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時分,四碗麵,旁有熱茶。
一人一妖,相對而坐。
雲妖神情凝重,視線在身前的兩碗麵上不斷來回,不知道該吃哪一碗。
那碗牛腩面源自於天南,講究的是湯清而鮮美,與來自北境的冷麵風味相對,況且這兩者一冷一熱,先吃哪個更為合適,著實是一個很嚴肅的問題。
想著想著,她忽然間就有些惱了,抬頭望向對坐的懷素紙,正想要撒嬌埋怨上一番的時候,卻發現了一個新的問題。
“聖女殿下,您沒換衣服誒。”
“嗯。”
懷素紙放下茶杯,聽著殘雨自屋簷落下,說道:“怎麼了?”
雲妖看著她說道:“白裙子,不適合下廚做飯吧?”
懷素紙想了想,說道:“白裙自然不適合,但白衣應該是適合的。”
“所以我想問的不是這個~”
雲妖眼神明亮,話鋒驟然一轉,好奇問道:“是聖女殿下您那天為甚麼穿的是紅裙,而且之後沒再穿過了?”
那天還能是哪天?
無非就是萬劫門重啟山門的那天。
聽到這句話,懷素紙沉默了一段時間,舉箸去夾冷麵上的那片西瓜,卻不知怎的竟是夾斷了。
雲妖看著這一幕,不由有些慌了,連忙說道:“我就是好奇一下,您可以不說的。”
懷素紙沒有放下筷子,夾起那片西瓜吃下,嘗著這習慣不了的味道,平靜說道:“沒甚麼不能說的,那件紅袍是姜白親手給我做的。”
雲妖猶豫片刻,終究還是忍不住好奇心,小心翼翼地看著她,問道:“然後?”
懷素紙微微一笑,笑容溫暖如舊,解釋道:“她現在已經睡著了,還要很多年才能醒來,要是我把衣服給弄壞……那就再也沒有下一件了。”
雲妖下意識想說我也可以去學的。
然而在開口的前一刻,她突然明白了過來,其實衣服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件衣服出自誰的手中,是其中藏有的共同回憶。
她莫名有些難過,為懷素紙而難過,認真說道:“我會一直陪在聖女殿下你身邊的。”
懷素紙嗯了聲,溫聲說道:“快吃麵吧,再不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
……
接下來的數日時間,神都的局勢就像最近的天氣,時而陰風大作,時而暴雨傾盆,卻始終不見陽光重臨大地。
自中州各地而來的宗門世家,在無法看清當前走勢的情況下,幾乎如出一轍地選擇了緘默,唯有極少數選擇鋌而走險,希望能借此機會,得到更大的利益。
所謂鋌而走險,便是主動到兇案之中,要為道盟出一份力。
——事實上,這對道盟而言基本沒有意義,或者說其中最有意義的即是因此而展現出來的態度。
雖是如此,但當執掌道盟的胖老人無一例外,盡數拒絕了這些好意的時候,還是讓人為之感到不解和震驚。
因為那些釋放好意的宗門當中,不乏與蓬萊宗對等的,僅次於道盟八大宗的龐然大物。
這些宗門傳承極為久遠,底蘊極深,都是有資格上談判桌的存在。
胖老人對此盡數拒絕,不禁教人生出了更大的疑慮。
神都最高處,某座偏殿。
南離負手而立,看著窗外那株銀杏,唇角微翹,分外得意。
有腳步聲自遠至近。
虞歸晚來到她的身旁,低聲說道:“師叔讓我去問素紙一句話,最近這些人是不是她殺的。”
南離微微挑眉,似是為此不滿,說道:“結果你來問我了?”
說這句話時,她收回望向銀杏的目光,視線落在虞歸晚的側臉上,看著如瀑白髮挽起的少女,忽然微笑,問道:“你就不怕暴露我的真實身份嗎?”
虞歸晚與她對視,搖頭說道:“我來之前想過這個問題了,答案是不會。”
南離說道:“為甚麼?”
虞歸晚說道:“首先,你和素紙的關係不錯,這是舉世皆知的事情,其次,我和你的輩分年齡相仿,彼此很適合說話,我找你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不會引起太多的目光,最後,我相信你。”
南離微微一怔,問道:“相信我?”
“嗯。”
“相信甚麼?”
虞歸晚認真說道:“就算有我沒想到的地方,你也會把問題給處理好,所以不會出問題。”
南離看著她,沉默了一段時間,問道:“這是誰教的你?”
虞歸晚說道:“師叔。”
南離問道:“原話是甚麼?”
虞歸晚沒有隱瞞,很老實地複述了一遍江先生的話,是真的一字不差,連語氣都沒有半點區別,是語重心長。
彷彿當年她與懷素紙在中州再相逢,於殿中講述暮色之事那般。
“你們這些當掌門的,沒必要去過分操心小事和細節,那是愚者所為,你只要做得到知人善任就行,最主要的目光得放在大事上面,這才是關鍵所在。”
南離再次沉默。
半晌過後,她的聲音幽幽響起:“你真的沒有在罵人吧?”
