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三條長街,上了五個緩坡,懷素紙回身望去,神都依舊一片繁華,燈火正如晝,映得滿天繁星無顏色。
彷彿一切世事的變遷,都無法影響到這座雄城,它將會永遠佇立在人世間,俯瞰芸芸眾生。
她靜靜看了會兒,然後收回視線,追著盛夏的微涼晚風,走進尋常巷陌,在盡頭處看到了那座破落多年的府邸。
——姜園。
一切都還是從前的模樣。
園中雜草叢生,枯黃與嫩綠齊飛,乾涸龜裂的黃土搭著半殘的木橋,隱約可見蜘蛛留下的白網。
近些天有暴雨來過,假山疊石卻未曾因此乾淨,反而變得更為骯髒了,滿是泥濘。
懷素紙看著眼前的畫面,再次想起還在沉睡的姜白,情緒變得有些低沉。
她與學宮那座姜園很是熟絡,但真的從未來過這座姜園。
她斂起思緒,依循著師父留下的若有若無氣息,行至姜園的最深處,便也來到了那座祠堂。
祠堂內,江半夏負手而立,似乎已經在這裡站了很長一段時間,回憶著些甚麼。
夜風遠去。
一片安靜。
“師父。”
懷素紙的聲音,讓江半夏從久遠的回憶中醒來。
但她依舊沒有轉身。
“姜白怎樣了?”她問道。
懷素紙安靜了會兒,說道:“她睡著了,要再過很多年才能醒過來。”
聽著這話,江半夏想要說些甚麼,最終卻還是沉默了。
有甚麼好說的呢?
又有甚麼能說的呢?
是的,她年幼時在這座姜園裡有過很多不好的回憶,為此決意拜入元始宗,為整個姜家帶來滅門之禍。
但這和姜白又能有多少關係?
她在滅姜家滿門的時候,甚至都不知道自己還有這麼一位老祖宗,能有甚麼愛恨情仇可言?
這時候的沉默,更多是一種來自於同為修道者的物傷其類。
哪怕你風華絕代到不可一世,只要一朝仍在天之下,終究還是要迎來生命的終結。
像江半夏這般登臨大乘,有望成為人世間最接近天穹的強者,對此感受自然極為深刻。
越是接近天空,便越是知道想要跨過那一線天塹,有多麼的艱難。
一念及此,她沒有回頭,對懷素紙叮囑說道:“你以後若能飛昇,便不要去惦記塵世間的俗事了。”
懷素紙沉默不語。
江半夏轉過身,望向她的眼睛,看著她眸子裡掩之不住的複雜情緒,說道:“你和姜白的關係,比我想的似乎要好上很多。”
懷素紙說道:“嗯。”
她接著補充了三個字:“是很好。”
江半夏有些意外,但想到她與姜白曾一路同行數萬裡,走過春風與冬雪,便也不足為奇了。
這世上當然有不少人討厭憎恨懷素紙。
然而很有意思的是,那些人卻偏偏都不願意接近她,更別說與她偽裝相處下去。
故而與她同行相處的人,往往都會對她心生好感,與她有著不錯的私人關係,縱使立場相對也不會影響到彼此的情誼。
近之如謝清和與姜白。
稍遠則是沈依瀾與宋辭等人。
“談正事吧。”
懷素紙略顯生硬地換了個話題,說道:“萬劫門在接下來的事情裡將會維持中立,這是她幫助裴應矩踏入大乘的條件,後者答應了。”
聽到這句話,江半夏靜靜看了她會兒,沒有說甚麼,往祠堂外走去。
兩人並肩而行。
就著涼風,夜遊故園。
“這些年你和雲妖過得怎樣?”
“還不錯。”
“我還以為你會覺得煩的。”
“煩?”
“雲妖就是個小姑娘,對這個世界滿是好奇,問得多了,你不就煩了嗎?”
“我的耐心不錯。”
“是嗎?那看來你確實是長大了。”
“嗯?”
“沒甚麼。”
江半夏的聲音如常,神色一片平靜,心裡卻真的有些不快。
不知為何,她聽到懷素紙說自己耐心不錯,便下意識回想起了當年的諸多往事。
當年是哪一年?
當然是她被某個姓懷的小姑娘,莫名其妙開始管教的那一年。
她心想,那時候的你怎不見得有耐心了?
