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時簷破,賊來時門開。(注)
在歸家的路上瞧見大火,饒有興致觀賞多時,然後發現起火的原來是自己家,於是欲哭無淚……
剎那間,所有的這些凡人俗情,盡數湧上胖老人的心頭,讓他臉色鐵青,神情難堪,聲音沙啞悽慘如家裡死了一匹心愛的馬。
廊下一片安靜。
南離看著夜幕下的雨景,默然不語,不曾轉身。
落在旁人的眼中,此刻她的這般模樣,無疑是為了保留長輩的顏面。
江半夏似乎也被震驚到了。
片刻安靜後,她偏頭望向梁皇,輕聲說道:“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不如你我移步他處,再做商討?”
梁皇沉默了會兒,深深地看了一眼胖老人,說道:“好。”
聽著這話,丘中生頓時向江半夏投去感激的眼神,神情變得恭敬了起來。
胖老人很清楚,要是沒有這句話,梁皇不可能如此輕易地暫時放下這件事,必然會對他追問下去,很有可能不留任何情面。
而他是真不知道這其中的變故。
想到這裡,他的臉色再一次難看,眼裡流露出一抹清楚的殺意。
這件案子給予他的不只是難堪,讓他在兩位掌門真人面前丟盡顏面,更重要的是傳遞出了一個很嚴重的訊息。
如果巡天司的判斷沒有錯誤,黃行基和應離兩人,確實是死在玄天觀的道法之下,那就代表玄天觀內部並不完全支援他的上位,有著相當程度的反對意見。
在他執掌道盟不足月餘的時間裡,便發生這樣的事情,必然會動搖到那幾位掌門對他的信心,開始質疑他是否能夠坐在現在這個位置上。
這才是胖老人所無法接受的真正損失。
與此相比起來,再死十個黃行基和應離,對他來說也是可以接受的。
腳步聲遠去。
胖老人醒過神來,直起腰身,不再維持行禮模樣。
南離隨之也要離去。
胖老人望向她的背影,沉聲問道:“南師侄,你可是早已得知此事?”
南離舉起手,瀟灑一擺,頭也不回說道:“不要問,因為我不能回答。”
胖老人沉默不語,目送她的離去,再次確定了一件事情。
這位長歌門的未來掌門,如今的道盟皇太女,手中掌握的力量比他預想中的更為強大和深沉。
至於這股力量來自甚麼地方,他此刻已經有所猜測。
——司程二人和南離的關係很是不錯。
至於今夜南離走這一趟,故意前來提醒他不要追查,目的當然是示好。
畢竟曾經忠於司程二人的勢力,轉投到她麾下的事情不可能永遠隱瞞下去,而她希望藉此機會賣一個人情,換取前塵往事一筆勾銷,再是正常不過。
胖老人默然沉思,只覺得自己已經大致理清各人的動機,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如今唯一的問題是,他如何才能解決這樁案子,找出玄天觀內以如此激進手段,反對他坐在這個位置上的那隻內鬼?
他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直至暴雨漸歇,才是喚來心腹下屬。
“為我請來留旭師弟。”
話裡的留旭師弟,是玄天觀中一位煉虛強者,姓張。
多年以前,此人曾在陽州城中參與過一樁案子,修行界至今無人敢提及的案子。
那樁案子涉及到一株天大的醜聞。
——長生宗的尋真峰強者親自出手,為江半夏登臨學宮之巔,近乎滅了陸家滿門,鋪出一條鮮血織就的紅毯。
胖老人並非當事人,對此案內幕不甚清楚,但隱約得知其中別有真相。
就在他做完吩咐,準備前往現場親自徹查今日此案時,又有心腹匆匆趕來,神色微慌。
“又出事了?”
胖老人的聲音難聽至極。
心腹顫聲答道:“又死人了。”
胖老人沉默了。
暴雨將歇。
可他心中的寒意為何更深了一分?
