一切,都是為了尋求這幾位掌門真人的庇護,讓自己能夠活下來。
對生的渴望從來都不是錯,不是一件值得嗤笑的事情。
然而元道遠聽著這些人的話,便會下意識回想起懷素紙那天與他見面時,平靜而堅定地闡述。
——讓遺孀死,逼孤兒走上絕路,侵佔一個門派幾代人數百年的努力,僅為了一己之私。
要是他對此不噁心,那肯定是假的。
半刻鐘後,這場臨時的議事結束,殿內倏然安靜。
眾人卻未曾散去。
胖老人站起身,向元道遠行了一禮,說道:“謝掌門施以援手。”
元道遠漠然說道:“職責之內的事情。”
胖老人沒有糾結,很自然地換了個話題,望向江半夏,聲音微沉說道:“請問江掌門,對這八樁血案可有熟悉感覺?”
話音落下,殿內眾人神情微變,顯然是沒想到還有這一出。
江半夏早已放下茶杯,說道:“嗯?”
“這和當初陸家的變故頗為相似。”
胖老人看著她,直接說道:“故而我有事想要請教江掌門。”
江半夏搖頭說道:“那你該找的人不是我,而是被你送回長生天峰的程安衾,又或者是貴宗那位姓陳的煉虛。”
“陳師弟我已經問過,他贊同我的看法。”
胖老人神色不變,說道:“而程師侄現在已然閉關,為此事驚擾她的修行,未免太過不美。”
聽著這話,江半夏忽而一笑,問道:“所以你是讓我負責主持調查此案?”
“是的。”
胖老人看著她,平靜說道:“此案兇手以玄天觀道法殺人,是無法改變的事實,在這個前提下,我不該再涉及到此案當中,岱淵學宮作為唯一的中立方,我認為有必要在這時候站出來,承擔起該有的責任。”
江半夏微笑說道:“這是指責?”
“並非指責,而是好奇,以貴宗歷來的作風,在這件事情的表現上,著實讓人有些奇怪,與過往截然不同。”
胖老人頓了頓,補充說道:“或許是貴宗暗裡已有結論?”
這句話是誅心之言。
在場所有人都還記得,江半夏之所以能夠成為學宮之主,是借陸南宗的不作為與獨善其身為踏腳石。
如今岱淵學宮在這場血案中始終不作為……難不成是過往的那些義正辭嚴,皆是虛偽言語,只不過是你為了坐上現在這個位置,向世人撒的一個謊?
胖老人這樣做,當然是在得罪江半夏,而他不惜如此樹敵也要這樣做的原因很簡單。
與當初東安寺變故後的嶽天那般,不願擔責。
承擔責任永遠是官吏最為恐懼的事情。
如今的道盟與朝堂早已沒有了區別,胖老人的地位等同於宰相,他若想繼續坐在現在這個位置上,不遭到有皇帝之實的中州五宗掌門問責,必須要把這個麻煩給送出去。
很幸運的是,黃行基和應離的死法給了他這個藉口,讓他有理由抽身事外。
至於因此惡了岱淵學宮,或許會在往後的歲月中帶來麻煩,但只要他能離開現在的陷阱,這個代價無疑是值得的。
殿內眾人都猜到了胖老人的用意,目光盡數落在江半夏的身上,等待她的回答。
梁皇的眼裡是擔心,因為他很清楚岱淵學宮無動於衷的緣故,是江半夏和他一樣,都很願意看到那些廢物渣滓的死去。
但這是無法付諸於口的事情。
元道遠自然也猜到了。
最為低調的裴應矩,則是再一次確定所有的老人都該死。
這些從百年前那場戰爭活下來的老人,早已變得腐朽不堪,除了玩弄權柄為自己謀劃利益之外,對整個人間毫無用處可言。
盡是一群不可救藥的蠹蟲!
殿內格外安靜。
江半夏微微笑著,沒有說話。
就在氣氛越發詭異緊張時,忽有法器破空而至,去至殿內最深處。
元道遠伸手取下法器,看完其中資訊後,漠然說道:“死人了。”
話音落下,殿內險些一片譁然。
這才過去了多久?
這就有人死了?
這是怎麼做到的?
胖老人臉色更是難看,心想殺人的難道不是暮色,而是黃昏?
否則以暮色的境界,憑甚麼在神都肆意殺人?
一念及此,胖老人徹底放棄了心中殘存的僥倖,向江半夏行大禮,鄭重說道:“請江掌門出手,徹查此案,早日覓得真兇!”
所有人都在等待江半夏的答案。
梁皇準備起身。
元道遠即將開口。
裴應矩欲要不屑嘲弄。
“好。”
江半夏的聲音響了起來,淡然如前:“那就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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