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道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甚麼,就此離去。
懷素紙目送。
雨漸大,滿屋吵鬧。
空氣裡泛著淡淡的寒意。
懷素紙收回視線,把已經微涼的茶重新煮沸,看著隨之而升起的熱霧,神情若有所思。
雲妖很是擔心地看著她,想了想,把那張被坐過的椅子搬到屋外,讓暴雨沖刷敲打,洗去上面殘存的一切痕跡。
事實上,小姑娘比較想直接毀了這張椅子,好讓懷素紙看著不礙眼,但是考慮到這和聖女殿下的行事風格不太搭最終才無奈放棄,認真告誡自己遇到事情要沉著冷靜!
下次再遇到這種事情,自己就直接往聖女殿下懷裡一坐,反正她們倆的身高剛好,一點都不會擁擠。
總之。
到時候她坐在聖女懷裡,誰再來說這樣的話,看她給不給上一拳?!
別看她拳頭很小一個,看上去甚至還有些可愛,但真要讓她來上一拳,天空都能給砸開!
誰來都不好使!
雲妖想著這些事情,小臉表情不斷變化,嚴肅憤怒凝重驕傲得意自矜皆有之。
懷素紙原本正在認真思考,回憶事情是在哪方面出了問題,以至於被元道遠發現了自己的蹤跡,沒有怎麼注意雲妖。
然而當小姑娘搬走那張椅子,緊接著就站在原地不動,蹙起好看的眉頭,表情驟然變幻時,她想不注意都不行了。
“怎麼了?”
懷素紙的聲音響了起來,把雲妖從遙遠的暢想中拉回現實當中。
“啊?”
雲妖微怔,然後才明白是怎麼回事,老老實實地低下頭,帶著歉意說道:“剛才的事情……對不起。”
懷素紙沒有說話,起身離開椅子,牽著小姑娘的手,往屋外走去。
走的時候,她隨便以道法喚來兩張小板凳。
很快,一大一小兩位姑娘坐在了屋簷下,高低大小層次分明。
狂風挾著暴雨落下,雖是盛夏時節,寒意依舊顯然。
懷素紙沒有鬆手,輕聲說道:“不用道歉,我也沒想到會被他找上門,這件事和你沒有關係。”
雲妖微仰起頭,盯著她的眼睛,神情倔強說道:“就是和我有關係,而且她是當著我的面威脅你,你是我的聖女殿下,這怎麼就沒關係了呢?”
懷素紙說道:“我說的是事情的起因。”
雲妖正要繼續反駁,忽然間想起一件事,連忙起身向屋內走去,急匆匆說道:“我現在就去把我們的東西給收拾乾淨。”
懷素紙有些無語,旋即又覺得她可愛,說道:“為甚麼要走?”
雲妖停下腳步,頭從屋內探了出來,一臉茫然問道:“為甚麼不走?”
在書上寫的那些故事裡面,主人公遇到這種突如其來的變故後,都是要一走了之的。
這確實也是正確的做法。
懷素紙耐心說道:“既然元道遠說了這一次他會裝聾作啞,以他過往的行事作風判斷,我在這裡的訊息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若是我這時候動了離開的心思,除了破壞已經建立起來的信任外,沒有任何意義可言。”
雲妖還是不放心,但也覺得她說的有道理,坐回小板凳上,低聲說道:“可是……我們總要做點兒甚麼吧?不可能甚麼都不做吧?”
懷素紙平靜說道:“無視他,該做甚麼就做甚麼,如此便可。”
“啊?”
雲妖睜大眼睛,心想這真不是我聽錯了嗎?
懷素紙說道:“你知道無歸道經嗎?”
還是正午,天光尚未昏暗,偶有幾縷過層雲穿風雨,灑落在她微顯紅潤的唇瓣上,顯得格外動人,讓妖不知覺地失了神。
……
……
無歸山與清都山遙相對應,彼此間相互爭鋒三萬年,漫長歲月中各有勝負,是修行史上必須要濃墨重彩描繪,根本無法繞過去的宗門。
當一門功法能以無歸二字為名,無形中已經說明了很多事情。
這門直指飛昇大道的真經,可以讓修行者踏入去情去識的狀態,永遠做出基於自身所知所得的正確選擇。
從某種角度來看,這就是太上無情的境界。
無歸山之所以被修行界稱作烏龜山,除了山上真的有一隻活了不知多少年的烏龜以外,更重要的是無歸山中人總會做出最為冷漠理智的抉擇,而這種抉擇往往是失之性情的,是面對危險時驟然折返,是讓自身永遠不處於險境之中。
想要做到這一切,前提自然是儘可能地將天地納入心中,以有限的目光去捕捉無窮的變化。
所謂窮盡,即是如此。
……
……
“從道盟峰會召開直到今日,元道遠始終沉默,除了必要的時候,幾乎沒有說過話,低調彷彿師妹她那般。”
懷素紙緩聲說道:“所有人都以為他就是不喜歡開會,和從前沒有任何區別,下意識忽略了他的存在,事實上他也確實對開會沒有興趣,因為他的興趣在我的身上。”
雲妖愣了一下,遲疑問道:“聖女殿下,您是說,他一直在等你出現?”