……
……
同一個夜,長生宗。
那座雲霧縈繞的最高山峰,在沉寂多年後的今夜,迎來了一位訪客。
也許是暴雨緣故,訪客的到來沒有驚動任何人。
峰頂有間草廬。
莫由衷在廬下煮茶。
與很多人想象中的不同,他的臉色並不蒼白,眼神也不疲憊,全然看不出身負重傷難以治癒的模樣。
來客是明景道人。
這位玄天觀的當代掌門真人,竟是沒有昭告任何人,悄然間來到了長生天峰。
“你的傷勢怎樣了?”莫由衷為他倒了一杯茶,認真問道。
“至少還要再二十年。”
明景道人取出一塊手帕,咳嗽數聲,看著布料上的那一抹刺眼鮮紅,神情漠然地給出了答案。
莫由衷嘆道:“這是謝淵給我們所有人的警告。”
明景道人平靜說道:“願賭服輸,我對謝淵沒有任何恨意。”
莫由衷笑了笑,說道:“愛恨情仇對我們這樣的人來說,本就是很遙遠的事情。”
聽到這句話,明景道人望向西北,忽然說道:“萬劫門的事情你是怎麼想的?”
話中所指,自然是裴應矩破境大乘後,沒有任何徵兆與道理,直接向中州五宗明言,凡是涉及元始宗的一應事情,萬劫門都不會參與。
在得知這件事後,所有人都以為自己聽錯了,待確定是真的以後,便開始給予裴應矩壓力。
然而誰也沒有想到,在如山般的壓力之下裴應矩竟是寧願開啟山門大陣,自此不顯於世,仍舊執著到底,不讓分寸。
這件事就此陷入了僵持之中,至今還是找不出解決的辦法。
“隨裴應矩去吧,沒必要強求。”
莫由衷笑容不減,說道:“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這是他為了踏入大乘所付出的代價。”
明景道人皺起眉頭,問道:“與姜白有關?”
莫由衷嗯了一聲,溫和說道:“所以這件事,就當是將來打起來了,裴應矩和姜白對換掉了就好,沒有甚麼好為難萬劫門的。”
明景道人沉默了會兒,看著他說道:“這樣算下來是我們賺了。”
在如今的修行界裡,姜白名聲固然不響,但在這些老人眼裡看來,她曾是很長一段時間的天下第二人,境界戰力之強毋庸置疑。
“那黃昏呢?”明景道人再問道:“元始道典越是臨近死期,修行者的境界便越高,黃昏將死之時,絕不會比你弱。”
莫由衷斂去笑意,平靜說道:“上次是我來,這一次當然也是我。”
“陰帝尊和禪宗有血海深仇,不可能同時出手,屆時最多隻要面對一位。”
明景道人問道:“還有誰?”
莫由衷搖頭說道:“不知道。”
話裡沒有提及謝淵,因為此戰的雙方都知道,在這位清都山真人離開之前,那場戰爭絕不可能發生。
從這個角度來看,謝真人稱得上是以一己之力,為整個人間帶來太平。
明景道人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然後說道:“這就是你始終不出山的理由?”
“嗯。”
莫由衷望向草廬外的天空,看著夜幕下的茫茫暴雨,說道:“現在的局勢就像是這場雨,有太多的細節被掩蓋模糊,我想要看清楚,就不能踏入雨中,必須要等到雨過天晴的那一刻。”
明景道人看著他說道:“但道盟正在分崩離析。”
莫由衷神情不變,淡然說道:“這必要的代價。”
“道盟存世將近五千年,漫長歲月侵蝕之下,早已到了腐朽不堪的程度,這是大勢所趨,當年我嘗試過改變,結果卻無濟於事。”
他頓了頓,接著說了下去:“而且你也應該猜到,這些年很多莫名其妙的變故,歸根溯源,都是出自於道盟當中,比如你在梵淨雪原殺不死暮色。”
明景道人皺起眉頭,沉默不語。
莫由衷嘆息說道:“元始宗早已經把手伸進了道盟裡,藏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你我這時候出手摻和道盟的變故,便是依了黃昏的意思,踏入她設好的局中。”
明景道人說道:“所以你要把自己藏在暗處,讓元始宗站在明處?”
莫由衷點了點頭,說道:“唯有如此,我們才能贏得那場註定到來的戰爭,而且道盟若是因此分崩離析,反倒方便戰後的推倒重建,把五千年積攢下來的弊端一掃而空,重獲新生。”
明景道人沒有再說甚麼。
“至於所有因此而死去的人……”
莫由衷收回視線,看著身前殘茶,舉杯緩緩飲盡,說道:“歷史會銘記他們為此所付出的一切。”
明景道人說道:“相信他們會與有榮焉。”
莫由衷笑了笑,打趣說道:“這句話未免太過邪魔外道了。”
明景道人思考片刻,發現事實的確如此,說道:“無所謂了,此世早已無輪迴可言,就算輪迴再起,你我死後再去面對就好,想來不會讓這些心懷怨言的人等上太久。”
莫由衷笑著說道:“是這個道理。”
長時間的安靜。
雨聲喧囂。
明景道人忽然說道:“顧真人閉死關了。”
莫由衷沉默片刻,說道:“你覺得千年以降的第二位飛昇者會是誰?”
