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句話,雲妖頓時蹙起了眉頭,陷入了沉思之中。
懷素紙的目光不曾離開片刻,見她這般凝重模樣,不由有些意外,問道:“出甚麼事了?”
話雖如此,但她的神情並未緊張,依舊平靜而從容。
彷彿這裡並非神都。
殺人者亦不是她。
“沒有。”
雲妖醒過神來,老實說道:“就是想著聖女殿下您待會兒還要殺人的話,是不是應該多吃幾碗飯,然後又發現要是加飯的話,那菜肯定得多點幾份,可這上面看起來好吃的沒幾樣,所以我現在很苦惱。”
懷素紙哪裡還不懂她的意思?
“想吃甚麼就點甚麼。”
“……聖女殿下,您好笨啊!”
雲妖看著她,伸出食指戳了又戳身前的桌子,微惱說道:“我要是點的菜多了,這地兒哪裡能擺得下啊?”
懷素紙沉默了。
這個問題很有道理,而且她是真沒想過這個問題,
她偏過頭,向包廂的方向望去,以神識感知,確定那裡頭都已有客人入座,於是更加沉默,與尷尬。
片刻後,她對雲妖說道:“那我來點吧。”
雲妖眼眸微轉,看著她說道:“要是不好吃?”
懷素紙說道:“一道菜一頓。”
雲妖卻是想也不想,直接搖頭拒絕,說道:“不要。”
“那你要甚麼?”
“要您給我下面!”
“甚麼面?”
“甚麼面都行~”
懷素紙點頭答應,轉而問道:“你為甚麼惦記著這個?”
她很清楚自己的廚藝只是尋常,遠比不上那些浸淫多年的人,而云妖幾乎吃遍了整個中州,不知嘗過多少人間絕味,沒道理惦記她下的面才對。
這背後定然別有緣故。
雲妖猶豫片刻後,還是決定實話實說:“因為這樣真的很有感覺啊。”
懷素紙說道:“很有感覺?”
話音落下,雲妖的眼神倏然明亮了起來。
她看著懷素紙,興致格外高昂:“聖女殿下您試想一下嗷,要是有一個你很喜歡的人,在外面忙了一整天,殺了很多很多的人,連借雨水洗血手的功夫都沒,可這人回到家之後,卻仔仔細細地搓洗每一根手指,一邊洗去指縫裡的鮮血,一邊問你要吃甚麼東西,然後給你認認真真地下一碗麵,這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情啊~”
說這句話的時候,小姑娘眉飛色舞,眸子裡盡是神往。
懷素紙心想這分明又是從某本書上看來的,沉默了會兒,說道:“那些死在我手下的人,想來不會覺得這是甚麼幸福的事情。”
雲妖怔了怔,發現這確實不太妥,下意識說道:“要不我讓他們活過來?”
懷素紙看著她,著實有些無語,無奈問道:“這是玩笑?”
雲妖猶豫片刻後,不太確定說道:“可以是?”
懷素紙偏過頭,不想說話了。
就在這時,她忽然想到一件事情。
在萬劫門裡的那些年,但凡是偶來空閒,姜白都會找她聊天。
然而她們卻很少有徹夜長談的時候,因為某人真的很擅長把天給聊死,這不是故意針對,而是習慣成自然。
習慣是人世間僅次於時光的偉大力量。
於是。
懷素紙開始想念,然後讓自己不去想念,神情平靜地說了一句話。
“那晚上我給你煮一碗蔥花面,加煎蛋的。”
“一塊?”
“兩塊也可以。”
“嗷嗚!”