虞歸晚想了想,理解了她的意思,認真說道:“我沒有罵你。”
聽到這句話,南離更加不想說話了。
“那我也有一個問題。”
“甚麼問題?”
“你和師姐平時到底是怎麼相處的?不,我的意思是,你和她是怎麼聊天的。”
“不說話啊。”
虞歸晚答的理所當然。
南離聽得直欲嘔血。
虞歸晚看著她,問道:“言歸正傳?”
“謝謝。”
南離忍不住嘆了口氣,點頭說道:“人是她殺的,殺人的名單是我定的,但第二件事你不能告訴你那位江師叔,因為我只能相信你,沒辦法相信他。”
她頓了頓,接著又做了補充:“你肯定不擅長騙人,所以不用騙,到時候直接不說話就行。”
虞歸晚很認真地嗯了一聲,答應下來。
“所以江先生讓你問這件事,目的是甚麼?”
南離問道。
虞歸晚說道:“師叔說,如果這件事是你們做的話,那道盟的報復很快就要到了,讓你們小心一點兒。”
說話間,她取出一封密信,放到了窗臺上。
南離看了看信封,再望向她,問道:“這是巡天司那批人做出的判斷?”
話中所指,即是天淵劍宗救下的,曾經效忠於司程二人的諸多修行者。
虞歸晚老實點頭。
“謝了。”
南離沒有客氣,直接拿起那封密信。
虞歸晚接著說道:“師叔說,要是這封密信收了,便讓我再問一句,你們到底想做甚麼?”
話已至此,南離本就是極乾脆的人,便也不再多做隱瞞。
“殺人,為我執掌道盟,提前掃清障礙。”
虞歸晚沉思片刻,看著她不解說道:“你的境界比我還差,就算丘中生死了,那也輪不到你吧,你是從哪裡來的信心?”
不管從何種角度看,這句話聽著都很嘲弄。
但事實如此。
道盟之主作為名義上的修行界領袖,必須要有相對應的境界與輩分,往往由長生宗掌門兼任,幾乎沒有過例外。
當年司不鳴坐上那個位置的時候,便已引起過不少的反對意見。
如果不是莫由衷以自身積攢多年的威望鎮壓,哪怕司不鳴真的坐上了那位置,也只能有名而無實。
以南離如今的境界和輩分,如何能夠染指那位置?
南離卻沒有生氣,微笑說道:“這是我最擅長的事情,而且誰告訴你,我要自己坐上去了?”
……
……
同一片天空。
神都,某座院落迎來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當叩門聲響起,懷素紙起身前去開門,看見門外站在的那人時,久違地感到了意外。
片刻沉默。
來者看著她,聲音隨意從容之中,驕傲不言自顯。
“過來討杯茶喝,當然,有酒最好。”
“請進。”
懷素紙轉過身,帶著這位突如其來的訪客去院落深處。
然後她親手沏了一壺熱茶,說道:“我沒想到會見到您。”
當今人間,有資格被她用上這般尊稱的人物,無疑是屈指可數。
來者究竟何人?
這人傲然說道:“早在你那年孤身入神都後,我就對你起了不小的興趣,後來的那些事情證明了,我沒有看錯人,你確實很了不起。”
懷素紙給來客倒了杯茶,接著望向站在門外神情微凝的小姑娘,微微搖頭,示意不用擔心。
她說道:“我該謝謝前輩你的欣賞?”
這人端起茶杯,緩緩飲了一口,搖頭說道:“欣賞你的人多了去了,又不差我一個,何必言謝。”
懷素紙沒有堅持,很自然地換了個話頭,說道:“師父與清和都曾跟我提起過你。”
“嗯?”
這人頓時好奇了起來,問道:“那小姑娘暫且不提,黃昏是怎麼說的我?”
懷素紙回憶片刻,說道:“師父說,中州五宗偌大道盟,她真正看得起的人不過兩個半。”
聽到這句話,這人縱聲而笑,說道:“我猜第一個是莫由衷。”
懷素紙平靜說道:“第二個便是您。”
這人問道:“還有半個是誰?總不可能是明景吧,不對,那時候陸南宗還活著,但你師父不該看得起他才對。”
懷素紙安靜了會兒,看著她說道:“姜白。”
話音落下,這人斂去笑意,神情若有所思。
“前輩。”
懷素紙看著他,神情平靜問道:“您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沒甚麼。”
元道遠放下茶杯,如判官拍落驚堂木,漫不經心說道:“就是過來看你一眼,看要不要殺了你。”
PS:稍微遲到了一點,誰說我晚上十二點的,給我站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