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一片沉寂。
眾人望向推門而入的少女,看著她那一襲青衣,看著那簡單挽起以木簪豎起的白髮,不由陷入了沉默。
青衣,白髮。
手執一劍。
有勇氣推開這扇殿門,以平靜語氣否定眾人決定,堂而皇之干涉道盟大事的真正少女,這天下間無非就只有那麼三個。
謝清和貴為清都山掌門,宰治偌大北境,輕易不能離開,此刻自然不會出現。
更何況自雲妖之災後,清都山與中州五宗的關係已然降至冰點,她沒有理由對此事橫加干涉。
或者說她越是干涉,中州五宗的念頭便越要來的堅定。
至於第二人,當然就是南離。
她被明景道人視為道盟未來希望所在,與元始魔宗有不可磨滅之仇恨,在中州五宗內部的地位尤為尊貴,這些年裡有人甚至在私下將她稱之為皇太女。
意思十分清楚。
如果她真的願意在這件事情上開口,以胖老人為首的這些掌權者們,必須要慎重考慮她的意見,不敢輕易拒絕。
但這一次來的人顯然不是她。
而是最後的第三人。
天淵劍宗當代劍子。
虞歸晚。
……
……
在天淵劍宗的漫長曆史中,劍子這個身份,具有著相當特殊的意義。
根據道盟的統計,天淵劍宗歷代掌門真人有七成在繼任之前,都曾有過當代劍子的身份。
從這個角度看,想要成為天淵劍宗的下一任掌門,前提就是成為當代劍子。
這件事本該是修行界的常識,奈何這個千年裡天淵劍宗站得最高的那位顧真人,極大程度地掩蓋了劍宗掌門的風光,以至於這件事漸漸被遺忘。
更重要的是,根據某些隱秘傳聞的說法,天淵劍宗最近三位掌門,皆是由顧真人直接指定。
如今顧真人已入死關,出關之日即是飛昇之時,而周美成顯然不會在真人飛昇之前壽終入滅。
這是否代表天淵劍宗要重拾過往規矩?
倘若事情真是如此,那虞歸晚的劍子身份,無疑變得重要了起來。
至於天淵劍宗為甚麼要摻和到今日這件事裡,在殿內眾人看來,不是甚麼難以理解的問題。
顧真人的離開已成定局,天淵劍宗不可能再繼續維持如今的超然地位,必須要考慮往後的事情,比如接下來那場戰爭要站在哪一邊。
而周美成又不可能親自出面,否則定然會招惹來清都山的不滿。
在這種情況下,他讓具有特殊身份的虞歸晚前往神都,介入到這場權力動盪當中,以此向中州五宗傳遞出某些意思,比如天淵劍宗在不久後那場戰爭裡的立場。
這些都是能夠說得通的。
畢竟這次即將與中州五宗開戰的不是清都山,而是元始魔宗。
天淵劍宗沒道理再像雲妖之災那般,堅定站在中州五宗的對立面,有很大程度的選擇餘地。
只不過……眾人看著虞歸晚,還是覺得這件事很荒唐。
要是你不同意,早些出來說不行嗎?
為何非要等到大家都表決完了,塵埃落定的時候,再出來反對呢?
這到底是要打誰的臉?
胖老人神色不變,望向平靜走來的虞歸晚,讓一位道盟執事搬來新的椅子,緩聲說道:“請坐。”
……
……
殿外,某處屋簷下。
司不鳴看著殿門被重新關上,默然收回視線,望向站在旁邊的程安衾,問道:“這就是你想出來的辦法?”
“嗯。”
程安衾沉默了會兒,說道:“但我沒想到來的人會是虞歸晚。”
司不鳴思考片刻,問道:“你拜託的人是江明煦?”
話中的江明煦,即是許多人口中的江先生,天淵劍宗駐守中州的重要人物。
“是的。”
程安衾望向通天樓,低聲說道:“早在無數年前,清都山和天淵劍宗便對中州起了窺視之心,就連道盟的成立也無法熄滅這種渴望,而暮色崛起這些年,中州的頹勢更是肉眼可見的在增多,就連本宗都接連受挫不順,無法維持過往的強橫之勢。”
她頓了頓,接著說了下去:“對清都山和天淵劍宗來說,如今無疑是滲透中州的最好機會。”
話音到此為止。
很多事情,本就不必說得那麼透徹。
天淵劍宗想要滲入中州,最重要的是甚麼?
