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素紙想了想,沒有說話。
聽不到她的聲音,江半夏莫名有些不習慣,說道:“這話有甚麼問題嗎?”
“沒有。”
懷素紙認真說道:“我很高興。”
江半夏心想你當然要高興。
這般想著,她卻沒有把念頭付諸於口,話鋒忽然一轉:“你變了不少。”
懷素紙嗯了一聲,神情坦然說道:“有些事情改變了我的看法。”
江半夏下意識問道:“甚麼事?”
話一出口,她便猜到了答案,但已經來不及反悔了。
“是姜白的沉睡。”
懷素紙頓了頓,接著補充了一句:“同樣也是謝真人的選擇。”
江半夏沉默聽著。
懷素紙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依舊在為師父溫柔梳髮。
待如瀑青絲徹底柔順時,不知要編出怎樣的發。
她的聲音十分平靜,帶著些許溫柔的感覺,就像今夜的晚風:“我現在有些時候會發呆,想一些始終想不清楚的東西,這應該是道心亂了?但不管怎麼想,有一件事我是可以確定的。”
江半夏低聲問道:“是甚麼?”
“剛才已經說過了。”
答案很簡單,不想你出事。
不想再有人離開。
懷素紙沒有正面回答,就此話題給帶了過去。
然後她挽起師父的髮絲,放在手心上,開始編髮。
她準備編兩根蓬鬆的麻花辮,但在此之前必須要換個話頭,不讓江半夏把注意力放在這方面。
知師莫若徒。
她很清楚,以江半夏的偏執性情,縱使心裡完全可以接受,表面上還是要斷定她在胡作非為,不讓她繼續下去。
這其實很好處理。
她稍微往後退一步就好,不是甚麼難事。
“中州五宗這次議事具體情形如何?”
懷素紙的聲音很認真。
這是談正事的態度。
江半夏微微蹙眉,感受著她不曾停下來的動作,越發不適,強自維持著平靜,說道:“你被放在一旁了。”
懷素紙說道:“果真如此。”
早在她離開萬劫門,卻沒有遭遇到道盟哪怕是裝模作樣的追殺,就知道那些老人的心思都已經落在了內鬥上面了。
至於這些老人為自己找的理由,不想也知,無非是那六個字罷了。
“那你現在的處境怎樣?”
懷素紙繼續問道。
在萬劫門執意中立的現在,中州五宗不可能再放任岱淵學宮維持中立,必然會對江半夏施加壓力,要求她直接表態。
當然,這在絕大多數人的眼中,談不上是甚麼施壓。
元始宗是魔宗。
岱淵學宮是毋庸置疑的正派,且自立派以來入世最深,在俗世中的影響力天下沒有宗派能夠相提並論。
道成山上皆盡聖賢碑,便是最好的證明。
在所有人看來,當暮色再次掀起魔潮,席捲整個人間的時候,學宮的書生們肯定會站在第一線,不惜性命。
江半夏當然不會坐看這樣的事情真實發生。
故而她接下來所承受的,來自學宮內部和中州五宗的壓力,將會是前所未有的。
“還不錯。”
江半夏猜到了懷素紙在擔心甚麼,聲音冷淡說道:“與我當年的處境相比起來,這算不得甚麼。”
懷素紙問道:“你準備怎麼做?”
江半夏平靜說道:“待神都事了後,我會在學宮內召開一場議事。”
懷素紙編著麻花辮的手微僵,接著繼續了下去,說道:“你想改變那些書生的想法?”
江半夏說道:“嗯。”
懷素紙想了想,說道:“那到時候我也來一趟吧。”
話音落下,場間突然安靜了下來。
雲載酒屹然不動,夜風自遠處而來,在舊園裡肆意迴盪著,很是刺耳。
江半夏沉默片刻後,問道:“你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嗎?”
懷素紙認真說道:“我很擅長談判。”
江半夏微微搖頭,說道:“這還不夠。”
懷素紙知道她在擔心些甚麼,平靜說道:“到時候我會修書一封給謝真人,請他旁觀,以懷素紙的身份介入這場議事裡。”
江半夏不說話了。
話已至此,她還有甚麼好說的?
非要拒絕下去,除了讓自己顯得蠻不講理以外,沒有任何意義可言。
就在這時候,懷素紙忽然說了一句話。
“好了。”
“甚麼好了?”