……
……
暴雨未曾停歇。
雨幕掩映下,那家酒樓已經被巡天司徹底封鎖起來,禁止任何人靠近。
十數位黑衣執事正在執行巡天司上級給予的命令,穿行在周邊的街巷,對每一個知曉此事的人作出明確警告,嚴禁對此進行談論。
與此同時,巡天司裡的真正強者,則是留在現場仔細搜尋,檢查兇手殘留的氣息與痕跡,不敢有一絲錯漏。
神都作為道盟的權力象徵,在世間修行者的心中有著極為崇高的地位,而這種地位最主要的來源之一,則是無與倫比的安全。
偌大人間,除卻八大宗的山門,很難再找出一個比神都更為安全的地方。
然而今日這種認知被打破了。
更重要的是,死者不是甚麼普通人。
那是兩位化神境的真正強者,曾經聯手執掌益州一地,多年積累之下,這兩人必然留有足夠強悍的保命手段。
然而就是這樣的兩個人,卻沒有半點反抗能力,不曾動用保命手段,直接死在了一眾好友擺設的接風宴上。
這是何等的荒謬?
更為荒謬的是,當巡天司的強者詢問設宴的那幾個人,打算從他們的口中得到線索,直接搜尋那個兇手的時候,卻一無所獲。
宴席上的這幾個人,在談論到那位兇手的時候,盡數陷入一種古怪的沉默當中,彷彿親身經歷這一切的他們,與這件事毫無關係。
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負責處理這場兇案,名為王德的巡天司神都首領,恰好親手驗完了屍。
他站起身來,神情低沉,沒有因為下屬帶來的訊息而暴怒,平靜抬頭望向天空。
雨勢不減衰減,天光早已黯淡,
是黃昏。
王德伸出手,接過屋簷外落下的春雨,簡單搓洗雙手,沉默不語。
一眾下屬看著他,沒有說話。
巡天司因為道盟最近的權力動盪,與半年前相比起來,本身實力遭到了極大程度的削弱,早已不如過往那般富有底氣。
——原因當然是那場徹底清洗。
王德之所以成功上位,在巡天司眾人看來,最根本的原因是他搭上了胖老人的那根線,並非他的境界實力能耐有出眾過人之處。
“那些人甚麼都沒有說嗎?”王德忽然問道。
一位下屬往前一步,點頭應是。
王德再次沉默。
有人看著他,提醒說道:“時辰不早了。”
今日道盟恰好有一場議事,胖老人參與其中,按照時間計算的話,這時候議事差不多是要結束了。
王德這才醒過神來,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沉聲說道:“我要留在此地再做檢查,你們先行將此事彙報丘長老。”
下屬愣了一下,心想你為了躲罵,居然要留在這裡,讓別人去替你受罪?
這是否太不要臉了些?
想到這裡,眾人頓感不恥之餘,更是輕蔑,只覺得按他這樣的做法,很快就會被那位胖老人趕下現在這個位置了。
……
……
雨聲吵個不停。
那場議事結束後,胖老人來到一處偏殿,便有心腹下屬為他彙報今日的變故。
不過片刻,益州二人身死的具體訊息,即落入了他的耳中。
在聽到這個訊息之前,他猶自閉著眼睛,老神在在。
話音落下後,殿內驟然冰冷。
胖老人睜開眼睛,神情漠然說道:“怎麼回事?”
事實上,他對益州那兩人並不如何關心,出手救人只是為了讓下屬不會因此寒心,願意為他盡心盡力辦事。
甚至他還因為這兩人,讓他不得不與宋辭發生直接衝突,而有過些許的不悅。
然而這兩人死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兇手無疑是在打他的臉。
那位心腹低聲說道:“巡天司還在查,暫時沒有太多線索可言。”
胖老人面無表情說道:“這裡是神都,不是甚麼荒野之地,如今距離案發都有一個時辰了,你告訴我還在查,沒有甚麼線索?”
話至此處,他眯起了眼睛,問道:“究竟是查不出來,還是巡天司不敢查?”
神都大陣只是隱而不顯,並非不存在,道盟作為執掌大陣的唯一勢力,在神都內有著近乎絕對的掌控力,而巡天司作為道盟最重要的機構,理所當然能夠藉助大陣的力量。
哪怕只是些許,仍舊足以做到許多事情。
在胖老人眼裡看來,巡天司手握如此力量,只要不是遇上黃昏這等人物,便沒有甚麼查不出來的。
查不出來唯一的原因,只能是不想查,不敢查。
之所以如此判斷,道理很簡單,益州二人生前曾經得罪過宋辭。
今日之事如果是宋辭所為,那很多地方便都能解釋得通。
但這也有一個問題。
宋辭是如何跨越一個大境界,置那益州二人於死地,且悄無聲息的?
