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510章 第六十三章 天要下雨,人要歸老

2023-09-04 作者:風停雪

懷素紙沒有意外,因為早已習慣了南離的說話風格,很難再為此有所觸動。

她說道:“不是打麻將的那些天?”

聽著這話,南離忽然安靜了會兒,說道:“我已經很久沒打麻將了。”

懷素紙怔了怔,問道:“嗯?”

這次她是真的意外了。

“因為忙啊。”

南離神情淡然如故,一邊撐開擱在亭邊的那把傘,一邊說道:“更何況長歌門也沒人給我當牌搭子了,難道我還能偷偷溜出去,甚麼都不管,像以前那樣打上三天三夜的雀嗎?哪裡還能這樣做?”

懷素紙靜靜聽著,沒有說話。

她看著亭外不曾漸歇的滂沱雨幕,想著那年住在長歌門外雲來鎮上的日子,才發現那已經是很遙遠的事情了。

然後她回想起一件事,隨著歲月流逝而來的些許傷感,頓時消失的一乾二淨,盡數化作略帶無奈的一句話。

“誰讓你喜歡出千?”

南離微微挑眉,神情不復平靜,說道:“那你的意思是,當年我不出千,現在我的那些師妹就樂意當我的牌搭子,陪我打麻將了是吧?”

懷素紙不說話了。

當然不會樂意,這與南離的師妹是否愛戴她沒有關係,而是基於一個十分樸素的事實。

沒有誰會喜歡陪大人物打麻將。

——妄圖藉此竊得利益不算。

“那這不就得了嗎?”

南離見她無言以對,頗為得意的哼了一聲,以此宣告自己贏下了這場意料之外的爭論,轉而說道:“你我一把傘?”

懷素紙微微搖頭,隨手從儲物法器中取出一把新傘,撐開往雨中走去。

南離跟了上去。

藉著雨幕,兩人不曾並肩,但也能愉快閒聊。

“聽說虞歸晚最近一直跟在江先生旁邊,出席了不少的宴會,這是怎麼回事?”

“因為她想當掌門。”

“我知道她想當掌門,我問的是她為甚麼想當掌門。”

“歸晚對我說,是因為當年在梵淨雪原同行時,與清和約定好了,但……”

“但你覺得最根本的原因是你。”

“嗯。”

“懷素紙喲懷素紙~”

“怎麼了?”

“沒,就是覺得某個人啊,多多少少都有點問題呢,不對,不是一點問題,是罪大惡極!”

不知為何,南離故意拽長的尾音,伴著噼裡啪啦的雨聲,沒有讓人生出吵鬧心煩的感覺,反而莫名有種輕鬆愉快的感覺。

就像是酒後的微醺夜話?

懷素紙想了想,問道:“那你覺得我罪大惡極嗎?”

南離很認真地想了一遍,搖頭說道:“至少在我這裡,你沒問題。”

懷素紙沒有再說下去。

南離也安靜了。

兩人走在暴雨中,踏過被打溼的青石板,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重重宮闈,自一處偏門重回繁華熱鬧的世俗。

然後在某處街角里,等到百無聊賴的雲妖,歡快地穿過雨幕,踩破了水窪,來到了懷素紙的身上,很自然地抱住了她的手。

南離微微蹙眉,看著這一幕畫面,正要向懷素紙詢問這小姑娘來歷的前一刻,突然想到了一個可能,於是沉默了下來。

“就是你想的那樣。”

懷素紙的聲音很輕很淡。

雲妖微仰起頭,望向南離,很是友好地點頭致意。

她雖是小姑娘模樣,可這時候看上去卻頗有一番宗師風度,淵渟嶽峙。

南離忍不住再看了一眼,心想這到底是甚麼亂七八糟的事情?

雲妖怎就變成了一位小姑娘呢?

她離開的時候,明明還是一隻怪懶怪愛睡覺的梟熊吧?

她在心裡嘆了口氣,然後更加堅定地相信,師姐確實是不一樣的。

……

……

又過幾條長街,再踏入幽森孤巷,一處院門便落入了兩人一妖的眼中。

神都坐落平原之上,地勢卻如依山而建,起落參差有序。

這座別院的位置極佳,與那片象徵著道盟最高權力的黑色宮殿群,相距不遠,足以見得非凡。

南離收起傘,扣響門扉。

片刻後,門開。

站在門後的那人,正是無歸山的當代大師兄,都華藏。

他身量頗高,穿著一件尋常灰袍,若不是身上散發著的氣息,看上去與尋常修行者並無區別,就像是一位……樸實的鐵匠?

