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素紙看著雲妖,沒有因此不喜,反而覺得這樣也挺好的。
時常撒嬌,偶爾生氣。
這不才是小姑娘該有的模樣嗎?
雲妖好不容易離開北境以北,隨她走一趟人間,當然要去發掘那些不曾在生命中出現過的趣味,而非一心專注於蠅營狗苟之中,換來所謂成熟。
那種惹得滿身灰塵的成熟,著實沒有甚麼意思可言。
一念及此,懷素紙再次想起謝清和,情緒變得有些低沉。
雲妖重新回到她身邊,遞來一杯熱茶。
懷素紙斂去思緒,接過茶杯喝了口,然後神情微異。
雲妖看著她,頓時緊張了起來,問道:“怎麼了?”
“你……”
懷素紙嘆了口氣,好生無奈說道:“這壺茶涼透了兩遍,又被煮沸了兩遍,你覺得喝下去的味道能正常嗎?”
雲妖才發現自己又犯了蠢,很是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想了想伸手奪過那個茶杯,一咕嘟地把殘茶飲盡。
懷素紙哪裡能搶得過她,看著這一幕畫面,心想這算不算是毀滅罪證?
“味道很好!”
雲妖沒有擦嘴,抬頭望向自家聖女,眼神誠懇。
懷素紙沉默了會兒,問道:“這茶哪裡好了。”
“不是茶……”
雲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鼓足勇氣,抑住羞意說道:“是聖女你的味道很好!”
說完這句話,小姑娘飛也似的跑開了,去重新煮一壺新茶。
她剛才喝茶的時候,特意對著留有聖女殿下唇瓣餘溫的方位,那才無視了糟糕的茶水味道,如此理直氣壯的說出那四個字來。
懷素紙不想說話。
雨落屋簷,如蒼天亂彈琴。
她重新拿起那張薄紙,望向那些尚未被劃掉的名字,開始挑選。
以及再三思考今天這場見面中隱藏的資訊。
再及擔心南離。
……
……
雨中長街。
元道遠離開那座小院後,便撐開了一把黑傘,如若尋常人般踏上街道。
這一次他登門拜訪懷素紙之前,沒有告訴任何人,無論是無歸山的門人,還是其餘諸位掌門,他誰都沒有說。
——早在梵淨雪原那場變故發生後,他就懷疑道盟裡有鬼,忠於元始宗的鬼。
若是他提前洩露此事,今日給他開門的很有可能就不是懷素紙,而是那個小姑娘了。
離開小院後的現在,元道遠同樣不準備毀諾,將此事告知於任何人。
這和他習慣了驕傲有關,但更重要的是那個小姑娘。
哪怕有神都大陣加持己身,他仍舊沒有信心越過那小姑娘,直接殺死懷素紙。
想到這裡,元道遠不禁生出了強烈的憾意。
無論從何種角度來看,今天都是他殺死懷素紙的最好機會,是暮色踏上修行路後最接近死亡的一次。
然而可惜的是,他最終卻只能選擇放棄。
與他殺死懷素紙後,自己必將死去有關。
更與那番關於交代的話有關。
死在懷素紙手下的那些人,確實都是該死的。
無一例外。
元道遠停下腳步,回頭望向那座早已經看不見的小院,心想你再這樣固執下去,無論有多少手段,終究還是會敗的。
道盟與元始宗之爭是生滅死活,容不得半點多情。
到了那天,就算整個世界都相信你,又有甚麼意義呢?
無非就是多死些人罷了。
人間事,終究是由站在最高處那幾個人來決定的。
這次你為了給那群死人交代,直接暴露了那位小姑娘的存在,未免太得不償失了些……
一念及此,元道遠忽然失笑出聲,搖頭自嘲說道:“真俗。”
他斂去思緒,不再多想,向神都最高處行去。
死的那些人他可以不做理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別的事還是要管一管的。
比如查出藏在道盟裡的那隻鬼。
……
……
“我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你。”
元道遠望向虞歸晚,看著那滿頭白髮,神情溫和而慈祥。
南離還以微笑,平靜說道:“那年北上途中,我認識了歸晚,這些年來雖未見面,但關係還算可以,談不上生疏。”
話音方落,她接著便又說了一句話。
“我也沒想到前輩您會忽然來找我,有失遠迎,還請見諒。”
元道遠說道:“事實上,我早就想見你一面了。”
南離神情微異,說道:“如果我沒記錯,前輩您不是今天才到的神都,而且您真要見我,知會一聲便好,何須親自登門?”
“前些天在忙一件事,著實沒有空閒,直到先前才算是告一段落。”
元道遠的語氣十分隨意,聽上去就像是在拉家常那樣,沒有甚麼特別的。
南離誠摯說道:“辛苦前輩了。”
元道遠看著她,問道:“不好奇是甚麼事嗎?”
