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數日,神都暑意漸深,
人們預想中的大規模清算沒有到來,那些曾經效忠司不鳴和程安衾兩人的,被關押在道獄當中的前道盟執事們,得以重見天日,而非最初眾人所斷定的死亡。
然而這個大赦天下的決定,不曾化作哪怕一陣涼風,來緩和神都如今的緊張氣氛。
隨著數百個關鍵的位置被空出來,道盟內的各方勢力開始為此而湧動。
無數場宴會因此被召開,各方勢力的代表不斷磋商,力圖在這場劇變中為自己贏得最大的利益。
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短時間內能解決的事情,這是那場已經結束的峰會的真正延續。
而在峰會結束的翌日黎明前,司不鳴和程安衾便登上了一艘飛舟,向長生天峰歸去。
與當年兩人前往神都的盛況相比起來,此刻要在最為黑暗的黎明到來前低調離開,無論怎麼想,這都是一件極為落寞的事情。
落寞不代表可欺,縱使此刻以丘中生為首的老人們執掌了道盟大權,但也沒有人愚蠢到去挑釁司程二人,以此來表明忠心。
偌大神都,無人再往他們的身上多看一眼,以無視相送。
正是這個緣故,神都上下近乎無人得知,在那片黎明前的黑暗中,還發生過一場談話。
懷素紙借夜色而行,與司程二人道別,兼之閒談了半刻鐘。
也許是經歷諸多變故後已然疲憊的緣故,在發現懷素紙前來送別時,就連和她有過深刻仇怨的司不鳴,都近乎沒有情緒上的波動。
更別提直接出手,讓懷素紙暴露在神都所有人的目光之下,讓局面變得一發不可收拾了。
這場談話的氣氛很平靜,主要內容都落在了萬劫門的變故上。
懷素紙是道謝,哪怕她很清楚司程二人最初的想法,是借劍殺人。
司程二人平靜拒絕,然後心生感慨,再次確定縱使彼此為敵,立場完全無法調和,與暮色談話還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如此來往數句後,司程二人登上飛舟,就此沒入即將明亮的天邊,消失無蹤。
懷素紙目送飛舟遠去,轉身離開,開始忙碌別的事情。
與師父的見面當中固然也談論到了如今的局勢,但更多還是敘舊也是關心——陰帝尊的要求太過龐大,不是一時半刻間可以處理妥當的。
更加重要的是,她十分清楚如今道盟上下盯著師父的人太多,兩人若是見面太多,難免會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歸根結底,啟動神都大陣的代價再如何高昂,對道盟而言都是能夠承受的。
若是神都大陣再啟,接下來很多事情,都會憑空變得麻煩起來。
故而。
懷素紙接下來要見的是南離。
如今的南離本就被修行界視為皇太女,未來定將執掌道盟,而長歌門最大的威脅蓬萊宗又因黃昏遭逢巨創。
她這時候的地位自然無比尊貴,僅次於八大宗的掌門真人。
不過很有意思的是,她自入神都後,除了少數幾場不可缺席的會議外,幾乎沒有出現在過在世人面前,始終深居不出。
最開始人們對此猜測紛紜,但隨著局勢的不斷變幻,絕大多數人都將注意力放在了別的事情上。
這正是南離想要的。
……
……
天有雨,雷鳴隱約。
南離站在一處離亭中,憑欄而立,俯瞰雨幕籠罩下的繁華神都。
雨中有腳步聲響起。
懷素紙收起傘,擱在一旁,與她並肩。
狂風攜著暴雨落下,沒入離亭時卻驟然溫柔了起來,化作微風與細雨,落鬢間,撫身心。
“見你一面可真不容易。”
南離嘆了口氣,帶著慵懶味道的嗓音,伴著雨聲響起。
她說的隨意,看似嘲弄,都是不滿的意思。
但事實上又怎會如此?
懷素紙聽得出話裡的那些關心,看著她的眼睛,認真說道:“辛苦了。”
南離搖了搖頭,忽然說道:“萬劫……不,姜白她怎樣了?”