“麻花辮。”
“……你是認真的嗎?”
江半夏的聲音如夜風驟寒。
懷素紙不作回答,神識微動。
有水珠憑空浮現出來,以極快速度凝聚成型,化作一面鏡子。
在鏡中,江半夏雙手交疊於膝上,靜坐雲載酒。
哪怕四周一片破敗,滿眼荒蕪,她依舊彷彿身處明堂之中,氣息恬靜溫和。
夜風不曾停歇。
她的兩根蓬鬆麻花辮隨著涼風蕩起又落下,讓整個人頓時顯得青春了起來,看上去彷彿回到了年少之時。
甚至……有種天真爛漫的感覺。
懷素紙站在江半夏的身後,看著鏡子裡的師父,眼神瞬間明亮,說道:“很好看。”
江半夏面無表情說道:“有多好看?”
就算是白痴,也能聽得出這時候她的不高興。
懷素紙卻恍然不覺,很認真地沉思片刻,然後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聽到這句話後,江半夏再也無法生氣,只能沉默。
——比我好看。
懷素紙是這麼對她說的。
那她還有甚麼好說的?
江半夏揮袖,打碎了那面水鏡,神情漠然說道:“這不適合我。”
話是如此。
然而不知道為甚麼,在揮袖震碎水鏡之前,她卻深深地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也不知是有意的,還是有意的呢?
懷素紙也不反駁,想了想,說道:“那就一個晚上?”
江半夏沉默。
懷素紙知道她已經同意了,溫聲問道:“明天我再為你梳髮?”
江半夏望向荒涼姜園,毫不猶豫地拒絕了,說道:“我又不是真的世家門閥的大小姐,這些事情還不需要你來做。”
說完這句話,她起身離開雲載酒,向離開姜園的方向走去。
懷素紙與她同行。
一路有話,不曾沉默。
“要回去了嗎?”
“有很多俗事要處理。”
道盟這場變故,事實上就是在改朝換代,各方面的事務陡然增多是很正常的事情。
若是換做別的時候,八大宗的掌門真人當然有資格不理會這些變故,超然於外。
但如今的人間已然不同過往,誰都能看出風雨將至,欲要籠罩整座中州。
就連過往最不願意理會世俗中事的元道遠,這次都不辭路途遙遠,親自來到神都參與峰會,除莫由衷外,又有何人能夠例外?
“有我能幫忙的嗎?”
“沒……”
江半夏頓了頓,說道:“確實有一件事,但不是學宮的事情,你可以聽聽,但不用想著幫忙。”
懷素紙心想這話未免太奇怪了些,問道:“嗯?”
“陰帝尊。”
江半夏緩聲說道:“陰府那邊出問題了。”
懷素紙問道:“是那年舊皇都落下的傷勢?”
“嗯。”
江半夏說道:“陰帝尊在十餘天前,動用了我留給他的情報渠道,送了一封信給我,希望我能還上欠他的那份人情。”
懷素紙安靜了會兒,問道:“然後呢?”
江半夏說道:“我答應了。”
懷素紙微微搖頭,說道:“我知道你肯定會答應,我問的不是這個,而是陰帝尊想要甚麼,如何才能還上那份人情?”
“他想要的很簡單。”
江半夏的聲音很複雜:“超脫之法。”
懷素紙抬頭,望向被萬家燈火照亮的夜空,問道:“陰帝尊要撐不住了嗎?”
江半夏嗯了一聲,說道:“舊皇都一戰帶給他的傷勢,比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在內,預想的還要沉重。”
言語間,兩人已然行出姜園,來到了那條幽深小巷。
“你相信嗎?”
“無論真假與否,我都只能選擇相信,誰讓元始宗欠了他的人情。”
“信上有給出方向嗎?”
