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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2章 第五十六章 我把最好的送給你

2023-09-04 作者:風停雪

懷素紙看著姜白,一字一句說道:“我沒有答應過要收你的禮物。”

姜白嫣然一笑,眼神分外明亮,看著她得意說道:“現在可由不得你了。”

懷素紙面無表情說道:“所以你是非要讓我生氣才高興?”

聽到這句話,姜白笑容裡多了些歉意。

“我知道這確實是很自作主張,但我為這件禮物已經準備了很長一段時間,其中的每一個細節都推敲過,要是送不出去的話……”

她的聲音變得有些輕:“真的會很遺憾。”

懷素紙沉默了會兒,問道:“是甚麼?”

“待會兒你就知道了。”

姜白看著她,笑容越發溫柔,說道:“總之,那肯定是你最想要的東西,是你沒有辦法拒絕的。”

懷素紙冷聲說道:“你不是我,你怎麼知道我最想要的是甚麼?”

姜白微微挑眉,說道:“那這就是你的問題了。”

不等懷素紙開口,她的神情嚴肅了起來,認真說道:“這可不是我在胡攪蠻纏,你想,我送這件禮物之前可是有深思熟慮的,要是不合你的心意,那隻能說明你之前一直都在騙我,沒有真心和我相處,才會讓我做出錯誤的判斷。”

懷素紙靜靜看著她,一言不發。

“總而言之,就算你這樣盯著我,這事還是我有道理~”

姜白理所當然說道:“畢竟我猜錯了,就是你在騙我,你都騙了我,那你憑甚麼還生我的氣?你總不能嚴於待人,寬於律己吧?”

這些話看似有些道理,實則還是沒有道理。

懷素紙沉默不語。

她很清楚,現在無論自己再說些甚麼,都是沒有意義的了。

因為姜白根本不會聽。

本就是極固執的人。

哪有在這時退讓的可能?

非要說下去,最後也只是讓彼此都不愉快。

既然如此,何必多言。

二人不再對視,望向天地,神情平靜。

天地間一片赤紅。

朱雀真火早已蔓延至天邊,染盡滿天層雲,彷彿要焚滅整個世界。

誅仙劍陣也無法例外,自洞天世界每一段歷史而來的劍光,被鍍上了一層最為深沉的紅。

當這數千道劍光帶著這一抹真紅,沒入劍陣之中,遠遠望去,就像是一顆高入雲端的古樹被點燃,正在劇烈焚燒著。

畫面壯麗,而隱有悽絕之意。

兩人靜靜看著這一幕。

姜白有些失神,說道:“真美。”

懷素紙嗯了一聲。

姜白忽然說道:“你準備叫甚麼名字?”

懷素紙微怔,問道:“嗯?”

“劍。”

“不是誅仙嗎?”

“那就好,我本來還有些擔心你有別的想法?”

“你很喜歡誅仙這兩個字?”

“要不然呢?我這輩子是無望飛昇了,看到別人成仙還不能嫉妒討厭一下了嗎?這可是人之常情!”

“有幾分道理。”

“不過……”

“嗯?”

“你是例外,我不會討厭你的。”

兩人隨意說著話。

以神識。

天地間一片寂靜。

……

……

當劫氣依循著劍光留下的軌跡,沒入誅仙劍陣之中,淪為朱雀真火的柴薪後,歷史隨之寂滅。

陰雨籠罩下的偏殿,豔陽天時的鮮紅宮牆,秋雨淅瀝的深巷小院,煙花盛放的山道上……懷素紙與姜白走過的每一段歷史,都迎來了終末一刻。

那些被劫氣銘刻下來的記憶,與記憶中的鮮活的身影,都在慢慢地淡化,至不復存在。

然而。

無論是懷素紙最初護住的那位貴妃,還是哭宮的皇帝與臣子們,乃至於更多她們曾經見過的人,眼中都找不出半點不捨。

生活在此間的所有人都知道。

自己的故事就到這裡了。

……

……

舊皇都,城樓之上。

裴應矩看著天地間的壯麗畫面,心想自己為甚麼這麼愚蠢,直到先前才猜測出事情的真相呢?

