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滿殿雨聲驟然響亮。
不是雨勢倏然變大。
而是在懷素紙出現的那一刻,殿內的所有人都清醒了過來,再無半點酒意,怒意,乃至審視之意。
這群中州五宗的天之驕子,神情皆凝重至極。
許多人的眼中甚至流露出一抹驚懼。
在場所有人都曾見過懷素紙,最是清楚這位元始魔宗聖女的恐怖,哪怕他們知道接下來不會有戰鬥發生,自己不會有性命之憂,還是忍不住如臨大敵。
如見天劫。
都華藏向前一步。
陳安歌的右手落在劍上。
挽秋道姑的指尖按著命盤,隨時準備撥動。
這些都是下意識的反應,因為他們曾與懷素紙有過一戰,最終卻一敗塗地,直至今日,仍舊對那一戰耿耿於懷到無法忘卻。
殿內一片死寂。
“你來了啊。”
宋辭的聲音響了起來,打碎了這片沉默。
與先前相比,此刻的他不再疲憊憔悴,盡數換做往日的平靜。
事實上,他這時候依舊倦意滿身,不曾隨著懷素紙的到來有絲毫改變。
之所以要表現出這般淡然模樣,是因為他作為長生宗當代大師兄,必須要在此刻站出來,為相信自己的師兄弟們撐起一方喘息的空間。
懷素紙說道:“嗯。”
宋辭行至眾人最前方,望向南離說道:“師妹,這未免太過突兀了些。”
“是有些。”
南離莞爾一笑,看著他說道:“但我覺得這樣還挺好的。”
宋辭面無表情問道:“好在何處?”
“比如這樣醒酒比較方便,比如生活需要一些驚喜,再比如……”
南離微笑說道:“我現在可以確定你和懷大姑娘有過一番交情了?”
懷素紙眼神平靜,彷彿甚麼都沒聽到。
她與宋辭結盟的事情,南離幾乎是最先知道的那個人。
聽到這句話,殿內眾人望向宋辭,眼神微變,顯然是不清楚這件事。
宋辭看著南離,等待她給出一個解釋。
“我想說的是……”
南離笑意依舊嫣然:“我和她的關係,要比你和她的關係好上更多,這其實是很無所謂的事情。”
話音落下,許多人回想起一件事情。
當初梵淨雪原驚變之時,身在局中的南離曾經站出來,為懷素紙與明景道人發生衝突。
而這件事發生不久後,懷素紙尋到林輕輕,逼迫長歌門眾人放棄自家掌門。
無論從何種角度看,兩人都稱得上是交情極深。
“而且現在的修行界不是也流傳著一句話嗎?”
南離視線越過宋辭的肩膀,在殿內眾人身上掃過,笑著問道:“誰不喜歡懷素紙呢?”
殿內眾人無言以對。
哪怕是平日裡脾氣最為執拗,讓人覺得難以相處的挽秋道姑,此刻都無法出言反駁。
南離最後望向宋辭,說道:“還有問題嗎?”
宋辭沉默了會兒,認真說道:“比起懷大姑娘,你更有魔道聖女的風範。”
“廢話。”
南離白了他眼,與懷素紙向殿內走去,沒好氣說道:“別說我,這天底下有誰和她相比起來,不會被襯得自己才是那個魔道中人,你給我舉個例子出來?”
宋辭聞言頓時一怔,想要爭論,然後發現好像真是這麼一回事。
殿門被緩緩關上。
雨勢不曾減,天光故黯淡。
殿內卻沒有點燈,留下一片昏暗。
今日這場聚會本就是發洩牢騷,故而位置安排的很隨意,沒有任何講究。
南離知道懷素紙的破毛病,簡單挑了個沒被酒氣燻過的位置,便坐了下來。
挽秋道姑為兩人送來一盤果點。
談話就此開始。
“我不是很明白。”
陳安歌看著懷素紙,出言如拔劍:“懷大姑娘,你說你之前做過一次這樣的事情,所以讓你來吧,這是甚麼意思?”
懷素紙提醒說道:“上一次你也在場。”
陳安歌怔了怔,猶自不解的時候,挽秋道姑的聲音響了起來。
“你指的難道是……東安寺那一次?”
