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別院,再見雲妖。
小姑娘在屋簷下躲著雨,看著雨中繁忙景象,眉眼間不見懨懨。
懷素紙走到她身旁,望向她眼中所見景色,問道:“不會覺得無聊嗎?”
雲妖有些不解,問道:“為甚麼無聊?”
“最近我們沒有怎麼在一起,或者說我沒怎麼陪著你。”
懷素紙說道:“比如,今天剛接了你,結果沒有走上幾步,又把你給丟在這裡,一個人聽雨?”
聽著這話,雲妖這才明白了過來,很自然地靠在了她的身上。
“其實我還挺開心的。”
“嗯?”
懷素紙知道她沒有撒謊。
雲妖小臉嚴肅,說道:“因為您最近這個樣子,真的很符合我對聖女的想象啊。”
“遊走在各個勢力之間,縱橫捭闔,無所不能。”
小姑娘扳著手指,細細數著,聲音格外認真:“憑藉一己之力,在輕描淡寫間造出一道道暗流,悄然改變整個神都的局勢,這就是很了不起啊。”
雨聲滂沱。
屋簷下一片安靜。
懷素紙看著雨中街景,難得有些無奈,解釋說道:“其實我最近更多是在敘舊,而非思考準備你說的這些事情,你想多了。”
雲妖聞言微怔,眼神旋即更為明亮,說道:“所以這一切都是聖女您信手拈來的……這不是顯得您更了不起了嗎?”
懷素紙沉默了會兒,看著她說道:“你給我好好說話。”
這哪裡是她們過往所習慣的相處方式?
想來是某妖又看了不知道甚麼書,故意模仿學習。
雲妖眨了眨眼,似是不解其意地嗷嗚了一聲,很自然地換了個話頭:“那聖女殿下,您接下來準備做甚麼啊?”
懷素紙平靜說道:“殺人。”
雲妖說道:“需要我嗎?”
懷素紙抬起頭,望向神都的天空,說道:“很需要。”
雲妖低下頭,看著自己微微鼓脹的小肚子,然後抬起頭嫣然一笑,認真說道:“那我也很需要聖女殿下您需要我。”
“走吧。”
懷素紙再次撐開傘,往外走去。
雲妖抱住她的手,好奇問道:“現在嗎?”
懷素紙嗯了一聲。
……
……
五千年前,八大宗聯手創立道盟共治人間後,中州五宗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建立起神都這座萬古未有的絕代雄城,以這座都城鎮壓通往黃泉的道路,避免再有人以一己之力掀起滅世之災。
這座封命絕運禁神的大陣,最為主要的作用始終是消磨黃泉自然上湧的死氣,避免其侵蝕人間。
其次才是籠罩整個神都,確保道盟對城中一應狀況的掌控。
在很多修行者看來,神都的安全程度,僅次於自家山門。
哪怕哀帝道果一戰中,黃昏在八大宗數位掌門的圍攻之下,仍舊逃出生天,這個看法依舊沒有被改變。
原因很簡單。
當今人間,有資格知曉那日一切變故真相的人,是真的屈指可數。
尋常修行者根本不清楚內幕,自然相信,全然不疑。
長街上,某家酒樓的雅間之內,正在舉辦一場接風宴。
窗正開著,天光風雨盡數落入席間人的眼中,帶出一連串的感慨。
“可惜今日並未天晴。”
席間有人看著黃行基,笑著說道:“不過你能從道獄那種鬼地方走出來,便是最值得慶賀的事情,無論下雨還是颳風。”
黃行基微笑回應,舉杯與此人對應,眼裡滿是自矜,與得意。
如何能不得意?
畢竟這世間能有幾人在罪名確鑿,且被長生宗當代大師兄死死盯著的情況下,仍然能從道獄瀟灑離開,重見天日的?
而他卻真的做到了,當然有驕傲得意的資格。
哪怕他之所以能夠從中脫身,最為根本的原因是那位胖老人開口,以手中的權勢強行把他撈出來,他還是忍不住驕傲。
今日這場為他接風的宴席,所有人前來慶賀的修行者,事實上都是在發現這件事後,試圖借他為橋樑,與那位胖老人搭上關係。
否則又有幾個人會在意他這個來自益州的‘大人物’?