這個問題很熟悉。
前些天夜裡,懷素紙與師父見面的第一句話,談的同樣是這件事。
這是必然發生的事情。
姜白對師父和南離來說,本就是頗為特殊的存在,前者是人世間最後的血脈,後者則是世上最為相似的兩個人。
人最討厭和喜歡的往往就是自己。
喜歡和討厭都是極濃烈的情緒,關心在意是理所當然的。
懷素紙簡單陳述了一遍。
“要睡很多年嗎?”
南離沉默片刻後,忽而灑然一笑,說道:“其實這樣也挺好的。”
懷素紙明白她的意思。
南離說道:“辛苦奔波了這麼多年,總該是要休息一下的。”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下意識想到自己與懷素紙的將來,聲音變得很輕。
就像是害怕有甚麼東西被摔碎那般。
懷素紙說道:“如今便該你我辛苦了。”
南離斂去思緒,不再沉溺在那種莫名的情緒中,轉而說道:“為了見你,這些天我誰也不見,也算是難得清閒了一段時間。”
懷素紙看了她一眼,蹙眉說道:“確定?”
按道理來說,像南離這樣有資格決定事情走向的人,一反常態地閉門不出誰也不見,理應得到更多的關注才對。
“你又不是道盟中人。”
南離翻了個白眼,說道:“就別用你覺得正常的應對方式,生硬套在他們的身上。”
懷素紙無言以對。
南離繼續說道:“都到現在這個年頭了,就算是真的白痴也能看得出道盟的不對勁,比起關心我的心思,當然是握住自己看得見的利益更重要。”
懷素紙說道:“以你手中的權勢,這些人既然想要好處,更應該盯著你。”
聽到這句話,南離似乎真的有些煩了,面無表情說道:“道盟又不是我一個人的道盟,巴結我哪有巴結那些老人們來的愉快?”
懷素紙知道這句話的真正意思,但還是忍不住望向她的側臉,越發覺得奇怪。
“我說的是性格。”
南離的聲音不滿了起來。
懷素紙想了想,說道:“那我覺得你性格沒問題。”
話音落下,南離頓時愣住了。
她偏過頭望向懷素紙,盯著自家師姐的眼睛,看著那雙清澈如前的眸子,確定這句話居然是認真的,更是覺得荒唐。
“不是……你以前不是最嫌棄我了嗎?”
南離睜大眼睛,聲音裡滿是不敢置信。
懷素紙平靜問道:“你喜歡我嫌棄你?”
南離微微蹙眉,惡狠狠說道:“你別在這裡轉移話題,我說的是你為甚麼變了個人,連這種話都能說出來!”
“世上唯一不變,是人都善變。”
懷素紙看著她說道:“我自然也會隨著時間流逝,而改變自己對某些事情的看法。”
換做這世上任何一個人說這句話,南離都會無法反駁,繼而選擇換個話題,又或者是直接結束這場談話。
但她是她的師妹,很清楚自己這位師姐的倔強程度。
在過往的某些時候,她甚至為懷素紙的死犟而生氣煩惱過。
故而她很確定。
自家師姐出問題了。
那麼問題來了。
問題出在何處?
南離想著這些問題,發現問題真的很多,一時半刻間根本理不清楚。
一念及此,她倏然覺得原先的滿亭雨聲不再悅耳,只剩下了無盡的吵鬧。
她有些狐疑地看著懷素紙,說道:“但改變總歸要有一個契機。”
懷素紙沒有說話,因為這句話是對的。
在姜白沉睡後,她對很多事情的看法確實發生了改變,最顯著的自然是沒有再和師父吵架。
“不能說嗎?”
南離看著她的眼睛。
懷素紙點頭說道:“不是不能說,而是不想。”
南離移開視線,望向雨中神都的朦朧景色,忽然說道:“師姐,我要是好奇這件事,您應該不會生氣的吧?”
懷素紙說道:“好奇是人之常情,我也會好奇,又怎會生你的氣?”
南離嗯了一聲,點頭說道:“那就好。”
就在懷素紙以為話題到此為止,敘舊已經結束,接下來要開始談論正事的時候,忽然間聽到了一句話。
“是姜白吧?”