當然是人。
如今恰好有將近五百位道盟高階執事,或是入獄,或是被處於極刑。
程安衾在前些天,就此事寫了一封信給江明煦,信上簡單敘說了一下這些人的情況,沒有任何多餘的文字。
她相信江明煦能夠理解自己的意思,出面救下這些即將被清算的人,引為己用。
司不鳴當然也能明白,忍不住笑了起來,一臉自嘲說道:“這是真的叛了。”
程安衾平靜說道:“你我既然被按上這麼個罪名,總不能甚麼都不做吧?”
是的,這就是那位胖老人在萬劫門變故後,給予兩人的罪名。
當然,莫大真人最終沒有同意這個說法,以自身威望將此事強行壓了下去,但這顯然是為了長生宗的名望,而不是為了他們的性命。
——很有意思的是,縱使出了這麼大一件事,這位真人還是沒有正式出關。
程安衾對此並無怨言,但她是真的討厭那些老人了。
她漠然說道:“想要把你和我的下屬都救下來,不死在這場風波里面,這就是唯一的辦法。”
司不鳴神情複雜,說道:“那這事能成嗎?”
“當然可以。”
程安衾的聲音分外冷漠:“除了梅雪,其他那些老人早就被暮色給嚇破了膽,只要能穩住天淵劍宗,甚至只是讓天淵劍宗承諾不參戰,他們都願意為此不斷讓步。”
司不鳴沉默不語。
程安衾忽然問道:“換你是周美成,你發現如今的中州五宗對你連番退讓,目的是求你不參戰,你會作何想法?”
司不鳴安靜很長一段時間,說道:“可笑。”
“錯了。”
程安衾笑了笑,笑容裡滿是譏諷,說道:“是可笑至極,是可欺至極。”
言語間,她轉身望向長生天峰的方向,好奇說道:“我很想知道,掌門真人究竟還要閉關到甚麼時候,才願意出來收拾這個爛攤子。”
司不鳴沒有接話。
兩刻鐘後,大殿的門被重新推開。
一道嶄新的訊息傳向四方。
訊息的內容很簡單,用古時候的話來形容,即是——大赦天下。
那將近五百位被關押在道獄的道盟執事,都會被赦免過往犯下的一切罪行。
除去被剝去身上的職司外,他們不會得到任何的懲罰。
此決定一經傳出,便讓所有關注事態發展的人為之茫然錯愕,繼而動用一切手段去打聽變故的真相。
……
……
在無數人夜裡奔波難眠,滿心焦慮不安的時候,親手掀起這場風波的虞歸晚,卻在吃火鍋。
正值盛夏,按道理來說不是吃火鍋的時節,但她卻吃的很是愉快。
這與鴛鴦鍋無關。
與她不是一個人吃飯有關。
懷素紙和雲妖就坐在她的對面。
小的那個,正在盯著隨著花椒在鮮紅湯汁裡沉浮的上好食材,眼神格外明亮。
大的則是在和她說話。
“謝了。”
懷素紙的聲音很認真。
“不用謝。”
虞歸晚微微搖頭,說道:“就算你不開口,我這次也是要救那些人的,這是掌門師叔讓我做的事情。”
懷素紙說道:“但我終究拜託了你。”
虞歸晚不習慣這樣的話,只是想著自己不久前正式做出的決定,還是很勇敢地嗯了一聲。
雲妖吃了一片黃喉,抬頭望向兩人,忽然覺得這兩人說話的語氣都很古怪。
是那種……刻意正式的古怪?
火鍋沸騰聲中,對話還在繼續。
“對了,你現在已經徹底不怕了嗎?”
“嗯?”
“你以前很不習慣和陌生人說話,都是讓別人代勞的,我本以為這次是江先生出面的,沒想到你親自去了。”
“……其實我現在還是不習慣,還是會覺得很侷促,但應該能變好的。”
虞歸晚有些不好意思。
懷素紙微微蹙眉,問道:“那你為甚麼還要這樣做?”
虞歸晚抿了抿下唇,看著她的眼睛,說道:“因為……我想做掌門。”
懷素紙沉默了。
虞歸晚繼續說道:“那年我跟謝清和在梵淨雪原同行的時候,約定好了要一起當掌門,現在她已經是清都山的掌門了,我當然也要努力。”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聲音平靜如常,就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小事。
懷素紙心想以你的性情,哪裡是當掌門的料,提醒說道:“這會很辛苦的。”
虞歸晚想了想,說道:“那你多幫一下我?”