黃行基對此十分清楚,但依舊享受。
因為在他看來,自己很有可能憑藉這個機會,在胖老人的面前嶄露頭角,一步一步爬到更高處。
畢竟此刻也在席間的應離,終究是巡天司出身,見不得天光,沒有辦法處理這些俗事,只能讓他代勞了。
他想到這裡,為應離倒了一杯茶,笑著說道:“今天總歸是個值得高興的日子,酒可以不喝,但茶不能少。”
應離沒有拒絕。
這兩位來自益州的道盟人物,彼此的命運早已緊緊聯絡在了一起,到了一損皆損的程度。
觥籌交錯,談話聲不絕。
“……我等相信在丘長老的帶領下,道盟必能一掃過往塵埃,頓挫元始魔宗之氣焰。”
“這可不是一時半會就能做成的事情,還需你我認真處理好每一件事,堅決完成丘長老的每一個命令,如此才能雨過天晴。”
“當是此理。”
“那麼……煩請黃前輩您?”
“此事自無不可,只不過丘長老事務繁忙,我也不見得能與他老人家見面,只能盡力而為,不過諸位如此誠心,想來邱長老得知也會倍感欣慰。”
風雨不散,宴席更不散。
天光尚未黯淡,離暮色還很遙遠。
就在這時候,雅間外傳來了腳步聲,輕柔而穩定,應是閒庭信步。
席間眾人醉意都已上頭,幾乎都沒有注意到,除了始終以茶代酒的應離。
他察覺到不妥之處,因為雅間有隔音陣法籠罩,避免了這些煩雜聲音,除非門被開啟了。
如今門未被推開,為何會有腳步聲響起?
應離沉思片刻,最終還是覺得自己多疑了。
這裡是神都,天下間安全程度僅次於八大宗山門的地方,如今峰會雖是結束,但諸多事情尚未塵埃落定,諸宗掌門都身在此間,暫時不會離開。
不要說尋常修行者,就算是修行到化神境,甚至煉虛的魔道人物,都不會選擇在這種時候鬧事。
唯一有資格出手的人只有元始魔主,這位站在修行界最高處的魔道巨擘。
然而黃昏站的位置太高,眼裡不會也不該有他們這種小人物。
那還有甚麼好擔心的呢?
這般想著,應離還是下意識望向雅間的門。
然後。
那扇門就被推開了。
一襲白裙映入他的眼中,卻如夜色降臨。
當應離看到這一抹白裙的瞬間,沒有剎那猶豫,渾身真元瞬間流動,直接施展出巡天司所傳的搏命秘法。
他曾看過巡天司中,所有他能看的與暮色有關的卷宗,清楚這位魔道聖女身著白裙之時,往往就是準備動手殺人的徵兆!
思緒不過片刻。
當那一襲白裙過門瞬間,應離陡然一聲怒喝。
聲音掀起的狂暴氣浪,如颶風般衝向整個雅間,其勢之兇悍,足以撼動崩塌整棟酒樓,遠至十餘里外的遠方,直接驚醒整座神都。
到了那個時候,神都將會有無數強者洶湧而出,萬般道法遮蔽天空,暴雨不再。
故而應離很確定。
這是唯一正確的選擇。
唯有如此,才有可能在暮色的手中活下來。
甚至是反殺!
下一息。
所有的這些美好念想,都消失的一乾二淨。
轟的一聲巨響。
那陣足以沖垮整棟酒樓的氣浪,在撞上雅間牆壁的瞬間,竟是毫無道理的倒卷而回,將場間的所有事物肆虐了一番。
從房門被推開,到應離不假思索地動用秘法燃燒精血,再到恐怖氣浪的來回肆虐……
一切不過瞬息之間。
懷素紙恰好踏過房門。
席間眾人醒過神來,眼神一片茫然與羞惱,正忍不住憤怒把目光投向應離的時候,卻發現黃姓道人睜大了眼睛,臉色蒼白至極。
桌斷椅殘。
酒菜撒遍一地。
黃行基抬頭,望向懷素紙,眼神變得極其幽深,分明是動用了攻擊神魂的恐怖道法。
懷素紙與他對視,沒有說話,隨手打了一個響指。
與此同時,應離毫不猶豫,轉身便往窗外去。
無論從何種角度來看,這都是最正確的那個選擇。
今日參與這場洗塵宴的修行者,境界最低也有元嬰,像他和黃行基更是化神境的修行者。
根據巡天司的情報,暮色尚未破境煉虛,如今最多就是化神上境,與他們沒有根本上的區別,不存在一道難以跨越的天塹。
但他沒有任何信心與暮色一戰。
哪怕己方人多勢眾,這個念頭也沒有出現過在他心中。
從暗無天日的道獄中走出,重獲新生的那一刻起,他就決定自己一定要活下去,無論如何。
也許是他的決定太果斷,暮色沒想到他會決意捨棄在場的所有人,意料不及之下,竟是真的讓他破窗而出,沐浴在風雨之下。
風過,雨落。
一片清涼。
應離感受著這片清涼,心中不勝歡喜,如若重獲新生般。
正當他眼神明亮,欲要遠行之時……忽然發現整個身體變得冰冷了起來。
明明盛夏,縱使暴雨,又何至於置身深寒冰窟之中?