“兩個,一是再啟輪迴路,二則陰府重登人間,光復前朝。二者的目的都是同一個,便是讓他借人間的氣息,與道體內積攢數千年的黃泉氣息完成平衡,不再成為他的負擔。”
“都很難,難如登天。”
“陰帝尊的真實想法是第二個。”
懷素紙沒有反駁。
這也是她心中的猜測。
當年禪宗引發大劫,致使生死失衡,輪迴被斷至今已近五千年。
誰也不知道再啟輪迴路後,人間將會迎來怎樣的變化,是否又一場滅世之災的到來。
若是師徒二人做第一個選擇,此刻立場曖昧的天淵劍宗,有極大的可能直接改變態度,站在中州五宗這一方。
就連北境都不見得能夠追隨下去。
原因很簡單。
當年逼迫元垢寺封山的,不只有中州五宗的掌門真人,清都山與天淵劍宗那兩位掌門也是在場的。
八大宗對當年那場劇變的記載,不曾因為時光流逝而半點模糊。
“光復前朝嗎?”
懷素紙輕聲說著,回憶起當年在東安寺與舊皇都中親眼所見的畫面,眉眼間的情緒有些複雜。
“這個詞稍微大了些,準確而言……”
江半夏說道:“他想要的其實是一條靈脈。”
懷素紙猜到了。
兩人即將走出幽深小巷。
光明如潮水般到來,落在她們的身上,卻帶不來半點的暖意。
“真不容易。”
“一直都不容易。”
江半夏看著繁華如舊的神都,心中自有感慨。
懷素紙忽然說道:“辛苦了。”
江半夏笑了笑,說道:“早些年確實辛苦,但自從……前些年開始,便也還好了。”
哪有甚麼前些年?
不過是撿到你的那一年罷了。
懷素紙聽懂了,然後裝作沒聽懂,說道:“你也變了。”
江半夏嗯了一聲,是不解的意思。
“沒發現嗎?”
懷素紙很是意外,心想這不是很明顯的事情嗎?
江半夏問道:“發現甚麼?”
懷素紙看了她一眼,認真說道:“我們這一次沒吵架。”
聽著這話,江半夏微微蹙眉,聲音微冷說道:“上一次也沒有吵架。”
懷素紙不想接話,心想我上一次還在傷著,你如何捨得與我吵架?
“總之,我覺得現在很好。”她說道。
“世事多變,平靜終不可久。”
江半夏面無表情說道:“看來你已經忘了那個約定了。”
懷素紙心想你怎就生氣了呢?
一念及此,她不禁有些後悔,只覺得自己就不該說先前那句話。
“就到這裡吧。”
江半夏停下腳步說道,沒有再與懷素紙並肩,望向已然不遠的那家食肆。
懷素紙說道:“我以為你想和雲妖見面的。”
江半夏平靜說道:“總有見面的那天,何必著急,而且我想雲妖應該沒興趣見我。”
說完這句話,她轉過身,向無數燈火拱衛的黑色宮殿群走去。
懷素紙看著她的背影,說道:“雲妖給自己起了個名字。”
“叫甚麼?”
“懷雲。”
江半夏微怔,但沒有因此停步。
於是。
懷素紙追了上去,與她並肩,說道:“她很滿意這個名字,但我覺得不好。”
“這名字是不怎麼樣,讀起來很一般。”
江半夏沒想到她會追上來,很是不習慣,直接問道:“所以你還有甚麼話要說的嗎?”
懷素紙想也不想,說道:“很多。”
江半夏沉默了。
懷素紙認真說道:“這五年時間裡,我還遇到過很多有意思的事情,只要你有耐心聽下去,我當然願意和你說。”
江半夏心想我又怎會沒有耐心?
這般想著,她卻說了一句截然不同的話:“下一次吧。”
懷素紙沒有失望,沒有生氣,平靜地說了一聲好。
兩人一路同行,向神都最中心處走去。
直至那片黑色宮殿群映入眼簾,她們才是停下腳步。
“不要再送了。”
“嗯。”
“回去吧。”
“好。”
“還有……”
“嗯?”
“數日後若是能清閒下來,我想喝杯茶,你陪不陪?”
懷素紙聞言一怔,然後唇角微微翹起,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江半夏看著她的笑,莫名生出了些情緒,似乎是羞惱?
“你笑甚麼?”
“覺得這樣很不錯。”
“這便不錯了嗎?”
“嗯。”
“理由呢?”
“這樣和你相處,會讓我有種回到當年的感覺,難道你沒有嗎?”
懷素紙望向江半夏。
江半夏偏過頭,躲過她的目光。
片刻安靜後,她淺不可聞地點了點頭,很是生硬地說了四個字。
“一些,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