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道遠,無歸山當代掌門。
多年以前,姜白親手寫就的九天當中,此人位列第六。
這個看似名次不高,然而想到排在他面前的是長生五千年的陰帝尊,元垢寺的五淨大師,以及顧謝兩位真人及天下正道之主莫由衷,便會發現這個位置已經高的離譜。
而他同樣對得起姜白給予的極高評價。
手持仙器,大乘後期,早已修行至圓滿的無歸道經,不曾為世人所知的諸般神通,身心神魂意志皆堅定如無歸山,彷彿永遠無法動搖。
在中州五宗的不少人看來,他要是能再往前踏出那關鍵的一步,眼中所見風景即是謝真人曾經看到過的風景,是莫大真人如今所處的位置。
這是一位毋庸置疑的絕世強者,是中州五宗倚仗其力挽狂瀾的通天之柱,是天下人間一應邪魔外道所不願意到的恐怖人物。
當元道遠這般強者親自登門,面對面說出‘要不要殺了你’這樣的話。
隨著這句話的落下,一道漠然至極的氣息,剎那間籠罩住整個小院。
天地靈氣就此被徹底鎖住,不再流動,或者說依循著元道遠的意志而不流動,與外界形成了完全的隔斷,阻絕一切目光的到來。
小院彷彿被獨立出來,化作一方小天地。
只要元道遠動念,這方看似靜止不動如畫的小天地,將會瞬間湧動起來,與他的拳頭化作一體,碾壓擊殺天地內的一切事物。
某種意義上,身處這方天地裡的元道遠,可以稱得上是無敵。
若是想要戰勝他,唯有打破這方天地,又或者是讓他力竭至不能維持。
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可言。
誰來都一樣。
這也是懷素紙當初那番推演的根本依據所在。(此處詳見,第四卷,第四十八章。)
面對如此恐怖敵人,又恰好身處咫尺之內,縱是素來平靜如懷素紙,此刻仍舊感受到了一些壓力。
是的,不是如高山傾塌,如海嘯崩落的恐怖壓力。
而是一些壓力。
不知道甚麼時候,雲妖已經來到她的身後,靜靜地站著。
……
……
“師父還曾與我說過一句話。”
懷素紙看著元道遠,平靜說道:“同樣是與前輩你有關。”
元道遠收回視線,不再去看那位面如寒霜的小姑娘,問道:“是甚麼話?”
懷素紙說道:“師父說你隱有破門之姿,但終究囿於因果責任,不得真正自由,籠中龜一隻罷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神情如常,語氣是客觀至陳述,沒有摻雜半點情緒。
於是。
這便顯得更加嘲諷了。
元道遠沉默片刻後,再次笑出了聲,拿起茶壺給自己滿上一杯,說道:“你身後這小姑娘,不對,肯定不是小姑娘,確實很強,說句強的可怕也沒問題,但這個距離她是攔不下我的。”
“所以……”
他抿了一口熱茶,抬頭望向懷素紙,認真問道:“你不怕死嗎?”
懷素紙說道:“自然是怕的。”
元道遠笑了笑,說道:“原來你是不覺得自己會死在我手下。”
懷素紙微微搖頭,平靜說道:“您錯了。”
元道遠對此很是好奇,繼續問道:“錯在何處?”
“生死之間有大恐怖。”
懷素紙說道:“我曾經死過一次,已經見過這最為恐怖的事物,便知道恐懼沒有任何意義。”
話是真話。
故而讓人無話可說。
元道遠看著她,沉默半晌後,感慨說道:“話是這麼說,但真要做起來……談何容易?”
懷素紙說道:“紙上得來終覺淺,世間道理向來如此,唯有親身經歷才能得見真實,前輩以為如何?”
元道遠的雙眉微微挑眉,就像是兩座驟然拔地而起的大山,緩聲問道:“你在威脅我?”
此言一出,場間倏然死寂。
寒意森然如墜冰獄。
懷素紙微微一笑,神情溫和說道:“是的,前輩您沒有誤會,我就是在威脅您。”
一片安靜。
元道遠的眉頭緩緩舒開,那兩座大山平穩落地。
他隨之再次笑了起來,點頭說道:“你這人確實有些……不,是很有意思。”
懷素紙微笑說道:“既然前輩您不願意殺我,與其再說這樣的廢話,不如談些真正實在的事情。”
元道遠問道:“有道理。”
隨著理字的尾音散去,那道漠然至極的氣息隨之消失。
天地復歸原來。
又或是隱入他的道體之中。
“比如呢?”
他看著懷素紙,問道:“你要和我談這些天來,接連發生的那八樁兇案,十三位死者嗎?”