偌大一個萬劫門,誰有資格讓劫氣四散,與山門大陣融為一體,演化出這方洞天世界?

唯有以萬般劫氣加諸己身,將真靈不滅身推至前無古人的巔峰高處,並且事實上執掌了萬劫門近五百年的姜白,才有這個資格。

為甚麼朱雀始終不願見他和二長老,任由洞天世界的劇變維持著,始終不出手干涉?

當然是因為姜白親自做出了交代,讓它袖手旁觀到底,甚麼都不要做。

為甚麼他們始終找不到姜白?

因為這是姜白的世界。

她曾以萬般劫氣鑄就真靈不滅身,而她強行墜境後,不願鑄就自身境界的劫氣風流雲散去,於是她強行以山門大陣容納劫氣,最終造就瞭如今的局面。

只要她願意,隨時都可以再次登臨大乘之上,成就不朽,仍舊是那個天下第二。

是萬劫門最大的底氣所在。

裴應矩想著這些,視線穿過燃燒著的世界,落在崇聖寺佛塔前的姜白,心情很是複雜。

之所以複雜,是因為他確定姜白已經決意捨棄,與過往數百年修行所得做了最後的訣別。

早在很多年前,裴應矩就已經知道,自己窮盡餘生也不可能登臨大乘之上。

故而他一直都很仰慕姜白。

他想要看到她眼中所見的風景。

只是從未付諸於口。

“瘋子……就是一個瘋子。”

二長老顫聲說道,聲音裡盡是茫然。

裴應矩安靜了會兒,說道:“這件事確實很沒道理,但這樣做才是她,是萬劫門在這個千年裡走的最遠的她,這個選擇放在她的身上,再有道理不過。”

二長老很憤怒,再次破口大罵,罵的都是他這個掌門。

裴應矩沒有阻止,靜靜聽著骯髒言語,默然等待著。

他仰起頭,看著誅仙劍陣中越發真實的那道劍影,知道那一刻很快就要到來了。

……

……

某刻。

忽有劍鳴聲響起。

通天徹地。

天地間的無數道劍光,向那道劍影匯聚而至,於即將成型的劍身上留下獨一的痕跡。

是日月星辰,是山川河流,是春夏秋冬,是風花雪月,是世界萬物……

是兩千兩百一十五段歷史裡,那兩人並肩而行走過的每一步。

是她們曾經嘮叨過的每一句話。

是她們有過的共同回憶。

是她們的誅仙劍陣。

……

……

於是。

當無數劍光漸弱漸無,如層雲般佔據天空的劫氣即將散盡時,誅仙劍陣便也破了。

劍鳴聲隨之停歇。

陣破而劍出。

那把劍落入世人眼中。

……

……

姜白睜開雙眼。

她偏過頭,望向身邊那人。

火光落在懷素紙身上,映得她眉眼清楚,讓那一襲紅袍更是豔麗。

她的衣裳素來單調,都是黑白二色,從未有過這樣的時候。

姜白看著她,眼裡滿是歡喜,心滿意足說道:“真好看。”

懷素紙的聲音很輕。

“我知道自己好看。”

任誰都聽得出來,這時候的她很不高興,沒有半點得償所願後的高興。

姜白似是惱了,哼了一聲,說道:“我是說我親手做的衣裳。”

懷素紙問道:“那我呢?”

姜白怔了怔,旋即失笑出聲。

片刻後,她斂去笑聲,看著懷素紙認真說道:“你當然是最好看的。”

……

……

懷素紙沒有說話,更沒有因此高興。

她沉默著,彷彿只要這樣做,時間就不會再往前走,能夠一直停留在這一刻。

姜白知道她的想法,溫聲說道:“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能浪費時間。”

懷素紙嗯了一聲。

“去吧。”

“好。”