南離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說道:“那個所謂的契機。”
懷素紙沉默了。
這種時候的沉默,和預設沒有任何區別。
南離神情凝重,看著她緩聲說道:“姜白到底對你做了甚麼,居然能讓固執如你這樣的人都性情大變?”
懷素紙安靜了會兒,搖頭說道:“我沒覺得我性情大變。”
南離冷笑說道:“那我敢情還覺得自己胸大呢。”
懷素紙不想接話了。
她轉過身,望向亭後的無數宮闕,那幢高入雲中的通天樓,說道:“談正事。”
“好吧,談正事。”
南離斂去笑意,認真說道:“但在談正事之前,我得先和你說一句,你和姜白的事情,我肯定是要好奇到底的,這事兒就算掌門來勸我讓我放棄,我都不會答應。”
懷素紙心想師父若真的知道了,怕不是還會反過來鼓勵支援你。
哪裡捨得讓你放棄追查?
一念及此,她問道:“還有別的話嗎?”
南離見她這般冷靜,心中想法不由更加堅定,咬牙切齒說道:“三年,最多三年,我一定會把你和姜白髮生了甚麼全都給查出來!”
懷素紙心想這也能三年之約的嗎?
她微微搖頭,說道:“既然沒有了,那就談正事吧。”
南離深呼吸一口,強自冷靜下來,結束了這場奇奇怪怪的敘舊。
雨聲中,兩人進入了今天見面的正題。
——如何更深刻的影響道盟,以及中州五宗。
元始宗在神都的情報渠道相對孱弱,自北境一事過後,清都山更是被中州五宗嚴防死守,難以介入道盟內部事務中,自然也無法得到最為確切的訊息。
至於天淵劍宗,在周美成尚未決定立場時,懷素紙不願為此讓虞歸晚為難。
更何況長歌門作為中州五宗之一,得到的訊息必然更為真切,她又何必捨近求遠?
“宋辭最近的處境不太好。”
南離的聲音有些冷淡:“他之前忙活了差不多一年,差不多能把益州那兩人給定罪處死的時候,突然遭逢這場劇變,前功盡廢。”
懷素紙微微蹙眉,問道:“怎麼回事?”
南離說道:“益州那兩人的靠山是玄天觀,準確地說,是丘中生。”
話裡的丘中生,即是如今與中州五宗數位長老,聯手執掌道盟的那位胖老人。
懷素紙懂了。
“所以宋辭就白忙活了。”
南離嘲弄說道:“益州那個兩人是在為玄天觀做事,丘中生不可能見死不救,否則以後哪裡還有人願意為他辦事?大勢所趨之下,不要說只是長生宗首徒,就連我都不好摻和這事,宋辭又能怎麼辦?”
懷素紙說道:“對我們來說,這稱得上是好事。”
這五年間,南離和她雖未見過哪怕一面,但這不代表她對她正在做的事情一無所知。
與宋辭結盟,最基本的那一層目的,確實是為了建立起新的情報渠道,彌補嶽天身份遭到暴露後的損失。
但這不是全部。
在兩人的設想當中,宋辭在更深刻地見識道盟的腐朽程度後,想法極有可能發生變化,繼而與元始宗建立起更深的合作關係。
以南離和宋辭為首的中州年輕一輩,無論是以何種方式,將來都必然能夠執掌道盟。
如果日後的南離真的成功站在最高處,那麼宋辭等人的觀念改變,無疑能夠極大的減輕她的阻力,讓她得以更加輕鬆地執掌道盟。
然後。
毀滅道盟。
南離望向亭外,見天光自雲與雲間的縫隙落下,照亮雨中神都一角。
景色綺麗。
她說道:“走吧。”
懷素紙不解,問道:“嗯?”
“宋辭約了數位好友,在今日見面,我們現在過去,差不多就是他們相談甚歡的時候。”
南離白了她一眼,說道:“不然你以為我為甚麼非要在今日和你見面,真以為我喜歡下雨天?”
懷素紙忽然有些好奇,問道:“那你喜歡甚麼天?”
晴天。
陰天。
又或者是風雪連天?
這就是很隨意的一個問題,沒有別的多餘意思,是閒聊。
南離答的也很隨意,再是自然不過。
“和你在一起的那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