在他意識到這個問題的瞬間,一切都已無法挽回。
不知道甚麼時候,應離的身體覆上了一層淺霜,渾然天成,彷彿本來物。
忽有風起。
那層淺霜被狂風吹走,然而緊接著露出的卻不是衣裳或者肉體,而是更多更深的冰霜。
他的整個人都已經變成了一座霜雕。
隨著風吹雨打,冰霜就此被洗去,紛紛從空中墜落,飄灑一地。
天光映照下。
如雪。
更似鹽。
又或滿天柳絮。
……
……
身在雅間內的眾人沒有看到這幕畫面。
不是不願,不是不想。
而是在應離死去的那一刻,他們中就已經有人死去了。
死的當然是黃行基。
這位曾經執掌益州一地的道盟強者,只是與懷素紙對視瞬間,便直接死去,沒有任何的掙扎。
只見到他片刻之前還意氣風發的面孔,變得無比扭曲與病態老化。
他的雙眼睜得極大,眼珠就像是要飛出來那般。
沒有人知道,他在身死前一刻,究竟看到了怎樣恐怖的畫面,才會變成這般模樣。
場間一片死寂。
但其他人都還活著,不曾死去。
然而沒有人敢開口說話,都在顫抖著。
片刻之前,那些關於人多勢眾或可與暮色一戰的心思,此刻已經消失一空,徹底不復存在。
在應離和黃行基真實死去之前,他們根本想象不出,身處同境界的三位修行者的戰鬥,竟能結束的如此之快,甚至連戰鬥都稱不上。
應離在逃。
黃行基與她對視一眼,直接死去。
這是何等的恐怖?
所有人都知道,只要她想,在場沒有一個人能活下來。
至於求饒……面對這位殺人無數,滿手血腥的魔道妖女,又有甚麼意義呢?
懷素紙收回視線,轉身離開。
離開之時,她神念微動。
歸藏焰憑空而生,燒去她留在此間的一應痕跡,只留下她想要留的。
眾人看著她的背影,神情不由錯愕,心想你這就走了嗎?
沒有話要問,沒有人要殺,沒有事情要交代?
就在他們終於忍不住,抱著縱使死去的念頭,準備大聲喊出為甚麼這三個字的時候……
這些人識海中的所有記憶都消失了。
與那一襲白裙有關的記憶。
一切都已經發生了。
一切彷彿未曾發生過。
眾人神情茫然,感受著自破碎窗戶而來的狂風暴雨,看著一片狼藉的場間,不知所措。
片刻後。
有破空聲自遠方而來,是神都巡天司察覺此間的天地靈氣異常變化,正在趕赴現場。
……
……
暴雨未盡,天光已黯。
原是暮色至。
不遠處的某家茶樓,身著白裙的姑娘合起油紙傘,隨著小廝登上二層,在窗邊坐下。
一位可愛至極的小姑娘正在埋頭點單,認真尋思著今晚吃甚麼。
街道上傳來的吵鬧聲,驚恐聲,憤怒呵斥聲,絲毫沒有影響到她的專注。
滿座賓客無人注意到這一幕。
懷素紙問道:“想好吃甚麼了嗎?”
“快了!”
雲妖抬頭望向她,好奇說道:“聖女殿下,待會兒我們還要繼續忙活嗎?”
懷素紙嗯了聲,眼裡不見疲憊,平靜說道:“該死的人還有很多。”
PS:抽卡出保底只能強娶了,不過小鹿是真戳我啊。(這裡指的是1999的潔西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