南離笑了笑,笑容很是大氣灑脫,說道:“前輩願意告訴我,那自然不會隱瞞,反之,那我就算追問也沒有任何意義。”
元道遠也笑了,點頭說道:“道理確實如此。”
虞歸晚看著這一幕,抿著嘴唇,很認真地不說話。
師叔教過她,在不知道說甚麼的時候,那就好好裝啞巴,收斂自己的心思,不要讓人以你的神情變化推測出任何訊息,這就是最正確的做法。
暴雨還在,窗仍開著。
殿內卻一片安寧,不曾半點吵鬧。
有茶香四溢。
“我記得你們和懷素紙關係很不錯。”
元道遠喝了口熱茶,語氣還是之前那般溫和:“有記錯嗎?”
虞歸晚不說話。
“那我覺得……我和她的關係,用不錯這兩個字來形容,有些失準了。”
南離莞爾一笑,說道:“至少要在前面加個很字,又或者直接說,我和她的關係很好,這樣才是對的。”
聽到這句話,元道遠是真的好奇了,問道:“如今不是往日了,你沒有過避嫌的想法嗎?”
虞歸晚也很好奇,但想著師叔的交代,還是忍住沒說話,認真在腦海裡不斷復讀唸誦同一句話。
——我是啞巴,我是啞巴,我真的是啞巴。
“換做過去的我,那當然是會有這樣的心思,但自從那次以後確實沒有了。”
南離忽然問道:“前輩你應該記得吧,在梵淨雪原那場圍殺失敗之後,諸宗長輩們趕回中州的路上,發生過一件事情。”
元道遠說道:“懷素紙尋到林輕輕,當眾為你正名的那場變故?”
南離嗯了一聲,微笑說道:“我剛才說的那次,便是這一次。”
元道遠安靜了會兒,看著她說道:“懷素紙以真心待你,你便要還以她真心?”
“真心這個詞兒太重,我不想隨便用。”
南離想著那人,眼裡流露出懷念的色彩,感慨說道:“但放在她的身上,確實是最好的。”
元道遠提醒說道:“但她是暮色。”
“前輩,這話就有些俗了。”
南離輕笑說道:“如今還有幾個人猜不出來她是暮色?可仰慕她喜歡她的人還是那麼多,甚至比起以前來的更多了。”
元道遠說道:“你是不一樣的。”
所謂的不一樣,還能是甚麼不一樣?
無非就是血海深仇啊。
滅門之仇啊。
正邪之爭啊。
如此一類的話罷了。
這句話當然還是俗的,但俗套不代表容易應付。
“每一個人都是不一樣的。”
南離斂去笑意,平靜說道:“我就是我,換句同樣俗套的話來形容,是顏色不一樣的煙火,所以我當然會做出不一樣的選擇。”
元道遠不為所動,搖頭說道:“這不是我想聽到的答案。”
話音落下,殿內氣息並無變化。
他就靜靜坐在那裡,與先前一般無二,沒有放出半點氣息。
然而無論是南離,還是默唸自己是啞巴的虞歸晚,都驟然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壓力。
就在這時,一聲嘆息響起。
是南離。
“無歸山果然無趣。”
她看著元道遠,感慨說道:“連前輩您這般人物,都不能體會此中真義所在。”
元道遠沒有說話。
南離偏過頭望向虞歸晚,伸手挽起少女的幾綹白髮,仔細把玩,緩聲說道:“本宗以情入道,認為人唯有體會各種激烈的情緒後,才能真正明悟天地之理,一朝頓悟,就像詩中所言的朝如青絲暮成雪。而貴宗卻認為修行是一個捨棄的過程,與之截然相反,雖是如此,但以前輩您的境界,理解不了我的做法,還是很奇怪的事情。”
虞歸晚坐如雕像,一動不動,整個人僵硬極了。
元道遠再次重複說道:“這不是我想聽到的答案。”
南離放下正在把弄少女白髮的手,看著元道遠的眼睛,認真說道:“我覺得相愛相殺是一件很美的事情,值得流傳千古,前輩您以為呢?”
元道遠不再多言,起身離開。
南離沒有送。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在她的識海里出現,毫無徵兆地響了起來。
“我不認為這有甚麼美感可言。”
“我會一直看著你。”
“若是你違背今天說過的話。”
“我會直接殺了你。”
……
……
殿內一片安靜。
虞歸晚緩緩轉過身,盯著南離的眼睛,一字一句說道:“你為甚麼要摸我的頭髮?”
南離翻了個白眼,沒好氣說道:“摸一下怎麼了,還不能摸了嗎?剛才一聲不吭裝啞巴,現在倒是知道開口了?”
“當然不能摸。”
虞歸晚一臉認真,理所當然說道:“因為我怕她不高興。”
不知為何,南離聽著話裡的那個她就止不住地心煩,好生惱火說道:“你是不是笨啊,元道遠都說的這麼清楚了,你這都沒聽懂嗎?”
虞歸晚聞言怔了怔,然後認真地回想了一遍,老實說道:“我在這方面是不太聰明,所以他剛才是把甚麼給說清楚了?”
南離沉默了。
當一個人都能勇敢到承認自己不聰明瞭,那她還有甚麼話好說呢?
片刻後,她深深地嘆息了一聲,以神識做出瞭解釋,滿是幽怨。
“師姐被元道遠給找到了。”
PS:玩頭髮的那一段是我堅持認為南離就是會做這種事的人,不是打結甚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