姜白沒有鬆手,與她一併飛至空中,望向懸於穹蒼之下的那把飛劍。

朱雀餘火尚未散去,映得殘雲如晚霞。

然而晚霞縱使再濃烈上十分,還是掩不下那把劍的絕代風采。

此劍修長,劍身上篆刻著繁雜至極的陣紋,卻沒有半點厚重笨拙累贅的感覺,甚至有種素淨的感覺,散發出來的氣息超然物外。

然而終究還是欠缺了些。

懷素紙看著略顯黯淡的劍鋒,並不明亮的劍身,知道還差最後也是最關鍵的那一步。

——開鋒。

姜白的聲音響了起來,帶著邀功的得意味道。

“我都想好了。”

“……謝謝。”

懷素紙握住了那把劍。

姜白牽著她的手,向前一步。

兩人穿過晚霞,於剎那間去至城樓之上。

裴應矩看著這一幕,沉默不語。

二長老的叫罵聲停了下來,同樣沉默。

他看著懷素紙手中的那把劍,知道自己即將迎來最終的命運,忽然覺得過往的一切好生可笑,問道:“這是甚麼劍?”

說話的時候,他艱難地站了起來,與姜白對視。

姜白溫聲說道:“誅仙。”

二長老愣了一下,神情變得難以置信,偏過頭望向天空,彷彿再次看到那個已然消散的劍陣,顫聲問道:“那個劍陣是……”

姜白有些欣慰,說道:“你終於沒這麼白痴了。”

二長老看著誅仙劍,緩聲說道:“這劍還差最後一步。”

姜白平靜說道:“我要把當年饒你的那一命,連帶著你現在這條命,在今夜收回來,有問題嗎?”

二長老沉默片刻後,笑著說了一聲好。

這時候的他,全然看不出之前還在不停咒罵裴應矩,莫名地從容了起來。

就像裴應矩那樣。

萬劫門上下所有知曉姜白存在的人,有多麼的憎恨她,便有多麼的仰慕她。

這是對於先行者的尊敬。

姜白望向懷素紙。

懷素紙握劍,平靜向前送去。

一劍穿心。

鮮血不曾從二長老的胸膛噴濺而出,而是如水般緩緩流淌著,覆住了整個劍身。

這是有史以來的第一次——以大乘境的心頭血為劍開鋒。

當最為滾燙炙熱的心頭血盡數消失在劍身之上,那些黯淡如同陳年的鏽跡,紛紛消失無蹤,漸漸流露出了本該存在的鋒芒,無比明亮。

有劍意隨之而生。

清冷,孤寂,凌駕於眾生之上,漠然俯瞰世間萬物凋零。

其劍意之極端,世間已然無劍能及。

二長老看著這把劍,最後笑了笑,就此斷了氣息。

然後老人的身軀隨風散去,如塵埃,不復存在。

至此劍成。

懷素紙收劍。

歷史的天空正在崩潰,顯露出被遮掩許久的真實,是黎明將至前的黑暗。

事情卻仍未結束。

姜白收回視線,望向裴應矩,說道:“我可以助你登臨大乘,條件只有一個。”

裴應矩看著她說道:“請講。”

姜白平靜說道:“登臨大乘後,你以及萬劫門不能再參與任何與元始宗有關的事情,這是我唯一的條件。”

裴應矩沉默了很長時間,神情複雜問道:“因為她?”

姜白說道:“嗯。”

懷素紙沒有說話。

長時間的安靜。

裴應矩說了一聲好。

有鳥鳴聲響起。

不知何時,朱雀已然來到場間,作為見證者。

姜白輕揮衣袖,帶走最後的雲彩。

與劫氣。

這些曾經屬於她的劫氣,依循著她的意志,籠罩住裴應矩。

最遲數日之後,萬劫門便會迎來一位新的大乘。

姜白對此並不關心。

她向朱雀認真行了一禮,旋即牽著從未放開的手,向萬劫門的最深處走去。

隨著劫氣的消散,那個洞天世界已然被毀滅,萬劫門的弟子站在熟悉而陌生的土地上,看著真實的世界,神情一片茫然。

姜白有些著急。

於是兩人沒有用太長的時間,便來到了一處霧氣縈繞的地方。

這是萬劫門的禁地,很是冷清,但不冷。

有熱霧如瀑布般自禁地之內洶湧而出,撲面而至。

“流火池。”