“你怎麼來了?”

“本就是同輩中人,我為何不能來?”

南離的神情再理所當然不過。

都華藏無話可說,偏過頭望向在她身後的雨中兩人。

那小姑娘眉眼稚美,容顏秀麗,讓人見之難忘,故而他確定自己未曾見過。

至於另外那人,微垂的傘簷遮去了她面容,落入都華藏眼中的唯有唇角,與那一襲黑裙。

“這就是你們的待客之道嗎?”南離好奇問道。

都華藏遲疑了會兒,終究還是沒有說些甚麼,轉身帶著三人走進宅院。

院落深處有湖。

湖畔有殿,窗戶正敞開,迎接天光風雨。

此時殿內坐著約莫十餘位中州五宗的年輕人,與風吹不散的濃郁酒氣。

然而很奇怪的是,明明場間不曾片刻安靜,但氣氛卻莫名壓抑低沉,眾人眉眼間的情緒都是懨懨,沒有半點兒放肆恣意後的痛快與歡樂。

聽著腳步聲,眾人不曾轉移視線,仍舊在借酒出言。

“眠夢海和梵淨雪原那兩件事過後,內部的裂痕都已經到了無法修復的地步了,就連白痴都能看得出來,道盟的聲勢大不如前,結果現在還要內鬥不止,我是真不明白那群人在想甚麼?”

“還能想甚麼?想的當然是為自己謀好處啊,連黃行基這種廢物都要保下來,真是臉都不要了!”

話裡提及的黃行基,便是執掌益州道盟的那位黃姓道人。

“哪有這樣謀好處的道理,這又不是太平時節,現在是清都山離心離德,天淵劍宗立場不清,元始魔宗在旁虎視眈眈,道盟已經岌岌可危了!”

話至此處,說話那人怒意上頭,把手中酒杯往案几一砸。

砰!

這人猶自不平,寒聲喝道:“當真就是一群白痴,蟲豸!”

聽到這句話,有人嘆了口氣,接過話頭:“你覺得他們白痴,殊不知他們想的是就算道盟敗了,到時候自己也能躲回山門裡,藉著這時候拿到手的實在好處,足以確保整個家族後輩修行無憂,心裡精明得很。”

那人冷笑說道:“按你的說法,如果他們考慮的是後人,那不更應該盡力維持道盟的存在嗎?”

“道理確實如此,但你不要忘記,他們都是我們的長輩……”

“長輩做錯了便不能說?”

“我不是這個意思,而是他們已經半截身入土,沒有多少年可活了,哪裡還能管那麼多的身後事?”

“正是此理,他們甚至都活不到與元始魔宗決戰的那天,為甚麼要去考慮道盟衰敗後的事情?”

“難道我們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些老不死胡作非為了嗎?”

“要不然呢?”

“當然是要阻止他們啊,尋常人不知道,你我還能不清楚嗎?前些天之所以大赦,是虞歸晚親自去要的人,天淵劍宗點名保下這些人,目的能是甚麼?分明就是對中州又起了野心。”

“這件事確實不妥,連我們都能看得出來天淵劍宗的謀算,那些長輩理應也能看出來,結果還是同意了。”

“真是越想越來的荒謬!氣人!”

“再荒謬又有甚麼辦法呢?連司程兩位前輩都落得如此下場,你我憑甚麼去扭轉這個局勢?”

“哪怕我們真能這樣做,本質上不也是在掀起一場內亂嗎?”

“你到底是哪一邊的?怎麼淨是在說這種喪氣話?非要大家都不開心嗎?”

“難道我們就開心了嗎?”