明景道人沒有多想,直接說道:“暮色,只要她能活到那時候,定然可以飛昇,沒有人能追上她的腳步。”
莫由衷抬頭,望向夜雨掩蓋的天穹,感慨說道:“真是教人豔羨,不像你我,窮此一生也只能留在人間,始終不得大道。”
明景道人說道:“故而你我更該理好人間事。”
大道如青天。
不得出。
故而放眼世事。
莫由衷若有所思,點頭說道:“理當如此。”
……
……
那場暴雨去的並不匆匆,在神都留下了深刻的痕跡,最為顯著的當然是驟然下降的溫度。
若不是如今人間修行功法推行極廣,人皆修行者,想必會有很多人因此患上風寒。
然而此刻道盟內卻有很多人希望自己患上風寒,以此換得休息,又或者說是躲過這場風波。
短短一日之內,神都接連發生了三場兇殺案,死者皆是與當今道盟掌權者有關的人物。
事情至此,哪怕胖老人臨時召開議事,在會上向眾人再三強調,必須要控制流言的擴散程度,不能帶來恐慌,結果還是無濟於事。
身在神都的各方勢力代表,都已經察覺到事情的不妥,生出了強烈不安,人心惶惶。
為確保自身的性命安全,不知道有多少談判被暫時中止,換做觀望。
中州五宗的掌門真人,對此變故自然不滿,暗裡有過一場內容不為人知的談話——岱淵學宮的江宮主同樣參與其中,但她極為吝嗇言語,與旁聽無異。
與此同時,以宋辭為首的年輕修行者們開始行走,與門中師長進行交談,向著事前定好的計劃,步步前進。
一場暴雨過後,神都彷彿自盛夏轉瞬踏入深秋,城中盡是肅殺之意。
在無人知曉的角落,一位身著白裙的姑娘,拎著油紙傘和新買的肉菜回到了一處院落
這院落看似尋常,但其地理位置極好,與權力中心象徵的玄黒宮殿群相距不遠,在第三條環城長道之內,故而價格頗為昂貴。
當然,相對於懷素紙的身份而言,這座小院無疑是遠有不如的。
雲妖推門而入。
小姑娘的心情很好,跑著去把燈給點亮,一路馬尾輕揚。
懷素紙沒有食言,因為她很喜歡現在的自己。
而且她的某個地方本就有些胖了,要是再胖到那裡去,難免會讓她有些煩惱。
她認真洗乾淨雙手,卻沒有立刻去下廚,陷入了思考當中。
雲妖睜大了眼睛,有些擔心地看著她,心想你要是說自己太累了,不想下廚,那我是該抱著你的手撒嬌呢,還是該直接坐下來抱著你的大腿用臉磨蹭呢?
這真是一個讓妖難做的抉擇啊~
“我不想做蔥花面了。”
“誒?!”
“牛腩面怎樣?”
懷素紙一邊放好食材,一邊問道。
雲妖想也不想,連忙點頭答應,說道:“那還有一個呢?”
懷素紙說道:“冷麵。”
雲妖心想我本來就很冷,還吃冷麵是不是太怪了些?
小姑娘猶豫了會兒,想著那碗牛腩面,最終還是答應了下來,委婉說道:“但是我記得,聖女殿下您從未做過這兩種面吧?”
懷素紙說道:“嗯。”
雲妖一臉擔心。
懷素紙看著她,忽然覺得好生可愛,莞爾一笑說道:“所以你得指點我。”
雲妖有些不好意思,小聲嘟囔道:“但我只會吃,沒做過飯啊。”
“以後總歸會有這樣的時候,而且這不是做飯,是下面。”
“嗷嗚,那以後我也下面給你吃!”
“我會很期待的。”
“我很高興!”
“嗯?”
“因為您說了以後啊,我就想到,我和聖女殿下您還有很久很久的以後可以一起度過,就覺得很高興,特別高興。”
“這樣嗎?”
“嗯,但讓我最高興的不是這件事。”
“是甚麼?”
“我最高興的是能認識聖女殿下你~”
PS:注的這句話是我抄回來的,非原創。
還有第二章,並且是經典十二點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