懷素紙沉默片刻後,很認真地嗯了一聲。
聽到這聲嗯,虞歸晚很是高興,胃口變得更好。
正當她準備舉箸時,卻發現鍋裡的肉都已經消失乾淨,盡數落入了雲妖的碗裡。
雲妖注意到她的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碗裡的肉,神情凝重地搖了搖頭,無聲表示不行。
虞歸晚有些不喜,心想哪有吃火鍋把肉都夾到碗裡,半點不留給別人的道理?
她的性情素來直接,當年初見之時就敢直言謝清和的不是,與清都山未來掌門勢同水火,此時當然也不會懼怕。
然而就在她準備開口,認真告誡雲妖這樣做不好的時候,忽然想起自己是要當掌門的人。
於是。
她頓時沒了聲音。
是的,她很清楚自己的性格有很多毛病,就不是一個能當掌門的人。
與她相比,她那位處事八面玲瓏的師弟葉尋,要適合上太多。
但她必須要坐在那個位置上。
那就要改掉這些毛病。
無論是不喜歡說話,還是喜歡懟人,都要改掉。
這般想著,虞歸晚再次咬住下唇,舉箸夾起一塊毛肚,放入了白鍋裡。
懷素紙靜靜看著她,看著她眸子裡的情緒變化,心情很是複雜。
“你接下來準備做甚麼?”
“留在神都,跟在江師叔的旁邊,一邊練劍一邊學他做事。”
“江先生確實很擅長這方面的事情,但是……”
“但是甚麼?”
“你不要學了他那些的怪言怪語。”
“嗯,我知道了,那你呢?你接下來準備做甚麼?”
“我準備去見師父。”
懷素紙平靜說道。
峰會作為道盟最高規格的議事,江半夏作為學宮之主,自然不能無由缺席,此刻就在神都。
師徒二人早已約定好,在今夜見面,於姜園中。
話音落下,場間頓時安靜。
包廂裡只剩下火鍋聲。
懷素紙看著虞歸晚,很是不解,心想你為何這時候沉默了起來?
一念及此,她忽然想到了一種可能,神情頓時微變。
“是出事了嗎?”
“啊?”
虞歸晚微微一怔,然後才明白話裡的意思,連忙搖頭,再也顧不得先前還在努力維持的未來掌門模樣。
雲妖看著她,心想自己果然是對的。
除了聖女殿下之外,人類或多或少都是有點兒莫名其妙的。
“那是怎麼了?”
懷素紙的聲音裡還是不解。
“沒甚麼……”
虞歸晚低下頭,很是不好意思說道:“我剛才想稱呼你師父做魔主,但感覺這樣不太好,想要換個稱呼,可是沒有想到別的稱呼。”
懷素紙無言以對。
這個理由真的很強大,就算她再想一萬遍,也不可能想得出來。
“你可以叫她黃昏。”
“直呼其名……是不是不太好?”
“名字就是用來稱呼的,有甚麼不好?”
“咦,那她叫甚麼名字?”
虞歸晚望向雲妖,有些好奇。
聽到這句話,雲妖的眼神瞬間明亮了起來。
她頓時原諒了虞歸晚之前的諸多愚蠢,放下手中筷子,咳嗽了一聲,小臉嚴肅說道:“我叫懷雲,懷素紙的懷,白雲朵朵的雲!”
虞歸晚琢磨片刻,遲疑說道:“懷雲……聽上去是不是有點兒奇怪?”
雲妖聞言微惱,心想這可是我想了好久的名字,生氣問道:“這哪裡奇怪了!”
“哪裡不奇怪了?”
“你給我說清楚!”
“可以啊。”
“你不要和我說甚麼諧音字,那我會生氣的。”
“你現在不就在生氣了嗎……唔,你不要著急,比如懷這個字,意思是持有,可雲卻是縹緲無蹤的事物,你怎麼可能去擁有一朵雲呢?就像謝清和也不能把清都山私有。”
“可我就是能擁有啊,還不是一朵,是全天下的雲!”
“但這個意頭就是不好吧?”
不知為何,懷素紙看著兩人有些可愛的幼稚爭吵,心情忽然輕鬆了許多。
她起身離開包廂,沒有夢迴當年再次忘記結賬,向姜園行去。
夜色已深。
師父想來已在等她。
PS:昨天和今天都有點兒過度,接下來師父和南離都會陸續登場,當然也包括一些之前的老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