“別說了。”

聽到這三個字,正在爭吵的數人頓時沉默下來。

說話的人是那位出身自玄天觀,當年曾聯手圍攻過懷素紙的道姑,挽秋。

她依舊是一襲道袍,與過往並無區別,氣質冷冽如霜。

見那兩人不再繼續爭吵,她站起身,望向在殿門前旁聽已久的南離,說道:“讓師姐你見笑了。”

話音落下,殿內眾人才是醒過神來,發現來者居然是這位深居不出多日的皇太女殿下。

“沒甚麼好見笑的。”

南離沒有入殿,站在門前,看著眾人說道:“我也不喜歡這群老人。”

她頓了頓,笑著補充了一句:“當然,梅長老不算在內。”

不知道為甚麼,當南離開口後,殿內原本緊張凝滯的氣氛,倏然間舒緩了下來,不再像先前那般沉重。

眾人相繼站起身來,邀請她入殿相聚敘舊。

南離微微一笑,沒有依言而行,說道:“先前聽你們說了這麼多,我心中難免也有些想法。”

“就和你們一樣,我也認為道盟這樣下去不行,那些老人可以無所謂百年之後,因為他們活不到那個時候,但我們能活到。”

她的聲音並不如何激盪,只是陳述,聽著甚至有種娓娓道來的感覺。

“所以你的意思是?”

有人看著她,略顯遲疑問道。

南離的聲音平靜而堅定。

“道盟的事情我們必然要管,因為現在放手不管,屆時你我接手的道盟,必將是一個千瘡百孔的道盟。”

她的目光從眾人身上緩緩掃過,說道:“諸位可以試想,未來的道盟中的每一個人,眼中唯有一己之利益,而無人間之大局,將會是何種模樣?”

都華藏沉默片刻後,說道:“與名存實亡,並無區別。”

百年之前,與元始宗的那場戰爭,本就已經消耗了天下宗門對道盟的信任。

百年後的現在,要是再重演一次過去的故事,那還有誰願意給予道盟尊重與信任?

“道盟存在的目的,是為了更好區分世俗與世外,以此維持人間的太平,最為理想的情況是兩者互不相干。”

南離笑了笑,笑容裡幾分嘲弄,說道:“當然,你我都清楚這是不可能的事情,但至少不該是現在這般模樣,該在山裡修道的人不修道了,跳出來興風作浪,甚至不惜顛覆原有的穩定秩序。”

然後她斂去笑意,神情倏然冷漠,說道:“上位後又迫不及待地除去前朝餘孽,結果在除到一半的時候,又因外人的阻擾而放棄,如此蛇鼠兩端的行徑,只能說明他們確實是一群廢物。”

殿內一片死寂。

眾人望向她,眼神紛紛變得炙熱了起來,如遇知己。

“這些天來,我一直深居不出,便是想看看這群老人要怎麼做。”

南離漠然說道:“結果讓我很失望。”

站在殿門外一側,不曾出現在眾人眼中的懷素紙,心想你確實很擅長撒謊。

這句話當然是假的,因為南離早已知曉這些老人的面目,對目前的局勢早有預料。

更重要的是,她哪有甚麼好失望的?

高興都來不及。

“那你想怎麼做?”

陳安歌問道。

這位太虛劍派的大師兄,此刻眼神平靜,未曾炙熱,冷靜如初。

南離神色不變,心想劍修就是麻煩,說道:“當然是解決這個問題。”

陳安歌繼續問道:“如何解決?”

南離沒有立刻回答,再次看了一眼場間眾人,意思很清楚。

“都是生死相交的師兄弟。”

直到這時候,宋辭的聲音終於從殿內深處響起,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可以信任,不會出現你擔心的問題。”

南離點了點頭,說道:“那就好。”

事實上,她最先確認的就是這件事,一切都是以此為前提進行。

“解決這件事的辦法很簡單。”

她看著陳安歌,漫不經心說道:“都已經是老人了,請他們歸老就好。”

話音落下,殿內驟然安靜。

暴雨落在屋簷上,噼裡啪啦個不停,很是刺耳。

“歸老?”

宋辭抬起頭,緩聲念出這兩個字,與南離對視著。

南離莞爾一笑,說道:“歸老。”

宋辭說道:“你要如何請他們歸老?”

這才是眾人沉默不語,倏然安靜的根本原因。

修行,歸根結底修的是時間。

那些老人無論境界,還是手中擁有的權勢,都比在場的年輕人要強上太多。

歲月堆積而成的溝壑,本就是一道難以逾越的天塹。

偌大人間,又有誰能跨越這道天塹?

一念及此,殿內眾人紛紛想起了一個名字,心中情緒驟然複雜。

下一刻。

一道聲音響了起來。

“我之前做過一次這種事,還算擅長。”

懷素紙從旁走出,對所有人說道:“我來吧。”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