“具體死因還沒查出來的嗎?”
胖老人的聲音越發冰冷。
下屬低聲說道:“巡天司那邊還在查,暫時沒有結論,大概需要再等待一段時間。”
胖老人冷聲說道:“代我告訴王德,此案背後無論有何等阻力,都必須嚴查到底,不能退縮。”
下屬愣了愣,猶豫片刻後,低聲提醒道:“黃行基和應離此二人,先前落入道獄是因為牽扯到了當年雲妖之災後的撫卹之事。”
他沒有再往下說,意思已經很清楚。
天淵劍宗和岱淵學宮當初在梵淨雪原末端,與北境一方聯手面對獸潮,是切切實實的死了不少人,心有同悲之下,對撫卹一事頗為關注。
如今梁皇與江半夏尚在神都,若是因為此事觸犯兩位掌門真人,未免太得不償失了些。
胖老人的聲音平靜而堅定:“該低調的時候低調一些就好,人都已經死了,我們總要給他一個交代,不能讓他死的悄無聲息,連一滴水花都沒有。”
下屬不再規勸,知道他已經下定決心。
又或者說胖老人必須如此。
數天之前,天淵劍宗強行要走的那批人,在一定程度上已經動搖了老人們的權威,讓修行界生出了不少的觀望情緒。
如果這次再無作為,這種情緒必然會來得更多,影響到老人們往後的決策能否具體落實。
事情到此地步,不是胖老人想退就能退了。
想到這裡,下屬再無疑慮,說道:“我這便去告知王德。”
胖老人忽然說道:“順便查一查,今日宋辭等人身在何處,還有林晚霜,我記得她最近也在神都?”
下屬思考片刻,點頭應了聲是。
正當他準備開口,將此事仔細道來的時候,忽有敲門聲響起。
隨後有人通傳。
來訪者南離。
胖老人皺起眉頭,沒想到竟會是這位皇太女,只好起身往殿外走去。
換做任何一位晚輩來訪,他都不至於做出這般模樣,奈何南離是明景道人欽點的未來道盟之主。
他作為玄天觀的長老,必須要給予到南離相應的尊重,否則就是不尊重自家掌門。
他行至殿門外,看著南離問道:“師侄夜裡來訪,可是有要事?”
南離見胖老人前來迎接,向他行了個禮,說道:“確實是有一件緊要的事情要麻煩到前輩您。”
胖老人聞言,頓時有所猜測。
南離沒有入殿的意思,微笑說道:“前輩您久坐一日,想來也膩了室內,不如邊走邊聊?”
胖老人聽著話裡的那些敬意,心裡不由舒坦了許多,慈祥地應了下來。
一老一少當即行於長廊下,伴著暴雨落在屋簷上的吵鬧聲,開始了這場談話。
“那兩人的死我已經聽聞了。”南離說道。
“真是好事不出門。”
胖老人笑了笑,然後問道:“但我沒想到你會為此事而來。”
南離沒有與他廢話,開門見山說道:“人死的時候,我與宋辭等人在一起,所以此事和他並無關係。”
話音落下,胖老人眼神微變,笑容卻依舊。
“所以南師侄你的意思是?”
“黃行基和應離二人本就罪有應得,此前僥倖逃過一命,今日再死,便說明他們的命數合該到此。”
“我不是很明白。”
“此案沒有徹查下去的必要。”
南離停下腳步,靜靜地看著他,說出了這句話。
胖老人與她對視,神情變得凝重,沉聲問道:“師侄到底知道了些甚麼,可否明言?”
南離微微搖頭,認真說道:“前輩您只需要知道,到此為止就好。”
聽到這句話,胖老人忽然回想起數日之前,虞歸晚推殿而入,不容分說地救下那些人的畫面,心中驟然生出強烈的怒意。
人不能殺?