還是過去的我鑄就了你現在的耐心?
想到這裡,江半夏的心裡忽然有些泛酸了。
“你呢?”
懷素紙停下腳步,偏過頭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問道:“這幾年你過得怎樣?還好嗎?”
江半夏神情平靜如前,說道:“無所謂好與不好,只要事情能進行下去,那就足夠了。”
懷素紙安靜了會兒,忽然說道:“像蓬萊宗那樣的事情,還是不要再有下一次了。”
江半夏聲音微冷說道:“你想說甚麼?”
話至此處,兩人恰好行至一處斷橋前。
橋下留著一汪水,水上皆是綠藻,看上去有種滲人的感覺,分外幽靜。
如果是過去,懷素紙會很認真地委婉著,比如說你現在是岱淵學宮的掌門,不應該做這種事情。
又或者像是當年長歌門山門傾覆後,她說的那句‘你想死嗎’一樣,直截了當地生氣。
這一次她仍舊直接。
說的話卻不一樣。
“我一直很擔心你。”
懷素紙沒有避開江半夏的目光,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說道:“我不想你出事。”
江半夏面無表情說道:“我能出甚麼事?你倒不如想想自己。”
懷素紙聽得出來,她的情緒已經有些問題,便沒有再說下去了,移開目光。
要看便對視,要是不看便都不看。
這對師徒本就是這世間最喜歡倔強的人,無論在何種方面都是,不過是一個人犟的坦然,一個人喜歡故作風輕雲淡罷了。
江半夏沒有再開口。
她又怎會不明白懷素紙的意思,不知道話裡的關心都是真的?
但她終究是師父,又怎能把事情都丟給徒弟,自己甚麼都不做呢?
懷素紙也沒有說話。
她又怎會不明白江半夏的意思,不知道師父是覺得她在逞強?
但她終究是徒弟,又怎能把事情都丟給師父,自己甚麼都不做呢?
夜風再至,又從故園過,嗚咽著如泣似訴。
漆黑中一片安靜。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懷素紙的聲音響了起來。
“我知道,很多事情是你放不下的,所以我會和你一起走到最後,但在這之前,最重要的是你能好好活著,一直活下去。”
話都是真話,真心話。
以江半夏如今學宮之主的身份,就不應該去處理蓬萊宗的變故,該讓她去的。
這次是她吸引走世人的目光,而且黃昏沉寂多年,久不與世人相見,才會讓道盟措手不及,中州五宗反應不過來。
下一次呢?
元始道典固然神妙至極,在因果之道上的造詣舉世無雙,但終究不可能掩蓋所有,永遠不為人知。
若是被發現了,那便是性命之危。
以岱淵學宮自立派以來的行事風格,不可能接受被元始宗宗主成為自己的掌門,學宮內如萬劫門二長老這種閉關不出的老人們,將會不惜一切代價去殺死她,以此洗清這段前所未有的恥辱。
江半夏還是沉默。
她眼簾微垂,看著星光難至的舊池塘水面,心想我哪有很多事情放不下呢?
不就那麼一件事,一個人嗎?
雖是如此,但她心中並無任何惱怒,而是多了些許的暖意。
“我不想和你說這些,這沒有任何意義。”
江半夏的聲音不見起伏:“因為你根本做不到,你再遇到今次萬劫門的事情,還是會忘掉自己對我的要求,非要去走一趟。”
懷素紙無言以對。
江半夏說道:“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是雲妖甦醒。
“我之所以不反對你去萬劫門,是因為我很清楚那裡是姜白的地方,她不可能完全失去掌控。”
她看著懷素紙說道:“但不會再有下一次了。”
懷素紙輕聲說道:“事情來了,終究是要有人去處理的,不是你不去理會就不存在的。”
江半夏心想你自幼就覺得我愛逞強,就不知道自己才是最愛逞強的那個嗎?
她反問道:“所以你是一個人嗎?非要把事情都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嗎?”
懷素紙認真說道:“這次雲妖也在我身邊,要是出問題了,她會出手,我從來沒有不把自己的性命當回事……”
話音戛然而止。
不是被江半夏打斷了,而是她自己不想再說下去。
準確地說,是再說下去肯定又要吵。
何必呢?