“嗯。”
懷素紙看著她,有些意外,說道:“我記得那次你不在場。”
挽秋道姑沒有片刻遲疑,認真說道:“我翻過所有有關你的卷宗,不止一次,當然知道你當時為保下東安寺,與鄒繆那老婦人的衝突。”
聽到這句話,南離偏過頭看著懷素紙,語重心長說道:“你看,我就說這世上真的有很多人喜歡你,這我沒有騙你吧?”
挽秋道姑搖頭說道:“我不喜歡。”
南離想也不想,直接說道:“但是你仰慕她。”
挽秋道姑無話可說,因為這是事實。
在南離這幾句話過後,殿內的氣氛舒緩了許多,不再那般凝重緊張。
“是的。”
陳安歌神情冷靜,看著她說道:“在場的人,或多或少都仰慕懷大姑娘,但你剛才談的事情,不是仰慕二字可以解決的,那是背叛,是最為純粹的正邪之爭。”
南離微笑不語。
不是她反駁不了這句話,而是話至此處,總該到某人開口了。
難不成她一個人把事情全辦完嗎?
那豈不是虧死她了?
懷素紙望向程安歌,平靜說道:“比起正邪之爭,我更願意用立場不同,形容你我之間的關係。”
陳安歌沉默片刻,說道:“無論是正邪還是立場都好,終究是水火不相容的。”
“我和在場的所有人一樣,同樣仰慕你。”
他看著懷素紙,聲音無比認真:“可是和你聯手,不管用何種理由去掩飾,本質上都是一種背叛,對宗門的背叛,而我們必將與你有一戰,生死之戰。”
宋辭神情淡然,為自己斟了一杯酒,若無其事。
殿內眾人望向懷素紙,眼神複雜。
這是所有人在聽到那句‘我來吧’後,第一時間生出的想法,猶要在如臨大敵之前。
如今中州乃至整個人間,最主要的那個矛盾,就落在元始魔宗與中州五宗之間,是無法調和的。
事實如此。
誰也無法否定。
懷素紙沒打算否認這個事實。
“但那已經是很多年後的事情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如清風般:“不是現在。”
宋辭忽然說道:“所以你的意思是?”
懷素紙說道:“很簡單,我認為你們應該分清當下與未來,理清楚目前最主要的矛盾,如此才是正確的做法。”
都華藏搖了搖頭,說道:“但這終究還是背叛,我們對道盟和宗門有再多的不滿,也不可能與你聯手,這是最基本的立場問題。”
這是繞不過去的兩個字。
“你想多了。”
懷素紙看著殿內眾人,說道:“不是背叛,更不是聯手。”
有人皺起眉頭,不解問道:“為甚麼?”
懷素紙平靜陳述道:“現在的你們沒有與我聯手的資格。”
此言一出,場間驟靜。
……
……
人世間最難聽的話,永遠都是真心話。
在如今的修行界,懷素紙早已被視為與上一代強者相當的人物,沒有人會把她看作是一位晚輩,都會給予她最鄭重的態度。
萬劫門前,林晚霜對她展現出來的態度,便是最好的證據。
很不湊巧的是,今日殿內的這些人,此刻仍然是那些老人眼裡的晚輩。
陳安歌沉默不語。
都華藏偏過頭,嘆了口氣。
挽秋道姑的指尖離開命盤,眼神卻明亮。
其餘人神情各自複雜,但很有趣的是,沒有任何一個人為此而憤怒。
當彼此差距太過巨大的時候,這種看似羞辱的言語,便也無法讓人觸動了。
更何況說這句話的人是懷素紙。
就算是立場相對,相談不歡,殿內眾人也不覺得她會藉此羞辱自己。
懷素紙說道:“我今日來到這裡,沒有想過說服你們背叛師門。”
宋辭問道:“那你想做甚麼?”
懷素紙說道:“看看你們的想法。”
“現在你已經看到了。”
宋辭看著她說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對那些老人心懷不滿。”
懷素紙說道:“所以我很滿意,對你們有所期待。”
南離偏過頭,望向她的側臉,心想你這話說的未免太過老氣橫秋了吧?