案不能查?
下屬死了要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作無事發生?
這究竟是甚麼道理?
司不鳴違背所有人的意願,不管不顧,強行強迫整個道盟為暮色提供便利,讓她得以進入萬劫門,直接導致裴應矩決意中立的時候,你們都去哪裡了?
你們怎麼不站出來?!
到我要辦事了,便都來了?
還對我說到此為止?
到底你是長輩,還是我是長輩?!
這種話是你能對我說的嗎?!
就不覺得荒唐的嗎?!
剎那之間,丘中生識海中閃過無數念頭,心中那股燥熱之意愈發強烈,便如塊壘重重壓在胸膛,讓他無比煩悶。
胖老人面無表情說道:“人死不該如燈滅,不管黃行基和應離該不該死,只要他們死了,那我就該拿出一個交代給他們。”
南離沉默不語。
就在這時候,不遠處有聲音響起。
是江半夏與梁皇,這兩位八大宗的掌門真人。
“是這個道理。”
梁皇的聲音一片漠然。
江半夏看著胖老人,似是欣賞地點了點頭,說道:“此案確實該徹查到底。”
丘中生沒想到會在這時候見到兩位掌門真人,連忙行了一禮。
不等他開口,請在場眾人移步入殿,再行等候之時,暴雨中忽有法寶化作的深沉光芒亮起。
那是巡天司獨有的手段。
以法寶展露出的光芒判斷,其中攜帶著的訊息,已經是最高的層級。
三息後,那件法寶透過大陣臨時開啟的通道,來到眾人身前。
無關之人盡數退去。
場間一片安靜。
丘中生在兩位半掌門的目光注視下,開啟了那件法寶,取出了其中的訊息。
然後。
胖老人看著信上所言,驟然睜大了眼睛,嘴唇微微顫抖著,無法言語。
南離轉過身,望向梁皇與江半夏,認真說道:“晚輩覺得此事應該到此為止了。”
梁皇搖了搖頭,聲音溫和了些:“我很欣賞你,其他事情可以給你這個面子,但事情涉及到這兩人,便沒有委婉的餘地。”
南離不再多言。
江半夏看著胖老人,說道:“請講。”
為表尊重,無論她還是梁皇,都沒有動用手段去探查那封密信的內容。
但哪怕是此刻不在場,散去一旁的那些人都清楚知道,只要這兩位掌門真人願意,這封信的內容將會以最原本的姿態,呈現在他們的眼中。
故而隱瞞和篡改沒有任何意義。
話音落下,場間還是安靜。
暴雨不休。
唯有雨聲滿地。
胖老人看著那封信,沒有說話,心中一片冰涼。
彷彿片刻之前,他胸中的無盡憤慨怒意與千萬塊壘,都被這滿天暴雨化作的洪流給徹底沖走,半點都不剩下。
江半夏靜靜看著老人,不曾開口催促。
梁皇不是她,在這件事情上沒有這麼好的耐心,冷聲說道:“丘長老,還請開口複述信上內容。”
胖老人微微張嘴,數次猶豫過後,終究是開了口。
他的聲音乾澀至極,如同砂礫與岩石碰撞摩擦。
“據巡天司徹查,黃行基與應離二人,死於御六氣之下。”
此言一出,雨聲俱無。
江半夏沉默不語。
梁皇皺著眉。
一聲嘆息響起。
南離別過頭,望向遠空,不認細看。
御六氣在修行界有著極大的名氣,近乎神通,與清都山的縛蒼龍是同等層次的不傳真法。
當然,對在場四人而言,這門真法固然了不起,但還不至於讓他們震驚到無法言語。
之所以有這般反應,是因為……
很不湊巧。
這門真法出自玄天觀。
PS:昨天和今天都有事,本來想發單章請假的,但感覺發太多單章了,就沒有發,抱歉。
然後呢,日行一善是暮色。
日行二善當然就是她的師妹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