時隔數年再見,然後再次爭吵……哪怕彼此都已習慣,還是不愉快的吧?
兩人都意識到了這件事,頓時沉默了下來。
氣氛卻不尷尬。
“你這些年過的怎樣?”懷素紙問道。
“還不錯。”
江半夏隨意說道:“學宮的世俗事務雖多,但終究不如當年我重建宗門的時候,偶爾覺得有些煩了,便去講講課,聽聽海聲。”
懷素紙問道:“會覺得無趣嗎?”
江半夏說道:“換做尋常時候,這自然是無趣的,但以如今世事變遷的激烈程度,我很難無趣的起來。”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眉眼間盡是驕傲之意,但聲音裡也帶著幾分不自覺的微酸感慨。
她與中州五宗相爭百年,自元嬰登臨大乘,為道盟帶來無數風雨,若是不算當年以道一弓和諸天星盤傾覆長歌門,便是加起來都不如懷素紙這些年的所作所為。
這真的讓她很驕傲。
這也真的很讓她泛酸。
懷素紙聽得出來這些情緒,認真說道:“這一切都是起自於你。”
江半夏挑眉問道:“因為我把你給撿了回來?”
不等懷素紙開口,她繼續說道:“那換一個人撿到你呢?要是莫由衷把你給撿到了,你現在就是長生宗的聖女殿下和未來掌門了吧?而這時候的我大概是在苟延殘喘著,過不了多久就會死在你的劍下?”
換做這世上任何一個人,都無法理解江半夏此刻的情緒變化,會因此愕然不解,覺得這話就是在無理取鬧,莫名其妙至極。
但懷素紙是這個世界上最熟悉她的那個人,沒有因此生出半點詫異,只覺得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
“沒有如果。”
“為甚麼……”
江半夏沒能把話說完。
不知何時,懷素紙已經轉過身,看著她的眼睛,聲音平靜而堅定。
“因為我只會接受現在這個故事,與你在一起的故事。”
江半夏怔住了。
她根本沒想到會聽見這句話。
下一刻,讓她更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懷素紙往前一步,直接抱住了她,認真問道:“知道了嗎?”
江半夏被她擁入懷中,感受著徒弟身上的溫熱氣息,沉默片刻後,輕輕地嗯了一聲。
在往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兩人沒有再說過話,靜靜享受著彼此的溫暖。
直至夜色深時,她們才是緩緩分開。
與之前不同的是,在江半夏想要當作甚麼沒發生過的時候,懷素紙卻沒有依著。
她從長天裡取出雷木梳,又讓江半夏坐在雲載酒上,開始梳髮。
在這整個過程當中,她表現的相當強硬。
與過往吵架時一般的強硬。
江半夏有些措手不及,忘了反抗,被迫坐在了雲載酒上。
這時候的她……看上去甚至有種乖巧的感覺?
懷素紙低頭,為她認真梳髮,沒有說話。
明明還是同樣的安靜,江半夏此刻卻莫名有些不安。
也許是她忽然回想起當初懷素紙昏迷時,她做過的那些事情?
故而她主動打破了這種沉寂。
簡單些說,她就是在沒話找話。
“原來你長得和我一樣高。”
“嗯,不用我低頭,也不用你踮腳,是剛好的。”
“我說的不是這個。”
“那是甚麼?”
“沒甚麼……雲妖呢?”
“她和歸晚在一起吃火鍋。”
“你就把她丟在外面?有沒有想過吃完火鍋怎麼辦?”
“只要願意,火鍋這種東西可以一直吃下去,不停往鍋里加湯和食材就好。”
“要是這句話讓雲妖聽見了,那她肯定會忍不住抱怨你。”
“她的胃口很大,而且也很喜歡吃東西,最近還寫了一本書,名字叫做雲園食單,想來不會因此抱怨我。”
“……真好養。”
“和小時候的我比起來呢?”
“啊?”
“要我再重複一遍嗎?”
“那當然是你要難養的。”
聽到這句話,懷素紙握著雷木梳的手微微一僵,沒有說話。
江半夏似是不覺,唇角卻不由自主地翹起,梨渦清淺。
“但我還是覺得你更好,”
她頓了頓,糾正了自己的話:“不,你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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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寫到師徒兩人,更加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