“嗯。”
懷素紙抬頭,視線越過屋簷,落在綿延雨雲中,說道:“要不然他怎能找到你我?”
這裡終究是神都,她再如何自信驕傲,也不會真的光明正大行事,有在認真低調。
近些天來,懷素紙每一次動手殺那些該死之人的時候,雲妖都是在一旁站著的,確定不會有意外發生,以及清掃留下的痕跡。
在這種前提下,元道遠卻還是找到了她,事情也就很清楚了。
這位無歸山的掌門,早在黃行基和應離死後,便確定殺人者是她,並且推斷出她接下來的目標,最終確定了她的行蹤。
至於他為甚麼能瞞過雲妖的感知,悄然無聲登門,原因十分簡單。
還是那句話。
這裡終究是神都。
元道遠作為中州第二人,道盟僅次於莫由衷的絕代強者,完全有權柄動用神都大陣,無論是以大陣掩去自身存在,還是藉此確定懷素紙的位置,都是可以做到的事情。
他憑藉這座大陣,甚至有資格與雲妖一戰。
哪怕最後的結果註定還是死,別無其餘可能,同樣是一種越境而戰。
“可惡。”
聽到這番話,雲妖頓時一臉憤然,咬牙切齒說道:“要是在我老家,這人來幾個我打幾個,隨隨便便,一口氣都不帶喘的!”
懷素紙莞爾一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溫柔說道:“可愛。”
雲妖怔了怔,問道:“可愛?”
懷素紙嗯了聲,點頭說道:“我是說,你很可愛。”
雲妖沒忍住白了她一眼,滿臉著急說道:“現在都被人給找上門來了,你怎麼一點兒都不擔心的?真要出事了怎麼辦,天下無敵的是我又不是你,再來一個剛才這人,我真不一定能護得住你,好可惡啊你這人……嗷嗚。”
話到後面,小姑娘已經到了口不擇言,下意識嗷嗚出聲的程度了。
聽著那聲複雜至極的嗷嗚,懷素紙斂去笑意,知道她是真的擔心極了,說道:“我剛才都已經想好了。”
雲妖聽到這句話,更加不高興了,把頭埋進雙膝,當作甚麼都沒聽見。
懷素紙想了想,沒有自顧自地說下去。
雲妖不大,是真的小姑娘,比當初的謝清和還要來得嬌小。
她本就長得高,這時候側過身,哪怕姿勢並不合適,還是很輕易地就把雲妖擁入了懷裡。
她輕撫著小姑娘的後背,甚麼都沒有說,卻又像是甚麼都說了。
不用害怕。
不用擔心。
不會有問題的。
無非就是這些話。
雲妖很不情願地掙脫了懷素紙的懷抱,盯著她的眼睛,認真說道:“你以後真的不能再把我當小孩子了。”
懷素紙沒有妥協,因為不想撒謊,說道:“這在於你,而不是我。”
雲妖聽懂了,輕輕咬住下唇,沉默片刻後說道:“那我們就來談正事。”
說完這句話後,小姑娘站起身把小板凳往後挪了一下,與懷素紙維持一定距離後,雙手放在了膝上,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樣。
她的小臉繃得很緊,眉眼嚴肅,很凝重,很鄭重,一點兒都不小姑娘了。
懷素紙看著雲妖,忽然生出一個想法。
小時候師父眼裡的她,或許也是這般模樣?
她很快斂去思緒,神色如常不變,輕聲問道:“你認為現在該怎麼做?”
雲妖很認真地開始思考。
這些天來,懷素紙不管做甚麼事都帶上了她,故而她就算沒有去認真瞭解過這對師姐妹的計劃,還是知道了個差不多。
她神情嚴肅說道:“我們要繼續下去。”
懷素紙沉默了會兒,提醒說道:“這是我剛才說過的。”
“啊?”
雲妖愣住了,問道:“有嗎?”
懷素紙不想讓她尷尬,從長天中取出一張薄紙,遞了過去,再問道:“剩下的還有這些人,你認為接下來應該先殺誰?誰的死會讓道盟產生激烈反彈,誰不會?”
雲妖接過那張紙,看著上面那一連串的名字,發現自己竟然一個都不認識。
小姑娘沉默了會兒,突然起身向屋內走去。
懷素紙微怔,不解問道:“嗯?”
“沒甚麼,就是覺得聖女殿下您這些天確實辛苦了……”
雲妖的聲音格外老實:“我去給您泡壺茶,為您提一下神,好處理這些瑣碎事情!”
PS:椅子好像該換了,對腰部的支撐變得遠不如前,現在我只能端正坐姿,不能懶懶地靠在椅背上了,要不然坐久了腰部會很痠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