懷素紙斂去笑意,說道:“自無不可。”
元道遠說道:“請。”
懷素紙沒有做無意義的不承認。
“既然前輩你知道這八樁案子裡死了十三個人,那就應該知道有更多的人,站在死者旁邊的人活了下來,毫髮無損。”
她看著元道遠,反問道:“前輩您以為這些人為何能在我手中活下來?”
元道遠沒有說話。
懷素紙不在乎,繼續說道:“當然不是因為我無力再殺,而是那些人或許有錯,但遠未到死罪的程度。”
元道遠看著她說道:“你覺得你殺的每一個人都是該死的?”
“是的。”
懷素紙神情不變,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問道:“貪墨撫卹,吃絕戶血,不擇手段把一對兄妹的父親留下的最後遺產給吞掉,逼迫所有曾經馳援北境的宗門跪地求饒認錯,這些人不該死嗎?”
元道遠沉默了。
懷素紙漠然說道:“這些年來,我一直在看著宋辭他們在為這些事情奔波忙碌,甚至不惜耽擱了自己的修行,也要為這些英烈的遺孀尋一個出路,最後的結果是甚麼?”
元道遠還是沉默。
“是宋辭耗費了一年時光,好不容易將黃行基和應離兩人入罪,卻因為道盟內部的權力鬥爭而前功盡廢,讓那兩人重見天日。”
懷素紙說道:“我不覺得這是甚麼正常的事情,無論誰覺得這是一個合乎情理的結局,我都不會接受。”
元道遠依舊沉默。
“既然道盟不想殺,不捨得殺,那就由我來殺好了。”
懷素紙看著他,聲音平靜而堅定。
“當初這些人明明知道自己很有可能死在北境,這輩子再也回不了故鄉,還是願意和我一同北上,為一片自己從未踏上的土地付出性命,那我無論如何都會給他們一個交代,這是誰也改變不了的事情。”
“你來不行。”
“莫由衷來不行。”
“誰來都不行。”
……
……
不知何時,又有滂沱大雨至。
青黑色的屋簷被敲響,吵鬧的不行,卻怎麼也掩不下去未散的餘音。
“但這終究是道盟的事情。”
元道遠的聲音響了起來:“不管你有再多的理由,你歸根結底還是元始宗的未來掌門,而元始宗是道盟的死敵。”
懷素紙想也不想,直接說道:“如果一個問題已經淪落到讓你的死敵來為你解決,那我認為真正值得你去注意的地方,理應是問題的根源所在。”
元道遠說道:“外憂不平,何以息內患?”
懷素紙沒有廢話,說道:“請。”
若是不服。
請君出拳。
元道遠看著她說道:“這一戰要是打起來,神都起碼傾塌一半,不知要死去多少人,按照世人的看法,你不只是一個好人,更是一位聖人,難道你就忍心看這一切發生?”
懷素紙說道:“我說過很多次,我不是甚麼聖人,我最多就是一個好人。”
元道遠說道:“就算你只是一個好人,那也不該看無數人因你而死……”
“錯了。”
懷素紙打斷了這句話,認真說道:“我想的好人,不是被人以道德困境威脅利用的好人,而是好人能有好報的好人。”
元道遠忽然覺得這話很是好笑,問道:“你有沒有想過,當事情真的發生了,你過往積攢下來的所有名聲都會付諸一炬,直接化作最為深刻的恨意?”
人心叵測。
世事繁複。
若是如話中所言那般,一場大戰起自於這座小院,神都毀滅大半,無數人流離失所以及死去,再有道盟藉此煽風點火,將仇恨引落到懷素紙的身上……
屆時,或許真如元道遠此刻所言,她將遭受到世人前所未有的滔天恨意。
懷素紙安靜片刻,然後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從未想過。”
元道遠怔住了,沉默了一段時間後,認真問道:“為甚麼?”
懷素紙說道:“我相信這個世界相信我。”
……
……
換做任何一個人說出這句話,哪怕是莫由衷也罷,元道遠都會嗤之以鼻,毫不吝嗇地給予最為刻薄尖酸的冷酷嘲弄。
然而,此刻他卻又一次沉默了。
這場談話裡的第六次沉默。
在這個世界上,有些人終究是不一樣的,是讓人雖不能至,但心嚮往之的。
很不湊巧,懷素紙恰好就是這樣的人。
“有意思。”
元道遠嘆了口氣。
懷素紙搖頭,看著他說道:“我不覺得這是甚麼有意思的事情。”
元道遠站起身,向門外走去,說道:“今次之事,我會當作一無所知,但僅此一次而已。”
懷素紙看著他的背影,沒有因為他的退讓委婉半點,說道:“這不取決於我,而是取決於你,以及所有能夠決定事情走向的人。”
元道遠停下腳步,聲音微冷問道:“若是再有下次?”
懷素紙說道:“我還會再殺。”
PS:第二章還是十二點左右,這次不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