姜白唇角微翹,輕笑說道:“那年你師父來偷東西,其實我是知道的,但沒有管她而已。”

懷素紙不知道該說甚麼。

流火池是一座火山。

朱雀平日就在此間。

兩人行至山巔。

“不算那把劍。”

姜白看著正在流動的岩漿,溫柔說道:“讓萬劫門維持中立,不參與接下來發生的一切事情,這就是我能給你的最好的禮物了。”

懷素紙眼簾微垂,說道:“我知道了”。

姜白認真說道:“這可是我想了好長時間才想出來的禮物,所以你真的不能生我的氣了。”

懷素紙不想接話,用鼻音嗯了下,很是生硬。

姜白知道她在擔心自己,很開心地笑了起來,輕聲說道:“雖然我騙了你不少,但有件事是真的,我之所以做這麼多,都是為了墜境,而墜境是為了更好的活著。”

懷素紙看著她的眼睛,毫不猶豫問道:“然後?”

“我想到了一個不太聰明的辦法。”

姜白說道:“是和你在一起的那些天裡想到的。”

懷素紙追問道:“甚麼辦法?”

姜白沒有立刻回答,笑著轉開了話題,感慨說道:“這些年來,我一直在世間奔波,為了飛昇不斷忙碌,結果到最後還是一無所得,難免有些疲憊,人也蒼老。”

懷素紙看著她,神情還是那麼認真,想也不想說道:“你還很年輕。”

“你的錯覺而已。”

姜白笑了笑,搖頭說道:“只是和你一起的時候還能年輕罷了,我早就知道自己已經老了,是一個這麼多年下來都沒人要的老姑娘。”

這句話很輕很淡,沒有任何抱怨和自嘲的意思,就是一個玩笑。

然而懷素紙聽在耳中,落在心上,卻生出了一種無法抑制的難過。

姜白抬起頭,望向仍舊漆黑的天空,輕聲說道:“我想,我也該好好地睡上一覺了。”

懷素紙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問道:“真的只是睡覺嗎?”

“當然。”

姜白松開她的手,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笑著說道:“雖然我早就膩了人間,但我可沒厭了你,哪裡捨得死去?”

懷素紙笑不出來,因為她很不舒服。

但她不想讓這些情緒被看到,於是很認真地嗯了一聲,說道:“我記住了。”

姜白看著她說道:“最後還有一件事。”

“甚麼事?”

“自修行以來,我這輩子就沒有再睡過一次覺,所以我覺得睡覺的時間不能作數,至少不能算作是我的歲數。”

“好。”

“所以,你要努力活到和我一樣大,讓我不要再整天惦記著,我的年紀比你大,我生的比你稍微早了那麼一些些,你可以答應我嗎?”

“我答應你。”

聽到懷素紙的答案,姜白嫣然一笑,很是開心。

她說道:“那就好。”

懷素紙問道:“你還有甚麼想做的嗎?”

姜白望向她的嘴角,想起那天山道上的談話,猶豫片刻後,搖頭說道:“還是算了,我可不想輸給你師妹……”

話音戛然而止。

懷素紙低頭,在她的唇上親了一口。

姜白怔住了。

片刻後,那一抹溫暖離開。

她醒過神來,抬手輕輕撫摸著自己的嘴角,神色複雜說道:“原來是這樣的感覺……沒我想象的那麼美好。”

懷素紙沒有羞意,看著她說道:“因為這不是真的親,只是碰了一下。”

姜白很是好奇,問道:“要是真的親下去,那感覺是怎樣的?”

懷素紙認真說道:“等你醒了,我再告訴你。”

“好吧。”

姜白有些遺憾,但沒有強求。

不知何時,天邊已有晨光泛起。

她靜靜看了會兒天光,仍舊覺得無甚意思,於是轉身望向懷素紙,便發現人間還是值得。

有活著的理由。

晨光破曉。

日照金山。

姜白看著懷素紙,忽然笑了起來,最後說道:“那我睡了,可能睡得有點兒久,所以你要好好活著,等我醒來。”

說完這句話,她輕輕地靠在她的懷裡,閉上眼睛。

不知何時醒來。

不知何年再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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