“我不喜歡這些老人。”
懷素紙說道:“無論他們的做事方式,還是他們對待絕大多數事情的看法,都讓我很不喜歡。”
話音落下,在場不少人隱約明白了她的意思,頓時覺得這事好生荒唐。
然而想到這句話出自於她的口中,卻又發現再正常不過,萬般合理。
懷素紙說道:“我這輩子已經管了不少的閒事,這五年間也一直在管,無所謂再多管幾件。”
“怎麼管?”
都華藏看著她問道:“殺人?”
“殺人只能解決製造問題的人,不可能真正解決問題。”
懷素紙安靜了會兒,說道:“因為人是殺不完的。”
她望向殿內眾人,繼續說道:“就像你們剛才說的那樣,我不是道盟的人,與你們立場相對,無法調和,所以我解決不了這個問題,唯有你們才能真正解決。”
話至此處,一切都已徹底明瞭。
“我會讓該歸老的人都歸老。”
懷素紙望向殿外,看著正被暴雨沖刷的屋簷,說道:“接下來的事,便是你們的事了,我希望你們能做好準備。”
南離說道:“所以這不是聯手,更不是背叛。”
陳安歌看著懷素紙,想要說些甚麼,最終卻沉默了。
下一刻,有人說出了他內心深處的想法。
“你就不怕我們把這件事告知長輩,藉此設局殺你嗎?要知道你才是道盟的心腹大患,真正的敵人。”
懷素紙沒有回答。
都華藏嘆道:“如果她連這都害怕,哪裡還會有眠夢海和梵淨雪原上的事情?”
那人無言以對。
就在這時候,挽秋道姑的聲音響了起來,格外認真。
“我更好奇的是一件事。”
她盯著懷素紙,認真問道:“要是多年以後,道盟因為你今日的抉擇,內部弊端盡數掃去,重回百年前的鼎盛之時,你會不會有悔意生出?”
“若是我有悔意生出,只能說明一件事。”
懷素紙說道:“那時候的我已經不是我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神情沒有任何變化,彷彿這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如此尋常淡然,越是讓人生出一種不可企及的強烈驕傲感覺。
眾人心中忽然生出一個想法。
如今的暮色,已然稱得上是一位魔道巨擘了吧?
“就到這裡了。”
懷素紙端起案几上還未涼去的茶水,輕輕抿了一口後放下,起身向殿外走去。
有人看著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嘆息說道:“我所遠不能及。”
“這世上又有誰人能及呢?”
挽秋道姑認真說道,聲音裡帶著她自己也沒發現的仰慕之意。
陳安歌忽然笑了起來,感慨說道:“以前在書上常常看到,乘興而來,興盡而返才是真風流的說法,這些年來見多了世事,便覺得書上的故事都是裝腔作勢,今日此事過後,方知世上真有這般人。”
都華藏看了他一眼,說道:“剛才你對懷大姑娘意見最大。”
陳安歌說道:“誰讓她練劍,我對劍修肯定是要挑剔一點兒的。”
這句話不管怎麼聽都莫名其妙。
南離幽幽說道:“她雖然習慣用劍,但還真不是劍修。”
聽著這話,很多人想起暮色擅長用拳的傳聞。
都華藏眼神頓時明亮,神情誠懇說道:“未來若是能有一天,與她對拳而死,該是何等暢快?”
“那是以後的事情了。”
宋辭望向不曾起身離去的南離,問道:“煩請師妹與我等一起參詳,該如何借這個機會,掃清道盟陳年弊端的同時穩住局勢,並且接過長輩們的責任,可否?”
南離莞爾一笑,說道:“正有此意。”
都華藏皺起眉頭,低聲說道:“當年眠夢海的時候,所有人都知道我們隨懷素紙而去,這次那些老人被請歸老後,我們立刻就站出來,這會不會引出某些問題?”
話裡面的某些問題,指的當然是引起旁人懷疑,認為在場眾人都叛了。
“長輩們不幸歸老,道盟再生亂象之時,我們這些晚輩站出來,擔起原本不屬於自己的責任,穩住局勢……”
南離微笑說道:“這是毋庸置疑的大功一件,能有甚麼問題?誰敢覺得我們有問題,那才是真的有問題。”
宋辭聽到這句話,終於知道自己與南離差在了何處。
如此沒有道理的事情,被如此理所當然地說出來,這真是很了不起的一件事。
“開始吧。”
南離斂去笑意,認真說道:“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PS:章節名的魔道巨擘指的是這對師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